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烟花灿烂
那些玫瑰指向你
失恋后,闺蜜带我去台球厅散心。
我一个用力,球冲出去,打中了路过校霸的腰下某处。
校霸缓缓弯下腰,疼得五官都变形了。
我惊恐地抱紧球杆。
校霸……不是,霸霸!你听我狡辩!
这是球自己动的手啊!
1
闺蜜最近很迷一本小说,小说男主是一名斯诺克球员。
于是,我失恋后,散心场地直接从小酒吧切换到了台球厅。
台球厅很好,但我这辈子都不会去了。
除非我前男友在那办葬礼。
叶子抱了一堆零食过来,竖起三根手指:「我发誓,以后绝对不带你去台球厅……」
「别,别提那仨字儿,我过敏。」
一提台球厅,我就会想到昨天在案发现场,校霸终于慢慢缓过劲儿,然后对我说:
「妹妹,你搁这儿练打鸟呢?」
2
校霸虽然叫校霸,但并不是我们学校的。
他甚至不是学生。
他的真实身份是——大学城的出租车司机。
尤其经常在我们学校门口跑业务。
他最初,只是一个年轻帅气的司机师傅。
直到后来,他整治了性骚扰打工女学生的便利店老板。
揍晕过喝多了来大学城里闹事的社会青年。
给小吃街被败家儿子勒索得苦不堪言的烤冷面摊大爷花钱请律师。
还见义勇为抢过歹徒的刀。
校霸威名由此而来。
去年冬,雨雪格外多。
但学生们不怕去不了车站回不了家——因为有校霸的车队在。
又有段时间,网约车司机杀女大学生的新闻闹得人心惶惶。
他甚至给车队的每个兄弟做了背景调查。
校霸,有颗柔软的心。
所以,他昨天放过了我,即便他差点失去拥有小霸霸的能力。
(不知道,希望没失去)。
为此,信女愿吃素三天。
3
为了避开校霸,我这周都没怎么出校。
再加上 11 周后有几门课收尾。
考试安排得往前,我每天啃书,苦不堪言。
我:终于要忘记那件尴尬的事了。
叶子争气的肚子:不,你不能忘。
半夜,叶子苍白的手拍到我的床上时,我差点直接吓得嗝屁。
「姜晗,我……肚子疼。」
她脸色惨白,气如游丝地捂着胃。
我瞬间想到今天考完试后,叶子手里提的那三杯奶茶。
宿舍另外两个人早已睡下,来不及多想。
我冲下床,一边打 120,一边给叶子套上外套。
然后扛起她,一个八百米冲刺,冲到了校门口——
校霸原本蹲在车旁抽烟提神,这会目瞪口呆地看着我的动作,差点直接把烟头怼嘴里。
「你还练……举重呢?」
生死时刻,我忘却了前尘,气喘吁吁:「救,救命……」
4
没等到 120 来。
校霸好车技。
他车都没停稳,就直接给人背到了急诊。
我虽然已经二十岁,但来医院的次数少之又少。
看着校霸忙前忙后的熟练背影,我心中闪过一丝庆幸。
校霸块头很大,肩膀也宽,瞧着不比我们大多少,就是皮肤有些黑。
他鼻梁高,眉眼冷峭,长相很好,一没表情就显得有点凶。
等到叶子输上液,已经 1 点多了。
他舒口气,转身看我。
而后走两步,把外套搭在了我的肩上。
暖意侵袭,上面有淡淡的烟草味——
信我,烟草味真的不好闻。
尤其对于刚刚经历了漂移的我。
胃来势汹汹、无法抵挡地开始反酸。
我要张嘴。
校霸却像猜到了我要说什么,安慰道:「她没事……」
不,我着急地挥挥手。
下一秒,我没忍住,哇地吐了出来。
我努力躲开了。
但还是吐到了校霸身上。
完了。
我心想。
这熟悉的令人想死的感觉,它又出现了。
校霸表情凝固了。
「乖女儿,说个数吧,霸霸到底欠你多少钱?」
5
我再三道歉,说要把校霸衣服钱赔给他。
校霸摇摇头,简单处理后,自己开车回去换了衣服。
我加了校霸的微信,承诺叶子醒后会把医药费转他。
也知道了他的名字——凌烁。
第二天,叶子醒了。
我买早餐回来时,早上顺路来探望的凌烁正在对叶子谆谆教诲:「平时一定要注意饮食,这回要不是你舍友天生神力,你还得多受会罪。」
我:「……」
谢谢你。
我敲敲门,进去。
叶子顿时像是见到了亲生父母:「姜晗——」
声音一出,校霸受不了女生间的肉麻场景,出去了,还顺便勾走我手上属于他的那份饭。
叶子探头看了会,叹了口气:「其实他真的蛮帅的。」
我表示认同:「多亏了他,我昨天都慌了。」
叶子小口喝粥,叹气:「他要是我们同学,我肯定追他。」
我愣了下,没搞懂这两者之间的关系。
「为什么要是同学?」
叶子啧了声:「你傻啊!我们好歹也是 A 大法律系的,跟个开车的能有什么结果?」
我手里动作顿住。
说完这句话的叶子,已经若无其事地继续玩手机了。
可我心里,却闪过一丝强烈的不适。
昨天,就是他这个「开车的」背着你这个所谓 A 大法律系的学生跑前跑后。
「我出去倒杯热水。」
叶子点点头。
我刚出门,差点被旁边站着的人吓得心律不齐。
凌烁嘴里叼着根没点燃的烟,从我手里勾走的鸡蛋只剩下鸡蛋皮。
眼里的复杂情绪还未收拾好,直接落到我眼里。
我大脑飞速复盘了一下。
刚刚的门并没关严!
怎么又是我来面对这么尴尬的场景。
老天爷能不能睁睁眼!
