寒酥记
忘尘缘:相思血泪抛红豆
我和萧云霁是死敌。
他灭我全家满门,我害他断子绝孙。
他恨我,恨不能千刀万剐。
后来我真的死了,他却抱着我的尸体,哭得像死了媳妇。
哦,忘了,我就是他媳妇。
1.
我出生在北境,北境常年大雪,故而我爹为我取名寒酥。
听说这名字还是他翻了许久的书取来的,我娘听了之后气得险些哭出声:「这和叫下大雪有什么区别?」
对了,我爹姓夏,我叫夏寒酥。
我爹是土生土长的北境人,跟随先帝起义前只是一个伙头兵,大字不识一个。
但他运气好,分了快饿死的先帝半个馒头,先帝起义时就带上了他。
后来成了先帝的左膀右臂,得了个武安侯的封号,又娶了我娘,一家子扎根在了北境。
我娘是前朝贵女,长安城里养出的清丽脱俗的妙人儿,可惜我没继承我娘的美貌,反倒像极了我爹。
身材高大,眉眼英气。
往兵营里一站,我比萧云霁还高了半个头。
那时我并不知道他是皇子,只当他是长安城里溜出来的世家公子,白白净净,细皮嫩肉,连杆枪都扛不起来。
我嫌弃他嫌弃得要命。
但我后来还是喜欢上了他。
没办法,新兵营里一水儿的汉子,就属他长得最好看。
这不能怪我,都说儿肖母女肖父,估计我的喜好也随了我爹,都爱这款弱柳扶风式的美人。
但萧云霁不喜欢我,他喜欢军营里的小医女盼晴,一个真正弱柳扶风的小美人。
先帝赐婚的圣旨传到北境的时候,萧云霁正拉着盼晴互诉衷肠。
「盼儿,云霁此生,决不负你。」
盼晴泪盈于睫,含情脉脉地喊:「殿下……」
我白着脸站在门口,倒显得多余。
萧云霁黑沉着脸,眉头拧得死紧。
「夏将军来做什么?」
见我的目光放在盼晴身上,他急忙将盼晴护在怀里,警惕地看着我:
「盼晴为了救我才生了病,所以我特许她住到我的营帐里,夏将军若是无事,还是尽早离开吧。」
我有一瞬间的怔愣:「你是说,是盼晴救了你?」
我忍着剧痛将萧云霁从悬崖底下背上来,将最后一点金疮药给了他,到头来,居然是盼晴救了他?
盼晴缩在萧云霁怀里,身子似乎在发抖。
我忍不住笑了:「你掉落的悬崖险峻陡峭,她向来体弱,能将身高八尺昏迷不醒的你从悬崖底下救上来?」
萧云霁面上已经有了隐隐的怒气:「夏将军若是无事,还请离开!」
我清楚地看到盼晴眼里的嚣张和得意。
再看怒不可遏的萧云霁,就觉得没意思极了。
他也长得没有从前好看了。
可赐婚的圣旨已经下了,这桩婚事就没有了转圜的余地。
萧云霁在军营里发了好大一通火,冲到我面前骂我不知廉耻,又说他心仪盼晴,绝不会屈服于我。
这话说得,好像是我强迫了他似的。
好吧,虽然这桩婚事不是我强迫的,但却是我爹去向皇上求来的。
他知道我和萧云霁决裂,愁得头发大把大把地掉,一拍桌子:
「不行,豁出去我这武安侯的名头,我也得去给囡囡把婚退了!」
我按住他,摇摇头,「算了吧,爹,这也怨不得别人,我嫁就是了。」
