豆蔻昭昭
昭昭十四岁时,被亲哥哥送到了将军的营帐中。
可,那将军实在可怕。
第一次见面,他拔刀相向;
第一次逃跑,他提刀来追;
可怜的昭昭,每日只能支着下巴想:将军何时才能厌弃她呢?
1.
昭昭醒过来时,周遭一个人都没有,她躺在陌生的床榻上,惊恐地缩成一团。
她忍不住在记忆里翻箱倒柜,自己刚和哥哥用完饭,便昏昏沉沉生了困意,一醒来,竟好似被盛装打扮一番,一身华美衣袍,满头珠翠,只身置于此地。
营帐里只简单设了几张案几,几箱书册整齐地摆放在一旁,侧方摆了一排的长矛战戟。
回过神来,昭昭连鞋也顾不上穿,赤脚往外奔,只掀了帘,就被屋外站岗的士兵吓得止了步。
她强自镇定:「大哥……这是哪里?我怎会在这儿?」
士兵木着一张脸,一言不发,长枪交叉在一起,将昭昭挡在帐内。
不知过了多久,营帐外传来阵阵马蹄声,由远及近,帐外忽而沸腾起来,夹杂着各种欢呼声。
来者勒鞥止步,翻身下马,昭昭忽听有人高声一呼:「将军回!」
昭昭顿时手足无措,心一横,便钻进了床底下。
帐帘霎时被挑开,有人脚蹬战靴,大步流星地走进来。
隔着床榻的缝隙,昭昭只见那人离自己越来越近,她顿时屏住呼吸,整张背绷成一条弦,手紧紧抓着衣袖不敢出声。
又有人风风火火掀帘进来,抓了一个叛徒丢在地上,嘴里说道:「将军,人抓到了!」
那人却是一句话没说,脚步调转,就在昭昭松了一口气的时候,那人手起刀落,地上瞬间多了一个汩汩冒血的人头。
昭昭咬紧了牙,努力不让自己发出声音,鼻子却嗅到了浓郁的血腥气。
叛徒的尸体和头颅被人拖了出去,整个营帐里就只剩下他们二人。
那人一步一步,又走了过来,昭昭浑身汗津津的,只希望那人不要发现自己。
忽然,晏缜的脚尖就朝向了床榻。
昭昭紧闭双眼,下一秒,耳边一阵巨响,她一个激灵,只见那刚杀了人的剑穿透床板刺在了她的衣袖上。
只要再往右一寸,就会击穿她的手臂。
晏缜慢慢蹲了下来,一双眼冷冽如刀,正直直地盯着她。
「出来。」
她听见那人说。
昭昭的衣袖还被那柄长剑扎着,剑上的鲜血染红了她的衣袖,她无措地挣扎着。
晏缜忽然拔了剑,昭昭强撑着爬了出来。
她根本不敢抬头!
晏缜声音很冷:「你是何人?为何在我营帐中?」
昭昭跪在地上,头深深埋在手背上。
宽大的衣袍遮不住内里瑟瑟发抖的躯体,她连声音都在抖:「我……我叫昭昭……我……我也不知为何在此处……」
晏缜的剑尖直指着她的头颅,命令道:「抬起头来。」
昭昭一张惨白的小脸映入眼帘。
她分明是怕极了,才会盯着他的剑尖大气都不敢出一口。
营帐外,闵征忽而来报,晏缜收了剑,道:「进。」
闵征一踏进来,就见昭昭瘫坐在地上,小脸煞白。
他忙快走了几步,到晏缜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只见晏缜慢慢皱起了眉毛,眼神不明地看着昭昭。
闵征退了出去,又叫了几人抬了浴桶进来。
晏缜展开手臂,昭昭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只呆呆地坐在地上。
晏缜冷声道:「更衣!」
四下无人,昭昭这才明白晏缜是在跟自己说话,她颤巍巍地站起来,手指抖个不停,却还是替他卸甲。
昭昭受了惊吓,指尖发软,又从来没有解过男子的战甲,摸索了半天愣是卸不下来,她急得满头大汗。
晏缜没了耐心,兀自拂了她的手,三下五除二就将厚重的黑甲卸下,一时间身体上浓重的汗味和血腥味儿散开。他便将里衣也褪下,露出了浑身虬结的肌肉,丝毫不顾及地进了浴桶。
昭昭立在原地不知所措,她今年不过才十四岁,何曾见过男儿赤膊的样子?
晏缜洗得很快,没多久便换好干净的衣裳出来,打眼一瞧,昭昭还愣愣地立在原地。
他没什么心思猜她,三两步走过来便拦腰将昭昭抱起往床榻走。他的手犹如铁钳,锁着她的腰身。
昭昭连动弹也不敢,眼泪却如断了线的珠子大颗大颗往地上砸。
晏缜将她丢在床上,很快俯身上去,他生得高大,压过来时让昭昭觉得惊惧不堪。
她才见他杀了人,正是见识过他的可怕,连他欺身过来,她也忘记了抵抗,身子抖如筛糠。
晏缜的手粗暴地撕了她的衣裳,一手掐住腰,一腿压着膝,粗粝的胡茬刮过脖颈时,昭昭顿时清醒过来,浑身扭动着,双手不住地推他。
昭昭的腰被压在床上那个大窟窿上,方才晏缜用剑击穿了它,四周也因此出现了劈裂的木刺,那挑出来的木刺因此扎进她的腰间。
昭昭被压得疼了,神色越发痛苦。
晏缜抬了头,只那么一眼,就把昭昭吓得不能动弹,她满脸泪痕,止不住地哭。
漫漫长夜,昭昭哭得断断续续,终于昏了过去。
第二日醒来,床榻边已没有他的身影。
十四岁的身体初次承欢,便犹如经历暴风骤雨,昭昭疼得无法起身,掀开锦被,只见一抹嫣红洇湿了绸被,她凑近看了看,顿时大哭起来。
她是要死了吗?
昭昭的脑袋昏昏沉沉的,浑身虚浮无力,没哭多久便又昏了过去。
晏缜没有记起昭昭,昨夜打了胜仗,士兵们清点好战利品,这会儿正向他禀报。晏缜粗略估计了一下,战果颇丰。
鲈丘有蛮人来犯,圣上派晏缜前来平乱,两军交战,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晏缜生性勇猛,作战经验极为丰富,只花了十天的时间,就结束了这场战争。
他照例巡逻完毕,四周余孽残存无几,便驾马回了营帐。
营帐外点着火把,火星噼里啪啦作响,他便掀开帘子进了帐内。
忽而想起了什么,他眼睛定格在床上。
怎么回事?居然睡了一天?
晏缜大步流星走了过去,伸手猛地一掀,只着单衣的女子痛苦地呻吟几声,却没有醒过来。
再一看,她腿间似乎有什么红红的一片。
晏缜将被子丢在她身上,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竟然烫得厉害!
真是麻烦!
他高声唤了军医过来,连同军医一起的还有闵征。
军医一进营帐中就觉得奇怪,他怎么不知道将军带了女人出来?
军医只敢低着头,上前去查看昭昭的伤情,不多时,便道:「回将军,只是因为体质较差,受了凉便有些伤寒,加之……」
军医飞快地瞟了晏缜一眼,还是说道:「加之年纪较小,初次承欢,有些招架不住,还望将军加以节制。」
闵征听得快要笑出声,仍顾忌这晏缜,面上倒是不显。
晏缜听了军医的话,眉毛是越皱越紧,倒是有些嫌弃的意思:「这么不中用的吗?」
「将军,在下备有良药,只消服用几日便无大碍。」军医行了礼,便告退。
「闵征。」晏缜冷着脸说,「把这女人给我弄出去。」
「将军……」闵征连忙劝道,「可是不喜欢?这女子年纪不大,有些事情她尚且不懂,多教教就好了,何况她还病着,眼下就要收兵回朝了,不如就先安置在这里,军医说也不过三五日就能好,将军尚且忍受几天。」
看着晏缜的表情,闵征又试探地问了一句:「将军若是实在忍受不了,要不,就把她送还回去?」
「滚!」晏缜不耐烦道。
闵征就坡下驴,麻溜地跑了出去。
晏缜怎么会伺候女人?
他只命人进来给她喂了药,考虑到这里没有女人,只能亲自动手找了自己的旧衣裳换给她穿。
他可不是什么柳下惠,纵然昭昭这般无精打采,浑身乏力,他给她换衣裳时仍旧有些想入非非。
毕竟昨夜刚历经一场鱼水之欢,这女子肤白貌美,肌理细腻,亦是让他饱食餍足一番。
只是……
这女子身娇体软,他不过才尽兴几次,她就病殃殃,一副招架不住的样子,真是让人扫兴!
晏缜正为她穿着衣,忽然摸到一个什么东西,他伸手将昭昭翻了个身,仔细一看,昭昭的后腰扎进了个几寸的木刺。昨夜他没有注意到,几次三番动她,昭昭的后腰已经被刺得一片模糊。
晏缜怎么会有什么愧疚感呢?
这点小伤口,在他眼里根本算不得什么。曾经他的后背被刀砍了那么深一道口子,他都不曾说过疼。
而今……
他看了看趴在床上,因为他碰一下伤口,就不断哼咛的女人,心里真是越发嫌弃。
连这点痛都忍不了,女人真是矫情得可怕!
晏缜没多想,直接把昭昭抱起来放在腿上,取了烈酒和针,就开始为她挑木刺。
酒浇在昭昭的后腰上,昭昭一下子就醒了,她疼得哭起来。
晏缜听得烦,就把昨夜她穿的白衣卷起来塞进昭昭的口中,堵住了她那烦人的哭声。
晏缜觉得能集中注意力了,针头挑到木刺,晏缜瞬间把木刺抽了出来。
可怜昭昭,一声呜咽,又昏了过去。
晏缜给她敷了军用外伤药,又给她换了衣裳,这才将她裹着被子丢在床上。
部下送来晚膳,晏缜风卷残云吃过后,突然发现自己忘了昭昭。
这女人昏了一整天了,水都不曾喝过。
晏缜忙命人端上一碗粥,强迫性地掰开她的嘴,灌了下去。
等过了一会儿,他又用同样的方法喂了她一杯水。
昭昭在梦中也不得安宁。
2.
昭昭病好得差不多时,晏缜已经做好收兵的准备。
他同闵征一起驾马,登上鲈丘的高台之上,远方连绵的山脉间铺了几条似绸的细流,田埂上有包着头巾、挎着竹篮挖野菜的农妇结伴而行。
几日前的战争仿佛远去了,一切都回归平静。
高台上风大,闵征掩鼻咳嗽了几下,提醒道:「将军,此处风大,不可久留。」
晏缜不屑地冷哼一声:「大丈夫何惧风沙?切莫同那妇人一般,见风便倒。」
说着他想起了什么,问道:「闵征,那女人的病应当是好了?」
闵征点点头,说:「听人说,昭昭姑娘如今精气神不错,想必是好了的。」
「那明日便回京吧!」晏缜随口一说。
闵征又试探地提了一句:「那陶文林的事儿……」
「谁?」晏缜一时没想起来。
闵征干笑几声:「昭昭姑娘的哥哥……唉,我携两队人马从绍康赶往鲈丘与将军汇合时,遇见流寇正劫杀来往的商队,无意间搭救了这落魄的书生,他称自己是鲈丘人,还帮忙引了路。
「这陶文林也不知道怎么想的,硬要将昭昭姑娘送予我作为报答,闵征深知一切不过是因为将军的庇护,推辞不过,便将昭昭姑娘送到了将军的营帐中,还望将军莫怪。」
晏缜闻言冷哼一声:「这读书人的心眼,倒是比蜂窝都多。」
闵征亦是读书人,闻言也是一句话不敢多说。
闵征等了许久,都没听见晏缜再说什么,心里想着许是没戏了的时候,晏缜忽然发话了。
「回京后,同那张尚书打个招呼。」
晏缜打马而归时,想那女子应当还在营帐中,掀帘进去,环顾四周,却不见那女人的身影。
「人呢?」晏缜表情并不算好。
「昭昭姑娘拎了旧衣物,说是要去浣衣。」守卫的士兵回道。
晏缜瞧见营帐内衣物被叠放得整整齐齐,书册也好像被整理过一般,他不再说什么,解了马缰绳便又风风火火地出去了。
闵征跟着他,心里倒有些不详的预感。
驾马沿着附近的溪流寻了一圈,并不见那女子的身影。
晏缜手上的青筋在跳,他的声音无比地冷:「那女人跑了!」
闵征也是心惊胆战:「将军……这……」
「闵征!」晏缜冷笑着,「回营帐,取我的大刀来!」
闵征闻言禁不住汗涔涔,终归是没有反抗,驾马便回了。
晏缜在鲈丘待的这半个月,已经熟悉了这里的地形,要想找个人,倒也不是难事。
那女子病才好,又娇弱至此,定是跑不了多远,晏缜在心里想了几条路线,东西两侧皆有士兵镇守,南侧地形极险,不可跨越,惟有北方才撤了几队人马,唯一有机会逃的便是此处。
晏缜驾马往北走,直至看到一片辽阔的土地才停止了前行,看远方荒无人烟的样子,想必那女人还没有赶到。
他骑的是马,算着脚程,忽然想来个守株待兔。
这边的昭昭,往东走已然碰了壁,见许多士兵站岗巡逻,只得调转方向,最终选择往北走。
她穿的是晏缜给她的深色衣服,倒也不算十分显眼。
遇到水洼,她捧了些水洗了洗脸,走得远了,她浑身都已经湿透。
几日来,她一直在好好吃饭补充体力,纵然军营里的大锅饭烧得难以下口。身体恢复得差不多了,她才端了自己的衣物同守门大哥寻了个方便。
女子的贴身衣物自然是要由自己亲手洗的,在这个方面没人会为难她。
再者,她养病的这几日,全军都知晓将军营帐里住了个女人,甚至于连杀人不眨眼的晏缜,都会亲自为这女人更衣喂药,昭昭若是想出来,自然是没人敢拦的。
昭昭就这样在众人的目光中溜走了。
她不觉得自己有什么特殊,她只是想回家罢了。昭昭这几日犹如身处炼狱,晏缜的凶残可怕她是见识过的,她根本不敢和他对视。
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会在这个地方,明明她和哥哥在一起吃饭……
她大脑里有个念头飞快地闪过,几乎是同时,她就否定了这个猜测。
哥哥怎么会害她?明明他最疼自己了。
犹记得几日前哥哥去他乡办事,途中搭了商队的便车,没想到遭遇流寇,他身上的财物被洗劫一空,哥哥仍是惊魂不定,幸得路过的英雄好汉搭救,才保住了一命。
他回到家里,便和自己说了这样一件事。
他说当时遭遇危险时,满脑子想的都是昭昭,他若是死了,昭昭该怎么办?
母亲早逝,父亲在陶文林十二岁时就因病逝世,那时的昭昭才八岁,这几年来,兄妹二人相依为命。
昭昭做绣品换钱维持生活,陶文林闲时找些散活儿维持生计,这么多年的清贫生活没有让陶文林放弃做学问,他仍旧是寒窗苦读,终于拿了乡试的第一名。
自哥哥拿了乡试的第一名,鲈丘的县令往自己家走得便勤了些,时不时送些书籍和财物过来,他们的日子才稍稍好过了些。
原以为只要一路考上去,总能守得云开见月明,哪里曾想鲈丘会引来蛮人作乱,他们烧杀抢虐,无恶不作,陶文林只得暂停考学,在家里挖了个地窖用来避难。
……
昭昭越想越难过,她已经好几日没有见过哥哥了,不知道哥哥该有多担心自己!
昭昭擦了擦眼泪,脚下的步子加快了些。
她拄着路上拾来的木棍,一步一步往前走着,前方的芦苇长得高了,她一层层地剥开障碍,等她终于走出了芦苇荡,却见一匹白色战马旁边立了一个一身黑衣的男人。
她的嘴唇忍不住在颤抖,这不是晏缜还能是谁!
她立马转身回去,飞快地穿过芦苇荡,想要向来时的路跑去。
只是她刚出了芦苇荡,面前便站着闵征。他牵着马,冲昭昭微微鞠了一躬,道了声「失礼」,便一把将昭昭送上马背,接着,将那马鞭狠狠地甩在马臀上。
昭昭吓惨了。
她被闵征抓下马,跪倒在了晏缜的面前。
风呼啸着吹过,昭昭浑身一个瑟缩。
闵征把刀递了过来,晏缜慢条斯理地擦着刀刃。
昭昭的心脏在狂跳,面前这个宛如地狱罗刹的男人仿佛执掌着她的生死,这一幕仿佛几日前她刚见过。
营帐中那个被他砍下的人头,此时将要换成她的。
她身子瘫软了下来,头竟是一下都不敢抬。
「跑?」晏缜拿刀指着昭昭。
闵征看得也是胆战心惊,只得用脚轻轻踢了踢昭昭,轻声提示道:「抬头!」
昭昭这才后知后觉地抬起头,她眼睛瞥见冒着寒光的刀正不偏不倚地架在自己的脖子上,身子瞬间止不住地抖了起来。
「你可知在军队里,没有上级的命令就私自出逃的人,该当何罪?」晏缜声音冷冷的,不带一丝情绪。
「不……不知……」昭昭被吓得面无血色。
「闵征!」晏缜又唤了一声。
闵征明白晏缜的意思,半带威胁地陈述着后果:「按照律例,其罪当诛。」
「将军!」昭昭哭出来,「民女不是逃兵!」
「闵征,无关人等擅闯军营,如何处置?」晏缜斜了闵征一眼。
「回将军,重打八十大板,押入天牢。」看着面前被吓得不轻的昭昭,他都有些不忍吓唬她了。
昭昭闻言又是一惊,重打八十大板岂不还是死路一条?
