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深宫里,任人欺凌。
后来又甘心当了别人的棋子。
可我心里,却始终仍有一束光。
通向宫墙外的江家……
1
我叫周若,自幼长在皇家,一直到五岁都是跟着皇后娘娘,五岁之后,我成了三皇孙柳瑜的伴读。
我知道柳瑜一向不喜欢我,所以时常被他欺负,每次看到那些娘娘把孩子抱在怀里温柔地哄着,我都在想,我是不是被爹娘抛弃,扔在了这偌大的皇宫,自生自灭。
六岁时,皇帝陛下驾崩,皇后娘娘成了太后,太子登基,柳瑜成了三皇子。
我偷偷地去找过太后娘娘,她自从陛下驾崩后就整日闭门不出,诵经念佛,她必定很伤心,毕竟她跟皇帝陛下那么相爱,可陛下却先她一步地去了。我想陪陪她,毕竟我也是她养大的。
可柳瑜却并不喜欢我去找太后娘娘,他总说我会惹得太后娘娘烦闷。
可太后娘娘对我好着呢,但只要我去一次,就会被柳瑜打一次板子,久而久之,我也不敢去了。
不久后,太后娘娘薨逝,那天我哭得肝肠寸断,皇后娘娘说我有良心,让我在灵前守灵,柳瑜看了我一会儿,也没说什么。
那天晚上,我跪在灵前,穿孝服的小姑娘递给我一块糕点,我认得她,是景安公主家的小姑娘江怀植。
「若若,你守了一天了,吃点东西吧。」
小姑娘眼角还有泪痕,面上却牵强地挂着笑。
「谢谢植姑娘。」我接过那块糕点,却不敢吃。
小姑娘不强求,跪在我身边,她说:「若若,之前看你第一眼,我就好喜欢你,可是一直寻不到机会跟你独处,现在机会在这儿了,我想问你,你能不能跟我做朋友啊?」
「啊?」我愣住了,这小姑娘一直听闻很木讷,如今没想到竟是真的,哪有世家小姐跟宫婢做朋友的?
「我在家中没有朋友,你真的是我第一个想交的朋友。」
小姑娘一脸的失落,我莫名地心疼,就应下了。
本想着就是哄着她玩,没想到这小姑娘让我在太后娘娘灵前发誓。
我看她神色认真,不像假的,我便发了誓,我也是个执拗的人,既有承诺,我就一辈子都是她的朋友,哪怕她以后明白过来,不想再当我的朋友。
后来柳瑜知道了这件事,又让人打了我一顿板子。
他骂我:「就你这贱婢,还敢跟太傅之女做朋友?你也不看看你自己是什么身份。」
我咬着牙,忍着泪,挨着这恶毒的辱骂。
等柳瑜骂够了,板子也停了。
我被人抬回去的时候,我听柳瑜说:「不知道祖母干嘛将她留给我,真是个祸害。」
2
自从太后娘娘离世后,小姑娘就不怎么进宫了,我自小在宫里长大,弯弯绕绕我都懂,无非景安公主一家要收敛锋芒,在皇家哪有什么亲情可言呢。
我一直跟着柳瑜游走在世家公子之中,只不过我的作用是给他们出气,无论是被先生罚了还是遇到不愉快的事,都能打骂我。
一群孩子下手不知轻重,脸肿着都是常事。
脾气怪异暴戾的柳瑜却温和得紧,他并不在乎我怎样,只要这些人记得他的好就行。
其实我觉得柳瑜是最蠢笨的,世家子弟才是人精,打自己的人会被安上不善待下人的名声,柳瑜把我送到他们跟前任他们打骂,虽然解了气,却并不念着他的好,反倒背后还会骂他。
连自己的人都不护着反而送出去讨好别人,这种小人,哪里值得深交。
有天,我低着头又被世家子弟打骂时,听到了一道制止的声音。
声音软糯糯的,我抬头看,是江怀植,五岁的小姑娘,穿着碧绿衫裙,梳着两个丸子头,手里还拿着串糖葫芦,跟在一玄衣少年身边。
玄衣少年我也认得,江怀植的大哥,江怀南。
小姑娘跟他们争论,世家子们都明白,江家惹不得,他们也不是习武的江怀南的对手,吵了几句就跑了。
这一刻,我哭了,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哭,就感觉一切都有了宣泄口,自从太后娘娘去了后,这是我第一次体会到了被保护的滋味。
小姑娘见我哭了,跑过来哄我,甚至把糖葫芦递给我,她说:「若若,你别哭了,我把糖葫芦给你,这是我大哥刚给我买的,我还没吃呢,你吃了它,就能开心了,别怕,我保护你。」
我被小姑娘手足无措地哄着,想着真是小孩子的童言无忌,忍着疼扯出来个笑,没接她的糖葫芦。
「没事的,我就是风沙迷了眼睛。」
小姑娘还想说什么,江怀南过来了,他拿过小姑娘的糖葫芦塞到我手里,拉着小姑娘要离开。
「大哥,你干什么啊?若若还在伤心,我要安慰她。」
小姑娘不肯走。
「你个丫头,你忘了今天是来找你二哥哥的,你二哥哥早就等着呢,若是晚了,你二哥哥罚你,我可拦不住。」
「二哥哥那么温柔,才不会罚我呢。」
小姑娘「哼」了一声,还是跟我告了别,被江怀南拉着走了。
只不过她频频地回头叮嘱我,一定要把冰糖葫芦吃了。
一大一小的背影逐渐地消失在我的视线里,我看着手里的糖葫芦,想着虽然江怀南没理我,但他将糖葫芦塞给我时,我莫名地也想委屈地喊他一声大哥。
柳瑜出现在我面前,夺走了我手里的糖葫芦,扔在了地上,还用脚碾了又碾。
「就你这贱婢,还敢奢望攀附江家,真是不自量力。」
