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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结婚允许,离婚驳回

作者:这么大的太阳耶不耶 字数:47007 更新:2026-06-09 11:11:46

结婚允许,离婚驳回

在人间:穿过荆棘照亮你

光天化日,法院门口,我女儿扑抱对方大律师,张口就喊爸爸。

「……爸爸?」长眸淡淡扫向了我,浅薄的唇似笑非笑:「几年不见,你就是靠这个打官司的?」

我压下满心惊慌,面上淡然自若:「我乐意,你咬我?」

01

我最得意的学生第一次正式上庭,作原告方律师,郑重其事邀请我去旁听,我答应了。

原本志得意满,这案子清晰明了,赢是必然的,差别在于是赢全麻还是赢半麻。

然而,当被告方律师推门进来时,我整个人从头到脚——毫不夸张,从头发丝到脚指尖,一瞬间僵住了。

坐在被告辩护席上,那个穿着律师袍,姿态端正,容貌俊美的男人……是我的前男友。

更确切的说,不止是前男友……

我反反复复盯了好几遍他面前铭牌,【被告方律师:弈铭】。

如果不是碍于法庭威仪,我可能会像火箭升空一样,原地蹦起,迅速撤离。

但现实不给我这样做的机会,我只能低头装死,企图熬过这一关,再找机会逃之夭夭。

目前的情况有好有坏。

好消息是:弈铭没发现我。

坏消息是:我学生要输了。

这案子的资料我看过,案情对原告方十分有利,只要不出差池,对方赔偿 200 万不是梦,可如果对方律师是弈铭的话……

「现当庭宣判:撤销被告方一审判决,改判为:被告方向原告方赔款 60 万……」

判决结果一出来,我学生的脸都白了。

200 万变 60 万,这官司输大了。

但这还不是最要命的,最要命的是,我学生在输了官司后,眼巴巴看向我在的方向。

原本在整理材料的弈铭居然也在这个时候抬头,顺着视线的方向,遥遥看向了我。

危——!

我一把扯过帆布包,下意识挡住脸。

看不见我看不见我看不见我——弈铭近视五百多,他肯定看不见我!

……不过,虽然但是,他好像戴了眼镜?

我悄咪咪挪开帆布包一角,眼珠子挪啊挪,挪到了眼角……嚯!

正正好好,和弈铭的视线撞在一起。

金丝边眼镜遮住了他瞳底的淡漠锋芒,一身代表法律与沉稳的律师袍让他看起来文质彬彬,黑绸底下,冷白修长的手指抬起,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镜,薄薄一张唇轻描淡写地上扬几分,长眸像是锁定了猎物,慵懒轻眯。