「还跑吗?」晏缜盯着昭昭。
昭昭不住地摇头:「不……不跑了……」
闻言,晏缜径直将大刀丢给闵征,一手抓住昭昭后脖子的衣领,便将她提了起来。
昭昭整个人缩在马背上,晏缜随后上马,扬鞭策马奔腾,马蹄声声入耳。
昭昭僵直身子,宁可抓着马鞍边缘,也不敢再往后靠近晏缜一下。
到了营帐外,晏缜先下了马,往上瞧一眼,那女子如受惊的兔子,趴在马背上一动也不敢动,这一路跑过来,只怕被磕撞得不行了。
晏缜伸手拍了拍昭昭,接着一手扶着她的腰,一手捏着她的肩,便将昭昭拉了下来,昭昭双腿发软,险些立不住,只得强撑着站定。
晏缜进了营帐,昭昭立在原地,四处望了望,犹拿不定主意该不该随他一同进去。
没多久闵征也赶回来了,见昭昭还惊魂不定地立在帐外,颇有些怀疑地问她:「昭昭姑娘,将军罚你了?」
昭昭瞧见闵征,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几步,仍是防备着,却因为惧怕,只能回了句:「不曾。」
「既如此,为何不进去?」闵征自当是瞧见昭昭的动作了,仅有的一点良心,让他只得提醒两句,「昭昭姑娘,将军纵然平日里脾气大了些,人却是好的,你既已跟了他,只要听话些,他决计不会为难你的。」
昭昭这几日只觉得像梦一样,忽然听人实心劝了自己两句,那些委屈、惧怕如决堤潮水般泛滥,她眼巴巴地看着闵征,忍不住求他。
「大人!您跟将军求个情,放昭昭走吧!昭昭……昭昭也不知怎么一醒来会在将军的营帐里,大人!求大人明察!求大人放昭昭一条生路!」
闵征闻言有些狐疑,反问道:「昭昭姑娘,你……这是不知情?」
「什么?」昭昭没听懂。
闵征叹了一口气:「昭昭姑娘,你是不是有一个哥哥,叫陶文林?」
昭昭越听越觉得不妙,闵征接下来要说的话仿佛将要印证那个可怕的猜想,她声音也染了几丝惊慌:「你怎么知道我哥哥?你们把他怎么样了?」
「别误会。」闵征不想说太多,再多聊几句,便会有多一分的不忍,他言简意赅,「多日前,我们曾无意间救了令兄,令兄感恩图报,我们百般推辞,仍拗不过令兄。几日前,他便将你送入军营……」
「什么?」闵征的话犹如晴天霹雳,昭昭闻言几乎站立不住,她双目圆睁,「你……你们骗我!不可能,我哥哥怎么会这么对我!一定是你们骗我!」
闵征见她心碎不已,难以置信的样子,只在心里暗暗叹口气,听她声音拔高,又恐惊扰了晏缜,急忙拉着她的袖子到偏处,拱手让礼,为其细说利害。
「昭昭姑娘!」闵征四处看了看,确定没人听到,才循循善诱,「明日将军就回京了,你只需要乖顺些,将军会给你一个好的归宿。你哥哥的事儿就不要再提了,将军原也是不知情的。
「你哥哥陶文林颇有才气,只是时运不济,仕途不顺罢了,你跟着将军听话些,他是手眼通天的人,你哥哥的事情,他也会帮忙照拂。」
昭昭的眼睛透出浓浓的悲哀,听了闵征的话,她慢慢的,也不再哭泣。
闵征原以为她听进去了的。
谁想到,昭昭仍不死心:「大人,您同将军说说情,昭昭实在想念兄长,可否放昭昭一马,来日昭昭必结草衔环,报答大人!」
闵征长长地叹口气:「昭昭姑娘,你何必那么倔呢!你不了解将军,将军这人一旦收了你,必不会再放你回去,你就死了这条心吧!」
「大人!」昭昭泪痕未干,「横竖昭昭只是个无关紧要之人,将军不会放在心上的,求大人可怜可怜昭昭,昭昭实在是害怕将军……」
「昭昭姑娘——」闵征忽然变了语气,「不要再说胡话。我们救了你兄长,原是不求什么回报的。是令兄想了许多法子,才把你送到这里,虽说战乱差不多也平息了,但是这里仍是军需重地,擅闯军营可是要砍头的!
「昭昭姑娘,我也实话跟你说,倘若那天晚上将军没有瞧中你,我定会将你再送回去。可是你既已服侍过将军,此事便再没有回头路了。」
想了想,闵征还是给昭昭提了个醒:「昭昭姑娘,如果将军没有提让你走的事儿,你必不要提,此类求饶的话,万不可再说了。你心里明白,此事错不在将军,而在你兄长。将军真要追究起来,令兄纵有十个脑袋也不够砍的。」
闵征心里明白,晏缜可从没有瞧中过谁,既然看上了,就没有再送回去的可能。
况且,那陶文林拼死一搏,就是一场豪赌。
赌赢了,前途无量;赌输了,便只有死路一条。
晏缜,倒愿意给他个云梯。
「昭昭姑娘,把眼泪收一收,你该进帐去看看了。」闵征行了个礼,又威胁道,「方才你也是瞧见了的,将军手里的大刀,可是锋利无比的。」
昭昭只得回了帐篷。
远远地,看着昭昭的背影,闵征替自己委屈了下,在晏缜身边,这红脸白脸,都得自己来唱。
营帐中,晏缜正在案几前写着什么,见昭昭进来,脸上也无甚表情。
昭昭站得离他远了许多,面朝着他行了个礼。
晏缜整个人坐在那里,宛如一个活阎王,周身散发出迫人的压力。
毕竟是被吓得狠了,昭昭可没见过晏缜和颜悦色的模样,她印象中的晏缜,一贯是凶神恶煞的。
晏缜头都没抬,食指点了点桌子,昭昭的神经立马紧绷了起来,她会了意,忙不迭走过去给晏缜倒茶。
可离他近了,她害怕,因此一双手偏怎么都稳不下来,倒杯茶,竟也洒了一些出来。
那一小滩水渍,明晃晃的,莫名让昭昭想起了晏缜的刀光。
他斜了她一眼。
只消一眼,昭昭便跪了下来:「将军恕罪!」
「你很怕我?」晏缜问道。
昭昭不知如何回答,额上沁出一层细密的汗。
晏缜鼻腔冷笑了一声:「软弱至此!」
3.
昭昭自知晏缜是瞧不上她的,便也磕了头,站得离他远远的。
昭昭原本是不敢当晏缜的面去碰他的东西的,可明日要走,得了闵征的提醒,她才大着胆子去替他收拾行李。
有事做,总比和晏缜同处一室,却干站着要好很多。
起初她恨不得让背后多长双眼睛,生怕有什么没做好,惹怒了晏缜,所以拘拘束束。后来她发觉,晏缜根本没有看自己,才略略自在了些。
替他装好了几个衣物箱后,昭昭又在离晏缜最远处掸掸灰尘,擦擦器皿。
一直忙到了晚上,她才伺候了晏缜用饭。
他吃得快,风卷残云般用完了饭时,昭昭才喝了小半碗的粥食。
再看桌上,肉干和果脯也不剩什么了。
剩不剩都没所谓,昭昭可不敢在老虎的眼皮子底下抢食吃。
一顿饭的时间,她都不曾动过筷子。
他们之间没什么话,昭昭默默地收拾着碗碟,晏缜气定神闲地看着书。
这么长时间,虽没有任何交流,但在昭昭的心里,他们已经对话过无数次了。
她在心里反复预演一些对白。
闵征不让提的事儿,倘若她提了,怎么办?他会不会放自己走?自己的哥哥怎么办?如今又身在何方?
昭昭心事重重,脸色便十分不好。
夜深了,晏缜放下兵书,抬眼瞧了昭昭一眼,她神思倦怠,面容愁苦。
他便往她那儿走。
昭昭原本盯着地面,忽见地上一道黑影逼了过来,一抬头,正对上晏缜黑漆漆的眸子。
她慌了神,急忙错开视线,慌张地站起来,给晏缜腾位置。
晏缜褪了外袍,又坐在榻上脱靴,昭昭背对着他站着,晏缜上下打量了她一眼,长臂一伸,手指就抓住了昭昭的腰带。
她没个防备,来不及惊呼,就倒在了晏缜身上。
那一夜的记忆翻滚而来,昭昭的身子控制不住地颤抖。
晏缜气定神闲地解着她的衣裳,一层一层,直到手指触到她的肌肤。
昭昭的手抓着晏缜的衣摆,把头别了过去,却不敢反抗。
有些话,她能同闵征说,却不能跟晏缜说。
她摸不着他的脾气,只知道,他杀起人来,从来都是手起刀落,没有半分犹豫的。
晏缜折腾了大半夜,见昭昭实在没了气力,才松开她,径自歇了。
昭昭身上盖着被子,眼皮子犹有千斤重,也没心思想什么别的事情,沉沉地睡了过去。
昭昭知道今日要走,也早早地醒了过来,身边的褥子尚有余热,想来,晏缜刚走也没多久。
只她一个,她才放松了些,躺在榻上,看着帐顶,她两眼放空。
不一会儿,整个人精神了些,才穿好洗漱,将床榻收拾好。
外面的士兵送来水,昭昭洗漱时,听外面人声嘈杂,掀了帘子,见士兵们,都在忙着收帐篷、装车。
昭昭也麻利地拾掇着东西,一箱一箱的物什装点完毕,昭昭已然满头大汗。
闵征声音响在帐外:「昭昭姑娘,将军的行李可收拾完毕?」
昭昭掀了帘子,见闵征一身白袍,笑得人畜无害:「昭昭姑娘睡得可好?」
昭昭红了脸,看见闵征,心情有些不好了,但也没说什么,只轻声说:「大人,一切收拾妥当。」
此时恰逢晏缜回来,进了帐内,见东西几乎都收拾妥当,唯有兵器没有装箱,他喊了声:「闵征,把这些装了拿出去。」
闵征这才进了帐篷。
晏缜的营帐中,不乏军事机密,平日里要紧的书信,他一贯是看完就烧,剩下的重要文书,都是锁在一个由能工巧匠打造的密码匣里,这匣子除了晏缜,没有人能打开。
晏缜巡查了一圈,觉得没什么问题了,才让士兵进来,一箱一箱,把东西搬出去装好。
此时的昭昭,正惴惴不安,不知该如何开口。
闵征贯会察言观色,揣测人的心思也是一流。
昭昭年纪小,经历得也少,许多心思都写在脸上,看她的样子,估计是没把昨天他说的话放在心上。
闵征眼睛转了一圈,拱手让礼道:「将军,闵征去外头看看情况。」
晏缜点了点头,闵征一走,昭昭的心才算放下了。
昭昭一鼓作气:「将军!」
晏缜忽见她跪下,微一挑眉:「何事儿?」
「不知将军今日收兵,是要回哪里去?」昭昭难得学聪明了些,不敢说得太直白。
「回京。」晏缜道。
「将军,不知……昭昭该去哪里?」昭昭心里保留了些期冀,晏缜从未提过自己的去处,更没提一定要跟着。
这话才问到点子上,晏缜的目光移到昭昭身上,只见她小心翼翼地看他,脸上尽是不安之色。
「你觉得呢?」晏缜反问道。
昭昭见这皮球又被他踢了回来,只得小心赔笑:「将军,昭昭自幼生在鲈丘,从未去过他乡,人生地不熟的,昭昭实在是惶恐。」
晏缜仔细瞧着她:「要来就来,要走便走?」
「将军!」昭昭拜了又拜,「求您念在昭昭服侍过您的份上,放昭昭回去吧。」
她不提还好,她一提,晏缜的脸就铁青着,忍不住讽刺道:「呵,你同个木头有什么分别?」
昭昭闻言,气血上涌,又羞又恼,简直不知该如何应对。
「罢了。」
昭昭突然听见晏缜这样说。
「本将军也不是强人所难之人,既然你想留在鲈丘,现在便可以回去。」晏缜高声冲门外吩咐着,「把王禄德叫过来!」
门口士兵立刻去寻人,昭昭只觉得好似天降好运,立马欢喜起来,止不住地向晏缜道谢。
晏缜见她的神色,冷哼了一声,便不再搭理她。
王禄德得了命令,正套马准备送昭昭回去,远远地被闵征瞧见了。
闵征急忙跑过来问,王禄德只道是晏缜的命令。
闵征心里嘀咕不停,莫非这次猜错了?晏缜根本没看上昭昭?
他狐疑地盯着昭昭,好像要把她看出个窟窿来,昭昭觉得闵征有些神经兮兮的,不自觉地往王禄德身后站了站。
「闵征,不说了,我急着把她送回去呢,待会儿你们先走,我驾马去追!」王禄德冲闵征使了个眼色,低声道,「方才我问了,这姑娘住在镇上,待会儿我回来了,给你提一壶酒喝!」
闵征笑了起来,也不好说什么,给他们让了个路,道:「成,我等你。」
王禄德带着昭昭回了,闵征眼见着他们的身影越来越小,才去找了晏缜。
晏缜正给自己的马喂着草,这匹马浑身雪白,毛色鲜亮,膘肥体壮,千里绝群,是关外名驹,数次跟着晏缜上战场厮杀。
晏缜爱惜它,平日里都是他亲自喂养。
闵征见晏缜的表情也没什么不对,心里有些怀疑自己的眼光了。
那昭昭,虽说年纪小些,不怎么会伺候人,可生得水灵,皮肤雪白。这娇滴滴的小姑娘,谁看了不怜惜?
闵征有些不死心,稍稍咳嗽了一下:「将军?」
晏缜没理他。
「昭昭姑娘送走了。」闵征有心提了一句。
晏缜仍旧没理他。
「其实……」闵征想玩个大的,于是说,「这昭昭姑娘啊,原本是陶文林送给我的。」
不出意料,晏缜抬腿便踹了他一脚。
这闵征顿时眉开眼笑,好像终于心安一样,笑嘻嘻地说:「我果然是没猜错!」
一确定晏缜的意思,闵征就明白了一件事情。
这昭昭啊,准是跑不掉了。
4.
王禄德一路护送昭昭回了鲈丘镇上,昭昭一路上都在想方设法挡脸。
不过,她想得太多了。
鲈丘刚经历一场战乱,元气大伤,市集还没有恢复过来,百姓要么在家收拾屋子,要么下地干活,整条街道空空荡荡,没什么其他人。
王禄德把昭昭送到了门口,昭昭略微施礼,就转身推开了大门。
王禄德及时喊住了她:「昭昭姑娘!」
昭昭扭了头。
「镇上哪里有卖酒的?」
昭昭给他指了个方向。
眼见着,王禄德问了酒家的位置后,却不打算要走,昭昭在心里叹了口气,「官爷,要不进来喝口茶再走?」
「如此甚好,如此甚好!」王禄德嘿嘿一笑。
昭昭已然迫不及待了,她忙不迭推开大门,嘴里焦急地喊着:「哥哥!哥哥!」
闻声跑出屋子里的陶文林,青衣白衫,愕然地看着门口的二人。
「昭昭?」陶文林瞳孔都放大了,仿佛极为不可思议,「你……你怎么回来了?」
昭昭闻言犹如遭到当头棒喝,她全身的血液都在那一刻冻住。
「哥?」
陶文林的脸色由苍白变得通红,他支支吾吾,一句话也说不囫囵。
昭昭只觉得五脏六腑都错位了,生出一种剜心般的疼痛。
「原来他们说的是真的。」昭昭眼泪聚成珠子,吧嗒吧嗒地掉下来。
陶文林十分难堪,见昭昭哭起来,他手足无措,完全不知道如何应对。
「昭昭……你听哥哥细说……」陶文林安抚着昭昭,对身后的王禄德拱手让礼,「官爷,能否回避一下,在下想同舍妹说几句话。」
王禄德点点头,说:「在你的院子里,你请自便,我讨碗水喝就成。」
昭昭跟着陶文林进了房间,院子里的王禄德举着水壶痛饮。
昭昭自然是不愿在外人面前斥责兄长,一进屋来,她却忍不住了:「哥哥,他们说是你把我迷晕送到的军营,是不是这样?」
陶文林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昭昭!哥哥对不住你!」陶文林也哽咽了,「我们俩父母双亡,自幼相依为命,你是知道哥哥怎么对你的,但凡有什么好的,哥哥第一个想到你,原先我以为,只要哥哥努力些,考取功名后,也能为你寻一门好亲事,只要你过得幸福,哥哥再怎么苦都值得。」
昭昭听得眼泪直流,正因为陶文林对她好,她才觉得如今一切都像是梦一样不真实。
她不愿意相信,推自己入火坑的竟然是自己唯一的亲人。
「可是昭昭,我真的太累了。」陶文林的肩膀忽然塌下去,他苦笑道,「真的太累了。」
昭昭的心蓦地一痛。
「这次战乱,打乱了我的计划,我怎么能够如期进京赶考?」陶文林自嘲地说,「天不亮我就起来读书,出了日头,我就到处找零散的活儿干着,补贴家用。一有闲空,我就给富人抄书,回来做学问,寒冬腊月,我没有一日是虚度的。
「这么多年了,昭昭,我以为我可以出人头地了。可是,因为战乱,我要再等上好久!我等得了,我能让你再陪我一起等下去吗?若我考中了倒还好,若是不中呢?你怎么办?熬成老姑娘?一辈子在鲈丘这个小地方苟延残喘?」
陶文林眼泪也流了出来:「昭昭,老天给了我一次机会,让我遇到了贵人!我只能赌一赌,赌中了,拼个功名出来,赌输了,我们两个又能比现在惨到哪里去?」
昭昭擦了擦眼泪,把陶文林扶起来:「哥哥,难道我们没有别的路走?县令明明那样看好你……」
「他只能锦上添一点花,却不能雪中送一块炭。」陶文林说,「昭昭,哥哥实在是没法子了,真的,真的是穷怕了。」
昭昭不吭声。
陶文林看着她,轻声说:「我们昭昭,是鲈丘最好看的姑娘,我原想着要给你准备最气派的嫁妆。」
昭昭的鼻子又酸起来。
陶文林摸着昭昭的头:「哥哥对不起你……」
昭昭一边哭一边摇头:「不是的……」
陶文林温柔地给昭昭擦干眼泪,说:「昭昭,这都是命,我认命了。我把你送给了闵大人,他却没有收,这是天意难违。昭昭,你信哥哥一次,哥哥再也不会伤害你了……」
门外的王禄德忽然在院里大声说道:「昭昭姑娘,我先回去了!告辞!」
昭昭闻言立刻推开门,擦了擦满脸的泪痕,高声喊着:「留步!留步!」
她倚着门框,把眼泪一点点擦干,挺直了身板,无比地平静:「官爷,你要去何方?」
王禄德声音洪亮:「去打酒啊!方才你不是刚给我指完路。」
「打完酒去哪里?」昭昭咬了咬唇。
「去同将军汇合。」
「能不能带上我?」
「这……」王禄德挠了挠头,「将军只说让我把你送回来……」
「什么将军?」陶文林愕然。
「当然是镇国大将军——晏缜。」王禄德极为自豪地说,「我们将军那可是赫赫有名的……」
「昭昭,这是怎么回事?」陶文林盯着昭昭问道。
「哥哥。」昭昭强挤出一个笑容来,「那日我是在将军的营帐中醒来的。」
陶文林忽然瞪大了双眼,大脑飞快地运转着,他在原地焦躁地走着。忽然,他扭身拉住了昭昭的手:「昭昭,这是天意!这是天意啊!」
昭昭还没明白怎么回事,陶文林就向王禄德探听来了晏缜军队回京的路线。
他让王禄德在前走,自己在地砖里翻出积攒许久的几两银子,去租借了一辆马车,让昭昭坐在车上,他赶车偷偷跟着王禄德。
王禄德不是傻子,晏缜要他将昭昭姑娘送回去时,闵征的表情颇为诧异,军师向来最懂将军的心思,想来,将军也不是诚心想送这女子回的。
临走前,闵征冲他使了个眼色,王禄德和闵征在一起久了,哪里能不懂他的意思。
所以,他也就顺水推舟,说了晏缜回京的路线。
晏缜没发话,人是不能让他再接回来的,不过,别人跟着自己送回来的,晏缜总不能怪到自己头上吧?