我僵硬地关上门。
「她……她那么说,我不认同。」
凌烁眉毛一挑,坏笑:「那你认同什么?能跟我有结果?」
「我……」我的脸红到脖颈。
凌烁拍拍我的肩膀。
「今儿还得回去开车,先走了。有事打我电话啊……大学生。」
6
叶子也知道自己说的话被凌烁听见了,尴尬得很。
她求我帮忙把药费车费转给凌烁。
我转过药费车费,又多打了一些钱,算是赔凌烁的裤子。
对面过了一会才收款,回了个「ok」的表情包。
我纠结了会,还是发了条解释过去。
「她那天不是有心的,你别往心里去。」
这次凌烁过了很久才回。
「什么?」
我松了口气。
校霸平时忙,大概早就忘记那天的事了。
「没事。」我也回了个表情包。
几周过去,临近期末。
我中间也见过凌烁几次,但也是远远的。
有次在学校,他拎着东西往外走。
有次是在小吃街,他在往一处空白店面搬东西。
冬天,因为要干活所以穿着短袖。
蜜色皮肤的手臂,上面是流畅好看的肌肉纹理。
后来听说,他跟几个朋友在小吃街盘了个地儿,准备开家火锅店。
跟考试周一起到来的,还有学校的元旦晚会。
我是大二,正好是院学生会文艺部的主力,纠结了下,还是报了节目上去。
唱歌,五月天的《人生海海》。
晚上,给我伴奏的舍友林雪差点摔了手机。
叶子侧过头:「怎么了?」
林雪咬牙切齿:「姚蓉个贱人!」
「姜晗不是报了《人生海海》?姚蓉也报了同一首歌!」
「同一首歌,」叶子蹙眉,「她有病吗?这样学校也能通过?」
「通过了,因为她唱 Relex 版本,」林雪顿了下,回头看我,「刘皓给她钢琴伴奏。」
我动作顿住,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叶子先站起来:「这渣男贱女,我去手撕了他们!」
我回过神,拦住叶子:「算了。」
我跟刘皓分手后,唯一的愿望,就是不要再跟这个人有任何交集。
毕竟我们当时分开得并不体面。
7
那是打鸟事件前一周,我在学校告白墙上看到了男朋友刘皓的照片。
评论区也很精彩。
「男帅女美,kswl!」
「法学系高才生 x 艺术系大美女,太配了吧!」
「女生是姚蓉吧?」
「啊这,刘皓好像有女朋友,不是这位吧……」
确实。
那时候我跟刘皓还没分手。
但他竟然就这样无所顾忌地谈了个本校的女朋友。
那段时间有模拟法庭比赛,我知道刘皓他们一般在哪准备,就直接过去了。
然后我就听到了刘皓和他朋友们的对话。
「瞒不住了吧?」
「早不想瞒了。当时看她穿得不错才追的,谁知道性格跟块木头一样,碰都不让碰,更别说往酒店带了。」
「你俩在一起一年!还没……」那个男生声音猥琐,双手拍了一下,发出「啪」的动静。
刘皓说:「没呢!」
又有一个人开口:「确实,姜晗长得还行,就是太冷了,肯定没有姚蓉开放啊!」
「姚蓉怎么样?那腿……」
隔着一个窗户的距离,还是那个刘皓。
但竟如此陌生。
我真是瞎了眼,喜欢上这种人渣。
没再听下去,我直接进门,甩了刘皓一巴掌,在刘皓的「卧槽」和众人的惊呼中离去。
那以后,刘皓跟姚蓉更不遮掩,出双入对。
只是我没想到,他们会这样耀武扬威到我面前。
8
我原以为,报同一个节目是底线。
不成想,我在提前预约的排练教室遇到了刘皓和姚蓉。
他们携手过来,趾高气扬,直接关了我的伴奏。
「练着呢?」
林雪抱着电吉他转身:「你们干什么?」
姚蓉也不客气:「腾地儿吧,这里就这一间钢琴教室,我们排练要用。」
我沉下声音。
「我们也需要乐器——而且这是我们提前预约的教室,如果你们要用,请提前约。」
刘皓上前两步:「你该不会是看到节目单,故意约的这个教室吧?姜晗,艺术学院的节目一直是学校最重视的,你的,随便排排就行了。」
林雪生气:「你跟姜晗在一起的时候出轨,见到姜晗不躲着就算了,怎么还能这么理直气壮!」
教室里就我们四个。
所以刘皓无所顾忌:「出轨?我跟她结婚了?而且她不是一巴掌还了吗?何况我为什么选姚蓉不选她……」
刘皓扫我一眼,咧开嘴,露出个恶心的笑。
「她不是很清楚。」
那天在模拟法庭活动室外听到的话,仿佛犹在耳侧。
我手止不住地颤抖,还没扬起,就被刘皓抓住了。
他表情阴鸷,「你以为,我还能让你打第二次?你……」
就在此时,「哟。」凌烁举着手机进来。
「好多人啊。」
9
刘皓看到他举着的手机,顿了一下,烦躁地松了我的手。
「校外人员不能随便进学校,谁让你进来的!」
「你们系主任,」凌烁漫不经心地说,「我刚帮他搬完东西,你要去考证下吗?」
凌烁摁下暂停,手机一收,表情瞬间凌厉。
「搁这儿欺负女人是吧?」他勾起抹坏笑,「刚刚我都录下来了,再不滚,你不仅能出轨,还能出名,信不信?」
姚蓉脸色一变。
在外人面前,刘皓是温柔有才的法学系才子。
姚蓉也是艺术系女神。
因为我最后没有闹得难看,有不少人还以为我跟刘皓是和平分手的。
刘皓气急败坏:「谁他妈让你多管闲事的?你不就是个开车的,拽什么!」
凌烁笑意一收,空气瞬间凝固。
「开车的」这个词,让我也不自觉有些紧张。
半晌,凌烁说话了。
「是,我就是个开车的。」
他眼睛微眯,盯着刘皓:「再多说一句,我下辆车就开你的灵车,信不信?」
刘皓个头不矮,大概有 1 米 8。
但站在凌烁面前,还是矮了一头。
且他常年不运动,跟一身腱子肉的凌烁相比,怎么看怎么像个弱鸡。
刘皓还要说什么,凌烁警告地晃了晃手机。
姚蓉脸色也变了几遍,最终还是拉着刘皓不情不愿地走了。
「这姚蓉也是奇葩,这种垃圾她都能喜欢。之前刘皓怎么对你,迟早怎么对她。」
我没回林雪的话,跟凌烁沉默对视了半分钟。
半晌,他懒洋洋地开口:
「妹妹,怎么这么孬种啊?
「他出轨,他抢地盘儿,你跟做错事儿一样就知道低个头,干什么呢!骂回去啊!」
见我不说话,他也闭嘴了。
凌烁有些尴尬,挥挥手:「走了,你练吧。」
我脱口而出:「你干什么去?」
凌烁一愣。
「逛会,然后去拉客呗。」
我心跳莫名快了一瞬。
我产生了一种很奇异的感觉。
我愿称之为,女人的直觉。
我感觉,他好像……很喜欢这所学校,很想在这里多待一会,很想看看我们平时……或是排练节目,或是有些别的活动。
我在林雪诧异的眼神中脱口而出:「没事的话,要看我们排练吗?」
凌烁缓缓转过头。
我生在一个循规蹈矩的家庭,表面看似叛逆随意,内心却是自卑敏感。
它们结合起来,使我总保留着一些莫名其妙的清高,这些清高就是刘皓后来说的「她性格像块木头」。
我这辈子做过最出格的事,第一件,就是扇过刘皓一巴掌。
第二件,就是问凌烁要不要留下看我们排练。
凌烁与我对视,半晌,他点头。
「好啊。」
10
凌烁听了我们的排练。
我转身,微喘着气问:「怎么样?」
凌烁听得认真:「很燃啊这歌,就是气势差点。」
林雪有些丧气:「最近考试周,而且我们认识的人不多,也攒不出个乐队来。」
凌烁咬了支烟。
「就个演出,这么认真呢?唱得不错,大学晚会绰绰有余了……」
「但我不想输。」
我一出声,林雪都愣住了。
凌烁也没想到,我会突然这么说。
「他们报了跟我一样的歌,他们就是故意恶心我,我……」
我沉声说:「我不想输。」
我不知道为什么会突然跟凌烁说这个。
我闭闭眼。
但,说都说了。
我抬起头,恰好撞上凌烁玩味的目光。
「不想输啊?」
他声音轻佻。
「行,哥哥带你们赢。」
11
第二天,凌烁给我们发了个地址,让我们去的时候提前说一声。
我跟林雪过去,发现是网传凌烁参与合伙的火锅店。
外观看来已初见雏形,只是里面还没装修好。
靠近吧台的地方,有一小方圆台,像个初见雏形的舞台。
上面摆着一架子鼓——架子鼓?!