顾不得其他,我边挡脸边窜起身,慌不择路地跑出了庭审室。

02

走廊里,我被人从身后一把拉住背包带。

「啊!」我心跳差点停止。

「阮阮?」拉住我背包的人也吓了一跳:「你怎么了,叫这么大声?」

我扭头一看,惊魂未定:「……郑师兄,是你。」

郑佑满脸温和:「不然你以为是谁?吓成这样。」

「我以为……」我摇摇头,擦了一下脑门的冷汗:「没事,没事。」

「我下午有个案子要开庭,提来过来做准备,你呢?你来做什么?」郑佑笑着问:「不会是想通了,决定要来打官司吧?」

我讪讪地笑了一声:「我能打什么官司,我的情况……」

我「嗐」了一声,绕过这个话题,说:「我有个学生,今天第一次开庭,我来旁听一下。」

「你的学生,那肯定是精英中的精英了,」郑佑随口问:「赢了吗,怎么判的?」

「输了,」我叹了一声,无奈地说:「精英没用,遇到大魔王了。」

「哦?」郑佑正色。

我越过郑佑往后看了看,没看见弈铭,但法院就这么大,保不齐转角遇到「爱」,此地不能久留。

我找了个借口要先走。

郑佑喊住我:「下周幼儿园有亲子活动,别忘了。」

「知道了。」我摆摆手,匆匆往大门口走。

走到一半的时候,手机响了,是闺蜜的电话。

「梅子,怎么了?」我问。

梅子的声音带着笑:「你那边庭审结束了吧?正好,我带桑桑在附近公园捞小鱼,玩累了来找你,一会儿一起吃午饭,我们就在法院门口……」

「别进来!!!」我声音都劈叉了。

「怎么了?」梅子也懵了。

「别进来!千万别进来!马上带桑桑走!去公园去公厕去哪都行,千万别到法院来!!」

「可是桑桑她——」

「叶、阮、阮。」

冬日的溪水敲击覆满薄雪的碎石,又慵懒悠闲,又清冽彻骨的质感,就是弈铭说话时的声线。

我浑身一颤,慌忙地挂断电话,脖子跟上了发条一样,一格一格往后扭。

视网膜接收到了眼前人的同时,我默默咽下喉咙口的「啊啊啊啊啊」,僵硬地扯了扯嘴角,给出了毫无意义的二字真言。

「呵呵……」

弈铭还穿着开庭时的律师袍,端庄斯文,也疏离冷淡。

听见我「呵呵」两声,弈铭冷漠勾唇:「多年不见,你就是这么和故人叙旧的?」

我瞪着乌溜溜的一双眼睛,左看看右看看,自言自语:「我近视散光白内障青光眼,一米内人畜不分,半米内男女不辩……回家吃药,这病得治。」

话虽如此,我却挡在弈铭前头,一步不动。

如果有选择,别说落荒而逃,就是让我原地打洞我也乐意。

问题是,外头还有桑桑啊!

梅子,我的好梅子,我的青梅青梅,我的损友闺蜜,我女儿的干妈,你一定可以接收到我的信号的,我相信你!

五分钟。

我用尽浑身解数,就算打滚薅头发挠脚心(不是)拖住弈铭,也给你争取五分钟。

带着孩子,快!逃!命!

「一米人畜不分。」弈铭坚定地朝前迈了一步。

我条件反射往后退,脊背紧贴墙壁。

「半米男女不辩。」弈铭冷漠地又近一步。

他低头看向我:「现在,看得清了吗?」

太近了……

太近了太近了!

他身高优势,肩宽腿长,整个人像影子一样罩着我。

呼吸之间,全是雪松冷香。

我紧张到不敢喘气,只能硬着头皮说:「看清了,你……远点行吗?」

「不行。」弈铭无情无义拒绝,鹤颈下垂,面孔近在咫尺:「现在,重新回应我。」

瞳孔被眼前的人完全占据,我心里砰砰直跳,狠狠拧向大腿,嘴角一咧,发挥当年 B 大法学院第一名的基本功,开始——闭!眼!胡!扯!

「……哈真是好久不见特别想念所谓故人西辞黄鹤楼烟花三月下扬州这都四月了你才来不过好饭不怕晚你能来实属蓬荜生辉刚刚庭上一番辩论让我梦回当年一个字绝两个字真绝三个字绝绝子——」