5.
军队一路浩浩荡荡从鲈丘前往澹河,原是天朗气清,却不想到了晚上,外头下起倾盆大雨,雨如银豆,砸在人脸上生疼。
寻了一处平地,各处扎起帐篷,点起火来取暖。
闵征进帐,见晏缜正温了一壶酒来喝,似乎心情不是特别好。
闵征兀自盘腿坐了下来,在炉边烤火,抬头看了晏缜一眼,干咳了几声。
晏缜抬眼看他:「病了?」
闵征摇摇头:「没有没有。」
「军师,今夜有雨,你怎没算出来?」晏缜漫不经心道。
「天有不测风云,我也不是次次都能算准。」闵征干笑一声。
「外头都安顿好了?」
「一切妥当。」闵征给他汇报着,「已经把清算后的肉干、干饼都分给下面了。」
「嗯。」晏缜仰头饮了一杯酒,浑身暖和了许多。
「距离驿站还有多远?」晏缜问道。
「还有十几里地,算着脚程,也要走上好一会儿。」
「等雨歇了,还要连夜赶去才好。」晏缜接着说,「这雨下得大了些,歇在此处,还不如等雨小些,再赶一会儿路,走到有人家的地方避一避,明日晚些出发也好。」
「将军说得是。」闵征心里也是这样想的。
晏缜给闵征倒了一盅酒,闵征忙伸手接过。
「我们走得快吗?」晏缜问了一句。
闵征一盅酒还没喝到嘴里,忙回答道:「也不算快,比寻常慢了一些。」
晏缜的脸色似乎不大好。
闵征见晏缜似乎没有再问问题的意思,端着酒盅又要往嘴里送,还没喝到呢,又听晏缜开口了。
「王禄德回来没?」
闵征心想,这盅酒算是喝不到嘴里了。晏缜的问题也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俩人心里跟明镜似的,明着暗着问什么,谁还不清楚了?
「还没回。」闵征笑了一下,「遇到大雨,许是路上耽搁了。」
晏缜黑着脸,放下酒壶的力道都重了许多。
闵征还没开口说什么,就听得帐外忽有马的嘶鸣声。
接着咚咚咚的脚步声响起来,王禄德在帐外高声喊了声:「将军!」
「进。」晏缜看向帐帘。
王禄德掀起帐帘走了进来,单腿跪下禀报道:「回将军,属下已将昭昭姑娘安全送回。」
王禄德浑身湿透,裤脚满是泥污,头发沿着脸颊向下滴水,他跪在晏缜的面前,如泥塑一般。
晏缜一句话都没说,帐内气压似乎低了又低。
闵征暗叫不好,忙起身掀开帘子,探头往外看了又看。
复尔,他一脸不可思议,问着王禄德:「你一个人回来的?」
王禄德抬起头,一脸不解。
闵征瞪大眼,提醒道:「那那那……那谁?」
王禄德恍然大悟,拍拍脑袋,嘴里含糊不清:「哦!想起来了,想起来了!等我一下,我去去就来。」
接着,他就风风火火出去了。
闵征看着晏缜的神色,长舒了一口气。
晏缜此刻又倒起酒来,倒是有些气定神闲。
王禄德一路跑进来,左手右手各提了一壶酒:「闵大人!您不说我都差点忘了,送昭昭姑娘回时,特地买了两壶鲈丘的酒来,将军,您尝尝?」
……
闵征气结,也不敢再看晏缜的脸色,只赶紧叫王禄德放下酒出去,免得一会儿晏缜发作,连累他。
蠢啊,真是蠢!
闵征在心里骂道,平日里看着王禄德也算机灵,怎么一到正事儿上就不着调了?亏得自己还给他使了眼色,敢情他啥都没看出来?
王禄德退了下去,闵征小心陪着笑脸:「将军,那……那就是木头一个,您别跟他计较。」
晏缜有些不耐烦。
「将军,京城里美人如云,回去了咱再抬几个就是,犯不着跟那女子计较。」
晏缜并不是有多喜欢那昭昭,只是他这人就这样,一旦收用了谁,断然没有再丢弃的可能,那女子简直不识好歹,一而再、再而三犯蠢。
晏缜心里有算计,大不了,派人将那女子绑了便是,何须再费什么心思。
闵征觉得晏缜的表情有点瘆人,他忙加了一句:「再不济,点点陶文林,他也会明白的。」
晏缜还没说什么,忽听帐外又传来王禄德的声音。
王禄德面有愧色,跪在晏缜的面前请罪:「将……将军,请将军恕罪!」
「何事?」
「将军!属下奉将军之命前往鲈丘送昭昭姑娘回家,却不想,一路上疏忽,没发现昭昭姑娘跟着属下又过来了。将军,属下无能,请将军恕罪!」
晏缜的眉毛似乎挑了一下。
闵征抢先一步,给王禄德使了个眼色,道:「还不把她带进来!」
「不。」晏缜忽然打断。
「闵征,你去处理。」
闵征立马带着王禄德出去,外头雨小了许多,黑夜里,一辆马车停在了这里。
陶文林见闵征过来,忙鞠躬行礼,跟闵征赔礼。
闵征与其耳语一番,便立在原地不动了。
陶文林眼含喜悦,忙将草帘掀开,唤昭昭出来。
昭昭探了头,瞧见了闵征。
她局促地下了车,低着头站在马车边。
不多时,陶文林手牵着马往回走,一步三回头。
昭昭眼泪掉下来,冲向前去,抱了一下陶文林,她擦了擦眼泪,挤出一个笑容来:「哥哥,保重……」
陶文林也是热泪盈眶,他拍了拍昭昭的肩膀,嘱咐道:「别担心哥哥,我会考到京城找你。昭昭,你听话,不要惹将军生气。」
昭昭点点头,陶文林坐上马车,牵着马离去。
昭昭立在原地,看哥哥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她扭头,看着帐中透出的灯火,抿了抿唇,往前走去。
见昭昭进了营帐,闵征这才踢了王禄德一脚,嘴里骂着:「好哇,出息了,连将军都敢骗!」
「哪里哪里。」王禄德嘴上求饶,「主要是我没军师这么了解将军,我生怕办错事儿啊,只能悄悄让她跟来……」
「甭管好赖事儿,你都把自己摘干净了?」闵征拍拍他,「仅此一回,下回我可不保你。」
「哎呦!哪里敢有下回!」王禄德挠挠头,「军师,喝酒去?」
「走!」闵征应了一声。
6.
昭昭挑开帘子,就见晏缜盘腿坐在案几前兀自喝着酒。她进来了,他却连眼皮子都没掀一下。
昭昭绞着手,跪拜在晏缜面前,单薄的背脊轻轻颤抖着。
她吞咽着口水,一出声,却发现自己的声音格外干涩喑哑:「昭昭拜见将军。」
晏缜冷哼一声:「你真把本将军这儿当成你说来就来、说走就走的地儿了?」
「昭昭不敢……」
「我罚你,你可认?」
昭昭抖了一抖,手按在地上,撑着自己的身子,声音也在发抖,清了清嗓子说:「民女认罚。」
晏缜莫名生了厌烦,他挥一挥手,叫了外面的士兵过来:「拖出去,打二十大板。」
闵征此刻和王禄德正喝着酒,冷不丁听见晏缜帐外传来女子低声的呜咽,除此之外,有节奏的杖责声也夹杂其中。
闵征探出头看了一眼,那女子趴在长条凳上,双手紧紧扒着凳边,一声不吭。
王禄德也探头看了一眼,疑惑道:「将军罚她干吗?这一打可不就坏了嘛!」
士兵手重,却也惜弱,看着是高高扬起的,却是轻轻落下的。
纵然如此,也够去她半条命的。
不多时,她昏了过去。
晏缜一手把她捞起来,提到床榻上歇息,兀自出了帐篷。
闵征喝醉了,出来吹吹风,正碰见晏缜立在夜色里,他悄然上去,命人去取了一件披风来。
「再有两个时辰就可以出发了,届时到驿站好好歇息。」闵征提醒道。
「闵征,你喝酒了?」晏缜忽然问。
「喝得不多。」闵征为自己挽尊,「到现在还是清醒的。」
「清醒?」晏缜怀疑地打量着他,「你酒量浅,现今怕是吃醉了。」
闵征闻言,好像真的像脚踏棉花,飘飘欲仙,他脚步也有点发虚了。
晏缜的声音无比清冷,他状似无意,说:「军师醉了,就好好回帐中休息吧,夜深路滑,摔了可就不好了。」
今夜行军的计划被打断,天亮时,闵征也从帐中醒来,他穿戴好,见士兵们都在收拾行装。
大雨初歇的早晨,空气泛着潮,还卷着泥土的气息,露珠挂在叶尖摇摇欲坠,闵征的大脑有一瞬间的放空。
王禄德起得也早,跑过来和闵征搭话:「军师,昨夜睡得如何?」
「昨夜怎么没行军?」闵征还有点回不过味儿。
「闵大人,昨夜你醉了,将军担心你颠着,就改变计划了。将军待大人可真是好,怕你醒了头疼,说到驿站,还按原计划休息。」
闵征这下彻底清醒了。
王禄德还在自顾自地说:「昭昭姑娘也是托了大人的福呢,昨夜被打成那样,哪里能走路!」
闵征扭头,像看傻子一样看着王禄德,爱怜地说:「你可真是聪明。」
……
昭昭昨夜打了地铺,就睡在晏缜简易床的旁边,昨夜打得狠了,昭昭疼得一晚上没睡,但却不敢发出半点声音。
晏缜昨夜饮酒,一整夜都睡得极香,醒来后,一眼就见地上裹着毯子,原本盯着他只露出两只乌溜溜大眼的女子,发觉他醒后正惊恐地合上眼。
也许是心虚,她睫毛轻颤,又睁开了眼。
「将军……」昭昭牵动嘴角的肌肉,扯出一个比哭还丑的笑来,「您醒了……」
「嗯。」晏缜迅速坐了起来。
昭昭作势要起身伺候他穿衣,臀部却传来火辣的疼痛,让她不自觉地发出一声低呜。
晏缜斜睨,摆摆手示意她不用乱动。
接着,他迅速穿好衣服,出了帐子。
晏缜每日晨起都要练功,这是他雷打不动的习惯,这厢刚满头大汗地练完,忽然记起那帐子里的女人来。
他脚步顿了一顿,想起那女人畏惧的眼神来。
心下没由来地烦躁,他又转身去了闵征的帐子。
昭昭左等右等,不见晏缜再回来,有人进来送饭,摆了简单的粥和干饼在桌上,却只放了一双筷子。
她试探地问了一下:「将军不在这里用膳吗?」
「昭昭姑娘,将军现在在和军师一起用膳,就不来这儿了。你行动还方便吗?一个人可以吃吗?」
「可以的。」昭昭跟士兵道了谢,等帐中没人,才自在些。
她想清楚了,既然已经跟了将军,就一定要好好服侍他,纵然不能讨得他的关心,也一定不能惹人生厌,万一耽误了哥哥的仕途,就得不偿失了。
此后行事,她一定要多加小心,不能再触了他的逆鳞。
昨夜打了她二十大板,打得她几乎是皮开肉绽。
她趴在板子上数数时,时间从未那么漫长过。
昭昭艰难地从托盘上拿来两块干饼垫垫肚子,干饼难以下咽,她伸手又够不到水壶,只能默默忍受着。
吃了些东西,她恢复了少许力气,趴在枕头上恹恹欲睡。
没多久,她听见外面传来一阵嘈杂声,士兵们收拾好行装,列了纵队,预备出发。
她也从睡梦里醒了过来,彼时眼皮半阖未阖,将睁未睁,正迷糊着,见一昂臧七尺的黑衣男子大阔步走了进来。她登时清醒了,眼睛睁大,颇有些害怕。
晏缜皱了皱眉,表情称不上好看,他将昭昭身上的被褥扯掉,扯了张薄毯,大手一挥,就将她整个儿盖住。
昭昭还没来得及思考,身子就腾空而起,晏缜把她夹在臂膀间,手如铁索箍住她的腰。
昭昭什么都看不见,但身体的疼痛让她异常清醒。
她的指甲嵌入掌心,她忍着剧痛,咬紧牙关。
她努力回想着和晏缜相处的细节。
她见他时总是发抖,总是害怕,总是爱哭。可晏缜每每见她如此,表情总是生厌。她跪在他的刀下发抖的时候,他的表情异常冷漠。
晏缜绝不喜欢女子这样。
昭昭不能再面露惧色,再痛,都要忍住。
这个男人如同地狱罗刹,面带杀气,她不敢再招惹了。
晏缜把她丢在马上,闵征远远地瞧见了,赶紧嘱咐一个小兵去取了薄被,折了两下铺在了马上,闵征道:「将军,昨夜你打了她二十大板,马上颠簸,垫一下会好受些。」
晏缜扭头看他:「闵大人,你还挺会照顾人。」
闵征一听,头都要大了,他马上赔笑:「闵征哪里能和将军比,昨夜下了雨,今天路还不好走,将军弃了马车,用马来载她,可见思虑更为周全。」
晏缜的表情有些复杂,他根本没想到这一茬。
只不过习惯了骑马,许多时候,总把马匹当作第一出行选择罢了。
至于昭昭,一点小伤而已,能有多疼?
他晏缜十五岁带兵打仗,战场上刀剑无眼,多少次明枪暗箭,他都挺过来了,区区二十大板,难道还能比血肉模糊更疼?
何况,方才把昭昭提出来时,她也不曾有半分异样,怎么会像闵征说的那么严重?
闵征这人,真的是想得太多。
7.
晏缜颇不在意,他一挑眉,问:「真的疼?」
昭昭并不想成为他们之间的话题漩涡,一见话头抛向了她这儿,她忙开口说:「不……不疼。」
语气迫切,声音细弱。
一听就知道真假。
闵征一笑,看向晏缜。
晏缜的表情算不上好看。
闵征的目的已经达到,再留下来,晏缜估计都要吃人了。
闵征走后,晏缜黑着脸上马,昭昭觉得此刻的晏缜吓人极了,她只得蜷缩起来,努力扩大与晏缜之间的距离。
「过来。」他发话了。
昭昭慢慢移了一点儿。
「你想摔死不成?」晏缜长臂一伸,将她拉过来。
昭昭趴在马背上,几乎都要哭了。
这人冷眼臭脸,脾气还那么差劲,自己在他面前尊严全无,连说句话都不敢。
这样的人,这样的人,怎么才能相处得了!
昭昭暗自里开导自己,顺着他来,好言劝着,哄着,总能守得云开见月明。
只要哥哥科举中榜,自己这点委屈又算得了什么!