「来了?」
凌烁带着两个人从门口进来。
他像是不怕冷,别人都包裹严实的冬天,他就单穿了件黑色卫衣。
「介绍下,」他指着身边两个人,冲我们说,「贝斯手六子,键盘手小林。」
「这是吉他手……」
「林雪。」林雪默默举手。
「林雪,」他点下头,又看向我,「还有主唱姜晗。」
一听主唱,六子和小林的视线同时落在我身上,我被他们盯得发毛。
六子转着弯地「哦」了一声,「主~唱~啊~」
说完,还意味深长地看了眼凌烁。
我弱弱开口:「……你是不是误会了,就是普通主唱。」
「啊,知道,」六子答得痛快,「主唱嘛!」
……
我直接放弃解释。
小林盯了我一会,有些犹豫:「这位妹妹怎么这么眼熟?」
当说不说,我见这位兄弟也很眼熟。
猛地,我想起来自己在哪见到过他了!
小林也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
我心想,漏!
但小林显然没有听到我的心声。
他指着我,一副他发现了新大陆别人都不知道的表情:「她不就是那个……那个那个打鸟那个……」
我大窘,一股火一下烧到耳根。
凌烁表情一滞,没憋住笑,直接弯下了腰。
「你认错了。」我尴尬地说。
小林一脸肯定:「不可能认错,就是你!用台球!打了凌……呜呜呜。」
凌烁一把捂住他的嘴。
林雪跟六子一脸疑惑:「打什么鸟?」
「别问了,」我把脸埋在林雪肩膀上,「求你。」
凌烁脸都笑红了。
本来就不太白的皮肤,黑红黑红的。
我等他们劲儿过去,默默问:「那鼓手呢,鼓手是谁?」
「是我啊。」凌烁缓了会劲儿,松开捂住小林的手。
漆黑的瞳孔里带了笑。
「自我介绍一下,我是鼓手,凌烁。」
12
我们这几个人里,就小林是专业的,在录音棚里工作。
六子看着没谱儿,却在国企上班。
凌烁说了我要唱的歌。
小林了然,站在一边的电子琴面前,让我试音定下 key。
虽然我对自己嗓门有信心。
但架不住这么多人围着。
上来就唱叉劈了。
小林嫌弃地看我一眼,又质疑地扫向凌烁:「这真是咱主唱?」
凌烁略微挑眉。
我被他看得脸一红,避开他的视线。
「再来。」
又来一次。
小林手里动作又停了:「调高了啊妹子,你后边想唱《青藏高原》?」
……
「再来。」
三次,我终于成功唱完一段,紧张地看着专业评审:「怎么样?」
小林表情终于满意:「可以啊,声音都能出道了。比最近很红的那个……那个邱瑶,我前两天给她调音差点把耳朵调坏了。」
「不是吧?」林雪震惊,「我感觉她唱歌很好听诶。」
小林指指自己:「谢谢百万调音师吧。」
「不瞎聊了,」凌烁拎了鼓槌,「咱们要唱的可是现场,开练?」
六子表情激动:「开练开练,我专门请假过来的!」
听了这话,我立刻压力山大:「这就是个元旦晚会……」
「你不是说要赢吗?」
凌烁打断我。
我转头,对上一双晶亮的眼睛。
打鼓的凌烁跟校霸形象很不一样。
校霸平日作风社会,可在架子鼓前的凌烁,却平添几分意气风发的少年感。
我心一动:「好,要赢。」
我们完整配合了几次。
刚开始没有默契,还有些卡顿。
几次调整下来,效果竟意外的好。
小林电子琴弹得酣畅淋漓。
林雪发挥也格外好。
六子脸都红了,说自己好久都没这么爽快过。
凌烁手指点了下鼓,咬着烟,吃吃地笑了会,转身进了屋。
晚上,凌烁留我们一起吃火锅。
我本想拒绝,但看林雪和小林聊得开心,凌烁又以试吃提意见为由——
更主要的是,我不想走。
火锅椒麻爽辣,烟火升腾间,我心里有一瞬间的恍惚。
就在之前,我跟凌烁还是偶尔会坐一下车的关系。
甚至招呼都不会打。
席间一片热闹,林雪跟小林聊得很开心,六子也喝了几杯,拉着凌烁追忆往事。
凌烁跟着笑了会,去门口看雪了——
门外下雪了。
他避开我们抽烟,猩红的烟蒂在漆黑的夜幕下格外清晰。
我望着他的侧脸,忽觉此刻像幅画。
「你们很专业啊,」林雪说,「之前认真玩过乐队吗?」
小林感慨地叹口气:「那得是七八年前的事儿了,那会我们还在上高中呢!」
「我们仨是高中同学,就是高二高三那会,当时我们组过乐队,可火了。最后散吧,就是因为凌烁家里出了点事,还有就是我们主唱,哦,就是凌烁当时的女朋友……」
听到「女朋友」三个字,我下意识抬头。
凌烁也听见了,转过身打断小林的话:「火锅也堵不上你的嘴。」
「哟,」小林回过神,嘿嘿笑了声,「是我说错话,大家别介意啊。最后散就是,大家各奔东西了,当时年纪小,青春嘛——
「就是用来做梦的。」
我没接话,心里乱成一团。
难怪凌烁说我是主唱的时候,他们的反应是这样的。
我夹了块肉塞进嘴里,一下气没喘匀,直接呛红了脸。
林雪吓了一跳,立刻说:「主唱,你小心点嗓子啊——」
我一边挥手示意自己没事,手忙脚乱地想要去倒水,就见一双手出现在了我的面前。
还有一杯刚倒的温水。
我抬头看,跟凌烁的视线在半空中相撞。
他帮我拍拍背。
「火锅都能吃成这样,」凌烁有些无奈,「咱俩是不是八字不合?」
八字不合,这还了得?