「说人话。」

「弈铭,好久不见,呵呵呵呵。」

四个呵呵,非常有节奏感的那种,走心了老铁。

我啪叽眨眼,歪头抿嘴,笑像定格。

弈铭深吸一口气,不知道是怒还是恼,或许是又怒又恼,但最后却成了一声冷笑。

「嘴上说着好久不见,心里却希望我马上消失,每次敷衍应付别人,就喜欢没有逻辑的长篇大论……叶阮阮,你果然一点都没变。」

「其实,也是变了的,」我语重心长:「敷衍别人多少是要有点逻辑,但对你肯定全是瞎掰,和大律师扯逻辑,太烧脑了。」

「你连应付都懒得应付我。」弈铭冷着声做总结。

「也不是,主要吧……」我一伸手指挠了挠耳后,实话实说:「优秀的前任应该和死人一样,你总不能让我对着尸体谈天说地吧?」

前任两个字一出,弈铭的脸色瞬间冷峻下来。

这很正常,当年是我提出的分手,他是被甩的那个。

我估摸着差不多有五分钟了,梅子应该带着桑桑走远了,就难得真诚地对弈铭说:「今天的庭审很精彩,希望以后别再遇到。」

遇到弈铭等同输掉官司。

这就跟去医院看大夫一样,患者都想着,以后可别再看见了——没恶意,纯属趋利避害。

可弈铭显然不能接受这句话,在我要转身时,一把拉住我的手腕:「叶阮阮……」

「叶老师?!」

清朗的少年音里满是惊愕,随即又愤怒起来:「你干什么?放开叶老师!」

我另一只手腕也被抓住,用力往那边扯。

「林琛,」我被扯得东倒西歪,跌跌撞撞道:「你先松开。」

「你先松开!」林琛朝弈铭喊过去。

弈铭的目光淡淡看向林琛——刚刚在庭上,弈铭公式化地履行自己的职责,甚至没分多少目光给对面年轻的律师。

这会儿像是终于有了点兴趣,把林琛上上下下看了一遍。

林琛年轻气盛,不服道:「你赢都赢了还想怎么样?叶老师和这起官司没关系,你放开她。」

「叶老师……」

弈铭喃声重复了这三个字后,看向我:「他是你带的实习生?」

不等我回答,林琛理直气壮道:「我是叶老师的学生,叶老师是 D 大法学院的老师,和官司没关系,你别为难她。」

弈铭原本疏朗淡漠的眉峰倏地皱起,他扯着我的手腕,冷声质问:「你没当律师?」

啊这……

我不太在意地笑笑:「当老师和当律师差不多吧,都是师字辈的……」

「叶阮阮!」弈铭的表情严肃起来,斯文眼镜也挡不住他的怒气:「为什么不当律师?当律师不是你的执念吗?你为了要当律师,甚至和我分手!」

林琛忽然松开手,错愕地看向我。

我扭了扭被抓疼的手腕,先是安抚地朝林琛笑了一下,又看向弈铭,漫不经心地说:「以前嘴上喊着的执念梦想,都是年轻时的不知天高地厚,幼稚又不切实际……当律师压力大,工作忙,应酬多,哪有当大学老师稳定,五险一金,寒假暑假,课少闲多……」

我越是这么说,弈铭的脸色越是冷。

说到最后,我有点说不下去了。

弈铭见我不说话,冷着眼看向我:「如果这是你的解释,叶阮阮,我对你太失望了。」

我扯了扯嘴角,说得好像我自己对我自己不失望一样啊……

弈铭冷眼看向我,又漠然看向林琛,转身朝门外走去。

我脸上的顽劣渐渐散去,望着弈铭的背影,心想这大概就是三十年风水轮流转吧,哪怕曾经都是耀眼优秀的人,可最终也未必都能功成名就。

我转身想安慰一下输了官司的林琛,手机却响了起来。

「阮阮!」梅子的声音急促:「桑桑跑进法院了!我没追上!」

我心里猛地一颤,抬头看向大门外。

弈铭已经推门走出去了,桑桑肯定在院子里。

完了!

03

「老师,你和……老师!」

我知道林琛想问什么,但我现在没时间给他答疑解惑。

三步并作两步跑出大门,差点摔下台阶。

可惜,还是晚了……

穿着粉紫色 JK 一整套的小团子正牢牢抱住奕铭一条长腿,带着自然卷的蓬松双马尾晃啊晃的,琥珀色的大眼睛巴巴往上看,桃子似的小脸笑出酒窝深深。

「爸爸!」

我听见她是这么喊的。

……心脏起搏器,我需要心脏起搏器!