没想太久,军队整装待发,晏缜打了个手势,一行人列纵队出发。
昭昭的身下虽然隔着薄被,但刚受过鞭打,臀部还火辣辣地疼着,加上颠簸,她几乎是强撑着没喊疼。
一直在马背上,她找不到合适的支撑,身体被晃来晃去,每动一下,伤口就裂开一分。
行进了一刻钟的时间,她几乎痛得快没力气。
额上出了一层虚汗,她的手紧紧攥在一起,牙齿咬着下嘴唇,强忍不出声。
晏缜是到了驿站才发现不对劲。
他发现时,昭昭已经昏了过去。
他捏着她的脸看过来,她的嘴唇已经结了痂,脸色苍白,浑身冰凉。
晏缜皱着眉把她抱进驿站,军医过来瞧过,开了几副药给她。
驿令原本早已经准备好为晏缜接风洗尘,但却没想到他抱了个病重的女子回来,根本无心享用宴席。
昭昭一连歇了小半个月病才好,晏缜一行人回到京城这天,处处张灯结彩,百姓夹道相迎。
晏缜骑着高头大马走在最前头,身后浩浩荡荡跟着几列纵队。
汤夫人早早在门口等着了,晏缜翻身下马,先给母亲行礼。汤夫人忙不迭迎上来,左看看、右看看,浑身检查个遍,生怕晏缜有什么闪失。
一番寒暄过后,晏缜在汤夫人的拉扯下走进了府邸。
闵征忽然想到了什么,想提醒一下,却见汤夫人手一挥,示意不要跟随,她要带晏缜去祠堂拜见列祖列宗。
闵征在后面欲言又止,晏缜啊晏缜,昭昭你不要了吗?
他只好返身,在小马车外行礼,提醒道:「昭昭姑娘,请下车吧。」
语毕,一只白嫩嫩的手掀开帘子的一角,一双略带紧张的眼睛不安地扫视外面。
晏缜呢?
昭昭没看到他,目光最终停留到闵征的脸上,他略有尴尬:「昭昭姑娘,将军平时……比较忙……」
昭昭免不了失落。
她跟了他,必然要依附于他。
可他对自己如此不上心,吓她、打她、无视她。
这是她头一次来京城,比起鲈丘民不聊生的惨状,这里可谓是人间天堂。
可她抬起头,就见森严肃穆的大匾上,题着「晏府」两个大金字。
昭昭免不了忧心起自己来。
一个想法更加坚定起来,要晏缜讨厌她,可比爱她简单多了。
一旦晏缜厌弃她,她想苟且偷生也简单些。
毕竟,晏缜这个大瘟神,太难伺候了!
闵征眼瞅着昭昭的表情由担忧变为坚定,神色也自如了一些,他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但是没由来地认为,昭昭太天真!
这是他下的结论。
昭昭下了车,耳边听见周围百姓议论纷纷,将军的车上怎么下来个女人?
也有人说,将军随军打仗,收个小妾再正常不过了。
昭昭什么也不听,就进了府。
汤夫人是在晏缜祭拜完才得知昭昭的存在的。晏缜也像忽然想起一样,随便交代一声,由母亲安排昭昭的住所,接着就赶去朝拜见天子了。
昭昭被汤夫人安排进一间荒凉的小别院里,昭昭求之不得。
毕竟她乡野出身,又不得晏缜的待见,汤夫人也没把她放在心上,只以为晏缜开窍了,知道想姑娘了,私下里,开始安排起晏缜的婚事来。
昭昭住在小别院,也有了一个新的丫头,名叫晴玉。
晴玉,多好听的名字,晏府连个丫头取名都如此有寓意,怪不得她总要刁蛮些。
刚分来,晴玉就不太情愿。
她甚至高昂下巴,看着昭昭的素色单衣,略带不屑地问:「你们还穿这样的衣裳呢?料子是不是可便宜了?」
昭昭点点头。
晴玉追问:「你头上那钗子是银的还是镀银的?」
昭昭顿时头疼,真觉得住进偏院也难混下去了。
晏缜是真的很久没想起有昭昭这么个人了。
直到他回府后的第二十三天,沐浴后眼前好像朦胧出现一个人影,睁开眼,什么也没有。
他抵着头,想了好一会儿,忽然问起人来:「那日我带回来的人呢?怎么不见?」
门外传来回应:「回将军的话,那位姑娘现今住在别院。」
晏缜闻言,从浴桶中站起,扯起寝衣三下五除二穿好,推开门就往别院去。
昭昭早睡了,半梦半醒间听见有人砸门,咣当咣当响,一下子就被吓醒了。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晏缜已推开大门,破门而入,昭昭披着头发坐在床榻上。
只见一个巍峨黑影越走越近,她哆哆嗦嗦地起身,手一直抖,旁边的蜡烛怎么也点燃不了。
晏缜没了耐心,捉住她的手,拨开她的发,借着月光仔细瞧她。
好像已经很久没见了,他也从没仔细看过她。
昭昭见他不说话,静默着盯着她的脸瞧,她不可抑制地发抖了。
瘆人,太瘆人了……
他像暗夜里捉到兔子的狼,目光冷静沉着,像是要将她拆解入腹,一口吞掉。
他的喉咙动了。
昭昭的嗓子又发不出声音了。
晏缜手上的力道加重,将她推在榻上。
这一夜,昭昭死去活来。
第二天,她睡了好长一觉,醒来时已看不见他的身影。
就在她怀疑一切都是一场梦的时候,她听见晴玉愤愤的声音响起:「大门怎么裂了?招贼了吗?」
昭昭疲倦地起床,还没穿好鞋,就两眼昏花,瘫倒在地。
晴玉听见了声响,往屋里跑来,只见昭昭倒地不起,她嘟囔起来:「怎么回事?好吃好喝伺候着,还总是病,身子这样弱……」
她将昭昭扶起来,看到乱作一团的被褥,晴玉有些嫌弃:「果然是小地方出身,邋遢死了!」
晴玉再也没来过,直到晚上,食髓知味的晏缜又踹裂了门,见榻上的女人没什么动静,手一摸才发觉烫得惊人,晴玉才慌慌张张地出现。
晏缜抱起昭昭就回了自己的房间,连夜请了大夫来瞧,才知道她竟然烧了一整天,且整日滴水未进。
晴玉被打了二十大棍,送了出府。
晏缜心里也窝了一肚子火。
这女人究竟是什么体质?打不得、骂不得、睡不得,动不动就生病!
他不觉得自己昨晚有些过分,只觉得这女人的承受力实在太差劲!
等她醒了,定要给她日日灌药,把这病秧子的身体给调整过来。
昭昭醒过来,一睁眼,发现又切换了一个场景。
头偏一下,她正瞧见晏缜那黑沉着的脸。
昭昭一个激灵,从床上翻下来,忙跪着跟他请安:「将……将军……」
晏缜看着她,只觉得她实在蠢极了。
晏缜不想和她交流,大手一提,将昭昭放在了榻上。
他真的是非常不理解,他问:「这么多年,你是怎么活下来的?」
昭昭不明所以,生怕哪里惹恼了他,一个劲儿地道歉。
晏缜见问不出来个什么,拿了旁边熬制好的药,捏了她的脸就往肚子里灌。
昭昭被呛得说不出话来。
此时此刻,此情此景,她不觉得药苦,她只觉得命苦。
8.
汤夫人知晓了晏缜逼昭昭喝药调理身子的事情,加紧了为晏缜选妇的事情。
从前晏缜带兵打仗,没见他对哪个姑娘上过心,如今有了个活生生的例子出现,汤夫人选妇也有了参考标准。
她每日晨昏定省都要把昭昭叫到跟前,没几天就得出了个结论。
他家儿子喜欢娇娇女,尤其是弱柳扶风的娇娇女。
汤夫人在心里筛选了几个娴静温婉的人选,陈家四姑娘不若冯家三姑娘貌美,冯家三姑娘不如赵家独女识大体……经过好一番盘算,终于敲定了一个最佳人选——孟含珏。
昭昭在汤夫人的监督下,正仔细地绣着手绢,一针一线,渐渐勾出芙蓉的曼妙。
汤夫人想了一想,孟含珏出身高贵,长相也不逊于昭昭,她比昭昭身体康健,比她明礼得体,又会识文断字,绝对是晏缜新妇的不二人选。
汤夫人越想越激动,恨不得马上将那孟氏女娶回家中让晏缜好好看看,再看这昭昭,又觉得平庸至极,不值一提。
昭昭的芙蓉花还没绣好,汤夫人便让她回了。
她还没走到门口,汤夫人又把她叫回了。
她试探着问:「晏缜平日待你如何?」
昭昭想了想,自然是不敢说实话,尴尬地笑了一笑,说:「将军待民女很好。」
汤夫人以为昭昭是羞涩一笑,便追问着:「如何好法?」
昭昭编了个瞎话:「不曾打骂……」
汤夫人一愣,昭昭忙补充:「民女身子弱,总是生病,将军亲自喂药。」
喂药?灌药还差不多。
「还有吗?」
昭昭冥思苦想,轻声说:「将军担心马上颠簸,曾吩咐人铺软垫供民女歇息。」
要不是被他打得皮开肉绽,昭昭何须软垫!
「还有吗?」
昭昭又想到了一条!便说道:「将军曾等民女一起用饭。」
是的,所以她从来吃不饱。
昭昭的回答连她自己都不满意,见汤夫人若有所思,昭昭连忙编了起来:「其实将军人很好的,如果不是因为他,鲈丘那么多百姓就会流离失所,孤苦无依,将军……他是英雄,英雄心怀苍生,他……有自己的事情要忙。」
竹帘摇晃,影影绰绰之间,女子低头温顺的言语恰巧被晏缜听了去。
这是他头一回在母亲这里遇上昭昭。
不巧,昭昭的话被他听了去。
他竟不知,昭昭这看起来单纯无害的女子,竟然也会骗人。
可听到最后,他有一些被触动到。
被昭昭夸奖,竟然会让他手足无措。
他脚步匆匆,先回了房中。
不多时,昭昭也回来了。
这几日昭昭被逼喝药,并没有回别院去住。
她见晏缜在,忙行了个礼,就坐到了窗边。
恰逢侍女送进来熬制好的药,晏缜将药碗拿过来,亲自送进屋里。
昭昭看到了药,微微皱了皱眉,但她很快掩饰掉神色,乖觉地伸手去端。
晏缜没递给她,反而说道:「民女身子弱,总是生病,将军亲自喂药。」
昭昭忽然反应过来,脸涨得通红。
晏缜总是有种不怒自威的气势,昭昭听他讲话,总是心里犯怵。
这次也是这样,昭昭以为他生气了,却不想,竟听得他的一句戏谑:「没想到,你还挺会撒谎。」
昭昭的手紧紧攥住绣帕,小声反驳:「将军确实灌过药给昭昭。」
不等晏缜说话,昭昭忙打岔:「将军,昭昭说的都是实话,昭昭知道将军人好,昭昭受伤,将军还允许昭昭在马背上放软垫……将军对昭昭的好,昭昭定会时刻铭记于心,来日结草衔环报答将军。」
晏缜听着,怎么那么怪呢?
强烈的受之有愧感,让他没法应对。自己对她有那么差劲吗?她连奉承自己,绞尽脑汁也就列举了一条!
问题是,放软垫,那是闵征的主意……
晏缜颇有些不自在。
昭昭见他不追问了,想来也是有些不好意思,昭昭稍稍松了一口气。
她有句话,一直想问,却总是问不出口。
晏缜见她欲言又止,便问道:「有什么事儿?」
昭昭再三犹豫,还是小声问了出来:「将军……昭昭同夫人讲的话,将军听了多少?」
晏缜斩钉截铁地说:「不小心听了那一句,之后便走了。」
昭昭放下心来,展颜一笑:「将军真是个正人君子!」
晏缜常年征战,皮肤晒得黑了,自然是脸红也看不出来。
他臊得慌。
为了转移话题,他盯着昭昭手里的绣帕,委婉问道:「我母亲近日找你所为何事儿?」
昭昭摊开手心,那帕子已经被她攥得皱巴巴的,她说道:「夫人找我问些话罢了,闲了可以绣绣花。」
「这是你绣的?」他指着绣了一半还未成的芙蓉问道。
昭昭点点头:「还没绣好呢!」
房外有丫鬟喊了出声:「昭昭姑娘,这些盆栽要放哪儿?」
昭昭应了一声,把帕子放下,对晏缜说:「我去看看。」
眼见着昭昭的身影消失在帘后,晏缜不由自主地拿起桌子上的绣帕,艳丽的芙蓉映入眼帘,帕子上也沾染了昭昭身上的香味儿,甚至还有她的手汗。
四下无人,晏缜将帕子放至鼻下轻嗅。
只一秒便如触电,他慌忙放回原位。
心脏狂跳。
9.
汤夫人将晏缜叫去一起用膳,晏缜去了才知道这是场鸿门宴。
汤夫人命人拿了画像来,急不可耐地让晏缜过过眼:「怎么样?此等相貌,我儿可还满意?」
画像上的女子确实容貌非凡,晏缜瞥了一眼,就搁下了筷子,他端详一眼,评价道:「确实不错。」
汤夫人听了这话,颇有几分得意洋洋:「这可是我费了很大功夫挑选到的良配,过两日李府宴客时,你也多留意下,若是相中了,也是一桩好姻缘。」
晏缜皱眉:「现下还不太平,儿时刻得做好上阵杀敌的准备,稍有不测,岂不是害了别人。」
汤夫人忙打断他:「呸呸呸,你说的什么胡话!带兵打仗是国事,成家立业是家事,国事虽重,家事岂轻?若你有了什么好歹,我晏家岂不是要绝后!你怎么不怜惜怜惜你孤苦无依的老母亲!」
晏缜听得头大,他忙认错:「母亲言重了,此事日后再议吧!」
「你早日给我个准信吧!相不相得中,你都得把家先给我成了!」汤夫人下了最后通牒。
晏缜知道若是一日不成家,就得日日受叨扰。
他索性顺从母亲:「罢了,儿子全凭母亲做主!」
汤夫人满意地笑了,语气也温柔了些:「娘都是为你好,娘给你选的,可是一等一的姑娘!」
晏缜懒得再挣扎,随她好了!
夜色浓稠,晏缜一身黑袍隐入其中,不远处烛火长明,倒不像原先黑暗。
推开门,昭昭坐在灯下绣花。
他倒有些诧异:「今日睡得不早。」
昭昭有些不好意思:「将军还没回来,昭昭想先等着。」
见晏缜没接话,昭昭急忙补了一句:「昭昭也是想今日把芙蓉给绣好,这才晚睡了一会儿。」
晏缜再是神经大条,也能感觉到现今气氛中有一丝暧昧。
烛火摇曳,映衬得晏缜的脸色也柔和了些。
昭昭终于不再像从前那般恐惧他,她把绣品放下,就要给晏缜张罗着沐浴。
晏缜瞧着昭昭略差几针就能绣好的芙蓉,摆了摆手:「我自己来,你绣你的吧。」
隔着竹帘,一人沐浴,一人刺绣。
哗啦啦的水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突出,昭昭神思专注,没一会儿,一朵栩栩如生的芙蓉便呈现出来。
晏缜正好洗完。
昭昭迎了上来,接过他手中的葛布。
晏缜坐了下来,昭昭刚好够得着为他擦拭头发。
「你这帕子绣得甚好。」晏缜端详起她的绣品来。
他们近日难得说话。
昭昭也珍惜这难得的友好,她忙说:「将军谬赞,昭昭雕虫小技而已……」
「这是绣成什么的?」晏缜把玩帕子,似有些漫不经心。
「手帕。」昭昭仔细给他擦拭着头发,轻声回复道。
「咳——」晏缜忽然咳嗽了一声。
昭昭瞧向他时,已看到他熟稔地拿起帕子掩口擦拭。
晏缜似乎也愣了一秒。
「……」昭昭的手也顿住了。
「你这帕子,可是送予什么人?」
「不是。」
「那好。」晏缜顺手把帕子塞进袖间,「既然脏了,不若送予本将军吧!」
昭昭错愕:「承蒙将军不嫌弃……」
擦拭完头发,两人就寝,昭昭心如擂鼓。
他们认识有一个多月,却很少说过话。
话都很少说,更别提对彼此的了解了。
昭昭悲观地想,晏缜当初可是花了两周的时间才说得出她的名字。
晏缜也沉默,他完全不知道如何去和身边的人说上那么一两句话。
两个人躺下后,都是静默状态。
昭昭不知道晏缜在想什么,慢慢的,只觉得眼皮子有些沉了,快要陷入睡眠状态时,晏缜忽然说话了。
「吹烛了。」
昭昭分辨不出晏缜是在通知她还是询问她,嘴巴都懒得张开,喉咙里模模糊糊发出「嗯」的音节后,就翻了个身睡过去。
晏缜不曾想这女人竟然睡得这么快,心口竟然生出了闷气来,无处发泄。
渐渐的,晏缜耳边传来昭昭绵长的呼吸声来。
他两眼盯着床帐,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烦。没由来地烦!
晏缜翻了个身,他盯着昭昭的睡颜,一切烦闷仿佛有了缘由。
他失眠,她居然睡得这么香!
晏缜忽然长臂一伸,将昭昭揽了过来。
她居然还没醒!
晏缜带着怒气摸索起来。
昭昭正做着梦呢,忽然感觉自己被歹人绑架,声音忍不住发急,人却还是混沌状态中。
「别杀我……别……」
晏缜忽然清醒过来。
他的手停了下来,接着,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昭昭又睡得安稳了起来。
次日,昭昭看着凌乱的衣衫有些诧异,难不成自己昨夜睡相极差?