我正要说没有,花椒味太呛,一个没忍住,打了个喷嚏。
伴随着这个喷嚏,我的鼻孔里蹿出了一小块刚刚塞到嘴里的肉。
这块肉精准地弹在了凌烁的脸上。
空气一下陷入寂静。
我想死地闭上了眼。
13
许是最近我和林雪出入火锅店的频率过高。
叶子也发现了。
她拽住我:「你跟校霸什么情况?」
「什么什么情况?」
叶子双手环胸,看着我一脸犹豫:「你……你别走错路啊。」
我不解。
「我走错什么路?」
「哎呀,」叶子掏出手机,直接递到我面前,「你自己看!」
我蹙眉,接过手机。
是学校的论坛。
我最近忙着准备节目和期末考试,竟然没留意到,学校论坛里有人开了攻击凌烁的帖子。
节奏被带得很偏,刚开始说凌烁面上仗义人好,实际上就是为了营造口碑,为了在学生堆里捞钱。
后边就变成了凌烁玩女大学生。
本人不才,正是那个网传被玩的女大学生。
下面不少跟帖盖起高楼,有替凌烁说话的,也有不分青红皂白抹黑的。
「早知道他不是什么好人,还校霸,传得那么邪乎。」
「无语,怎么还有人替这种人说话啊?」
「楼主有什么证据?」
「那你有什么证据证明他没做这些事?」
「火锅店都开起来了,谁敢说不是敛财?」
「正常做生意都不行吗?」
……
诸如此类,不少人顶着匿名的马甲骂作一团。
有些人可能都不认识他。
只是群体正义与质疑,似乎能让他们轻易站在道德的制高点,让他们觉得自己与众不同。
我推开手机。
「都是胡说的。」
「我当然知道是胡说,」叶子一脸认真地看着我,「但说的人多了,流言就是真的,没人在意事实是怎么样。
「你跟凌烁不合适,你别怪我说的难听啊,你前途无量,他就是个开车的,你……」
「叶子。」我有些失望地看她,「上次你生病,是他把你背到医院忙前忙后。」
「我知道啊!我不是已经给他医药费了,车费也给他了,他就是帮个忙……」
「那他被诋毁的时候,你都没有想站出来说句话吗?」
「我……」叶子被我问得语塞,「这,这是两码事,你因为他跟我生什么气嘛!难道你真的……」
「我挺喜欢他的。」
我想也没想地脱口而出。
说完,我和叶子一起愣住了。
但却莫名舒了口气。
「叶子,我还把你当朋友的。
「希望你不要再在我面前说他不好。」
说完,我转身离去。
北方的冬天,寒风刺骨,胸腔里却莫名发热。
我联系了论坛的管理。
管理也看到了帖子。
道歉说期末事多,没留意,现在就删除。
跟凌烁认识时间不长,可我却知道,里面说的都是假的。
他明明是个,我台球打到他的……
喷嚏喷到他的……
咳,都不会生气的人。
可心里,却还因为他被诋毁这件事而有点难过。
帖子很快被删。
我强定下心看书,林雪就发来消息。
「晚上去不了了啊宝宝,我今天姨妈痛得快要噶了。真的难顶。」
我一愣,立刻问道:「你还好吧?」
「还好,」林雪回得很快,「刚爬回宿舍干了红糖水捂上热水袋,下辈子不做女人。」
我这才放心。
「没事,我替你去说,离元旦还有一周呢。」
林雪在那边发了个可怜兮兮的表情,「辛苦啦。」
我打开群聊——群聊名称叫 Five Day。
这是小林起的,当时我问为什么,小林说,练不到五天就上台呗,你爱 May Day,我们 Five Day,还蹭到了。
还没打字,六子也发了消息进来:「今儿加班,家人们磕头了。明天再来好不?」
恰好赶上大家都有事,林雪的愧疚感估计能小一点。
我刚把手底打的排练临时取消的话发出去,小林就把被删除的帖子截图发了出来。
原本是一次正常的排练取消,可搭配上小林的截图,气氛陡然变得奇怪。
偏偏小林还没知觉,先说:「我靠,这里有人造谣烁哥,说得也太难听了。」
又说:「qaq 这个小明星迟到了,我这边可能也赶不过去。」
我想撤回,又显得刻意。
凌烁过了一会才回复。
「好,知道了。」
一天的好心情,结束在这句话上。
我把手机扔进包里。
14
北方的冬,五六点的光景,天就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从自习室往外看,乌黑的枝丫上一片绿都没有。
本来,我们约好了 7 点多排练的。
排练取消了,我在自习室待到 8 点。
等到出来时,夜跑、锻炼的同学都少了不少。
我磨磨蹭蹭地走。
路边,路灯发出幽幽的光。
明明已经走到宿舍楼下了。
我看了眼近在咫尺的门口,心里却焦躁得像烧了团火。
没有人看到那些话会不难过。
至少我要告诉他,我没有因为那些话而觉得怎么样。
我跺跺脚,转身往校门口冲去。
这个时间,都是赶回学校的人。只有我,逆着人潮往外冲。
门口没有凌烁的车。
我跑到还没开业的火锅店,气喘吁吁地扶住了膝盖。
灯是黑着的。
应该是去开车了,或者在忙别的事。
刚刚的一腔冲动一下被泼了冷水。
心中瞬间被沮丧淹没。
我站了会,正想离开。
转身,就见凌烁在我身后。
昏黄的路灯下,他穿了件黑色的羽绒服,孤零零地站在那里。
辨不清眼底的情绪,周身被落寞包围。
不知道站了多久,只是唇边叼着的烟已经燃到最后。
我突然无比庆幸刚刚的自己那样毫不犹豫地冲了出来。
我走到他面前。
他立刻熄了烟,哑声道:「排练不是取消了。」
「是啊,排练不是取消了。」
我重复他的话。
空气一时陷入沉默。
我看着他的眼睛,深吸一口气:「帖子那些话……都是假的,你不要往心里去。我也发了帖子……」
我调出来给他看。
「我说我们是朋友,我们有个小乐队因为练了五天就上场还唱五月天的歌,暂定名 Five Day,欢迎大家到时候来看演出。」
「你来就是要说这个?」
我愣了下:「是。」
凌烁看我一会,突然弯了下眼睛。
「是不是傻,里面也有人说你,你就不生气?」
「有什么好生气的?反正都是假的。」
凌烁默默舒了口气,「对,都是假的。」
我们对视着,又纷纷不自在地别开了头。
「我……我先回去……」
「来都来了,你们门禁还有一会吧?」
我讷讷答:「还有一会——」
「五月天出新歌了,我刚学会,你要不要听?」
我脱口而出:「要!」
一整天的郁气,在此刻消失殆尽。
凌烁歪歪头,往前走,打开火锅店的门。
他拎起放在这的电吉他,调了下音。
我不知道,凌烁还会弹吉他。
整个店都是漆黑的,唯有这一小方舞台,亮了暖黄的灯。
「当白云变苍狗
回望故事多不多
细数收获够不够
曾追求的梦 还梦不梦
……」
凌烁低头唱着,我们偶尔对视。
我记得自己曾经看过一个帖子:你是在哪个瞬间对 ta 心动的?