他身后的几个世家子弟是刚才打骂我的,他们也笑着,一起骂我不自量力。
想来是惹不起江家,又咽不下去这口气,去跟柳瑜告了黑状。
柳瑜想笼络他们,自是来为他们出气。
我好像听不见他们的嬉笑谩骂,眼里只有地上那一串支离破碎的糖葫芦。
3
八岁时,阿植进宫了,柳瑜授了皇后娘娘的意,带她玩。
心思昭然若揭,无非就是拉拢了景安公主一家。
柳瑜心傲,偷了皇后娘娘的金簪子跟我们炫耀,那个成色若是在宫外,够几十户人家五年吃喝了。
但却被柳瑜一个不小心摔断了。
当时空气都静得可怕,好在他提前屏退了宫人,这里只有我们三人。
柳瑜起了坏心思,忽悠阿植:「江家小妹,你帮我把这个簪子还回去,好不好?」
「可是它断了,皇后娘娘不会怪罪吗?」
他摸了摸阿植的头,脸上是少有的笑:「不会的,阿植悄悄地放回去,母后没发现自然不会责怪你。」
我听着他忽悠小姑娘,有些不满,想要出声却被柳瑜狠狠地瞪了一眼。
我只得噤声,但心里却仍暗暗地发誓,会让他付出代价。
小姑娘被忽悠到了,真的拿着断掉的簪子去了凤辰宫。
我站在原地,最后是柳瑜喊我,才堪堪地回神。
刚回了皇子府,一进书房,一本书就堪堪地擦着我的耳朵而过。
「周若,你刚才想干什么?忤逆我吗?我告诉你,要不是你是皇祖母留下的,我早把你打发去了掖庭。」
我不敢多发一言,只能跪地行礼,嘴里喊着:「请殿下恕罪。」
我一遍遍地喊着,不知道喊了多久,嗓子都已经嘶哑,柳瑜才好心地放过我:「退下吧,记住了,不要再发生第二次!」
「是,谢殿下开恩。」
我连忙退下,一到外面,我就大口大口地呼吸,不远处有个少年朝我招手,我见到他连忙跑过去。
十一二岁的少年,满脸薄汗,几丝头发贴在脸上,应该是刚从习武场回来。
「你又惹三殿下生气了?」
「嗯。」我语气恹恹的。
「三殿下确实对你苛刻了些,别生气了,给你个好东西。」
他从怀里摸出来一袋点心,递给我。
我拆开后发现是宫外有名的那家桃花糕。
「宋景,你出宫了?」
「嗯,出去办点事儿。」
他有意隐瞒我也不好再问,自顾自地拆开点心吃了起来。
我压低声音,似是漫不经心:「如果能有机会将三殿下拉下来就好了。」
话刚说出口,宋景就捂住了我的嘴:「我只当你这回童言无忌,慎言。」
我已经八岁了,再有几年就到了嫁人生子的年龄,又何谈童言。
我点了点头,他才放心地松开手,我没有再多说一句,只是继续咬着糕点。
一树春花开得正盛,我的春天又在哪里?……
4
宣庆五年,我跟着柳瑜偶然瞧见了一位白衣黄口儿,他少年老成,举止得礼。
听着他们的讨论,我才知晓这位儿郎姓江名怀乔,是江家二郎,阿植的二哥。
上次听到他,还是七岁时从江家大郎口中听到的,他会罚阿植,可是那么美好的小姑娘,他怎么忍心罚呢。
蓦然他的目光和我对上,我对他实在生不出好感,默默地低下头,避开了他的视线。
回去后,柳瑜破天荒地夸了我,但说夸也不算夸:「你这丫头可算有了点儿自知之明,知道人家江二看不上你。」
我缄默未言。
我再次跟宋景低声地说了一次,其实说再多,也不过就是我自己的抱怨罢了。
宋景已经十四岁了,眉眼间已经悄悄地变化了不少,看上去就冷峻坚毅。
他这次倒是没再说什么,只是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如果你不曾后悔这个想法,待到时机成熟,我自会帮你。」
小小的黄口儿经过这几年,心里早已藏满了恨,怎么会后悔呢?我看着宋景那张脸,多了几分安心,他不会骗我的。
我点点头。
5
又过了四年,十六岁的柳瑜越发阴晴不定,皇帝病重,我又一次见到了阿植,她如今已经十一岁,守在皇帝榻边,喊着「舅舅。」
小姑娘看着越发木讷了,并没有个机灵样子。
皇帝已经枯槁的手,费力地摸了摸阿植的头,便让他们都退下了,只留下了柳瑜和皇后两人。
宣庆八年,皇帝驾崩,传位于三皇子柳瑜,他少年登基,皇权在握,睥睨天下。
但这对百姓们就不知是福是祸了。
至少于我来说是祸,或许再也没了压制他的人,他开始肆无忌惮,而我空有个女官名头,却也是个人人都能踩上一脚的。
他喜欢的都是一些机灵又骄纵的妃子,她们不明白我跟柳瑜的关系,都当我这个女官是个威胁。
估计是什么青梅竹马的话本子看多了,每次我去,不受宠的明里暗里地讥讽我几句,受宠的对我非打即骂,我也得受着。
还好,我还有一处可去,我蜷缩在宋景怀里。
「宋景,时机什么时候才会到啊,我好累啊。」
说着说着,我流了泪,随着越来越难受,眼泪也越来越多。
宋景说:「阿若,你再忍忍,快了。」
6
我如履薄冰地又过了三年,上元佳节,柳瑜醉酒强幸了我。
期间我反抗,被他扇了两巴掌,最后手脚又被他束住,我再也反抗不了。
我从来没觉得夜那么长过,柳瑜在我身边沉沉地睡去,他呼吸间还伴随着酒气洒在我脸上。
我终于得以挣脱,仓促地穿上地下的衣服便跑回了自己的屋子。
我先是低声地啜泣,随后声音越来越大。
门被推开,迷蒙的月色映下来,照在了来人的脸上。
是宋景!