奕铭低头看向公然碰瓷自己的小丫头,原本蹙起的眉峰渐渐舒缓开,浅棕色的眼瞳带着些探究与打量。

「你叫我?」奕铭问。

「爸爸!」小丫头露出白生生的一排小牙,糯糯的声音像枣花蜜糖。

「你认错人了,」奕铭平淡道:「我不是你爸爸。」

我捂着胸口,憋着的一口气终于能稍微喘一下——桑桑没有特别像谁,五官又还没长开,一眼看上去与父母相似度不高。

能混过去,肯定能混过去。

只要我回身背对不被桑桑发现……

「妈妈!」

我浑身的血倒冲大脑,僵在楼前阴影里。

幸好桑桑没看我,桑桑看向了大门外。

「桑桑!」梅子急匆匆跑过来:「不是说了不可以进来吗?我们去外面等妈——妈呀!」

梅子的声音拔高几度,看向被桑桑抱住的人,眼珠子差点没瞪出来:「奕奕奕——」

「梅婧。」奕铭淡淡地与梅子对视了一眼。

我趁机退身回大楼里,趴在玻璃门角落,七八个水桶在心窝里来回翻腾。

「……是我。」

梅子嘴角抽抽,极力克制:「你不是出国去了吗?怎么……回,回来了?」

「回国出国是我的自由,」奕铭眼神平淡:「与你无关。」

「对,对——和我是没什么关系,但是……」梅子咽口水,瞥向抱着奕铭大腿不放的桑桑,眼神慌到凌乱。

「你的孩子?」奕铭问。

梅子怔愣。

「不是?」奕铭又问。

梅子反应过来,脖子都要点断:「是我的是我的!就是我的孩子!我亲生的!绝对保证是自己生的!」

「看好你的孩子,」奕铭不冷不热的说:「别胡乱认父亲。」

事到如此,梅子顾不得和奕铭分辩,弯腰要去抱桑桑。

桑桑却死活不松手,粉嫩嫩的嘴唇扁着委屈:「他是爸爸,我要爸爸。」

「桑桑,」梅子半膝点地,轻声说:「你认错了,他不是爸爸……」

「可是,」桑桑歪着头:「你给我看过爸爸的照片呀,你说就是这个人,坏爸爸,全世界最坏的爸爸,他叫奕铭,他是比嘟嘟还讨厌的人。」

嘟嘟是桑桑幼儿园的同伴,抢过桑桑的牛奶糖。

梅子绷不住笑了,满脸僵硬:「我说过吗?那应该是说错了,桑桑,他真的不是你爸爸。」

桑桑不说话,就这么看向奕铭。

奕铭足够高,五岁的桑桑就像挂在他腿上的树袋熊,团团一只,四肢并用。

梅子的话或许能唬住桑桑,但唬不住奕铭。

「你让你女儿,叫我爸爸?」奕铭这话问的一字一句。

「误会,都是误会!」梅子把手一摆说:「你听我给你狡辩……」

梅子绞尽脑汁想怎么给自己这漏洞百出的谎言打补丁。

我身边,赶过来的林琛站在玻璃门旁:「那是桑桑吧?」

我全神贯注都在外面,林琛的话没过耳朵,嗯嗯了两声。

他又喊了我两声老师,我都哼哼哈哈的应付过去。

林琛沉默片刻后,推开了玻璃门,远远喊了句:「桑桑!」

桑桑看过来,也惊喜的喊:「琛哥哥!」

同时,眼尖的看见躲在门口的我,顿时大声道:「妈妈!妈妈!」

隔着一道玻璃门,奕铭的目光落在了我脸上。

逃跑虽然可耻,但有用,虽然有用,但我现在完全做不到。

脚下像是生了根一样,一步都挪不动,眼瞳剧烈颤抖,手指尖也跟着一起抽搐。

梅子的反应很快,她立刻说:「桑桑是阮阮的干女儿!」

如果对面的人不是奕铭,这话大概是能被取信的。

我眼睁睁看着奕铭弯腰,一把抱起了桑桑。

理智垮塌。

我推开门大步跑了过去:「桑桑!」

奕铭看向桑桑的脸,又看向已经跑到他面前,无法镇定的我。

「妈妈,」桑桑丝毫没有危机感的搂着奕铭的脖子,小酒窝荡啊荡的,露出小白牙来笑:「我找到爸爸了!」

「不——」

「叶阮阮。」

奕铭定定看向我,瞳底仿佛有暗流涌动:「想好再说。」

在大律师面前说谎,无异于自掘坟墓。

何况这个大律师还是奕铭,直接等同于把自己埋好再立个碑。

在这种时候,默认等于承认。

我没再说谎,可奕铭的表情却比之前还愠怒更甚,他死死看向我,声音冷得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间迸出来一样。