如果未来让我回想,大概就是这个当下。
寒冷又漆黑的冬夜。
我把包放下,有幸成为此刻唯一的听众。
15
我们又排练了几次,彩排也过了两遍。
跟凌烁愈发熟了起来。
那天的孤独与尴尬消失殆尽。
每回凌烁见我都故作退避三舍,还有心情打趣。
「每回见你都想穿上老祖宗传下来的金钟罩铁布衫。」
六子当真了:「真有啊?」
凌烁敲他脑袋:「是不是傻!」
小林可能跟林雪说了打鸟的事。
导致林雪见到凌烁和我同框就开始笑。
还有一回她想叫烁哥,脱口而出「鸟哥」。
……
这个梗可算是过不去了。
我们也见证了凌烁这家店的精装过程,甚至上手帮忙刷漆——当然,这件事以我的刷子飞到凌烁的黑色卫衣上作为结束。
跟他合伙开店的,都是他们车队里的人。
不过那些都是因为信得过凌烁的为人而入股,主要经营的还是他。
他搭好了圆台,还去买了巨贵的音响。
小林对着音响流口水:「烁哥你发财了?」
凌烁点了支烟:「这不是我们之前的愿望吗?永远能有唱歌的舞台,就是这舞台不大,你别嫌弃。」
六子听了眼眶一红,抹了一把泪。
元旦晚会前一天,我跟林雪踏着门禁回宿舍。
林雪问我:「你是不是喜欢凌烁?」
我反问:「你是不是喜欢小林?」
我们双双一愣,对视着,哈哈笑了出声。
我想到之前叶子的反应。
「你不会觉得我们像是两路人吗?」
林雪摇头:「不会啊。」
「信我,无论是外在多么金光闪闪的另一半,到最后都是差不多的人。
「什么心动啊,喜欢啊,都会逐渐消退。最最重要的,是他要是个不错的人。
「只要他人不错,你就始终会被他偶尔流露出的善良打动。
「这比荷尔蒙要持久靠谱多了。」
我盯着林雪看了会:「你今天好像哲学家。」
林雪得意:「我一直都是。」
……
元旦那天,我还真有点紧张。
我们约好校门口见面,一路浩浩荡荡往晚会现场走。
回头率 100%。
倒不是因为我们的身份。
我穿了身小皮衣过膝靴,林雪也是类似打扮。
小林给自己整了个脏辫造型。
六子头顶用临时染发剂喷了个爱心。
乍一看,就凌烁正常点,穿了件黑色羽绒服。
结果到后台的等待区,羽绒服一脱,里面一件亮片的卫衣,脖子上还带了条十字架项链。
小林:「我去,烁哥,你好骚啊。」
凌烁长相本就攻击性极强,今天被林雪拽着化了妆,眼尾一点红,显得人气场更强了起来。
他略微挑了下眉:「怎么样?」
我刚要说话,旁边就走来了两个人——刘皓和姚蓉。
他们一人穿了件黑色燕尾服,一人穿了件白色长裙,仿佛那个黑白无常。
还不等我做什么,林雪和凌烁就挡在我面前。
刘皓觉得稀奇,透过缝隙看我:「姜晗,离了我你的眼光就沦落到这个地步?」
「什么地步?」我不再似之前的闪躲,微抬着头,语气凌厉,「他没你帅没你高还是没你身材好,你应该说,离了你我眼光怎么变这么好。」
刘皓习惯了我包子的性格,没想到我会直接怼。
且他虽然长相不差,但终究是白净清秀那一挂的,在比他高一头又特意打扮过的凌烁面前,气势总是弱了一截。
他脸色瞬间变得难看:「你……」
「那个帖子是你发的对吧?」
刘皓还不承认:「你说什么帖子?」
我冷笑一声:「你小号 id 我之前无意中看到过。一点小事就睚眦必报不惜给人抹黑泼脏水,你的行为真是跟你的人一样,够下贱。」
刘皓脸色铁青:「姜晗,你说话注意点!」
「注意什么?」我看着姚蓉,「妹子,他怎么对我早晚怎么对你。你还是擦亮眼睛,早点踹了这个人渣。」
姚蓉被我说的脸一阵红一阵白:「不劳你费心……」
「ok,」我厉声打断,「那你们婊子配狗天长地久,我就不费心了。」
「你……」
姚蓉和刘皓被我气得想要动手,然而我这边人多,围着我建了堵人墙。
刘皓别说凌烁,小林他都够呛能打过。
他只剩一张嘴能放狠话:「带着这么几个乱七八糟的人,我看你今晚上能闹什么笑话。」
「我们的节目在前边,」我说,「别等我们演完,你们连上台都不好意思就行。」
本来想来耍耍威风,没想到被我怼回去。
刘皓吃瘪,拉着姚蓉走了。
我翻个白眼,正好对上凌烁含笑的脸。
刚刚的气势瞬间收了半截,我的脸迅速蹿红。
与此同时,台前的报幕喊到了我们。
「让我们欢迎 FiveDay,为我们带来《人生海海》!」
凌烁也听到了。
他挑了下眉,眼中笑意未收:「上台吧。」
16
元旦晚会比我们想象的人还要多。
前几排坐着学校的老师们,再往后都是同学。
偌大的礼堂,连走廊上都坐满了人,
许是之前论坛里的事儿不少人看到,也或许是大家都对凌烁上台充满好奇,总之我们刚一出场,反响格外热烈。
我拿着麦克风,颤声道:「大家好,我们是——
「FiveDay!
「我们要为大家带来的曲目是《人生海海》。」
话音落下,舞美骤然亮起。
即便之前已经有过很多次彩排,但在此时此刻,也还是有截然不同的感受。
这首歌前奏小林改得更燃,鼓点声敲响的那一刻,台下顿时欢呼声如潮。
「……
就算是整个世界 把我抛弃
而至少快乐伤心我自己决定
……」
我一字一句唱着,音响声轰鸣,体内像是有什么力量陡然爆发开来。
我在这一刻,想到了很多事。
想到我的父母。
他们是很传统的父母,从小最爱做的事就是对我进行打击教育。
他们将「棍棒底下出孝子,严苛方能成才」奉为真理,而我哥姜顾也确实长成了很有出息的模样。
想到之前的我。
高中父母将学习成绩视为评价一个人的唯一标准。
他们会跟踪我,会干涉我的交友,翻看我的日记、手机,我在他们面前不像一个人,而像一个物品。
我曾经因为这些事离家出走,最后又在警察局被接走。
他们都很着急。
警察还不理解,怎么这样紧张孩子的父母,在孩子眼中会如同恶人?