他向我走过来,将我揽进怀里:「老远就听你哭了,发生什么事了?」
我不敢跟他说,只能躲闪他探究的目光。
他强硬地掰过我的脸,我和他的眼睛对视上,满是心疼:「阿若,告诉我。」
最终我将发生的事统统地告诉了他,他听后,气愤得不行,有一瞬间我觉得,他要为我去拼命。
可他没有,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然后很郑重地跟我说:「我本想再等等,如今已然等不了,天意的时机,阿若,相信我。」
我看着他,点了点头。
如今除了他,我再也信不了别人。
7
我被柳瑜叫了去,他坐在高位上,讥讽看我,我跪在地上,恭敬地低头。
一捧茶盏擦着我的耳朵而过,摔在地上,四分五裂,滚烫的茶水溅到我的身上,透过宫装烫得不行。
「魅主的脏东西,我给你了一口饭吃,你却反过来勾引主子,真是不要脸急了。」
说着他挥手示意旁边的宫人,两个姑姑的手劲儿很大,掐着我的嘴灌下去了一碗苦涩的药汁。
「周若,这次我饶你一命,若是再有算计主子的事,你就别怪我了。」
说着起身挥袖离开。
我瘫倒在地上,眼泪湿了眼眶,明明我才是最无辜的,为什么我这一生如此坎坷……
8
宋景带着我去了冷宫的一处偏殿:「阿若,你想好了,见了贵人,你就再也不是只有自己了。」
「嗯。」我点点头,推开了门。
破旧的椅子上坐着一个白衣少年,手里捏着一只茶杯,低垂着眼。
他似有所感地抬头看向我。
少年勾起一抹淡笑:「周女官,幸会。」
我震惊得不能自已,江怀乔!
这人是个鬼才,十二岁入仕,如今堪堪十六岁便已做到了尚书职,虽说跟江太师脱不了关系,但是此人的能力也是不容小觑的。
「阿植常在家跟我念叨宫里叫周若的朋友,不知道你是否还记得,宣庆五年我们也见过一次。」他笑着说客套话。
「客套话就不必了,你想用我当棋子,你能给我什么好处?」
江怀乔将茶杯放在桌上,轻笑:「周女官不愧是在宫里长大的,我听宋景说,你曾经生辰时许过一个愿望,想找到自己的爹娘,我可以帮你。」
我看了一眼宋景,他只是站着,未分给我一个眼神。
我定了下心:「你需要我做什么?」
江怀乔挥手示意宋景出去,他立马照做,顺带关上了门。
我们谈了很久,最后,江怀乔递给我一颗药丸。
「周女官,你应该明白,没有把柄的棋子,我是很难合作的。」
我了然,接过那颗药丸吃了下去:「代我向阿植问好。」
临出门时,江怀乔说:「半年找宋景要一次解药,你放心,等大事成后,我会给你彻底地解毒。」
9
自那天后,我跟宋景见面的频次越发地多了起来,当然,大多只是我通过他给江怀乔传话。
比如柳瑜和哪位大臣说了什么,做了什么。
宋景偶尔对我笑着打趣:「阿若,你是多想找到你爹娘,手里竟然有这么秘事。」
我不说话,只有我自己知道,心里总有一个声音在提示我,我做这些事并不是只是为了寻找到父母。
还有另一个人……
一年里,江怀乔靠着我漏出去的事,将那些官员耍得团团转,柳瑜政务不善,民心哀怨。
甚至宫外还有传闻,无江便无柳。
柳树依傍江水生长,若江水干涸,柳树便再难抽枝生芽。
而此时,三朝元老的江太师、战功卓越的江将军,以及玩转朝堂的江尚书。
都是同一个江家的人。
柳瑜怎么能不心烦?他招来心腹大臣商谈。
「依臣看,江家父子三人不仅动不得,陛下还要给他们施以恩惠,待江家大郎回来,您把大将军职封给他。」
「这不是把手里的权势拱手让人了?他们是有了恩惠,朕可就两手空空了。」柳瑜拍了一下桌子。
我适时地奉上一盏茶,他抓起就砸到了那人脚上。
滚烫的茶水溅开烫到了他,他也不敢吭声,只能咬着牙继续说。
「陛下莫急,将这些权势给他们没关系,重要的是要让他们既有这些权势,又不得不听您的。」
「哦?你有什么好法子?」
「江太师有一女,今年十五岁,已是及笄之年。」
「你是说江怀植?听说那丫头如今木讷得狠,光听朕就烦得狠,木讷呆板,有什么乐趣?」
我握了握拳,很想将另一盏热茶摔他脸上,他有什么资格对一个小姑娘那么评价?