毕竟是皇子呢,哪能说赐婚就赐婚,说悔婚就悔婚的。
萧云霁的伤有些严重,他被接回了京城,走前还带上了盼晴。
那天又下了大雪,盼晴穿着一身白狐大氅,苍白清丽的脸上满是泪痕。
「夏将军,这些年,多谢府上的照拂。」
我心情复杂难言,还以为她是知错悔改了,却不想她干脆利落地往地上一倒。
「夏寒酥!你又在欺负盼晴!」
萧云霁火急火燎地赶来,一把将盼晴抱起,恶狠狠地瞪着我:
「我原以为,你会和旁的女子不一样,没想到,你竟是这样的心胸狭隘,尖酸刻薄,连盼晴都容不下!」
「这桩婚事我不同意,我会想办法退婚的,我想娶的人,只有盼晴一个!」
萧云霁抱着盼晴登车远去,我立在原地,寒风呼啸,刺骨的冷。
那年我十五岁,情窦初开的年纪,喜欢上一个人,除了落得一身的旧疾,什么也没得到。
那两年,我曾寄希望于萧云霁说话算话,真的能退掉这门婚事。
但可惜的是,我十七岁这年,还是嫁给了他。
萧云霁娶妻纳妾在同一天,我为正妃,盼晴为侧妃。
那时我才知,原来盼晴是当朝太傅流落在外的小女儿。
十八岁的萧云霁成熟稳重,仿佛变了一个人。
他和我拜了天地,入了洞房,给足了我属于王妃的体面和尊重。
但私下里,却警惕防备我,生怕我伤到了他放在心尖尖上的盼晴。
我在王府里当了一年尽职尽责的女主人,和萧云霁是面子夫妻,也和盼晴井水不犯河水。
但有一天,萧云霁忽然来到了我的院子里,送了我一根步摇,神情温柔又愧疚地唤我的名。
我以为他是查清当年的真相,开始相信我了,可其实是他朝堂受挫,要从我这里下手拉拢我爹了。
2.
我知道真相的时候,其实很有些挫败。
我不知道我们为何走到了这样的地步。
明明在北境的时候,他也曾和风细雨地同我说话,怀着倾慕又火热的目光看着我。
他是喜欢过我的。
那时他初进新兵营,一水儿的汉子里就属他最出挑白净。
我爹嘱咐我要好好关照他,我就陪着他在演武场顶着寒风飘雪一日又一日地熬。
熬得他能同我打两个来回,从对我不服气到心服口服。
后来他看我的眼神就和看其他人不一样了,炙热、滚烫,少年怀春,压不住的喜欢。
他在新兵刺头拿我作荤段子的时候替我出头,被打得头破血流仍不松手,我替他上药,他又委屈得红了眼眶。
他为我采来在北境代表姻缘、生长在悬崖边的月见花,为此摔伤了胳膊,花却完好无损。
还曾在寒冬腊月的时候,替我猎来上好的白狐皮,说攒够了皮子要给我做一件大氅,让大氅代替他时刻陪在我身旁。
后来这件大氅做好了,却披在了盼晴的身上。
我忍不住想,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萧云霁看我的目光里再也没有了火热的倾慕。
或许是从战前我和麾下副将彻夜商量战术的第二天 ?
还是第不知道多少次抓到盼晴溜进军营内账,差点被那些刺头兵拐上床时,她躲在萧云霁身后,哭着求饶的时候?