她声音都抖了起来,看着刚醒过来的晏缜,她面带歉疚:「将军,昨夜昭昭没做什么过分的事情吧?」
晏缜面不改色:「昨夜你似乎梦魇了,嘴里嚷着什么……别杀你?」
昭昭回想了一下,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
「昨夜好像确实做了一个梦,我梦到有歹徒要杀了我……但是我怎么看,看不到他的脸,我只知道歹徒好像十分生气,却不知道自己哪里惹到了他……」
晏缜听得有些尴尬,坐起来便开始穿衣。
不多时,丫鬟捧着熬制好的药汤过来,当着晏缜的面,昭昭只好一饮而尽。
苦,苦得她胃口全无!早膳都不想吃了。
不过还好,晏缜从不和她一起用早膳。
昭昭得了个空,又要去向汤夫人请安,闲聊了两句,忽然问起她绣的东西来。
昭昭只好说:「昨夜绣好了,但是不小心染了脏东西,所以今日没有拿来。」
汤夫人道:「不妨,洗干净了,明日拿来让我瞧瞧你的绣工也好。」
昭昭闻言,心中叫苦不迭。
晏缜拿走的东西,再要回来可怎么好!
10.
夜里晏缜回来用膳,昭昭在一旁伺候,她试图鼓起勇气,但最终作罢。
大不了再熬一夜,一朵芙蓉罢了,她做得出来。
只是……
昭昭看向晏缜。
她犹豫了一下,被晏缜看出了心事:「有何事?」
昭昭给晏缜斟了一杯酒,小声问:「将军今夜宿在此处吗?」
晏缜疑惑,他不是一直都在这里睡吗?
昭昭也感觉出自己说的话不太妥当,赶紧又换了一种说法:「我是说……今夜我可以回别院睡吗?」
晏缜品出来她的意思了。
她这是不想跟他睡了!
他心里蓦地生出一种愤怒,他根本没碰她,自从让她喝药养身体,他都多久没有释放了?昭昭这是什么意思,蹬鼻子上脸了!
但是晏缜要面子,纵然他察觉到自己没来由地生气,也要强装镇定掩饰过去。
「为何?」
昭昭只觉得奇怪,明明晏缜看起来神色如初,可为什么她突然感觉周围气温骤降。
昭昭走了个神,没回答出晏缜的问题来。
她的沉默在晏缜看来,就是给他一个耳刮子,晏缜忍不住冷哼一声,道:「你去吧,我不拦你。」
昭昭这个傻丫头,竟然真的开始感恩戴德起来,她的脸上登时浮现出笑容来,声音透出毫不掩饰的雀跃。
晏缜漱口擦嘴,用完餐后开始沐浴,正泡着澡,他开始使唤起人来:「来人!」
丫鬟忙不迭跑进来,晏缜正背对着她,闭目养神,他说:「给我擦背。」
丫鬟的手也在抖,碰到他背的那一刹那,晏缜察觉到不对劲,猛然睁眼,面前赫然站立着的竟不是昭昭。
他的脸瞬间黑了下来。
「她呢?」
丫鬟被吓得腿一软,直接跪了下来:「昭昭姑娘……她回别院住了……」
晏缜竟不曾想这个病秧子,竟还有如此麻利的时候!
他不过转身洗了个澡,她竟一声不吭回去了!
晏缜肚子里窝火,声音发冷:「还不快出去!」
丫鬟踉踉跄跄地跑了出去。
夜里晏缜躺在床上,竟头一回失眠了。
和昭昭同床一段时间,他竟然有点不习惯了。
晏缜翻了个身,忽然嗅到昭昭软枕上的香气,那香气缠缠绵绵,勾着他心里的一团火烧得越来越旺。
晏缜顿时坐了起来,原先他住惯了的房间,现在竟有些空落落的。
晏缜只得又去洗了个澡,强压住去找她的冲动。
这边的昭昭,还在熬夜奋战。
她起针刺绣,熬了个通宵,蜡烛都烧完了五六根,才赶在天亮之时完工。
她强撑着身子,打了个哈欠,昭昭眼睛酸涩,没一会儿就扛不住觉,沉沉地睡去了。
她自然是不敢忘记每日的请安,稍作歇息就开始梳妆打扮,早早地就去拜见汤夫人。
只是,今日来了个稀客。
晏缜居然也来了。
他从前几乎不来,因为军务繁忙,汤夫人早为他省去这些繁琐礼仪。
汤夫人坐在堂上,眼瞅着昭昭和晏缜一前一后进来。
一个是无精打采,一个是神色憔悴。
两个人都不像睡好的样子。
昭昭是从没想过晏缜会过来的,当着他的面,她不好意思把自己熬夜绣出来的芙蓉给汤夫人过眼,只得往袖子里塞了塞,心里暗暗祈祷晏缜可以早点离开。
晏缜像是看穿了她的心事,他竟然没有要走的意思,晏缜的目光如炬,直盯着昭昭欲盖弥彰的袖口。
这女人在搞什么鬼?
顺着晏缜的目光,汤夫人也注意到了昭昭的反常。
她像是忽然明白了什么,笑问道:「昭昭袖中藏了什么好东西?拿出来让大家看看。」
昭昭不敢违抗,只得拿出来,送到汤夫人的面前。
昭昭留了个心眼,她背对着晏缜,挡住了晏缜的视线,却不想汤夫人夸了起来:「确实,昭昭,你这芙蓉绣得确实好。」
芙蓉?
晏缜忽然觉得心口烧得慌。
他站起来,越过昭昭,看到了那展开着的芙蓉花。
好一朵艳丽的芙蓉花,和他衣襟里塞着的竟是一模一样。
他强忍怒火,夸了昭昭一句:「芙蓉花,绣得真不错!」
昭昭的呼吸一滞,不知如何解释。
她解释什么呢,晏缜到底有没有生气?
一连几个月,晏缜都没有提过让昭昭回去住,他们之间的冷战持续得太久,以致于让府里的所有人都以为昭昭不得将军待见了。
在这几个月里,晏缜见了孟家的小姐,昭昭在别院待得太久,也是今日才听到晏缜要议亲的事儿。
据说,双方都十分满意。
昭昭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失落。
昭昭满十五岁的这天,只给自己做了一碗面,不知为何,她心里的落寞越来越深。
捧着长寿面,昭昭一边哭一边许愿。
她想哥哥了。
可是,哥哥如今在哪儿呢?这么久了,哥哥难道还没有到京城吗?
晏缜这几个月来,一直忙着公务和议亲,自然也顾不上昭昭。
原本气恼她一声不吭回别院住,又气恼自己费心思要来的手帕,竟然不是唯一的,到后来,他想晾着昭昭,慢慢地忙忘了,昭昭这女人,竟然真的不回来了!
晏缜这般的天之骄子,怎么会主动向女子求和?
可他见不到她,真的好久没见过她了。
他试着去向汤夫人请安,一连去了三四天,都没碰上她,晏缜忍不住问了一句,这才得知昭昭一个月前就被免了请安一事。
现在的昭昭,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几乎再也不露面了。
11.
晏缜夜里睡觉时,总是格外想念昭昭。但许久不见,昭昭的脸在他心里都有些模糊了。
可是他还记得她肌肤的触感,以及身上的香气。
他确实很想见她,但总没个由头,好让他自然而然地把昭昭给弄过来。
睡不着,他就去找闵征喝酒,闵征半夜三更被他拉起来月下对酌。
闵征瞧着将军一杯接一杯地喝酒,料定他有什么烦心事儿。
闵征打了个哈欠,忙不迭给晏缜斟酒。
「将军可有什么烦心事儿?借酒浇愁愁更愁,若将军信得过闵征,可向闵征倾诉一二。」
晏缜搁下了酒杯,第一次有一种说不出口的感觉。
他晏缜杀伐果决,何曾为了一个区区妇人梦萦魂牵,这要传出去,别人还不笑掉大牙。
闵征聪慧过人,见他犹豫,便主动问道:「是公事?」
晏缜说:「称不上。」
那就是私事了。
闵征虽然困,但为了自己能够更好地睡觉,他强迫自己让大脑飞快运转。
「我听说,将军在和孟大人之女议亲?可是忧愁此事?」
「我母亲很喜欢她。」晏缜指的是孟含珏。
「那将军呢?」闵征追问道。
晏缜没明白:「我?」
闵征说得详细了些:「将军可心仪于她?」
晏缜满不在乎:「称不上,但也不反感。亲事母亲做主就好。」
闵征这时笑了一下,自己喝了口茶,随口道:「那有什么可忧心的呢?总不会为了昭昭吧!」
晏缜停顿了一下,没说话。
闵征见他的反应,也猜了个七七八八。
晏缜对于和女人打交道的学问,那是一窍不通,但闵征懂,犹豫再三,晏缜还是向闵征说了此事。
没想到,闵征听完一脸崩溃。
他当是发生了什么了不得的塌天大事,竟然劳驾晏缜大半夜把他从床上拉起来借酒消愁。
原来,只不过是有情人冷战罢了。
闵征哭笑不得,他说:「将军,想见她这事儿不难。平日里得了什么稀奇珍宝,或者点心佳肴,都可以送去讨人欢心,你给她送东西,她也会道谢,怎么就见不着了?」
晏缜想了想,还是觉得不妥。平白无故上赶着送东西,任谁都觉得怪异。
闵征又支了一招:「其实最好的办法是从她兄长入手。几日前,陶文林已经进京了,只是不知他要寻个主家当幕僚,还是进京赶考。」
晏缜忽地明白了。
他酒也不喝了,十分欣慰地拍拍闵征的肩膀:「此事就交给你办吧!」
闵征应下了,却还是多嘴问了一句:「将军,您对陶姑娘似乎挺不一样的。」
晏缜「嗯」了一声,评价道:「她挺不错的,就是身体不太好。」
「日后将军娶新妇,可想过如何安排陶姑娘的去处?」闵征提醒道,「我瞧陶姑娘也是个心细的女子,一路上跟着将军,也挺不容易的。」
晏缜自己都没发现,他竟如此不爱听旁人评价昭昭。
他酒也不喝了,起身就要走人,临走前还说:「军师还是管好自己吧,昭昭我自有安排。」
晏缜拍拍屁股走人了,只留下闵征在风中凌乱。
晏缜打马而归,天不亮就在书房休书一封,派人快马递给了孙尚书。
闵征的办事效率也很快,他见了陶文林,两人谈了许久,陶文林也说了自己的意向,他想留在京城参加科举。
闵征为他引荐了几位名士,又安排了陶文林的住宿和伙食,临走,也给他留了二百两银子。
陶文林按捺不住,拦住闵征,问了一些关于昭昭的近况。
闵征顺势提出,自己可以帮忙带信,陶文林立马写了一封家书,闵征将它交给晏缜,也算是把台阶递给了他。
昭昭别院的门,是晏缜身边的丫鬟扣响的。
来者只说将军有重要的东西要交给昭昭,便请她过去一趟。
昭昭虽然疑惑,但也跟着去了。
昭昭推开门时,晏缜还在看兵书。
太久不见,昭昭只觉得面前伏案读书的男人,陌生得像从未见过一般。
她记不起多久前他们曾同床共枕,他曾嫌弃地捏住她的脸猛灌药。
她畏惧他,但也切切实实地心动过。
只是这份心动太短暂,几个月不见,这份心动就已经消失于无形之中。
只不过因为一条绣花的手帕,他们就可以冷战几个月。
这几个月里,他议亲,他宴客,他似乎已经忘记了她。
只有她,守着这荒凉的院子日复一日地消磨着自己。
独处的日子里,她忽然变得清醒起来。
她是哥哥的青云梯,是晏缜的脚下泥。这是她生命中最亲密的两个人,但在他们心里,她并不是他们的最爱。
哥哥要仕途,晏缜要愉悦。
她何时能自由呢?
她记起了曾经萌发的想法:她要他厌她,抛弃她。
昭昭不想再做别人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宠儿。
她盯着他失神,连晏缜走到她身边,她都没有注意到。
「昭昭。」
昭昭恍然回神。
昭昭,他从没叫过她的名字,从前他只用一个眼神,她就必须要会意。
「将军。」昭昭向晏缜行了个礼,「将军找昭昭是为何事儿?」
晏缜敏锐地察觉到,昭昭对他的态度好像变了。
从前是畏惧,后来……晏缜看着昭昭神色平静的脸,可以确定的是,现在的昭昭对他有些疏远。
「你哥哥进京了,托人给你送了一封信。」
「哥哥送信了?」昭昭表情终于发生了变化,她又惊又喜。
晏缜的心里蓦地一痛。
他拿出那封信,递给昭昭,昭昭几乎是一刻都不想等待,她拆开信迅速地浏览着。
晏缜也有了机会审视她。
昭昭又瘦了。
她又长高了一点,皮肤依旧白,眉眼是如初地好看,脸的轮廓似乎更明显些了。
单单那个腰,似乎又细了不少。
整个身形单薄纤细,站在他身量高大的阴影处,一整个被笼罩住了。
她周身渗透出喜悦的光芒。
这种开心,他从没在她的脸上见过。
12.
晏缜心里生出莫名的酸涩。
「昭昭,改日安排你与你兄长见上一面。」晏缜认为自己是大发慈悲。
昭昭微垂着头,忽然问:「哥哥如今怎么参加科举……」
她问的其实是晏缜到底帮了他什么。
晏缜如实回答:「放心,我为他引荐了几位名士,朝中……也有安排。」
不过是他动动手指的事情,她就被当作了交换的筹码。
昭昭更悲伤了,脸上的哀戚掩饰不住。
这和晏缜料想的见面不同,他只觉得现在的昭昭他根本看不懂。
「我先前是有些忙了……」晏缜以为是这个原因,他解释道,「朝中军务繁忙,母亲也张罗着我的亲事,实在是走不开。」
晏缜的话像针一样刺伤了她:「我知道的。」
昭昭微微笑:「之前夫人要看我绣的芙蓉,但绣品已经送给了将军,所以我才连夜赶制了一个新的。」
晏缜明白了,她要回别院不是与他莫名其妙置气,而是她要刺绣,怕扰了他。
就这么一件小事,他们竟然数月不见!
晏缜阔步上前,一把将昭昭搂在怀里。昭昭喘不过气,闷在他的衣料里,慢慢小声啜泣。
晏缜只当她是委屈,平生头一次安慰起人来:「今日便回来住吧,我让人收拾好屋子了。」
「将军。」昭昭闷声说,「我已经住惯了别院。」
她这是拒绝了。
晏缜刚疏解的气又重新闷进胸腔里,他没被这样下过脸面。
送开昭昭,他忍不住烦躁起来:「住惯了,好!那你就别再回来!」
昭昭现在不恐惧他了,但被他厉声呵斥时,还是会有些怕。
她捏着信行了个礼,走之前还不忘提醒他:「将军说过要安排我和兄长见面,有劳将军了。」
晏缜气结!
她就只想着她哥哥!
第二日,他还是忍不住,按照闵征提过的哄女人招数,他把脂粉裙钗、绫罗珠宝成箱成箱地往她院子里送。
昭昭不明所以。
第三日,他改送京城里的上等点心和果脯,昭昭还是不明白他的用意。
第四日,晏缜又换花样了,他搜罗来二十多盆洛阳牡丹摆在昭昭的小院里供她赏玩。
眼见着小院子越堆越满,昭昭终于忍不住了,她找到晏缜,实在是有些无奈:「将军这是什么用意?」
怎么回事?她不喜欢?
昭昭的脸上没有出现感恩戴德的喜悦,晏缜不免有些失望,原先闵征给他准备好的话,都硬生生被他换了个说法:「你还是搬出来吧,那小院我要腾出来当库房。」
昭昭的手攥成了拳头,她拼命忍住眼泪:「将军何不直接把我赶出去!」
晏缜从来没这个想法,当即否决:「你是我晏缜的女人,我赶你出去做什么?」
「我是什么?我是你的妻还是你的妾?我只不过是你毫不在意的一个玩物,你何苦为难我?」昭昭忍不住尖锐起来。
晏缜没想到昭昭竟然也有这一面,他懒得同女人争执,直接拦腰抱起昭昭丢在榻上。
「闭嘴。」晏缜盯着昭昭,「我何时为难过你?」
昭昭被他的骇人模样吓到,眼眶里泪水一直打转。
麻烦。
晏缜在心里做了一个比较,他从前那般直来直去,昭昭还不是乖顺得像只猫。他学了闵征两招哄女人开心的招数,昭昭不领情就算了,还敢伸出爪子想要挠他?
晏缜不再拐弯抹角,直接命人将昭昭的东西整理好一同拿了过来,效率极高,他很满意。
夜里,他将几个月的克制都发泄在昭昭身上,昭昭哭到昏过去,他却餍足地抱着她睡着了。
京城里不知何时传出来晏缜宠妾的消息,孟家知晓此事,却不敢同他闹起来。
宠妾?她明明连妾都不是。
昭昭听了这些流言只觉得可笑。
晏缜安排了她和兄长的会面,陶文林满眼都是心疼:「昭昭,有些事情……你不必放在心上,只要将军喜欢你就够了。」
昭昭与兄长会面的喜悦顿时被冲淡:「我以为见面,兄长会先问昭昭开不开心……」
陶文林一愣,忙问:「昭昭开心吗?」
「不开心。」昭昭的眼眶湿润,「兄长带昭昭走吧,我们回鲈丘去……」
「他对你不好吗?」陶文林心忽地一痛。
「不好。」昭昭摇摇头,「将军他并不喜欢我,我也不喜欢他……」
陶文林静默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兄长也并不好过,我不喜欢阿谀奉承,不喜欢虚与委蛇,可要想进入官场,就必须忍着痛苦与这些人虚意逢迎,昭昭,这个世道没有人庇佑,是很难活下去的。
「兄长必须强大起来,才有能力庇护你。眼下兄长还没有自立的本领,只能委屈昭昭依附于将军。」
「兄长根本不知道我想要的是什么。」昭昭忽然失声痛哭。
陶文林笃定地握住昭昭的手:「我知道!昭昭,我知道的,你相信兄长,等我有能力,我一定将你接出来!」
昭昭哭着点了点头。
晏缜的婚期将近,昭昭的身份却还不上不下地尴尬着,在府里人人都唤她「昭昭姑娘」,她只比下人多了一份体面罢了。
晏缜好像从没提过给昭昭什么名分,她的存在不过是为了方便他发泄。
昭昭的心情郁结,再也没有和晏缜争吵过。
昭昭乖顺地服侍晏缜,拘在一方小院里,她每日的消遣活动就是刺绣。
天气渐渐热了,昭昭的食欲也越来越差了,有时候吃一些酸杏和果脯,一天都难再进食了。
昭昭渐觉困乏,刺绣时经常因为打盹而刺伤手指,晏缜给她置办了书案,昭昭便经常作画。
晏缜有时候会被她的画惊艳到,可昭昭似乎毫不在意,转眼就把画揉作一团丢进了废篓里。
日复一日的平淡生活终于在晏缜成亲的这日被打破。
那日天朗气清,府里张灯结彩,一派喜气洋洋。
这样好的天气里,昭昭,失踪了。
13.