大臣应该也有点无语,但又继续说:「陛下就当她是个后宫里的摆件,制衡江家的一件物品。」
该死的老东西,竟然想将一个小姑娘推进深渊!
可我只能看着,无能为力。
最后听着柳瑜拍板这事。
10
我走出宫门时,有些浑噩,一时不察差点摔倒,守在门外的宋景想扶我一把,却被另一只手抢先了一步。
「走路要专心些。」
少年剑眉星目,五官硬朗,却并不算白净,眉眼间满是坚毅。
心不免地开始悸动,却并不是喜欢,反而像是一种想要依赖的感觉。
我甩去乱七八糟的想法,行礼:「多谢江将军。」
他点点头,向着我来时的路走。
他是去找柳瑜,边关大捷,回京述职。
只可惜虽高升,却要失去重要之人,也不知道他如果知道,还能不能接受这将军之职……
「别看了。」宋景在我面前招招手,让我回神。
我收回视线,继续向前走,宋景跟在我身后。
走到偏僻处后,我说:「宋景,柳瑜要让植姑娘进宫。」
语气急切,还带着担心。
「公子早就料到了,植姑娘进宫也是好事。」宋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不是说江二公子很疼爱植姑娘吗?他怎么舍得让她进这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
我越发激动,声音都提高了不少。
意识到自己声音太大,我看了看四周,幸好没人。
舒了口气压低声音道:「当真没有办法制止吗?」
宋景摇了摇头。
我失魂落魄地往回走,差点撞上一位大臣。
我连忙请罪致意。
大臣将我扶起来的同时将一块成色较好的玉佩塞我手里,小声地说:「你是周女官吧,待阿植进宫拜托你照拂。」
面前的人鬓发已经泛白,穿着一身官袍,面容虽然苍老,却依稀地可以看出年轻时的风姿绰约。
「江太师,您放心。」我应声。
他这才点点头,离去。
我看着他的背影,沧桑无力,眼里莫名地蓄了眼泪……
11
阿植到底进了宫,她刚满十六岁,二八年华。
我和她上次见面已经五年了。
柳瑜自说自话,他还提到了当年金簪那事,一边说一边笑,真是没话硬聊。
当年让小姑娘背锅,不要脸极了。
阿植不爱理他,他觉得没趣就走了,但是却将我留了下来。
小姑娘将我拉到亭子里。
她跟我问好,又跟我说了许多话,就像是突然打开了话匣子。
「若若,你知道吗?初来还好,现在我有点想家了。」
「若若,好多嬷嬷都好凶,一点都没有我家里的嬷嬷温和。」
「若若……」
……
她说了很多,我都耐心地听着,最后她突然问我。
「若若,你在这宫里累吗?」
可我还没回答,她就急急忙忙地跑走了,说宫禁时间到了,我有点纳闷,再急也不用急成这样吧。
直到头顶有声音传来:「你在这宫里累吗?」
我强装镇定地起身,低着头,不去看他:「不……不累。」
「她同你讲了些什么?」
「都是些宫里的琐碎事。」
柳瑜沉默了会儿,最后说:「周若,你最好没骗我,不然你知道下场。」
他挥袖离去,我低着头。
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阿植当真是外面那般传的呆笨木讷吗……
12
好在江二还没有丧心病狂地让阿植参与进来,她日日躲在云清宫过她的小日子,柳瑜不喜欢她,太后怎么撮合都没用,无非太后说得太多,他过去看两眼,随口说两句就离开。
真的成了宫里的摆件。
只不过柳瑜那些妃子真是烦得狠,天天去扰阿植的清净,我想办法将这事漏给了清修的太后。
她既知道了,说明柳瑜也知道了,她将柳瑜说了一通,又赏了那些妃子一人二十大板。
她跟柳瑜不同,柳瑜的小算计和身份支撑起他不用畏惧任何人,但太后却是阴谋阳谋过来的,她明白利害。
江家人绝对不能动。
她娘家没落,根本抗衡不了根深蒂固的江家,她已经开始害怕,害怕她儿的江山坐不稳。
13
我不知道江二的棋局有多大,宋景突然被外调了,春季选秀,阿植去了秀女阁,得到消息的柳瑜去云清宫守株待兔。
阿植回来时,明显地有些诧异,她用眼神问我,我却无能为力,只能摇头。
她跟柳瑜周旋了几句,早有木讷名声在外,就算当个谎话姑娘,柳瑜根本分不清真假。
最后只能走了。