想到刘皓。
最初是刘皓追的我,他最初对我的百般纵容真的曾让我心动。
但我的原生家庭给了我敏感又小心翼翼的性格。
我常常自卑,常常无趣,常常说「算了」。
这也是刘皓能大摇大摆出轨,毫不恐惧愧疚的原因。
因为他觉得我不会反抗,不会闹大。
在此之前,我也从未跟任何人提起过。
当初在模拟法庭外,我听到刘皓说那些话的那一刻,曾经真的觉得自己差劲极了。
还想到最初听到这首歌。
是还在上大学、从小跟我关系并没多好的哥哥姜顾,在听说我离家出走的事后,把耳机放到我的耳朵里,问我好不好听。
我说好听,有海浪的感觉。
他望了会天,引用了狄更斯《双城记》里的一句话:
「如荆棘之路似我命,亦用生命力开出荆棘之花。」
高中毕业典礼,我第一次上台,唱了这首歌。
那时我是一个人。
我们终将要与自己、与家庭、与过去和解,没人能同我们感同身受。
这是我们需要自己去完成的破茧重生的过程。
正如现在。
欢呼声如潮,他们都点亮了手电筒,在台下挥舞着双臂,如同银河星带。
直到最后一个音节落下。
我收起话筒。
但,鼓点声没停,紧接着,明明没有经过排练,像有默契似的吉他声、琴声也响了起来。
我回过神,立刻拿起话筒。
「无论是我的明天要去哪里——」
这次,我没有对着台下,而是转过身来,看着我刚刚认识的 FiveDay 成员们。
吉他弹到流泪的林雪,面目已然狰狞的六子,像要将电子琴弹坏的小林,还有,凌烁。
他就站在那里,像职业鼓手回归自己的舞台,凌厉而耀眼。
「而至少快乐伤心我自己决定
所以我说 就让他去
我知道潮落之后一定有潮起
有什么了不起——
有什么了不起——
有什么了不起!」
外面下起了大雪,已经覆盖了厚厚的一层。
我们在雪地里奔跑,大喊。
今年的最后一天,以一场大雪和一次酣畅淋漓的演出收尾。
六子说:「我再也不想加班了!」
小林说:「我再也不想给那群五音不全的小演员修音了,呜呜呜我都要修崩溃了!」
林雪说:「我一点都不喜欢学法律!我好喜欢乐器啊!我好喜欢电吉他!我要成一个厉害的吉他手!」
「还是别了,」小林说,「这行不好干。」
林雪扑哧笑出了声,冲小林扔了个雪球。
我转头看凌烁:「你呢,你有什么愿望?」
凌烁迷茫地看了会雪,猛地笑了下:「我希望他们的愿望都能实现。」
我心尖微动,胸腔中突然聚满了勇气:「我的愿望也可以实现吗?」
凌烁收回视线,看向我。
明明大家都是很开心的。
就在刚刚,我们完成了一场非常完美的演出。
可就是这样一个眼神,却让我心里燃起的那丝火苗被倏地浇灭了。
我的脑海中闪过了很多个凌烁。
帮我出气的、抽烟的、看雪的、打鼓的,还有眼前这个,眼中漆黑一片,没有温度的。
见我哽住,凌烁却倏然笑了。
「姜晗,未来好好加油,祝你一帆风顺,前途似锦。
「别的……就别瞎想了。」
17
那天后,我没再跟凌烁联系。
我们的演出引起了很大的轰动,被拍了不少照片,叶子别别扭扭半天,来跟我解释,说演出很感动,她之前不该在凌烁被诋毁的时候没站出来。
林雪很兴奋,说我们的演出直接炸场子了,之后刘皓跟姚蓉唱的怎么听怎么觉得气势不够。
而且不知道是不是太紧张,刘皓还弹错了音,连带着把姚蓉一起带跑了。
他们的演出变成了一个笑话,最后灰溜溜地走了。
法律系表演出了这么大的风头,系主任在艺术系那边扬眉吐气。
论坛上也有人说,刘皓跟我在一起的时候出轨姚蓉,还故意跟我报一样的歌,最后惨遭打脸,真是喜闻乐见。
由此,他的声誉一落千丈。
刘皓还企图挣扎,说我邀请外校的人来,不公平。
但这句话不知怎么落在系主任耳朵里,被当场回怼:「那也是姜晗的本事,再说凌烁要不是……」
要不是后边的话,系主任没说完,最终以一声叹气收尾。
我听到这些,像在听别人的故事。
考试周来了。
最后一场考试结束的铃声响起,我萎靡得像是被吸干了精气。
距离放假还有一周多,我在床上整整躺了三天。
是林雪实在看不过去,拉开我的床帘,问我跟凌烁怎么了。
我又一把拉上床帘,自暴自弃地说:「没怎么。」
「以后也不会有怎么了。」
最后把我拉出来的是我哥。
放假前一天,我哥说他恰好在海淀见完当事人,路过,来看看母校,顺便请我吃个饭。
姜顾还在那边喋喋不休:「想吃什么?火锅,西餐,韩餐,还是……」
「想去酒吧。」
姜顾停了一瞬:「哟,想喝酒。」
「对,」我自暴自弃,「我想喝酒。」
18
嘴上说着要喝酒,实际酒量就两杯。
我抱着姜顾的胳膊又哭又闹的时候,姜顾差点当场崩溃。
他带着我往外走,突然发现钱包忘卡座上了。
找了个侍应生看我两分钟,他回去取了就回来。
我靠着墙边,看天花板。
感觉天花板上有金鱼在吐泡泡。
我怀疑我喝的酒里有菌子。
不然面前怎么出现了小林的脸?
「真行啊姜晗,这才几天,你就跟别的男人出来喝酒了?」
我在冒着泡的酒意里,强行让自己眼神聚焦了一下。
哦,真的是小林。
「……我,就出来喝个酒。」
小林见我这副醉醺醺的样子,又想到刚刚我被姜顾扶出来的场景被凌烁看见后他烁哥的表情,口气更不客气了:「你跟别的男人出来喝酒想过烁哥没有?你知不知道烁哥这几天心不在焉地开车都差点出事,昨天喝醉了还在叫你名字,他……」
「小林。」
凌烁陡然自我身后出声。
被我哥安排盯着我的侍应生一副茫然的样子。
而我在听到凌烁声音的那一刹,意识瞬间回笼不少。
努力消化了小林的话,看见了站在我身后的人。
他穿的简单,依旧是件普通的黑色卫衣,人也依旧是那个人。
可在此刻,他的脸却像触发了我的委屈开关。
我嘴一瘪,手一挥,指向凌烁,冲小林嚷嚷:「是……他不想跟我谈恋爱,他不想理我。我喜欢他,他不让我说!我就出来买个醉还要被你说——你横什么!你有病啊!」
小林被我说得一蒙,看向一边的凌烁:「哈?是这样的吗?烁哥?」
凌烁没回应小林疑惑的视线,而是搀住我的手臂:「我送你回学校。」
「我不回!」
「听话,」凌烁蹙眉,「这么晚了,你跟异性在外边喝酒,不安全。」
「你是我什么人啊!你管我安不安全,你……」
「小晗,我回来了——你们想干什么!」
凌烁回过头,姜顾一愣。
「凌烁?」
凌烁动作停顿,下意识挡在我面前,看向姜顾的脸,似是认真地回忆了一会。
「……是你?」
什么情况?
凌烁跟我哥……认识?