总之不重要了,我不齿于萧云霁的心机,无数次对萧云霁冷脸推拒,可他竟然也能耐得住性子,说要与我做一对寻常夫妻。
「那年在北境,是本王年轻气盛,太过鲁莽,本王向王妃赔个不是,可好?」
他笑意盈盈,捧来重金打造的头面讨我欢心,在一众夫人小姐艳羡打趣的目光中,满眼的情意似乎要溢出来。
他在我外出赴宴时撑着伞来接我,亲手为我拂去衣摆上的雨水,又细心地在我上车时替我提起裙摆。
他打听了我的忌口和喜好,在宫宴上亲自为我布菜盛汤,百般殷勤,仿佛我与他真是一对恩爱夫妻。
外头都传,六皇子爱惨了六皇子妃。
我那时也年少,只知道私下里嘲讽萧云霁装腔作势,面上仍旧维持着皇子妃的体面。
却不知萧云霁的目的,其实早就在他宠妻的名声传出去之后就达到了。
我爹头脑简单,他真以为萧云霁对我情深似海,为了我这个女儿,在萧云霁又一次上门劝说的时候,他上了萧云霁这条贼船。
「萧云霁,你无耻。」
萧云霁是做戏的一把好手,哪怕是被我当面拆穿,他面上也仍旧挂着温柔的笑意。
「王妃,你我夫妻一体,岳父帮女婿也是理所应当,何出此言呐?」
我看着萧云霁满眼的算计,只觉得满眼陌生。
我后悔当初奋不顾身地救他了。
皇家的人生性多疑,我爹帮了萧云霁一次,他的身上就已经打上了六皇子的烙印。
这条路没得回头,他只能往下走了。
萧云霁是个狠人,他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就是心上人面前也要做戏做全套。
一连数月,他天天往我这儿跑,侧妃叫人来请也不理。
于是盼晴真的信了萧云霁对我情根深种,甚至不惜用好不容易得来的孩子陷害我。
很拙劣的手段,她特地在池塘边拦住我,然后泪水涟涟地乞求我将萧云霁还给她。
在萧云霁赶来之际,装作被我推倒的样子,落了水。
「夏寒酥,你有什么不满你冲着我来,你为什么要伤害盼晴?」
盼晴的孩子没了,在我面前做了大半年温润君子的萧云霁怒不可遏,红着眼眶对我举起了手。
我静静地看着他,「不是我推的,是她自己落了水要陷害我。」
萧云霁满眼讽刺:「你知道盼晴有多期待这个孩子吗?」
「她不像你,她就是个普通的弱女子,她不会那么心狠拿自己的身体来做这种乌糟事!」
是了,萧云霁一直都觉得,我身有暗疾,再不能上战场,是因为想抢盼晴对他的救命之恩,故意拖延时间不治疗导致的。
你看,不论他做戏有多么逼真,有时候甚至会将他自己都骗过去,但他的心和他的身体不会骗人。
他真正珍爱的人从来都只有盼晴。
他视她为天上月,却将我践作脚下泥。
3.
我没想过他会对我用强。
还选在阴雨天,我旧伤发作的时候。
他将我牢牢地压制在床上,恶狠狠地啃我的锁骨。
「你不是嫉妒盼晴的孩子么?我给你一个孩子,你别再去伤害盼晴!」
我恶心坏了,又疼得厉害,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落了满脸的泪水。
萧云霁有一瞬间的愣怔,但他很快就反应过来,干脆利落地起身,丢下一句:
「夏寒酥,若是再有下次,我绝不轻饶!」
我想不通为什么萧云霁那样聪明的人,会独独在当年的事上,那样肯定盼晴才是他的救命恩人。
说来好笑,一直到萧云霁登基之际,一直跟随太子的太傅忽然反水,举证了许多太子的罪证,病中的先帝写下了禅位给萧云霁的诏书后,我才彻底明白。
哪儿有什么真心爱重,他不过是将盼晴一道算计进去了而已。
比起女人,他更看重权势。
那时候,我已经身怀有孕,再不耻萧云霁,也必须要为肚子里的孩子做打算。
萧云霁封我做了皇后,又封了盼晴为淑妃,之后更是广纳后宫,很快就将妃位和嫔位填满了。