我更坚信阿植算不上呆笨,也不知道哪个小人开了这个谣言的口。
不过还算有个好处,保命的好处。
选秀当天,有个受过我接济的小太监急急忙忙的,我拦住他:「怎么这么冒失?」
他躲过我的手:「姐姐,待会我再跟你说。」
他跑去柳瑜身边耳语几句后,才退下来在暗处悄悄地跟我说这事。
「你是说,陛下命令你去找几个宫女问秀女们有没有见过江妃娘娘?」
小太监点点头。
我有点紧张:「那她们怎么说的?」
我懊悔刚才没能拦下他。
「都见过,江妃娘娘还请她们吃了点心,还有人以为是跟她们一起选秀的,想先交个朋友。」
阿植还真是个实诚姑娘。
我点点头,让他继续去干活,虽然疑惑阿植为什么去那里,但还是托了一个小太监替我递信给她。
「小方子,拜托你了。」
「姐姐说的哪里话,你救过我的命,就算我死了,都是应该的。」
他也曾受过我的救济,也是看他确实可怜。
淋过雨的人总想给人撑一把伞。
14
柳瑜最近一直在宠幸许贵人,一月有二十五天都宿在她宫里。
听闻这许贵人是许侍郎自幼养在庄子上的女儿,虽在乡下,但是才艺双绝。
再加上一张出色的脸,别说柳瑜,估计就是神仙来,都会被她迷住。
这让原本受宠的妃子恨得牙痒痒,但是这次柳瑜放了话,根本没人敢动她。
我只当是个普通妃子,柳瑜让我去给她送东西,她并不像之前的妃子或是讽刺或是打骂。
反而将我请进宫里,还让婢女给我奉了茶。
随后她屏退了其他人。
我有些摸不清头脑,问:「贵人这是做什么?」
「周女官,二公子说了,时机就快到了,宋景不在的这段时间,你可以把事情都传给我。」
我有些诧异,但很快地想通了。
怪不得阿植会去找那些秀女,原来这步棋在这儿。
不知不觉中,江二竟已经把阿植引进了棋局……
不过……
我看着她问:「贵人给江公子做棋子,又是被拿捏了什么?」
她轻声地嗤笑:「周女官乱说什么?给公子做事那是应该的。」
我了然一笑,虽已猜到了几分,但以后她应该会自己说出来的。
后来我跟许湄的交道越打越多,也见识到了她那些取悦人的手段。
这些手段,大户家里的千金可是学不来的,就算在庄子上,礼仪举止也断不会教授这些。
柳瑜不以为然,这样的生动有趣,他才不管不顾。
旁有美人醉,君王不早朝。
我也悄悄地打听着阿植,她的小日子过得不错,整天清清静静的,弹琴温书。
只不过,似乎阿植跟许湄也有些渊源。
例如,许湄封嫔,阿植提了贺礼上门祝贺。
她却炫耀自己得宠,如同其他妃子一样,讥讽阿植。
将阿植气走了。
我悄悄地问她,许湄却说:「阿植同我的关系撇得干干净净,才是好事。」
她将一颗药丸递给我,就让我退下,继续独自地拨弄玉瓶里的花。
15
中秋宴后,我在远处看着阿植跟家人叙旧,心头酸涩,宋景突然出现在我身边:「阿若,很快你也可以了。」
我不知道他消失的这么长时间去了哪儿,只发现他人更糙、更黑了些。
笑容也更……
我不再看下去,留下一句:「我还要去伴驾。」
只不过心神不宁,走错了方向。
宋景提醒:「阿若,陛下在许贵人宫里。」
我堪堪地回神,调转了方向。
许湄争气,怀上了龙嗣,柳瑜高兴地立马封她为嫔。
我听着她嬉笑:「陛下说爱臣妾,才堪堪地给臣妾个嫔位吗?」
柳瑜亲了她一口:「等你把孩子生下,朕封你做妃。」
「不,臣妾要做贵妃。」
柳瑜也不恼,继续问:「怎么?」
「臣妾就是要压那位江妃一头,木讷的让人看着就生厌。」
「爱妃与朕真是心意相通,简直就是天生一对。」
他把许湄拥进怀里,但眸子里却没半点深情。
男人的嘴,骗人的鬼。
他再喜欢你,也不愿意因你丢了权势。
只不过许湄这么说,似乎是在告诉柳瑜,她跟阿植结了怨。
营造她俩不合的假象……
她为什么要这样呢?……
16
许湄死了,被柳瑜生生地剥肚拆骨死的,她死得很惨,血流了一地,肚子里的婴儿已经成了人形。
柳瑜把她们全部扔进了乱葬岗,连个席子都没有,就扔在那儿让野狗啃食。
柳瑜在找,在找给她收尸的人,在找背后的人。
可是一个人都没有。
他气急败坏,而我看着他,满是恨意。
之前还喜欢得不得了的宠妃,如今在他这儿只落得个尸骨无存的下场。
还是他亲自下的手。
柳瑜的心确实够狠。
17
宫里乱了,出了内奸,人人自危,包括我。
我恍惚地想起来,许湄死前的那天晚上。