晏缜怎么也没想到青天白日的,昭昭这女人兔儿一般的胆子,竟然又在他眼皮子底下溜走了。
早晨听了汤夫人的劝导,晏缜决定先把昭昭挪回别院,得先成全了孟家的脸面,再把昭昭弄回来也不迟。
哪曾想整个晏府前前后后里里外外都翻遍了,也没有这女人的影子!
晏缜还穿着喜服,脸上的煞气却挡也挡不住。
有下人来催:「将军……您该启程去接新夫人了……」
晏缜忽地转身,下人还以为将军预备去接亲,正仰着头准备吆喝将军启程,谁知却见晏缜三两步过去取了长鞭,气冲冲地摔门而出。
下人腿软,忙跪地不起。
晏缜高声呼喊:「备马!」
随军侍从忙去马厩牵马,还没有走到晏缜身边,就见晏缜骑上披红挂彩的高头大马扬长而去。
下人们的呼喊淹没在马蹄声中。
晏缜甩着马鞭在城中驰骋,身后跟着近身侍从开道,翻飞的大红喜服带起尘土飞扬,百姓慌张躲开,不知是发生了什么大事。
晏缜赶到城门口,下令紧急封城。
闵征匆匆赶到,急忙安抚:「将军!将军不要意气用事,封城之事非同小可,若是传出去了,明日定要被扣上个滥用职权的罪名,多事之秋,万请将军三思!」
「闵征!」晏缜语气称不上好,「上一回也是如此。」
闵征想起昭昭那次出逃,他和晏缜前后围堵,昭昭当时被吓得浑身发抖,倒在晏缜的刀下求饶。
「呵。」晏缜声音发狠,「你说这女人究竟是兔子胆,还是豹子胆?」
闵征不知如何作答,只好宽慰道:「昭昭姑娘体弱多病,定不会走得太远,属下先安排人严守城门,再派人出城搜寻,相信用不了多久,就能将昭昭姑娘送还,此事就交给闵征来办,今日是将军的大喜之日,耽误不得……」
晏缜坐在高头马上,忽然问守城将士:「今日可有可疑女子出城?」
将士战战兢兢,跪地回复道:「回将军的话,出入城门者,皆有路引,未……未有不妥。」
晏缜复问:「可有盖有将军府印的人出城?」
「有……」将士哆嗦着回复,「共有七次,负责车马、果蔬……」
晏缜扯过册子,辰时有两次出城记录。晏缜记得,他派人出城去接过外祖一家……
渐渐的,他盯着册子上的另一个记录,上面记载着出行人要去的地方:商县,西北方向……
「闵征!」晏缜忽然拽紧缰绳,「速速绘制画像并派人前往黎川,凡是十五岁上下从京城过去的女子都要严查!」
接着,他高扬马鞭,伴随着马嘶声响起,晏缜驾马赶往西北方向。
今日是晏缜的大喜之日,他却驾马出城,京城里已经乱成一锅粥,孟府眼看吉时已过,晏缜却还没有出现,孟大人勃然大怒,直接派人上门退了亲。
汤夫人几欲昏倒。
一连三天,京城里已经把晏孟两家的事情传得沸沸扬扬。
孟大人的颜面扫地,为给女儿抱不平,进宫在皇帝面前哭诉晏缜的恶行。
晏缜在黎川待了三天没有等来昭昭,却等来了皇帝的贬谪。
闵征苦口婆心,劝说他回京安抚孟家,平息圣上怒火,晏缜只休书一封托闵征带回京城。
「带不回将军,闵征的人头也难保了!」闵征强拉着晏缜,劝说道,「将军,现在已经火烧眉毛了,如果您再不回去,许多事情就没有转圜的余地了。昭昭的画像已经发下去了,一有动静就会通知将军的。」
见晏缜没什么表情,闵征拉住他的胳膊好言相劝:「将军,陶文林在府前堵了两天我才知道,他也没有昭昭的消息,可见昭昭姑娘这次是铁了心不愿回来。
「她一个女子,无亲无友,定然是不敢走太远的。将军不妨先回京,我又带了两队人马加紧寻找。将军……老夫人也晕了几遭了……」
晏缜终于松动,即使穿着喜服,神色却尽显颓唐。
连闵征都没发觉,晏缜竟会动情至此。
回京之后,晏缜被圣上劈头盖脸一顿数落,而后象征性地降级罚俸,并要求他亲自登门致歉,此事便也作罢。
晏缜戴月而归,换下了喜服,他又穿上玄色的袍子,淹没在夜色之中。
窗纱上映不出灯下绣花的人影,铜镜里照不到哀戚乖顺的脸庞,书案前,也再没有人执笔作画。
他站立在门口,往日藏在时光缝隙中的记忆排山倒海般席卷而来。
他的卧室里沾染上昭昭的痕迹,再也难洗去。
他的书案上放着她爱看的书,她的书案上放着他名贵的笔。她的东西搬进他的房里,她也挤进了他的心里。
晏缜的心一阵绞痛,从未有过的酸胀感袭击全身,这种空落落的失重感竟然比刀剑刺穿皮肉还要难以忍受。
晏缜已经习惯了和她住在一起,习惯掐着她的细腰将其抱在怀里,习惯了她无措的求饶和失控的哭泣。
从前逗弄她,只嫌屋子拥挤,如今立在这里,只觉得空无一物。
她走得急,常穿的衣裳都还在箱笼里,送她的钗环却带走了不少。
她不是心血来潮,而是蓄谋已久。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晏缜忽然觉得疲倦,躺在床榻上,他盯着那悬在床帐上的香囊出了神。
往事皆如走马观花从眼前飘过,那些相处的点点滴滴,晏缜终于花心思仔细回想反复咀嚼。
他想到那次昭昭失控,曾哭着问他,自己是他的妻还是他的妾,想来是从那时就抱有逃走的心思了吧。
他竟愚钝至此!只以为昭昭乖顺软弱,什么都顺着他来……
是他错了,在这样的一个世道,他霸占了她,却没有给她应有的名分。
晏缜心乱如麻,浑身冰凉,昭昭会去哪儿呢?
夜晚忽听犬叫,晏缜猛地坐起身,昭昭孤身在外,无人可依,若是被野狼叼走了怎么办?
晏缜越想越急,披上长袍就驾马出城。
夜晚的风是凉的,骑在马背上,他忽然获得一丝清明。
他忽然想起了册子上的字,商县,西北方向。
昭昭若是想逃,不会留这么明显的线索给他,西北干旱风沙大,东南靠近鲈丘,山清水秀,所以他想也不想就去了黎川。
可要是昭昭也这么猜测他的想法呢?
换句话说,昭昭知道他不相信她自己会去西北,笃定他会往东南方向追,所以……
晏缜的长鞭狠狠甩在马臀上,马儿如脚下踩风,奋力驰骋。
晏缜几乎是咬牙切齿:「昭昭,长出息了!」
14.
昭昭的确是往南走了,一出城她就变卖完自己带出来的银器首饰,换了身粗布衣裳,又准备了充足的干粮。
晏缜大婚是她唯一能趁乱逃走的机会,她自然没有错过。
她赶了一天的路,吐了有六七次,浑身上下没有一点力气了,也不敢去求医问药,夜里宿在荒庙中,也不敢将蜡烛燃得太亮。
庙里破窗残几,夜晚风从窗口灌入,发出如鸣如泣的风声,昭昭本来胆子就小,只得抱着自己蜷缩在角落里。
她睡不着,总觉得蒙尘的佛像青面獠牙的,仿佛要张开血盆大口将她吞下,闭着眼,虫子爬在身上的触觉又格外灵敏。
昭昭紧咬着嘴唇,熬过了一夜。
天不亮她就起来赶路了,她要去桃江,桃江在黎川以南,但她不敢直接去,只好先往商县走,再绕路去桃江。
她知道仅凭自己是没办法长期跋山涉水日夜兼程的,身上带有大额银票,她又是一介女流,在天子脚下倒也罢了,但越往远处走,自己就越危险。
于是在第三日,她就乔装去附近的码头寻觅人力。
她观察了一个上午,终于在心中选定了一个忠厚魁梧的男子。
码头每日来来往往,人流很大,她也注意到有一位衣衫褴褛的老妇人,在请求搭车。
她顿时有了主意,先问清了老妇人的底细,后愿意出钱让她与自己同行,唯一的要求就是,老妇人必须装作是她的婆婆。
昭昭没有开心多久,就发现一队人马赶到,到处张贴悬赏画像,定睛一看,那画像上的人竟是自己。
昭昭明白,再拖就来不及了,她急忙同那老妇商议,预备即刻出发。
昭昭装作重病的跛子乘了一日的船,期间呕吐不止,老妇以为是她晕船,一直悉心照料,直到两人下了船,昭昭仍然如此,老妇才察觉出异样。
昭昭听了老妇的猜测,瞬间慌了。这样的乱世,她一个人活着就够艰辛了,如果真的怀了晏缜的孩子,她可怎么办才好。
昭昭向老妇隐瞒了自己的来历,她声称自己丈夫去世,她来京城寻亲无果,盘缠也花光了,只好决定再回来。
老妇也是孤身一人,当即决定与昭昭相互照拂,两人一同前往桃江,老妇深知昭昭的容貌易惹来祸事,就将昭昭打扮成脏兮兮的妇人,两人以乞讨伪装自己。
晏缜发现当铺里昭昭典当的银饰时,昭昭已经离开此地两天了,他赶往商县,几乎将商县翻了个底朝天,也不见她的影子。
晏缜大怒,悬赏的银子已经达到一万两,终于有个船夫上门,透露出昭昭下船的地址,晏缜带着人马不停蹄地赶去时,昭昭像人间蒸发了一般,他再次扑了个空。
这是昭昭的第二次出逃,她做足了准备,晏缜果然找不到她了。
整整三个月,晏缜瘦了一大圈,浑身的煞气更重了。府中人人避着他,生怕一句话说错就丢了小命。
晏缜还是回到自己的屋子住,昭昭的衣物他不让人动,一切都保持着她走那日的样子。房间里昭昭的气味儿淡了,她留给他的东西,也只剩下那条手帕了。
汤夫人生怕晏缜出什么问题,只觉得他是接触的女人太少,才会在昭昭身上痴缠太久,她急忙商议晏缜的亲事,只盼用新人冲旧喜。
她又找了一家,自作主张刚定下来,就得到了晏缜出征的消息。
皇帝急召晏缜入宫,说是北方有战事,急需晏缜摆平,晏缜休整了一夜,第二日振作起来,迅速领兵前往战场。
时局动荡,昭昭的肚子也越来越大了,她留了一笔钱为孩子筹备,孕期不停刺绣卖画维持生计。
直到次年四月,昭昭中午产下一子,取名为瑾。
然而当她出了月子,一切都发生了变化。
那老妇竟然将昭昭四十两银子卖给了一个农夫,阿瑾也被老妇抱走,昭昭哭喊不得,被农夫关进了柴房里。
昭昭万念俱灰,没想到老妇蛰伏一年,竟然存这个心思,阿瑾还被她抱走,那么小的孩子,是生是死都不知。
昭昭必须逃出去!
农夫准备关她三天,期间断水断粮,直到她筋疲力尽,只能依附于他。
这是他们村惯用的手段,买了女人,都会先关禁闭。却不曾想,昭昭竟然同意与他做夫妻。
农夫给她洗把脸,才发现昭昭竟是如此花容月貌,免不了意动,昭昭找借口让他松绑。农夫搂抱住她之时,昭昭嫌弃地推开他,说他身上太臭,要洗了澡才肯同房,农夫急不可耐,立马下河清洗,趁此机会,昭昭放火烧了他的家,孤身逃走。
农夫下了河,才发现家被烧掉,本想去追昭昭,但又不得不去救火,昭昭这才逃过一劫。
阿瑾还在老妇手上,昭昭不知所措。
如果去报官,她这么久的努力就白费了,如果不报官,凭她一己之力,如何救得了阿瑾?
她的孩子还那么小,她如何舍得!
昭昭立刻去报了官,县令一见她的长相就激动不已,赏金从银到金,金额从三千两到三万两,这是他想都不敢想的数字!如今竟然活生生送上门了!
县令立刻派人日夜搜查,终于在小树林里发现了哭闹的婴孩。
昭昭知道自己逃不掉了,索性在衙门住上几天。
她没等来晏缜,来的是哥哥。
陶文林如今仕途一片大好,但唯一亏欠的就是昭昭。他几乎夜不能寐,一直打探着昭昭的消息,如今终于让他等来了。
但昭昭的表情算不得好,她冷眼看着兄长落泪,神色淡漠。
陶文林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似的。
如今瘦弱至此的昭昭,已经不是他印象中的样子了。
现在的昭昭眼神中多了几分坚韧和冷漠。
她说的话也带着刺:「好久不见,见兄长过得不错,昭昭心安了。」
陶文林顿时后悔不已,他颤抖着手,想要抱一抱昭昭,却被她下意识后退的两步给刺伤了。
他不知道要如何昭昭才会原谅他。
但是昭昭知道:「兄长不必愧疚,若真是觉得对不起我,能否帮助我逃离此处。」
陶文林顿时陷入了两难的境地。
15.
晏缜骑马而归时,耳边猎猎风声起,似乎带来了什么新的消息。
闵征站在营帐外等候,一见到晏缜就迎了上来。
晏缜大捷归来,营帐内狂欢不止,王禄德正安排军队炙烤酒饮一事,唯有晏缜,脸上看不出来什么表情。
自从昭昭走后,晏缜就像变了一个人,既不像认识昭昭前的样子,也不像认识昭昭后的样子。
按照静修大师的话来说,晏缜就像是七情不通。
大捷也未见喜,厮杀也未见怒。
他就一直冷着这样的一张脸,体内好像有根弦一直绷着,未见松动。
闵征强压住心酸,忍不住告诉晏缜新的消息:「将军,有消息了。」
纵然他没说是什么消息,但晏缜的表情,已肉眼可见地松动了。
「在哪儿?」晏缜强压住情绪,这么久以来,赏金逐渐高到离谱,也没见有人提供真实有效的线报,一次次期待,一次次失望。
他从没想过,这样柔弱的一个女人,平日里一句狠话都不敢说的女人,竟然可以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闵征也不敢笃定这消息是否真实,只能说:「黎川县令传来消息,说发现昭昭姑娘的踪迹。」
「黎川?」晏缜在黎川派人查过,并没找到什么可疑人员。
「是的。」闵征斟酌一下,「将军,属下还是派人前去查看一下吗?」
「不必。」
晏缜掀开帘子进了营帐。
夜色降临,帐外人声沸腾,人人都在庆祝着胜利,晏缜闭目躺在榻上,身体疲累不堪,但大脑却异常清醒。
闵征说的话一直响在耳畔,仿佛一个诱饵,一直诱惑着他咬钩。
帐外火烧得旺,伴随着柴火噼里啪啦的声音,晏缜翻了个身,手摸到衣襟里塞着的帕子。
是艳丽的芙蓉,一如她嫣红的脸。
昭昭细细柔柔的声音响在耳畔,任凭他如何去听,都听不清她说了什么。
烦!
晏缜忽地坐起来,叫了一队人马,就前往黎川去。
这厢陶文林正同县令说着话,他想把昭昭带回京城去,县令死活不允。
「将军正在前线打仗,哪里能为了这点小事儿分心?你担得起这个责任吗?」
一句话堵得县令浑身发汗,他又不是不知道,那晏缜简直是个活阎王!
陶文林又开始晓之以情:「昭昭是我的胞妹,我亲自送她回京,又有什么不妥的?你放心,我自然晓得你为此事费心出力,来日回了京城,定然记你一功!」
好说歹说,陶文林就这么带着昭昭回京了。
阿瑾尚在襁褓之中,昭昭带着他委实不方便,孤儿寡母,如何在这乱世立足!
「昭昭,将军一直在找你,他对你是有情义在的,你带着阿瑾回京,也能平平安安过一辈子。」陶文林坐在马车前,「兄长虽已谋得一官半职,但也尚且只能自保,难以顾及你们娘俩周全,你……还是再考虑考虑吧。」
「哥哥,你从来只要我理解你。」昭昭忽而笑了,「你理解过我吗?」
「你知道睁开眼就发现被亲哥哥送上别人床榻的感觉吗?你知道每日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动辄军法伺候的感觉吗?你知道被人当作玩物,还要笑脸相迎的感觉吗?