但他还是和从前一样,时常来宫中看我。
我恭敬地迎他进来,吩咐人为他上最好的茶点,然后安安静静地陪他坐着。
他似乎很不习惯,毕竟我从前不管怎么样都要刺他两句的。
「皇后,你可是怪朕?」
我语气平平地回:「雷霆雨露,皆是君恩,臣妾不敢。」
我不知道他是哪根筋搭错了,我这样顺从他,他还是生气了,甩袖就走,隔了大半个月,又来了。
「寒酥,朕已经查清了 ,盼晴的孩子,不关你的事,是朕太过轻信于她。」
我诧异地看他一眼,他神色间有些不自然,但还是道:「你是朕唯一的皇后,往后,咱们好好过日子。」
我有些想笑,看着萧云霁身上绣着的五爪金龙,还是忍住了厌恶,温顺地应了声好。
我生了个皇子,萧云霁很高兴,他为他取名元玉,意为珍宝。
有了元玉,我如一潭死水般的生活发生了巨大的改变。
那样小的孩子,像没骨头似的,软软地依偎在我怀中,睁着黑葡萄似的大眼睛喊我阿娘。
他会在我旧伤发作的时候靠进我怀里,用自己的小身子给我取暖,小大人似的轻抚着我的背安慰。
明明连路都走不稳,回回见了我都是用跑的。
小小的人儿嘴甜得厉害,一口一个娘亲最美,我最喜欢娘亲。
萧云霁也很喜欢这个儿子,哪怕元玉的眉眼像极了我,哪怕元玉随了我不大喜欢这个父亲,他也仍旧喜欢这个儿子。
但元玉还是死了,死在他四岁生辰这天,死在大臣们申请立储的第二天。
我肝肠寸断,抱着他小小的尸身呕出了一口血 ,想也不想就杀去了淑妃所在的储秀宫。
养尊处优多年的盼晴对着我的红缨枪花容失色,萧云霁挡在她身前,目光沉痛地看着我。
他说:「酥酥,我们还会再有孩子的。」
他这些年对元玉的疼爱我都看在眼里,我以为虎毒不食子,我以为萧云霁好歹还算是个人,我没想到对元玉下手的会是他这个亲生父亲。
只因我爹手掌兵权,萧云霁膝下又只有元玉一个孩子,他疑心立储背后是我爹指使,所以不惜对自己的亲骨肉下手。
而盼晴,不过是个替罪羊罢了。
我旧疾发作,大病一场,在病中得知了我爹的噩耗。
通敌叛国的罪名一落下,武阳侯府被千夫所指,满门抄斩后,连个活着的牲口都没留下。
我爹跟随先帝大半辈子,为了萧家的江山落得满身的伤病,可惜一腔忠义的将士不是死在了沙场上,而是死在君王的疑心病下。
我恨萧云霁,对着他那张自诩深情的脸就想吐,想方设法要杀他。
可萧云霁是皇帝,宫中遍布他的眼线,我没办法光明正大地对他下手。
所以我假装求和,请他来我宫中,亲手为他斟茶。
他激动得满眼通红,在床上抱住我的时候,甚至有些哽咽。
「酥酥,我愧对你,不管是从前,还是现在……谢谢你愿意再给我一次机会,往后,我只有你,好不好?」
我没了家人,孤身一人,对他的皇位再也造不成任何威胁,所以他才能真心实意地说出这样一番话来。
我笑出了声,他忽然止住了动作,惊恐地看着我。
「你对我做了什么?」
做了什么呢?
我没了孩子,自然要萧云霁往后的孩子来给我的孩子偿命。
所以他再不能人道了。
4.
「你怎么敢?怎么敢?!」
萧云霁掐着我的脖子,额头上青筋根根暴起。
谁会想到他方才还在对我表白心意,说心仪我,要补偿我呢?
我一边笑,一边咳嗽,萧云霁恨恨地松开了手,火急火燎地走了。
他试遍了宫中的太医,又暗地里叫了许多外头的名医看诊,很快就发现我没有骗他,他是真的断子绝孙了。
我以为他会处死我,但是他没有,他只是将我关了一年的禁闭,克扣我殿内的份例,试图用这种法子来惩罚我。
冷宫的日子真的很难熬,我身有伤病,每到阴雨天就疼得死去活来,萧云霁就站在我床前看着我,神情晦暗。
「酥酥,你为什么就不肯相信,我是真的要补偿你,要待你好呢?」
「酥酥,你同我道个歉,服个软,我们还像从前一样,好不好?」
好你奶奶个腿!