她一身白衣,抚摸着自己的肚子,坐在榻上看着我笑。
往日里那么漂亮地笑,如今我只觉得异常地凄凉。
我们都知道了结局。
我问许湄:「值吗?」
许湄又笑:「我为二公子做事,没有值不值,只有心甘情愿。」
「二公子是我的恩人,二公子想要的,我都会为他得到,何况是我这一条命。」
我看着她的眼睛,满是真心实意。
不是假的。
我又问她:「那阿植呢,你不怕她伤心吗?」
这些日子我有跟宋景旁敲侧击过,也明白了许湄的身世,以及跟江二的渊源。
这故事里也有阿植的身影。
她有些愣住,良久后,她说:「三姑娘的恩我也记在心里,只可惜这辈子是不能报答了。
「若有来生,若有来生,我再做牛做马伺候三姑娘,了今世的因。」
我没再说话,转身离开。
只为阿植不值,她救了一个人,但这个人还要去送死。
还不如当初不救。
身后传来许湄的声音:「周女官,以后他们拜托你了。」
我知道她说的他们是谁。
却并没有给她任何回应。
后来她又开始笑,在冷清清的宫里,笑得格外瘆人。
18
祸水引到了阿植身上,看到暗格那一刻,我的心不免地「咯噔」了一下。
手心满是汗,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柳瑜已经起了杀心,宋景就在他旁边,只等他一声令下。
要说宋景,也是个能人,轻而易举地就获得了柳瑜的信任。
但背后是谁教的他,就不言而喻了。
但幸好,暗格里的东西,指向了另一个妃子。
我知道她,还算受宠,骄纵但没什么心机。
柳瑜刚开始不信,但是他把所有盒子都对比了一番,也没有什么特殊标记。
「陛下,或许是弄混了。」宋景出声。
「何出此言?」柳瑜盯着他看。
宋景说:「您想想,如果这东西是给江妃娘娘的,她会这么痛快地交出来吗?」
「也可能是她故意陷害的。」
「陛下,江妃娘娘愚笨木讷,哪懂这些,许娘娘的事早已有了风声,或许她觉得这东西能帮陛下您,才交给您的,不然一个盒子有什么好在意的?这说明她把您当表兄,当成这宫中亲近之人。」
我不得不佩服宋景的一张嘴。
他当个侍卫可惜了,应该去当个谋士。
宋景又让门外的人将一个小宫女带进来,我对她也有印象,是许湄的宫女。
小宫女吓得发抖,跪下磕磕巴巴地说:「许娘娘当初给所有娘娘都准备了一份,每个宫里挨个儿地去送,但是当时我捧着盒子不小心和其他姐姐撞到一起,就拿错了,奴婢真的不知道里面有暗格。」
宋景说:「许娘娘当初给一群人送一样的东西,无非就是障眼法,只可惜她没算到,中途出了差错,这盒子没到该给的人手上。」
柳瑜想了想,觉得有理,他让宋景带人去搜了乾坤宫,然后又让人杀了这个小宫女。
死不瞑目的小宫女被拖了下去,在这大殿上滑出一道长长的血痕。
「周若。」
「奴婢在。」我应声。
「清理干净。」
「是。」
柳瑜够狠,只可惜他仅有的谋略却支撑不起他的狠劲儿。
19
吴美人被查到了,她把一堆信缝进了衣服里,她大喊「冤枉」,但是柳瑜已经气急了。
那些信里字字关于如何推翻朝廷,恢复前朝。
他将吴美人凌迟,一刀刀地剐下来的皮肉带着血,她的惨叫声十分凄厉。
前朝的吴大人被判了满门抄斩,他一身风骨,自缢而亡了。
我问宋景:「这些人冤吗?」
宋景说:「跟公子作对,落得这样的下场,不算冤。」
「他们无辜吗?」
「有些必要的牺牲是值得的。」
我转头看向他,对上他的眸子:「包括我吗?」
宋景一愣,摸了摸我的头:「阿若,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神情真挚,不像假的。
他可真是……
太会装了。
20
新年那天,柳瑜去找了阿植。
看似关怀,说白了还是套话。
只不过他套完话就直接离开了,想来是一秒都不愿意再多待了。
他却把我留在了这儿。
我跟阿植谈起来了「吴美人」的事,包括柳瑜怀疑她。
她似乎迷茫又不解,还跟我讨论起来。
只不过阿植的眸子里却满是清明。
并非像是一无所知的样子。
我心里陡然地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测。
这步棋里,阿植也参与其中。