「好久不见啊,」我哥向我走过来,「今儿来不及叙旧,我得先把这小祖宗送回去。回头我请你……」
我哥要抓我的手,却被凌烁一下挡开。
「就不麻烦你了,」凌烁语气生硬,「我女朋友,我自己送。」
听到「女朋友」三个字,我整个人瞬间精神了。
「你说我是你什么?」这是我的声音。
我哥看了我一会,又看了会凌烁,露出个似笑非笑的表情:「妹妹,你什么时候谈恋爱了?怎么不跟哥说?」
凌烁这才恍然回神。
我酒这下彻底醒了,一把抓住凌烁的手臂,生怕他跑了:「男朋友,这是我哥,亲哥。」
19
最终,凌烁尴尬地松开我。
是没喝酒的我哥把我送回了学校。
他看我抱着手机傻笑的样子,有些感慨:「没想到你会喜欢他。」
那我确实也没想到。
更没想到我哥会认识凌烁。
我问道:「你们怎么认识的?」
我哥看了眼时间,见距离门禁还有一会,这才开口。
「……你还记得,之前我考 A 大法律系,是专业第二,你知道第一是谁吗?」
我震惊地看着我哥,脑海里闪过一个有些荒唐的念头。
「不会就是……凌烁吧?」
我哥点头:「就是凌烁。」
由此,一个崭新的凌烁,在我面前展开。
他年少叛逆,学习却好。
母亲因为家里穷早早抛弃了他们。
而就在他以第一名考上 A 大法律系那年,将他好不容易供出来的、他唯一的亲人,他的父亲,开出租车疲劳驾驶,意外撞死了人。
他父亲是个不懂法的人,见出了事第一反应就是跑。
没办法,穷怕了,怕赔钱,怕惹上事。
但现在监控发达,又怎么可能跑得掉?
凌烁的爸爸最终因交通肇事逃逸致人死亡被判 7 年,而被撞的是一对夫妻。
丈夫当场死亡,妻子缠绵病榻两月余,最终也没能撑下去。
罚款和债务,就这样落在了凌烁身上。
从前虽不说大富大贵,但也知足常乐。
好不容易熬出头,变故横生,他无处可逃,只能扛下。
也正因此,他不得已放弃了 A 大的入学资格。
我哥陷入回忆:「当时刘老师,哦……就是现在你们系主任,之前我们的刑法老师,觉得凌烁可惜,想帮一把。但只能帮得了一时,凌烁欠的不是万把块的事儿,上几十万呢。」
我听着,心中情绪一时难言。
我哥还在继续:「我当时也找过他一次……帮刘老师给他送钱,跟他聊过。听说他当时还玩乐队,还有个女朋友。反正就是乐队没了,女朋友分手了,那时候他还在端盘子。我们在他打工的后厨喝过酒,我现在还记得,他说……
「他虽然看着混,但打很早之前,他就想当检察官。
「结果家里人有犯罪记录,他这辈子都不能当检察官了。」
我愣了一下。
「但我知道他还是想在 A 大,还是有些执念。不然怎么现在还在围着 A 大打转呢?」
我哥无奈地弯弯嘴角,看向我:「我还挺佩服他的。」
我神情微动,心间不自觉酸涩。
原来,系主任没说完的那半截话里,藏着一个这么长的故事。
这样看来,凌烁做的所有事,都有了另一种解答。
他在 A 大附近开车。
他常在 A 大见义勇为。
他对 A 大的学生格外好……
那是因为。
这是他所热爱的地方。
即便失之交臂,他也在用自己的方式默默守护着这里。
正如他也会在自己开的火锅店搭一小个舞台,一个冲动陪我参加演出一样。
这么多年,他在逐渐成长,他终于慢慢还清债务,逐渐用自己现在的能力维护着年少时应该得到却穷其全力都得不到的东西。
回到宿舍,我看着跟凌烁的聊天框,深吸一口气,发了消息过去。
「明天有时间吗?」
凌烁的消息也同步发了过来:「回寝室了吗?」
我看到这条消息,略微挑眉:「好关心我啊男朋友。」
凌烁不说话了。
聊天框顶上正在输入了好久,凌烁才避重就轻地回:「明天要开车。」
「刚好,」我从善如流,「明天我要打车去高铁站。
「男朋友不会不载我吧?」
在我看不见的地方,凌烁默默叹了口气。
20
第二天,我顺利在校门口打到凌烁的车。
从善如流地坐上副驾驶,回了我哥说我重色轻哥他只能空车回家的消息,然后吸吸鼻子。
「凌烁,你喷香水了?」
凌烁握着方向盘的手一顿。
「不是吧。」
我又发现了新大陆,凑得更近了。
「凌烁!你还戴了耳钉。」
凌烁这下脸都红了,支支吾吾地说自己要开车,让我别闹。
我是没闹。
我就是专心致志地盯着他。
他今天穿了件克莱因蓝的卫衣,右耳上一枚黑色耳钉,头发特意打理过,平日里总是松散垂在前额的发丝今天定型成了一个三七分逗号头,我合理怀疑他在来接我之前去搞了个洗剪吹。
「妹妹……」凌烁被我看得无奈,「你这眼光过于灼热了。」
我有些委屈。
「可是放假了好久见不到哎,我今天打你的车就是为了多看你一会。」
凌烁脸更红了。
「看吧看吧,随便看。」
这声音,有些自暴自弃了。
龟缩快二十年的我,第一次感受到了打直球的快乐。
窗外风景飞速后退,很快,我到了高铁站。
后边还有车在等,我转头,认真看凌烁。
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
「凌烁,我听说了你之前的事。
「我……」
我定定看他的眼睛。
「我喜欢你。」
话说出口,心脏猛跳之余,我缓缓松了口气。
凌烁瞳孔在阳光的照射下变成浅棕色,他看向我,双手微微收紧。
不等他反应,我飞快道:「你可以不用着急回应我,我给你时间考虑。但我只接受你拒绝我的原因是不喜欢,不接受别的七七八八的。」
「好了,」我冲他弯弯眼睛,解开安全带,「我走了,年后见。」
我刚下车走两步,就被身后的凌烁叫住了。
「姜晗!」
我转过头。
凌烁已经下车,站在原地,还有些局促不安。
「……一路顺风。」
我没忍住笑出了声。
「记得给我发消息。」
凌烁微微抿唇。
我冲他挥挥手,转身,用尽浑身的力气得体地过了检票口。
然后疯了一样地跑去厕所,哇的一声吐了出来。
车上……香水味……太浓了!
我拿出纸巾,擦了一把嘴,默默安慰自己。
这次有进步。
没有守着哥哥吐。
21
小时候,我家每年过年都很冷清。
父母都是传统的人,做事一板一眼,除夕也只是一家人凑到一起吃个年夜饭看个春晚便匆匆结束。
长大一点后,我会被我哥趁着不守岁的父母睡着后带出去放烟花,那是我很长一段时间里每逢过年最期待的事。
但在今年,我又有了新的期待。
父母睡后,我在我哥意味深长的表情中攥着手机溜进房间。
终于,在零点前,我接到了凌烁的电话。
这些天,虽然我们经常在微信聊天,可却一直默契地没有提起那天我说的事。
当我再听到凌烁声音的那一刻,才蓦然发现,我真的非常想念这个人。
「凌烁,新年快乐。」
「姜晗。」
他声音微哑:「新年快乐。」
凌烁声音落下的那刻。
新年钟声敲响了。
窗外不知道是哪里,燃起一簇烟花。
绚丽的烟花在我的瞳孔中升起又落下,预示着新的一年来了。
新的一年来了。
每个新年都是全新的开始。
「想了这么久,」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凌烁,今天可以给我个答案吗……」
一时,我们都陷入沉默。
「姜晗……」
我一紧张,打断他的话:「听我说完!