「你知道晏缜强势霸道,专横跋扈,上一秒砍了人,下一秒就把刀尖对着你的感觉吗?你以为他是真的喜欢我吗?闵大人早就告诉过我,他晏缜的女人断没有再放走的可能。他怎么会爱人呢?他根本就不知道什么是爱!」
等她说完,昭昭才发现自己早已泪流满面。
陶文林听着昭昭一字一句、平静地控诉,只觉得身有蚀骨剜心般的疼痛。他手一直在抖,声音也喑哑不止:「昭昭……你怎么不早点告诉哥哥……你竟受了这么多苦,哥哥竟然一点不知道……」
「哥哥知道又如何。」昭昭擦了擦眼泪,声音低得仿佛在说给自己听,「我早就没有人可以依靠了。」
陶文林的喉咙酸胀,竟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的妹妹,他不是不心疼。
原来是他被权欲蒙蔽双眼,一直愧疚于昭昭,所以从来只安慰自己:昭昭一切都好。
时间久了,他竟然真的以为昭昭过得很好。
他怎么忘了,昭昭性格柔顺善良,倘若晏缜真心以待,她怎会不动心。如此这般费尽周折逃了出来,怎么不是忍无可忍了!她那么胆小,竟然怀着孕一个人躲着晏缜,甚至连亲哥哥都不敢依靠!
万幸她逃了出来,如果当日被卖给农夫……他恐怕会发疯!
如此艰险,他竟然还想着将她送回将军府!!!
陶文林忽然拽紧了缰绳,硬生生换了个方向。
晏缜赶到黎川已经是一个月后了,县令鞍前马后,备好酒菜迎接着他。
晏缜玄色的衣角在风中飘荡,他等着见昭昭,县令却说,陶文林一个月前已经将昭昭和孩子接到了京城。
孩子?信中不曾说有什么孩子。
县令连忙将月前的事情细细说来,他等着邀功请赏,刚说完却见晏缜带人围了县衙。
县令吓得跪倒在地,晏缜的身形高大,浑身肃穆,声音也越发地冷了。
这是杀气。
他要县令带人将那老妇斩杀,将农夫关进牢狱之中。
所幸县令当时派人追捕老妇,现在已经关在了大牢里,否则他都不知道该怎么应对晏缜的盘问。
县令毕恭毕敬地打开大牢,晏缜拎着一把刀就走了进去,来不及听到那老妇惊呼,晏缜就一刀封了她的喉。
鲜血喷射而出,淋在了他的刀上。
晏缜将刀一把丢给副手,副手立马擦拭干净。
清算完这里的事情,他要来了笔墨纸砚,提笔欲诉心中事,墨染纸透情难书。
他回不了京城,只能修书一封,托信鸽遥寄思念。
很快,晏缜就带人回了营地,起初他的心情是明朗的,他知道昭昭被带回了家里,于是一封一封的信,往家里送得很勤,但是后来,总是收不到回信。
她还是气自己的吧!
晏缜一杯酒接着一杯酒地喝:「你说她为什么不给我回信?我都不打算计较她跑出去,她怎么还生我气?」
晏缜看着神清目明,实则已经醉了。
闵征劝他不要再喝了,他一杯一杯,根本不停。
「将军。」见晏缜醉了,他才敢大着胆子说,「昭昭姑娘兴许是真的想离开呢。」
晏缜听到了,明明醉了,却忽然绷着脸:「胡说!她孩子都给我生了!」
提到孩子,晏缜忽然嘿嘿一笑:「昭昭给我生了个儿子!我有儿子了!」
晏缜似乎在和闵征炫耀。
「我有儿子了!」他又重复一遍。
「是是是,你有儿子你有儿子……」
「昭昭生的!」
「……」
16.
晏缜班师回朝那日,骑马径直回府,立在卧房门口,久久不敢推门而入。
太久不见,他完全不知要以何种面孔面对昭昭。
他应当温和一点,看看她瘦了没有,抑或愤怒质问她,为何偷跑出去这么久。
还有他们的孩子,那么小的娃娃,他会喊爹爹吗?
晏缜第一次有一种手抖的感觉。
听见晏缜回府的汤夫人欢天喜地跑过来,见晏缜立在门前静默着,她声音也夹杂着些许心酸:「我儿!昭昭不在!」
晏缜猛一回头:「什么?」
汤夫人眼神哀戚,似乎接下来的话难以出口。
「她在哪儿?」晏缜的声音有些迫切,「在他兄长那里,对吗?」
汤夫人走上前去,拉住晏缜的手臂,极为艰难地说:「昭昭姑娘……没了……」
晏缜顿时如五雷轰顶,他两眼发昏,身子一个趔趄,差点站不稳。
很快,他定了定神,立马推开卧房的门。
他保持着一丝期待,只希望一切都是一个惊喜,或者一个谎言。
昭昭不会死!
可是,整个卧房还保持着他走时的样子,丝毫没有居住的痕迹。
空荡荡的,他竟然觉得陌生。
他呆呆地站在那里,汤夫人跟着进来拉着他:「我儿!节哀!」
「陶文林没有把她带回来吗?」晏缜忽然觉得无力,连说句话的力气都没有。
「我儿,那陶文林只接回了阿瑾一人!那昭昭不肯回京,夜深之时……竟然自戕!」
自戕?
晏缜忽然觉得心口绞痛,一口鲜血从嗓子眼喷涌而出,汤夫人惊叫不止,立马派人去寻大夫。
晏缜的弦,断了。
他昏了过去。
昏迷期间,他仿佛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回到初遇那天,昭昭蜷缩在床板下,被他一剑刺穿了衣裳。
他叫她出来,她止不住地发抖,一双杏眼流转惊恐的泪水。
他声音大些,她害怕;他温和一些,她更害怕。
她如惊弓之鸟,被控制在他的禁锢之下。
那瑟缩颤抖的身子窝在他的怀里,声音细如蚊呐,却在他的粗暴之下承欢。
她是痛苦的,是抗拒的。
尽管她知道他会生气,但仍旧不断磕头祈求他放她回家。
时间线拉回晏府,她总是郁郁寡欢的,可在片刻温存之后,她也会流露出几分掩不住的爱意。
他记起记忆夹缝的瞬间,他压着她戏弄她,要她再喊两声「英雄」。打雷之际,她也曾主动缩进他的臂弯……
可是,一切爱都被他的忽视给消耗了。
他打过她、凶过她,粗暴地对待过她。
从来没有真正在意过她的想法,他没问过她开不开心、快不快乐,没主动为她的人生细细谋划。
他和她肌肤相亲,相拥而眠,转过身就可以与他人商议亲事。
他对她好吗?
如果好,她又怎会因为一个软垫而感恩不已?
胆子那样小的昭昭,竟然会被逼得逃离家门,路上她又遇到那样的险事,被找到后,竟然选择自戕!
她宁可自戕!
不!
昭昭不会死,她一定活着。
晏缜猛地醒了过来。
为了阿瑾,她也不会死的!
晏缜喝了一碗汤药后,汤夫人将阿瑾抱来给晏缜看。
白白胖胖的阿瑾,像一个白玉娃娃一般,乌溜溜的大眼睛,像极了昭昭。
阿瑾还不会说话,一直咿呀咿呀,看到晏缜的时候,就张开嘴巴哇哇大哭。
晏缜不敢抱他。
他难以想象昭昭生下阿瑾,是受了多大的苦。
他强忍悲痛,收拾好自己,驾马去寻陶文林。
陶文林披麻戴孝,瘦了十斤不止。
一见到晏缜,他就像发了疯一样赶他出去。
晏缜呆呆地立在门前,恍然如梦。
那日她走时,府里香车宝马,一派喜气洋洋之色,今日再见她,竟是素车白马,一派凄凉肃穆之景。
晏缜喉咙中又涌出一股腥甜,他强压着去质问陶文林:「灵柩在哪儿?我要见她!」
陶文林忽然疯魔地笑出了声:「你找谁?昭昭是我的妹妹,又是你的谁?你有什么资格站在这里?」
晏缜固执地问:「灵柩在哪儿?」
陶文林不说,晏缜一把推开他,大步闯进了灵堂之中。
他的手在颤抖,晏缜咬牙,一把推开了棺木。
那棺木里放着的,只有两件昭昭的衣物。
陶文林跑了进来:「如今你回来了,我也可以带着昭昭回鲈丘了,落叶归根,我要带她回她想去的地方。」
「昭昭在哪儿!」晏缜怒不可遏,一把揪住陶文林的衣领。
陶文林叹口气,带他去了京郊。
那里,有一个小小的坟冢。
昭昭已经去世三个月了,尸身早已开始腐烂,陶文林将她埋在此处,待晏缜回来,再将昭昭的尸身送回鲈丘。
晏缜仍旧不信,他一定要亲眼看看,看看那女人究竟是怎样铁石心肠,宁可自戕也不回到他的身边。
他发了疯一样扒着土,似乎要将昭昭挖出来。
陶文林派人拉住了晏缜,亲自掘土,挖出了棺木。
晏缜要看,他不同意,但是他拦不住。
掀开棺木,那冲天的腐臭气几乎要将人熏晕,晏缜扒着棺木呕吐不止。
看到棺材里躺着的人,尸身腐烂至面目全非,浑身爬满蛆虫的样子,晏缜的泪水都流不出了。
他好似被人挖去了心,抽干了力气一般,瘫软在地。
永康四十三年,昭昭死了。
17.
所有人都相信昭昭死了,唯独晏缜不信。
纵然看到棺木、看到腐身、看到昭昭常用的体己物什,他也绝不信昭昭就这么轻而易举地死掉。
他暗中监视了陶文林三年,也派人出去寻了三年,可无一例外,传回来的消息都是查无此人。
他切切实实地失去了她的消息,而后,终日活在自省和猜疑之中。
汤夫人给他介绍了不少姑娘,甚至于那曾退过亲的孟含珏,都愿意再次与他共修姻缘,可他统统不见,任汤夫人软硬兼施,甚至装病,都无济于事。
他要昭昭,他对不住昭昭。
汤夫人甚至骂过昭昭,称其为红颜祸水,竟然死了还能让人百般牵念。
晏缜破天荒地反问她:「母亲,父亲去世这么多年,您可曾牵念过他?」
汤夫人无言以对。
晏缜的父亲战死沙场时,晏缜还不曾出生。
她大着肚子把晏缜生下来,一人撑起了一个家,因此才养成这般泼皮霸道的脾性,晏缜是知道母亲的不易的。母亲对他要求什么,他几乎都是顺从的。
他从尸山血海中杀出了一条血路,性格自然霸道乖戾,但也正是这份霸道,伤透了最亲最近的人。
汤夫人亦黯然,她这一生,未嫁从父,出嫁从夫,可成亲不过一年,丈夫就战死了。
她甚至已经记不住晏缜父亲的样子,也许是愧疚于她们母子,晏缜父亲死后,竟一次都未入过梦来。
这叫她如何牵念!
晏缜不发一言,起身便走。
汤夫人不忍看他寂寥,命人去寻与那死去的昭昭相似样貌的女子送入府中。
起初,晏缜确实悸动过。
他以为他的昭昭又回来了,但当他见到那些女子眼神中的迎合与讨好,他顿时觉得索然无味。
都不是她,任她们长得如何相像,都抵不上昭昭的一丝一毫。
晏缜仍旧独处,贪婪地看着与昭昭有几分相像的阿瑾。
小家伙三岁了,乌溜溜的大眼打量着晏缜,他不似昭昭的拘谨,阿瑾是活泼的,见晏缜表情凝重,他也会跑过去抱住晏缜的腿,嚷着要让他看自己背诗。
阿瑾会背李白的诗,摇头晃脑地背完之后,还要抬起头眼巴巴地等着晏缜表扬他。
「爹爹,爹爹,阿瑾背得好不好呀~」
晏缜会抱起阿瑾,让他坐在自己的肩膀上:「阿瑾真聪明!」
这是他唯一快乐的时光了。
晏缜有时候会怅然,觉得他们家似乎有一种逃脱不掉的命运。
母亲孤身抚养他,他又孤身抚养阿瑾。
阿瑾和他,一个缺失母爱,一个缺失父爱。
通常这时他会揉揉阿瑾的脸蛋,再问一句:「阿瑾忘记阿娘的样子没有?」
阿瑾若摇头,他会夸阿瑾聪明。阿瑾若点头,他会翻出昭昭的画像,让阿瑾加深印象。
阿瑾一直都不懂,阿娘到底去了哪里。
阿娘是不是不爱阿瑾了。
可是爹爹说,阿娘很爱阿瑾,等阿瑾再懂事些、长大些,阿娘就会回来了。
阿瑾长到五岁时,晏缜出了一趟远门。
据说是听到了什么风声。
阿瑾是不放在心上的,自打他有了记忆,爹爹总是会出远门,每次都是急匆匆地走,又失魂落魄地回来。
阿瑾仍旧上着学堂,爹爹不来接的时候,阿瑾总是可以和书童一起再玩会儿。
他们捉蛐蛐时,踩坏了一处人家的菜园,篱笆倒了,窜出来了两只老公鸡,坚硬的鸡喙狠狠地啄伤了阿瑾的腿。
书童急得大叫起来,屋舍里的人被惊动了,慌里慌张跑出来一个裹着头巾的农妇,紧张地为她查看着,见阿瑾衣着打扮不似寻常人家孩童,生怕惹怒了达官显贵,语气紧张又关切地慰问他。
那是阿瑾第一次感受到女性热切的关心。
即使是来自陌生人,他仍旧能感受到汹涌的母爱。
农妇怕他生气,不仅没有责怪他踩坏了菜园的篱笆,还邀请他进屋去吃她烙的野菜饼。
阿瑾咬着野菜饼,忽听院子里传来了鸡叫声,正要出去看,却被农妇交代着不要乱动。
过了没多久,院子里已经打扫干净,待到中午家丁来寻时,农妇已经给他杀好了鸡。
阿瑾把家丁拦在门外,交代着今日在此用饭。
香喷喷的鸡肉端了上来,书童先试过菜,阿瑾才开始吃。农家小菜竟然比他平日吃的还要香,阿瑾忍不住多吃了一碗饭。
这时有一个小女孩也刚放了学回家,扎着两个发髻,蹦蹦跳跳地跑回了家。
小女孩依偎在母亲的怀里,甜甜地告诉母亲自己被夫子夸奖了。
阿瑾如何不触动!
他回了家,命人给农妇送去了损坏菜圃以及用饭的银钱。阿瑾接着又跑进爹爹的书房,熟练地拿出昭昭的画像,忍不住潸然落泪。
这不是他第一次想念娘亲,却是他最深的一次想念她。
阿瑾开始期盼着,有一天爹爹会把娘亲带回来。
可惜终归还是空欢喜一场。
爹爹仍旧是孤身一人回来。
阿瑾耍赖,开始哭闹着要娘亲,晏缜无可奈何,只得耐心地哄着他。
他仔细问了阿瑾为何突然想念母亲的原因,阿瑾哭着说自己也想吃娘亲亲手做的饭菜了。
因为阿瑾的话,晏缜彻夜未眠。
晨光熹微之时,他终于想通了。他记起了汤夫人给他寻的那个与昭昭有八九分相像的女子,就让她来代替昭昭,给阿瑾一份母爱吧!
经过这五年的自省与纠察,晏缜已经称得上是一个好父亲了。
可是很快,他又和阿瑾分别了。
圣上召见晏缜出去平息战乱,晏缜平日里收敛的脾气统统在战场上得以发泄。
可惜,战场上是没有常胜将军的。
晏缜中了一箭后,马儿亦被惊扰,发了狂后冲向悬崖。
晏缜的消息,再也没有带回京城。
阿瑾没有等到娘亲,也没有等到爹爹。
汤夫人抱着阿瑾痛哭,为何她这一生总是如此不幸!一己之力养育了晏缜,但老年时,又剩下她和阿瑾相依为命。
晏缜生死未卜,音信全无。
可怜的阿瑾,也走了晏缜的老路。
阿瑾失魂落魄地走在路上,漫无目的地瞎逛着。
他最终还是走到了农妇的家里,抱着农妇失声痛哭。
农妇的女儿不知道他为何抱着自己的母亲痛哭,吓得也缩进了母亲的怀里。
农妇聆听阿瑾的心事,眼泪也滴在了阿瑾的衣襟上。
18.
晏缜的腹部中了一箭,汩汩地冒着血。趁着意识还没有完全丧失,他撕烂衣料,包扎好自己的伤口。
也许他今天要死在这里,也许是明天。
他昏了过去,幸运的是,在夜晚来临之前,他又醒了过来。
他是从悬崖上跌下的,整个人掉在了凸出的岩石上,腿摔断了,五脏俱损。
他趴在岩石上,艰难地呼吸着。常年打仗,他的身上是有创伤药的,恢复了一点体力,晏缜伸手将背上的箭拔了下来。
他浑身颤抖,发汗不止。
很快,他摸到了药,药粉堵住了伤口,晏缜疼得一句话都说不出了。
血腥味引来了秃鹫,秃鹫盘旋在上空,似乎在等待晏缜的死亡。腐烂的尸体将会让它饱餐一顿。
晏缜趴在岩石上一动不动,秃鹫盘亘一会儿,飞下来确认他是否死去。
就在这时,晏缜忽然生出猛力,手持箭羽,狠狠地刺向了秃鹫。
秃鹫挣扎间,啄伤了他的胳膊。晏缜咬牙坚持着,很快,秃鹫死在了他的手里。
这只秃鹫,支撑着晏缜,活过了一周。
壁岩之上,没有任何可以吃的食物,晏缜的伤恢复了一些的时候,决定再次跳下悬崖。
他看过地图,他知道下面是水域,伤口包扎好之后再跳,也避免了血腥味引来猛禽和大鱼的可能。
晏缜奋力一跳,强烈的失重感让他一阵心悸,坠入湖中之后,他才深刻地体会到这种至柔之物的锐利和强硬。
是坠崖时与他对冲的风,是坠湖时与他相抗的水,全然不似平日柔柔,它们也有自己的尖锐和抵抗。
像那个女人。
平日一句狠话都不肯说,到底是心怀何种绝望才会奋不顾身地自戕?