阿植一如既往地对我十分亲近,我也同样,就像有所羁绊。
外面忽然下了雪,零零落落。
我看着那些落雪,不自觉地呢喃:「瑞雪祥和,一切皆如我们所愿。」
一切都快要结束了……
21
我回到自己的小屋时,屋内黑漆漆地一片。
「落雨今日怎么没给我点灯呢?」
我小声地嘟囔着,可刚点上灯,就看到了依靠在我床上的柳瑜。
他散着发,衣袍也宽宽松松的,半眯着眼,像锁定猎物一样地看着我。
我跪下行礼,他却亲自过来将我扶起来。
我强压下不解,低着头。
他掐住我的下巴,抬起我的头和他对视。
鼻腔萦绕着若有若无的酒气。
他说:「周若,愿不愿意做朕的妃子,怀朕的龙嗣?」
我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醉了。
我说:「陛下,奴婢不敢奢望。」
柳瑜盯着我良久,松开了我,道了句:「无趣。」
然后离开了。
他走后,宋景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笑嘻嘻的。
「阿若的魅力确实大。」
我听出来他的打趣,白他一眼。
第二日,柳瑜封了个宫女。
小宫女本来以为要飞黄腾达,结果她就像小石子投进池里,泛起了一点涟漪后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22
年关刚过,雪日。
江二终是反了,他轻而易举地攻入皇宫。
他的棋局成了,柳瑜穷途末路。
据说被一剑穿心而亡。
「阿植,有没有被吓到?」
宋景给我转述当时的情景,阿植也在。
宋景嗤笑:「周若,江怀植怎么说也是一个大家小姐,这种情况她见得不少,怎么可能被吓到。」
我没应声,良久,我又继续说:「那你们答应的,帮我找爹娘呢?」
「估计日后,我都要叫你一声郡主了。」
我疑惑,但很快地我明白了他的意思。
一个美貌妇人看到我时先是愣住,后来看到我锁骨的红痣时抱着我就哭。
嘴里喊着:「我的儿啊,你受苦了。」
听到有人来劝她,我才知道,这是江府的华阳夫人。
前朝的华阳公主。
江怀乔的娘。
如今,我倒是成了江怀乔的妹妹,江二他可真是下了一局好棋啊……
23
我的人生倒真是可笑,在这宫里如履薄冰的十几年,过的竟是别人的人生。
宋景给我送来了最后一次解药,他说:「陛下说,这几年多谢你了。」
我捏着药丸,多讽刺啊。
阿植离宫那天,我问正在拨弄花枝的华阳。
「你不跟他们一起离开吗?」
可她叹了口气,又去看窗外的残雪:「他暂时不希望我回去,只愿别落下阿植的埋怨吧。」
她倒是比我想的还爱阿植。
我们在宫里过了一段时间,江二终于放我们回去了。
只不过江府的气氛实在诡异。
询问后,我才知道,是阿植又进宫了。
后来,江太师说:「终究是她二哥,不会有事的。」
「华阳和若若回来了,先让若若认祖归宗才是大事。」
他发了话,大家便开始有条不紊地准备仪式。
但我知道,只是表面。
阿植一日不回来,他们就定不下心。
一切成的时候,我有了新的名字「江怀安」。
同时还有一封圣旨也来了。
江府二姑娘封安和郡主,下嫁忠义侯宋景。
传旨的公公当初跟我关系还算不错,他笑眯眯地说:「恭喜安和郡主了。」
从他手里接过圣旨时,我小声地问他:「小福子,你可知阿植姑娘……」
我还没问完,他摇了摇头:「郡主,你也是宫里出来的,帝王之心最是难测,莫要让自己陷进去。」
后面的声音不小,全场人听得清楚。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江二的心思没那么单纯。
晚上,我听见华阳呢喃:「我是不是做错了?我是不是不该那么做?」
她神情恍惚,一副后悔的模样。
24
江府开始为我的婚事忙碌起来,临近婚期,我去寻了大哥。
「大哥,过几日我就要出嫁了,你……你能不能给我买一支糖葫芦?」
江怀南皱了皱眉,语气不耐:「阿植现在情况未知,我哪有心思去买什么糖葫芦。」
我哑然地离开。
直到出嫁我也没吃上那串糖葫芦。
但事后我也后悔,人人都在为阿植揪心,我却还想着那串糖葫芦。
恍惚地有人说,我该怨阿植的,大家只想着她却忽视了我。
可我有什么资格怨她呢?