我疼得晕死过去的时候,唯一支撑着我的念头就是杀了萧云霁。
但这回萧云霁长教训了,我没能下得了手,我被皇贵妃给毒死了。
哦,皇贵妃就是盼晴。
她自从那一次流产后再没有孕,在萧云霁的引导下,以为是被我下了毒手,于是就在一个阴雨天,叫人给我灌了一杯鹤顶红。
萧云霁来得不太及时,我已经死了,他抱着我惨不忍睹的尸体,哭得悲恸极了。
他说他只是想让盼晴给我一点教训,没想到盼晴这么狠,直接送走了我。
挺恶心的,死都不让我死安生。
我的魂魄在皇宫飘荡了许久,看着萧云霁和盼晴从相爱到相厌,然后不到一年,盼晴也走了我的老路。
丞相府,也就是前太傅府满门抄斩那天,萧云霁赐了盼晴一杯鹤顶红。
「错了,我们都错了……萧云霁,你好狠的心啊!」
她眼睛里流下两行血泪来:「是你说,你不在乎当年救你的人到底是谁,你只在乎我,你只爱我!」
「可到头来,你只在乎权势,你只在乎那个位置!」
她七窍流血,趴在地上痛苦的哀嚎着:「夏寒酥,你比我聪明……是我对不起你,是我错了……」
盼晴死了,萧云霁吩咐人将她的尸体用草席一裹,喂食了野狗。
萧云霁也死了,被起义军杀到了皇宫,一刀就削掉了他的头颅。
他不能人道后,性情逐渐暴戾,秉性又多疑,手中更是不肯放权,朝臣苦不堪言,百姓更是怨声载道。
更要紧的是,没了我爹守卫北境,戎狄轻而易举地攻破了边城。
天下大乱了。
知道萧云霁早就知道当年究竟谁是他的救命恩人之后,我心里毫无波澜,因为我知道萧云霁本就是个自私自利、不择手段的人。
可看到战乱四起,饿殍遍地,浮尸千里的场景,我就再也坐不住了。
可我只是一只鬼,我没办法夺走异族人手中的长刀,救下那个无辜的幼童。
更没办法阻止戎狄的铁蹄踏破我朝的山河。
我怨恨滔天,愤怒又不甘,试图替那个老乞丐挡下异族人的长刀的时候,彻底失去了意识。
我回到了十五岁那年。
身边是重伤的十七岁的萧云霁,而我正要将最后一点伤药敷在萧云霁的伤口上。
膝盖上剧烈的疼痛提醒我这是真实的,我看了眼面色苍白的萧云霁,毫不犹豫地将手中的药敷到了自己的膝盖上。
然后一瘸一拐地站起身,抄起一旁的石头就往萧云霁头上补了一下。
还想补第二下,转念一想,萧云霁毕竟是皇子,要是真的死了,我爹必定会受到牵连。
便宜萧云霁了。
这悬崖陡峭险峻,我上辈子浑身是伤,还拖着一个重伤的萧云霁,等到好不容易上去之后立时就失去了意识。
再醒来的时候,我爹就告诉我他们在悬崖边发现我的时候,只有我一个人 。
想来,就是我带萧云霁上去之后,被盼晴捡了漏。
没了萧云霁这个负累,我简直浑身轻松,走出去两步,想想又气不过,回来使劲儿踹了萧云霁几脚。
他闷哼几声,还是没醒。
我将他身上我的斗篷扯回来,然后头也不回 ,转身就走。
这辈子,这份救命之恩谁爱领谁领,反正萧云霁和我再不相干了。
我赶回来的第一件事,就是让我爹快马加鞭,叫回了那一封求赐婚的密信。
我爹问我原因,我只说我不喜欢不自量力还不听劝的男人。
是的,我之所以会和萧云霁一道掉落悬崖,也是因为萧云霁的人菜瘾大。
我领兵巡视边境,谁曾想竟和一支预备偷袭的戎狄军对上,我军不过数百人,戎狄却有数千人,还个个都是精锐。
我周璇许久,总算带兵逃脱,结果萧云霁年轻气盛,想杀个回马枪,我在救他的时候,和他一道被打落了悬崖。
一直到见到我爹和我娘,我才真的相信我是回来了。
「囡囡,你这是怎么了?」