「我到今天还没有反悔,说明这件事是我经过深思熟虑后的……如果……如果今天你答应我,未来新年和我们的恋爱纪念日就是同一天,你……就可以少准备一份礼物……
「不,不准备也没关系……」
凌烁在电话那头低笑了声。
我这才回过神,发现手心已经被汗湿了。
凌烁:「我之前不想让你也像我一样没得选。」
我急忙道:「但我知道你的事,我可以为自己的行为负责。
「我一直是一个很被动的人。但是这段时间……就是我们一起唱完《人生海海》后吧。我突然就想要勇敢一点,哪怕只是勇敢地把心里的话说出来。」
「抱歉让你勇敢。」凌烁说。
「『我喜欢你』这句话,本该是由我先说的。」
我呼吸微促。
外面的烟花停了。
我心中的烟花似是才刚被点燃。
我试探着叫:「男朋友?」
「嗯,」凌烁声音含笑,「女朋友。」
22
新年后,凌烁的火锅店开业了。
开业当天,系主任也来捧场。
他视线在我和凌烁身上打转,一边涮菜,一边问凌烁:「你这孩子,不准备来陪女朋友上个课?」
我老脸一红。
凌烁则是淡定地又端上盘肉,在系主任殷切的视线中岔开话题:「您吃火锅。」
系主任没放弃,继续絮叨:「你还可以当律师嘛,还可以做法务……」
其实,我也一直想问凌烁,除了眼下的事,还有没有其他打算。
谁知,这个话题是他先挑起的。
他在我震惊的眼神中,从桌下拿出厚厚的一沓复习资料,最顶上是本《高三数学》。
他看着我,有些不安。
「一切都慢慢回到正轨了,我也想认真考虑一下我自己的事……」
「不用说了,」我打断他,「我支持你,你做什么我都支持。」
凌烁不好意思地笑笑,这才放下心来。
火锅店生意红火。
小林、六子、林雪时不时来驻唱。
终于有一天,我抓到了林雪和小林偷偷在桌底下拉手,自此,他们谈恋爱的事被我们发现了。
生活一切向好。
但美好的生活下,总有讨厌的人来打破平静。
刘皓来火锅店找茬时,我刚从外面回来。
原本带笑的脸在听到刘皓说「菜里有头发」「菜品不干净」时彻底僵住,尤其那根头发,简直跟刘皓的头发的发色、长度一模一样。
它要能说话,都得当场喊刘皓爸爸。
服务员不认识刘皓,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说给他换盘新的,可刘皓不依不饶,非要他十倍赔偿。
听到这话,一股火气瞬间窜到了我的天灵盖。
学历不代表人品,有人没有,却真诚美好。
有人拥有,却也只能证明自己是个有文化的败类。
我没忍住,冲上去拎起刘皓的领子,照着脸就给了他一拳。
他没想到会发生这个变故,直接被我打蒙。
而我,还没打够。
我一拳一拳朝他挥去,嘴上还骂骂咧咧:「我打死你这个人渣!」
……
「我怎么会喜欢过你这个败类!」
……
于是,凌烁进门时,看到的就是我把刘皓摁在地上揍。
「我去,」凌烁大惊失色,「快把人拉开!」
周围店员纷纷冲上去拉刘皓,让我得以在凌烁拽住我前又补了两拳。
凌烁一边安抚「宝贝没事了」,一边质问:「我让你们拉姜晗,你们拉他干嘛!
「姜晗天生神力,你们不知道啊!」
我:……
而被拉到一边的刘皓,一边嚷嚷着不会放过我,一边屁滚尿流地滚出了火锅店。
但还不等他不放过我,他就先出事了。
他一边跟姚蓉在一起,一边在软件上跟很多人有暧昧关系。
其中一个人意外怀孕后闹到学校,姚蓉才知道实情。
因为影响太差,刘皓被学校下了留校察看的处分。
但他好像格外爱作死。
没出两个月,他在嫖娼被警察抓了。
由此,刘皓的名字正式从 A 大消失。
我再听这些事,像是在听一个陌生人的故事。
23
我大四那年,凌烁以年龄第一大、分数第一高的「双第一」成绩,成功考上 A 大法学系。
我笑着打趣:「小学弟。」
凌烁眉毛一挑,痞笑着捏住我的腰,鼻尖蹭着我的后颈,声音威胁:「怎么了学姐。」
不怪我腿软。
毕竟昨天晚上等我睡着,已经快要 4 点了。
他低头看我,平时看着有点凶的眼睛里溢满了柔情,我们对视片刻,交换了一个绵长的吻。
后来,之前凌烁的乐队主唱、他的前女友来找过他。
凌烁本不想见,但不成想那个女生直接找到店里。
凌烁干脆直接带我去见了人。
她没想到是这幅场景,一时有些难堪。
凌烁拉着我的手,说得也直接。
「想来吃火锅,随时欢迎。
「但如果是叙旧,就免了。」
那个女生眸光闪烁,最后难堪地说了声「抱歉」。
凌烁没有多给一个眼神。
我不知道,如今的凌烁会怎样去看待过去、看待过去的人。
但我相信,他已经有了足够多去面对自己想要的明天的勇气。
而在这条路上,我会一直陪着他。
24
后来,我顺利保研到本校的研究生。
又要跟凌烁多做几年学姐学弟。
而大四毕业那年,凌烁跟我求婚了。
他在跟我拍毕业照的时候,突然在镜头中单膝跪地。
有张照片,恰到好处地记录下这一刻。
我父母在听说过凌烁的家庭后,原本怎么都不同意,最终是姜顾出来帮我说话。
他说,你们强势了这么久,就让小晗自己拿次主意吧,他们都在一起两年了。
那以后,我父母虽冷着脸,却也没再多说什么。
某次回家吃饭,我才后知后觉地发现,父母头上早已布满银丝。
他们也老了。
我们常常指责自己的父母不够合格。
可真正合格的父母是怎么样的,如果换我们自己来做,会做得比他们好吗?
问出这个问题时,凌烁坏笑着搂住我。
「这就开始考虑了?」
我气笑,一把推开他:「得寸进尺了吧小学弟。」
凌烁报复性地咬了一口我的耳垂。
半晌,他说:「我曾经也恨过我爸爸。
「但是他把我养大的。
「我经常想起有一次我小时候发高烧,他冒着大雪载我去医院的样子……大雪看不清路,那是我第一次见他哭。」
我偏头看向他的侧脸,突然想到在我们第一次排练时凌烁站在门边看雪的样子。
凌烁察觉到我的视线,低头看我。
「过段时间,我带你去看他吧。」
我之前得知过凌烁的爸爸因为表现好,被提前放出来了。
凌烁不让他爸多做事,便帮他找了个门卫的差事。
他从前没提带我去见,我就也没问。
如今他愿意,我自然也是愿意的。
我答应道:「好。」
未来太长,但真的好庆幸当初的每一次勇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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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玫瑰指向你
阿祈三千岁 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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