阿植本该就配得上所有人对她的爱,包括我。
25
大婚之日,我看到了一身婚服的宋景。
他变宝似的给我变出来一包桃花糕。
跟当年的一模一样。
只可惜现在的我们再也不是当年的我们了……
后来的事一切水到渠成,只不过当初的阴影于我太深了。
宋景轻声地哄我:「没事的。」
婚后不久,我被招进了宫,见到了阿植。
不过才几个月,她就从一个明媚的小姑娘变成了一把病恹恹的瘦骨头。
我跟她说了很多,大多都是些琐碎事。
她只是点头。
临走时,她费力地冲我笑。
却没想到,这次一别就是永恒。
阿植死的那天晚上,我踏着积雪打开了云清宫的大门。
入目便是萧索悲凉,皇帝守着阿植的棺椁,再没了往日的意气风发,颓废不堪。
我最后端详了阿植,曾经生气的小姑娘,如今成了再无生机的冷尸。
脑子越发地乱,不知不觉脸上已经满是泪水,门外的冷风吹进来,让我打了个激灵,脑子才堪堪地清醒。
但好似又没有清醒,我质问这位九五之尊。
「你可是对阿植生了异样的心思,才将她逼至如此?」
我实在想不出来别的理由了。
他摇了摇头:「我对阿植只有兄妹之情,我只是想让她多陪陪我,可是她不愿意了,我想着日子长一些,她会想清楚的。」
「明知她不愿意,你又何必强留?如今的结果你可满意了?」
他没再说话,沉默了很久,我听到了呜咽声,是他在哭。
阿植的丧葬办得很盛大,几乎是皇室规格。
江府里气氛十分悲伤,二位夫人哭晕了好几次。
就连江怀南也在掉眼泪。
当初阿植时常跟我说,家里人不爱理她,如今,她家里人都想着她,念着她。
可见他们的爱或许只是不明显罢了。
26
又过了几年,我有了孩子,皇帝陛下却不行了。
许是坏事做多了,报应来了。
宫里来了人,赐了一杯鸩酒。
宋景谢恩。
我明白什么意思,陛下无子,皇室只剩我娘华阳,论血脉,这皇位自是落到了我儿手里。
他要做的是去父留子。
宋景看着那杯鸩酒突然笑了,毛骨悚然。
「看来,陛下留不得我了。」
「想想,真是心寒。」
我说:「你可以不喝的,我们离开,这个位置我们不要了。」
宋景说:「周若,别再骗自己了。」
「你真的不知道吗?」
他很久没叫过我周若了。
宋景的眼里再也没有了虚假的情意,取而代之的是满眼厌恶。
「周若,你知道吗?我觉得你脏透了。」
他自顾自地将斟酒饮下。
毒药还没发作,他又说:「你知道吗?当初那件事是我一手策划的。虽说我自食其果娶了你……」
他突然口吐鲜血,却还是强撑着说完:「但若是重来一次,我也不后悔,只有这样,你才能是陛下衷心的棋子。」
「还有第二次,我在你床头放了剪刀,只要柳瑜强迫你,到时候弑君的名声便跟陛下没了半点关系。」
「只可惜,你们都不听话……」
话末,他口中的鲜血流得更多,倒在了一旁。
我过去用手将他没来得及闭上的双眼合上。
宋景,我的夫君,你临死前也要往我身上再插一刀啊,真疼啊。
脸上有眼泪划过,落在他脸上溅开。
其实我早就知道,大婚时深情眸子下的厌恶,每一次不合时机地出现。
我以为我不去说,这层窗户纸不会被捅破。
没想到……
27
皇帝陛下死了,他要跟阿植同葬,朝廷上下,一片讶然,属实荒唐得过分。
我记得,他闭眼前,那双失了神采的眸子变得清明,他说,他答应过阿植,会一辈子保护她,可是他食言了,他要去跟小姑娘赎罪。
真讽刺啊,明明是你把她害了,如今去赎罪,有什么用呢。
大哥找上了门,他给我带了一串糖葫芦。
「小安,你当初想要的糖葫芦,大哥给你买来了。」
我没接,只是问:「大哥有事吗?」
他不在意,自己坐下来,开始自说自话:「你知道吗?自小最不喜欢阿植的就是他,后来哪知道他用了什么手段,小姑娘一步也离不开他了,天天二哥哥,把我这个嫡兄都放别处去了。」
「小安,你明白吗?」
「大哥,有话直言。」
我知道他话里有话,不如干脆点。
何必拐这些弯子。
「小安,那个皇位,你们孤儿寡母坐不住的,不如让秋儿代替思儿,他们年龄相仿,岁数小,没人看出来的。」
江怀南说得理所当然。
我看着他,突然有个问题很想问他。
我说:「大哥,当初阿植进宫当妃子,你们是不是早就知道?」
他犹豫着,最终点点头,解释说:「小安,都是一样的,我们再喜欢阿植,但是为了江家,都是要有牺牲的。」
28
我应下了江怀南,可尽管如此,他们还是为了永绝后患,对思儿下手了。
四岁的小孩子直接被毒死了。
我问:「为什么?」
没人回答我。
我后知后觉,这天下本就是留给江家的。
可怜宋景忠诚了一辈子,也不过是块可以随意地丢弃的垫脚石罢了。
我麻木地带着江惊秋登上了那九五之尊的宝座。
父亲江太师重新穿上了朝袍回了朝堂,跟大哥一文一武,搅弄风云。
我只需要当个空有虚名的太后就行了。
29
最近我时常梦到阿植。
后知后觉,我是聪明反被聪明误,反倒是阿植看似木讷,却是活得最通透的那一个。
临了,我也不过是个孤家寡人罢了。
外面的春花开得好盛,生机勃勃,春意盎然。
我却日日昏沉,睡的时间越来越长。
最后的意识中我看到了四岁的阿植,一身孝衣。
她笑着说:「若若,我好喜欢喜欢你,你能不能跟我做朋友啊?」
真好,她是第一个喜欢我的人,我的第一个朋友,我的阿植,你等等我,我们说好了要做一辈子的朋友的,你等等我,别再落下我了。
十七岁的阿植明媚地朝着我笑,我终于拉住了她的手。
康庆三年,春日。
皇太后江怀安薨,谥号,昭和。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