演武场上,我爹看着大汗淋漓的我,忧心忡忡:「不会是被六皇子和盼晴刺激疯了吧?」
这已经是我回来的第一个月了,我膝盖处的伤得到了及时救治,已经痊愈。
而萧云霁,他也真是命大,被盼晴从悬崖底下救起之后,仅仅只是瘸了一条腿 ,留下了头疾。
盼晴整日亲力亲为地照顾他,没了我,他们已经光明正大地在一起了。
「我真的没事,爹,就是吃了上次的教训,不想再打败仗了。」
我风轻云淡地笑,休息了一会儿,就又提起我心爱的红缨枪扎进了演武场。
我爹和我娘都以为,我是因为被萧云霁和盼晴在一起的事情刺激到了,所以借此来发泄心中的怨气。
不单他们这么以为,萧云霁和盼晴也是这么以为的。
「夏将军,不日我便会带盼晴回宫,你这样……只会惹人厌烦。」
萧云霁牵着盼晴的手,满脸不耐:
「过往种种,都是我鬼迷心窍,不作数的,如今我真心爱重盼晴,不希望那些闲言碎语伤了她的心。」
盼晴紧紧挽着萧云霁的手,警惕又防备地看着我:「夏将军,从前多谢府上的照拂,但我和殿下,是真心相爱的,」
她善解人意道:「你就是再伤心,也不能整日泡在演武场里,坏了自己的身子。」
好大一张脸!
天知道我花了多大的力气才没能用手中的红缨枪将面前这对狗男女戳个对穿。
「我练武,是因为要精进武艺,锻炼身手,不愿再吃败仗,」
我淡淡道:「六殿下误会了。」
我懒得再和萧云霁扯上关系,说完转身就走,自然也就没注意萧云霁眸中出现的一缕挣扎和茫然。
萧云霁和盼晴离开军营的前夜,发生了一件事 。
盼晴险些被东大营的一位副将给欺辱了,幸而萧云霁及时赶到,他和那位副将起了争执,萧云霁摔伤了脑袋,回京的事情就这么耽搁了。
这事本和我没什么相干,但萧云霁不知道抽了什么风,他顶着头上的伤跑到我面前来,说要和我成亲。
「酥酥,我真正喜欢的是你,不是那个水性杨花的贱人!」
盼晴跟在他身后,泪光盈盈,不可置信。
我忽然察觉到一丝不对劲,拧起眉头,审视地看着面前的萧云霁:「六殿下这是……什么意思?」
萧云霁义愤填膺,指着盼晴说:「是这个贱人,说你麾下的那些副将,全都是你的裙下臣,」
「还说你嫉妒她,看不上她,所以不许她时常进军营内账来,可经过昨日一事我才知道,原来你不许她进军营内账,是为了保护她!」
「可她非但不领情,竟然还在暗地里诋毁诽谤你!」
他眸心深处翻涌着深刻的仇恨,又被很好地遮盖住了。
「不是的,我没有,六殿下……你忘了吗?我从悬崖底下救了你啊,你说过要娶我的——」
盼晴扯住萧云霁的袖子,哭得梨花带雨。
萧云霁扬手一推,恶狠狠地瞪着她:「你以为我不知道吗?真正救下我的人是夏小将军,是我萧云霁真正的心上人,根本不是你这个冒牌货!」
他转过头来,看也不看地上柔弱无助的盼晴,以一种失而复得的、欣喜若狂的,热切的眼神看着我:
「酥酥,都怪我,听信了谗言,误会了你,你放心,没有下次了。」
他死前做了好多年的皇帝,养尊处优的日子过得太久了,过去的记忆也模糊了。
所以一朝回到少时,他还没发现有什么不对。
我淡淡一笑,退后几步,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六殿下说笑了,您是皇子,我怎么敢怪您呢?」
萧云霁的脸色僵住了。
他看到了我身上的甲胄,又看到了我手中的红缨枪,神色仓皇起来:
「怎么回事 ?你不是受伤了,再也不能动武了吗?」
6.