晏缜游上了岸,浑身湿透,他躺在平地上大口地喘气。
「昭昭,我信了。」
我信你真的死了。
晏缜闭上了眼睛。
……
他已经在这里待了一个多月,每天他都拖着病体穿梭在森林之中,为了标记路线,他每走 10 米都会在树上刻下一个符号。
晏缜走了太久,疲惫地靠着树小憩。
树枝上挂着一条蛇,缠缠绕绕地爬到了他的身边。
蛇吐出信子,趁晏缜睡着,一口咬到胳膊。
晏缜猛然惊醒,迅速抓住胳膊上的攀咬物,一把将蛇甩了出去。
伤口刺痛,可晏缜身上已经没有药物。
耳边忽然传来疾跑声,一个身披红袍的女子正飞速向他跑来。
晏缜睁大了双眼。
是昭昭!他的大脑霎时一片空白。
昭昭跑到了他的身边,她解下红袍,迅速披在晏缜的身上。
晏缜由惊愕变为哽咽,虽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却在她来到身边时,牢牢地攥着她的手腕。
她注意到晏缜腿上的伤,忙不迭掀开来看。
柔顺的发顺势落在他的腿上,她依旧是素淡的装扮,头上只簪了两只银饰。
她的身形似乎没什么变化,但浑身却散发着更为柔和的气息。
昭昭抬起头,清亮的眼眸对上他的眼神。
就在这时,晏缜注意到昭昭的身后,那条蛇又爬了过来。
他浑身上下忽然充满了力量,拽着昭昭往怀里拉,另一只手掏出短剑稳稳地扎在蛇的七寸处。
昭昭在一声惊呼中跌进他的怀里。
不等她回头看,晏缜早遮挡住了她的视线。
她只感觉晏缜的胸腔在剧烈起伏当中,仿佛那里将要爆发一股压制不住的力量。
昭昭只觉得他眼中流淌着汹涌的思念,她唯恐他说出口,只得先他一步开了口。
「将军,你饿吗?」她掏出了怀里的饼子。
见晏缜没说话,昭昭就想把饼掰开喂他。
可她的手还在他手里攥着,她一动,晏缜的脸上猝不及防闪出一丝痛处。
昭昭立马前去查看,才发现他被毒蛇咬伤了胳膊。
昭昭让他半褪下衣物,伸出他的胳膊来,他也听话地照做,只是攥着她的手换成了右手。
那伤处已经发黑,肿成一个小包。晏缜来不及阻止,就见她毫不犹豫地为他吸出毒血。
晏缜要把胳膊收回,昭昭却执拗地按住了他的臂膀。
一下一下,直到把毒血全部吸出。
昭昭用带来的水漱了漱口。
她搀扶起晏缜,带他去了她的马匹处。
晏缜靠在树边,昭昭一口一口地喂他吃东西、喝水。
时间仿佛回到很久以前,他也曾刁难她,要她亲自喂自己吃饭。
「昭昭。」他艰涩地开口。
「你还活着……」
昭昭眼神微动。
明明自己就在眼前,他却执拗地非要她亲口回答,来确定她还活着。
「晏缜,我还活着。」
晏缜没想到他会和她在这种场景下相逢,他甚至不敢确定,他们的相逢,究竟是不是因为昭昭刻意来寻。
昭昭在他旁边坐下:「晏缜,我听说你死了,我不信,所以我来找你了。」
「昭昭,我找了你很久。」
「我知道的。」昭昭无奈地笑笑,「我躲得也很辛苦。」
「阿瑾他躲在我怀里哭,他哭得很伤心。」昭昭说,「这些年,你把阿瑾照顾得很好。」
晏缜眼神黯淡:「他缠着我要了很久的阿娘。」
他终究是忍不住质问:「为什么……为什么现在才来找我……」
昭昭不吭声,仔细地为他擦着胳膊。
晏缜以为她还在怪他,哽咽着说:「有了阿瑾之后,我才知道你当初为什么执意要走。昭昭,我从前是不懂,我不知道怎么去照顾一个人,也不知道怎么去爱别人……有了阿瑾之后,很多事都想明白了……你回来吧,昭昭……」
昭昭仍旧不说话,晏缜忽然像发了狂一般将她拉进怀里,疯狂地啃咬着她的双唇。
昭昭想伸手去推,却发现晏缜的泪水滴落在了她的脸上。
19.
昭昭从没见过晏缜落泪,也很难想象他居然会在自己面前落泪。
从前他是倨傲的,并不似如今的脆弱。
他消瘦很多很多。
昭昭虽也住在京城,可从没见过他。这些年来,为了躲避他的眼线,她从来都是素钗布衫,头巾包脸。
她原本以为他是不爱自己的。
闵征从前对她说过的话,已经像一根毒刺扎在心里,让她以为晏缜一直对她都是不甘心罢了。
昭昭发愣,任由晏缜啃咬着她的唇。
渐渐的,他柔和了下来,止不住地亲吻她。
昭昭按住他的手,意识回笼,她垂下眼睫:「我……不想回去。」
晏缜顿了顿,停下来看着她。
昭昭声音很轻柔,但却透着坚定:「将军,很感谢你和我说这么多心里话。可是时间过去太久了,你说的那些……我真的不介意了。我只希望你平安无事,照顾好自己和阿瑾。」
晏缜的心上像是被人锤了一拳,心脏产生收缩般的痛楚。
「我们先不谈这些。」晏缜仍旧攥着她的手腕,他把昭昭抱到马上,自己也翻身上马,开始转移话题,「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我找闵征要了地图,悬崖之下是水域,我想如果你活着,应该会在这里吧。」昭昭默默补充,「本来是出来碰运气的,没想到真的看到了你做的标记。」
「你找我找了多久?」
「一周左右吧。」昭昭解释道,「这个林子很大,没什么人进来过,月前朝廷派人寻过,什么都没发现。」
月前,月前他还趴在壁岩上。
他静默一会儿,终究是忍不住说:「我找了你六年。」
昭昭愣了一下,她很快回过味儿来。
「晏缜,我并不比你好过。」昭昭开始讲述起她走的时候所发生的事情。
他没多说话,昭昭细细柔柔的声音响在耳畔,他的心境获得了难得的安详与平静。
两人骑在马上在林中穿梭,身躯微晃,时光被拖得很长、很长。
晏缜身上有伤,时间长了,不堪其扰,终究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昭昭把晏缜交给闵征,下马时,他的身躯失重,一整个向前倒去。
昭昭急忙去扶,却被闵征劝道:「昭昭姑娘,出行匆忙,没带什么家眷照料,我们大男人总归是不如妇人细心,不如就留下来一同前去京城吧。那些往事,还望姑娘不要介怀,等将军醒来再叙旧事也不迟。」
昭昭终究是心软了。
军医解开晏缜的衣裳,为他清理着伤口,昭昭听见军医嘀咕:「奇怪,将军身上的衣裳都被血染透了,偏偏这方帕子洁白如故。」
托盘上放着一方手帕,她绣的芙蓉鲜艳如故。
昭昭不得不承认,这一刻她的心是动摇的。
她一路上悉心照料,晏缜被她照顾得很好,可路越走越短,他只能偷偷吩咐大家放缓速度。
美其名曰:养病。
是啊,他的伤口都结痂了,当然要好好养着了。
回京的时间被拖得很长,长到昭昭都起了疑心。可她终究没说什么。
回京的这天,昭昭不肯去晏府。
晏缜心寒:「你就一点都不想阿瑾吗?」
昭昭不吱声。
「昭昭,我不明白你。」晏缜的眼神很冷,「你没养阿瑾,你不知道阿瑾有多想你。」
「我知道的。」昭昭垂眼,「我只是……」
她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晏缜目光如炬,仍旧盯着她:「只是什么?讨厌我?」
昭昭摇摇头。
城门里行驶出一架马车,窗口处探出一颗小小的脑袋,正焦急地伸头来看。
很快,阿瑾的眼神就锁定了晏缜。
他声音欢欣雀跃,高声喊着:「爹爹!爹爹!」
马车行至身旁,阿瑾被晏缜抱了下来。
不过一两秒,阿瑾埋头在晏缜脖颈里哭泣。
晏缜拍打着阿瑾的背,轻声哄道:「阿瑾不哭,爹爹回来了,阿瑾别怕。」
昭昭在看到阿瑾时就下意识地躲进了马车中。
隔着帘子的缝隙,昭昭看到晏缜正哄着阿瑾,这父慈子孝的画面让昭昭一阵心酸。
她唯恐阿瑾看到她。
她很怕自己会不舍。
可是下一秒,她就听到晏缜对阿瑾说:「阿瑾,你阿娘回来了。」
阿瑾的头瞬间抬了起来,顺着晏缜的眼神,他看向了马车。
昭昭的心里百味杂陈,掩饰不得、拒绝不得,她只得掀开帘子从马车上下来。
阿瑾的眼睛眨巴眨巴,似乎在辨认她的长相。
阿瑾平日里很想阿娘,可是爹爹说她就是阿娘时,阿瑾情更怯。
昭昭忍着泪唤他:「阿瑾……」
阿瑾眼中蓄满泪水,他扭头看看晏缜,晏缜示意他去抱抱昭昭,阿瑾这才靠近了阿娘。
他声音低了很多,像是在压着哭腔。
「阿娘……」
昭昭一把抱住了他。
闵征适时来劝说:「昭昭姑娘,一起回去用膳吧,阿瑾挺想你的。」
昭昭怀里还抱着阿瑾,她没法不答应。
全府喜气洋洋,汤夫人也高兴地拉住昭昭的手,阿瑾也拉住昭昭的手不放,晏缜不悦,却没说什么。
夜色越来越深之时,昭昭不想待太久,一直要走。
晏缜不放人,一定要昭昭住上几日。
昭昭心有顾虑,却不知如何开口。
直到门外小厮通报,声称有个小娃娃在门口嚷着要娘亲,昭昭急忙冲了出去。
门一打开,小女孩儿就见到了昭昭,她飞快地扑进昭昭的怀里,忍着哭腔叫着:「阿娘。」
阿瑾站在晏缜的身后,发愣般看着她。
「爹爹……」阿瑾认出来了,「阿娘原来是窈窈的阿娘……」
这个小女孩看起来不过才四岁而已……
晏缜的眼神一瞬间变得冷漠起来。
窈窈还在这儿,她没办法同大家解释,只得劝说窈窈:「窈窈怎么跑出来了?」
「舅舅让我来找阿娘,他说阿娘回来了……」窈窈贴近昭昭的耳朵说道。
昭昭明白了,陶文林是怕晏缜不放人,才特地让窈窈过来的。
可是……
她看向了晏缜。
他望着她,眼神漠然,昭昭明白他是压制着怒意的。
昭昭也走至晏缜的身旁,阿瑾个子小小的,察觉出大人之间的暗流涌动,他便躲在晏缜身后,紧紧地抓着晏缜的袍子。
「将军,窈窈是我捡到的弃婴。」昭昭压低了声音,「她被丢在胡同口实在可怜,我不忍心,所以抱回来养大。」
晏缜闻言眉头终于舒展开来,他让人去领窈窈进门,声称天色已晚,今晚在此歇息。
母女两个被安排住进小院里,小院一切如故,晏缜总是派人定期来修理。
昭昭生了恍惚的感觉。
这么多年兜兜转转,再住进小院,她心绪难平。
阿瑾和窈窈趴在昭昭的腿上睡着了,晏缜借口来寻阿瑾,也进了小院。
两人走进院中,月色如水,给一切都笼上朦胧的光晕。
晏缜的影子显得有些落寞。
他不再是当初目中无人的模样,经历过失去,他更加珍视昭昭。
「昭昭,我很想你。」晏缜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很想很想。」
昭昭想起了曾经。
这个倨傲的男人视她为草芥,她也是住在这个小院里,听外面锣鼓喧天、人声鼎沸。
那时的他,忙着迎娶别人。
昭昭是哭过的。
她承认,那时她彻夜难眠,所以才孤注一掷地逃了出去。
晏缜试探性地前进一步,伸手抱住了昭昭,像是在抱住遗失的爱情。
昭昭终究是忍不住了。
她眼睛微红,头抵在他的胸腔处,声音闷闷地道:「晏缜,我也很想你。」
<正文完>
番外
1.
晏缜给昭昭办了一场前所未有的盛大婚礼。
香车宝马,十里红妆,聘礼从街头排到了巷尾,城中百姓挨山塞海,纷纷出来看热闹。
晏缜坐着高头大马,怀里还抱着笑嘻嘻的阿瑾。
生了孩子还补办婚礼的,京城中这是头一遭。但以前晏缜那一年比一年高的悬赏寻妻之事,也渐渐传成一段破镜重圆的佳话。
人们鲜少见到权贵为爱折腰,世间男子多薄情寡义,遗弃女子是常有的事儿,而这独身痴等六年的例子更是寥寥无几。
外面锣鼓喧天,昭昭坐着轿撵,从摇晃着的帘缝里,看到了满目的红。
她想起很久很久之前,自己也是在这样的氛围里对他彻底死心的。
她蹲在寂寥的院子里,听着外面的人张罗着他的喜事,那时她在哭,她觉得自己可怜。
她哪里知道他对她早已情根深种,在她走后,胸口处被她猛然拔空。
晏缜虽然坐在马上,却无心骑马游街。
他也记得,就是在这样的一片红里,昭昭杳无音信。
骑在马上,他频频回头,总希望在帘缝里窥见昭昭的衣角。
阿瑾察觉到了,扭头安抚道:「爹爹,阿娘在里面的,我亲眼看着她上的花轿。」
晏缜亲了亲阿瑾的头,安心不少。
一直等到拜堂成亲,晏缜都没摸到昭昭的手。
宾客如云,他心不在焉地应付着,没人敢挑他的细礼。
他借口离席,匆匆赶到了新房。
推开门,床榻边空空荡荡。
他有那么一瞬间,大脑一片空白。
很快,昭昭的脸就从屏风后出现,她似乎很惊讶:「将军,你怎么……」
听到她的声音,晏缜的三魂七魄才瞬间回到身体里。
他手在抖,猛地冲过来抱住了昭昭。
昭昭被他勒得生疼。
她头上的凤冠都摇摇欲坠:「将军……将军……你怎么了……」
昭昭推着他的肩,看向了他的脸。
晏缜的眼眶红了。
他……是在哭吗?
昭昭眼神微动,解释道:「我只是饿了,躲起来吃了一点东西。」
晏缜看着她的眼神忽然多了些孩子般的执拗。
昭昭劝慰道:「我答应过你,我不走的,晏缜,我不走。」
晏缜从袖口摸出了一个东西,油纸包得严严实实,昭昭拆开,发现是四块杏仁饼。
昭昭承认,这一刻,她是感动的。
不为这四块糕点感动,为的是,晏缜他在学着对人好。
昭昭哽咽着吃下了点心,晏缜给她倒上了茶水。
晏缜的声音很闷很低,好像是有无限委屈一般。
「我差点以为你又不见了。」晏缜盯着她,「我没有那么多六年了,昭昭,如果我哪里不好,你跟我说,我一定会改,只是……」
昭昭抬眼看他。
晏缜一字一句,无比郑重地恳求着:「只是,不要再抛下我。」
……
阿瑾与窈窈每日一起上学堂,两个人都对爹娘生了牢骚。
阿瑾皱着眉叹气道:「我总感觉阿娘回来后,爹爹陪我的时间更少了。」
窈窈也忧愁地托着下巴:「我也觉得阿娘陪我的时间没有以前多了。」
两人对视一眼,得出了个结论:晏缜太黏人了!
为了守卫父爱与母爱,两个人下了学就溜回了后院,他们约定好今天一人霸占一个。
刚蹑手蹑脚溜到墙根,就听见屋里传来嬉闹的声音。
两人顿时垂头丧气,晏缜回府怎么这样早!
屋里,晏缜正躺在榻上,昭昭盘腿坐在旁边,手里拿着一页又一页的信纸。
「昭昭,见信如面。数年不见,忧思难解,惊获音信,遂马不停蹄赶至黎川,犹难见君面……」昭昭一字一句认真地读,晏缜却不好意思地伸手来夺。
昭昭用腿压住他的胳膊,迅速读下去:「听闻令兄至,已踏京途,方才心安。君居府中,望无恙。他日返乡,再诉旧情……」
昭昭读得正起劲,也不见晏缜回话。
她扭过头,看到晏缜的脸通红。
昭昭顿时笑了起来:「晏缜?你……你脸红什么呀~」
昭昭伸出手指去戳他的脸。
晏缜逮着机会又来夺信,昭昭攥得很紧,就是不给他。
她笑盈盈地调侃道:「你给我写了这么多情书呀~」
晏缜纠正道:「家信!是家信!」
昭昭得意起来:「可你信上说——想我想得夜不能寐……」
晏缜忽然翻身将昭昭压在下面,也不再去夺她手中的信,而是直勾勾地盯着她的眼。
「我是想得夜不能寐。」晏缜咬了一口她的唇,「你抛夫弃子,是该好好惩罚一下你了。」
昭昭瞪大双眼:「你要打我军棍吗?」
晏缜勾了一下她的鼻子:「不用军棍,用别的」
昭昭愣了一下,回过味儿后满脸通红。
奈何她那小身板,被晏缜压得死死的,不得动弹。
她只能扑棱四肢,嘴里喊着:「阿瑾!窈窈!救我救我!你爹爹要打人了!」
两个小人正蹲在地上,忽然听到昭昭的呼喊,急忙推开门进来。
「阿娘!」门口两人齐齐地喊。
榻上的两人面面相觑,羞惭至极。
尔后的时光里,昭昭再也不敢乱喊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