萧云霁不能接受他瘸了一条腿的事实,整日在府里发脾气。
而欺辱盼晴的那位副将,是京城来的侯府世子,萧云霁本就不是个受宠的皇子,他瘸了之后,就更不起眼了。
所以那位副将又一次,光明正大地从萧云霁的府前将盼晴给掳走了。
我不想管,但偏偏这事儿就发生在我跟前,我不想管都不行。
我将盼晴从那位副将的房间里带出来的时候,他气急败坏,还在身后不住的道:
「夏小将军这份好心,也该给合适的人才是!」
「六殿下没来之前,她可是很喜欢和哥几个打情骂俏的!」
「要不是她数次暗示,我也不会被她撩拨得心痒痒,送给她那么多首饰头面!」
「攀上六殿下就翻脸无情了,老子连块肉都没吃着,白搭进去那么多的银子!」
我没想到,这里头竟然有这么多我不知道的事情。
盼晴缩在我的斗篷里,仍旧在哭。
雪肤花容,哭起来都是惹人怜惜的。
「夏寒酥,你不必假好心!」
她忽然抬头,倔强地看着我:「你一定在心里嘲笑我吧?」
「像你这样生来就锦衣玉食吃穿不愁的人,怎么可能知道我活得有多辛苦?」
「那些人觊觎我的美色和身子,将我当做低贱的玩物,招之则来,挥之则去,我有什么办法?」
「我无权无势,只能尽力周旋,只求能活得体面,不被人欺凌……」
她一边说,一边流泪,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不断滑落,可怜极了。
我冷着脸打断了她:「你可以来找我帮忙,」
「我同你说过无数次,军营里那些刺头兵不是好惹的,医女这份工委实辛苦,你要是想离开军营,另找事做,我可以帮你,」
「在城里也好,送你回老家也好,我堂堂武安侯府,要护住你一个,那还是使得的,」
她眼神闪躲,不敢与我对视,我讽刺地笑了笑:
「盼晴,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你想嫁有权有势的男人享受荣华富贵,这很正常,」
「但当了婊子还要立牌坊,这就是你的不对了。」
那天之后,我再没见过盼晴。
萧云霁在回京之前,又来找过我很多次,他不明白为什么重生一世有了这么大的改变。
他瘸了腿,再不可能争夺皇位,而我竟然还能领兵上战场,打了一次又一次的胜仗。
萧云霁终究还是带着盼晴回京去了 ,盼晴好歹还是太傅的女儿,他不会放弃她的。
萧云霁回京后的半年,我又听说盼晴找回了自己的身份,被皇帝赐给萧云霁做了正妃。
一个盼晴,一个云霁,还真是天生绝配。
不过这都和我没什么关系了,戎狄来犯,我正预备着上战场。
上辈子的这个时间,我爹正因为我的伤而心神不宁,结果一时不察,掉进了戎狄人的埋伏,我军死伤惨重 。
重来一世,我自然不会让这样的事情发生。
可即便是我知道内情,这场战役仍旧打得十分艰难,但好在,还是我军胜了。
这一战,死伤惨重的变成了戎狄。
又半个月,我军休整好后,我领兵三千做前锋,和我爹相互配合,一路杀到了戎狄的大本营,取了戎狄首领的首级。
开了春,我们全家回京领赏,我又一次遇到了萧云霁。
「你早就回来了,是不是?」
他消瘦了很多,面色苍白,眼底全是疯狂。
「所以你把我 一个人丢在悬崖底下,害得我瘸了一条腿,我后脑勺的伤也是你打的,是不是?」
「夏寒酥,你好狠的心啊!」
他这一年闹出了不少荒唐事,早就被皇上给厌弃了 ,因此我也丝毫不惧。
「你害死我的孩子,害死我夏家满门,重来一世,我没亲手杀了你,已经很便宜你了,」
我恨声道:「萧云霁,比起心狠,谁能比得过你?」
萧云霁不可置信地看着我满眼的仇恨 ,难以承受的倒退一步。
他哽咽道:「酥酥,我是真的后悔了啊,我是真的想和你重新来过!」
「萧云霁,你别在这儿恶心人 ,你要是真的后悔,那就给我的玉儿一命偿一命,而不是在这里发癫。」
他像是伤心极了,脊背都弯下去,然后仓惶地离开了。
7.
皇上封我爹做了武国公,又封我做了郡主。
我们一家在京城留了两个月,就又回北境了。
这一回,皇上还叫了一个人与我们同行,那就是在行宫休养多年的七皇子。
上辈子没有这回事,那位七皇子在行宫待了很多年,说是自小体弱,所以连夺嫡之争的时候都没被萧云霁放在眼里。
但就是这样的七皇子,却在萧云霁登基数年之后,起兵造反了。
我在病中听宫人们提起,说七皇子自小崇拜武安侯,不信武安侯会通敌叛国,又看不惯萧云霁独断专横,所以起兵造反。
见到七皇子之前,我是不大信的。
但见到萧毓尘看我爹时那亮晶晶的眼神之后,我就多少有些相信了。
萧毓尘崇拜我爹,我爹十分受用,时不时会在我面前提起萧毓尘。
皇上让萧毓尘跟着来北境,也有想让萧毓尘跟着我爹强身健体的意思。
但我没想到我爹会将这个任务交给我。
「囡囡,毓尘是个好的,你和他多相处相处。」
我爹冲我挤眉弄眼,被我娘一把拽走了。
我和萧毓尘大眼瞪小眼。
他冲我做了个揖礼:「麻烦郡主了。」
没办法,他是皇子,我也说不出拒绝的话。
萧毓尘可比萧云霁要聪明多了,而且只是些强身健体的招式,我教起来轻轻松松,萧毓尘学得也轻轻松松。
直到我发现萧毓尘背着我彻夜练习,把自己给累倒了。
「郡主教我,我不愿让郡主白费心思,只好私下里多加练习,不麻烦郡主。」
他面色苍白,那双温润如玉的眸子含着歉意看着我。
我忽然发现,萧毓尘其实生得很好看。
只是脸上长期没有血色,显得单薄了一些。
我说:「如今边城没有战事,将士们休养生息,我也无事可做,算不得麻烦的。」
他笑了笑,「既然这样,那往后,还要劳烦郡主多费心了。」
说是多费心,可其实他这人一点就透,渐渐的脸上有了血色,也不再像刚来北境那样动不动就病倒了。
我和萧毓尘定下婚约的时候,京城里传来了萧云霁的死讯。
听说他疯了,他豢养了私兵,还给自己绣了龙袍。
皇子妃告发了他,萧云霁就被皇上给赐死了。
至于那位皇子妃,自清削发为尼 ,去庵里做姑子去了。
前尘往事,宛若一场幻梦,我很少想起上辈子的事了。
只是有时候,我还是会想起元玉。
那个乖巧的,只活了四岁的孩子,我的孩子。
我在北境香火最鼎盛的庙里给他供奉了一盏长明灯,祈愿他来世投个好人家,不要再受苦了。
「冷不冷?」
肩头忽然多了一件衣裳,我转头一看,萧毓尘面含担忧,轻轻地抚摸我隆起的肚子。
「孩子又闹你了吗?」
我摇摇头:「没有,他很乖。」
和我怀元玉的时候一样乖。
三个月后,我生下了一个女儿。
她和元玉刚出生的时候不太像,但那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几乎是一模一样。
我爹抱着我的孩子,喜极而泣,说他翻了诗经,这回一定能取个好名字。
我娘拧着他的耳朵,叫他小心些。
萧毓尘拥着我,眼眶都红了:
「辛苦你了,娘子。」
我疲惫地摇摇头,又忍不住笑了。
这一年,风调雨顺,国泰民安,我双亲俱在,夫妻恩爱,日子和乐美满。
-完-
作者:犹抱琵琶半遮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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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4-25 18:45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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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主难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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