「……叶阮阮,你好样的!」

这话我听过。

当年分手的时候,他对我说的最后一句也是这句。

奕铭骄傲冷淡,很少夸奖别人,这句「好样的」,完全是怒到极致,才会说出口来。

「奕铭,」我放轻了声音,商量道:「你先把孩子给我,有什么问题,我可以和你解释,我们可以谈。」

「解释?谈?」奕铭像是听见了笑话,嘴角微微上扬,金边眼镜后的黑瞳却冷得吓人,「有生之年,我也能在你嘴里听见这两个词,当年……」

「……」奕铭轻嗤:「算了,不提当年。」

奕铭又转头看向桑桑,轻声问:「再说一遍,你爸爸叫什么?」

「奕铭!」桑桑有问必答,眼睛笑弯成了两枚小月牙。

「我不需要你和我解释,我只需要一个答案,」奕铭看我的眼神已经平静下来,「这个孩子,是不是我们的?」

我感觉自己被逼进了死胡同,三面都是高墙,对面还有奕铭步步走来。

气都喘不过来。

大学时候,我和奕铭有过一次辩论赛。

那时候我不过十七八岁,初出茅庐,自认辩才无碍,直面辩论社社长奕铭……

和现在的感觉一样,不能说话,一句话都不能说,只要说了,节奏必然落入奕铭掌控。

况且,他现在不止掌控节奏,还掌控着我女儿。

我一言不发,不耽误奕铭咄咄紧逼。

「是分手前就知道有,还是分手后才发现有?」他继续问。

我咬紧牙关,不肯回答。

「是一开始就决定永远隐瞒我,还是曾经犹豫过要不要告诉我?」

「……」

「生下她,是因为你需要一个孩子,还是因为这是我们的孩子?」

「……」

「有没有想过,作为父亲,我的知情权,以及你这么做是否合理?」

「……」

「你一直坚持,法律是最后的手段底线,道德才是人性的基本标准,可你隐瞒我私自产子,致使我要承担责任及义务,哪怕你不需要我承担,但客观上仍旧对我造成了影响,你让我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多了一个孩子,成了一个父亲,我同意了吗?我答应了吗?我情愿了吗?你这么做,考虑过道德的枷锁吗?」

奕铭的问题一个接着一个,即使不回答,可这些通通都是无法规避的软肋。

我慢慢低下头,手指收紧,指甲深陷掌心皮肉,攥得生疼。

「够了!」

梅子挡在我面前,不善地对奕铭说:「都是 B 大法学院出身,没必要在这儿虚张声势吓唬人,叶阮阮是在你不知情的情况下生了孩子,但她也没要求你承担任何责任,以前没有,现在没有,以后也不需要,如果你担心对你造成什么影响,可以签协议,保证这个孩子绝对不会麻烦到你。至于别的……我劝你也不要打歪主意,争抚养权你没机会赢。」

奕铭听完梅子的话,慢慢地勾出了一个冷笑来:「你确定?」

他问完,又摸了摸桑桑的头发,语调既慢又缓:「既然在法院,就近原则,要打官司吗?」

「打就打,谁怕谁!」梅子脾气上来,不虚奕铭。

「打吗?」奕铭的视线越过梅子,看向我:「叶阮阮,想好再回答。」

「阮阮,」梅子警惕地看向弈铭,同时对我说:「别怕他。」

「老师!」

林琛从背后跑来,他脸色不算好,甚至可以称得上阴沉:「别怕,我在。」

我们四个人连同一个孩子,就这么在人来人往的法院门口对峙,很难不引起关注。

心急如焚的同时,我勉强拾起几分冷静来:「……一定要在这里说吗?弈铭,孩子是你的,但也是我的,你所有问题我都可以回答,换个地方,桑桑还小,我们这样,会吓到她。」

桑桑已经看出不对劲了。

她紧紧抱着弈铭的脖颈,又怯怯看向我,小嘴抿得像河蚌,连想哭的波浪线都要挤出来了。

「换个地方可以,但无关紧要的人必须回避。」

弈铭口中无关紧要的人,指的是梅子和林琛。

「你说谁是无关紧要的人,桑桑是我干女儿!」梅子不服气的吼过去。

弈铭冷笑反问:「不是叶阮阮的干女儿吗?」

梅子一窒:「那,那是为了骗——」

「梅子!」我连忙使了个眼色。

「骗」这个字一出口,肯定又会被弈铭抓住把柄。

梅子也明白过来,看弈铭时的表情,更加凶狠:「你还是和以前一样,卑鄙!小人!」

「你也和以前一样,冲动,无脑,」弈铭毫不客气回怼:「你这样的人,根本做不了律师。」

「我谢谢你啊。」梅子牙都快咬碎了:「老娘现在是厨师!」

弈铭哦了一声,平淡道:「那真是食客的不幸。」

「艹你大爷的——」梅子撸起袖子,怒火冲天。

「别冲动!」林琛及时扯住了梅子,冷眼看向弈铭:「你和叶老师的事在这里确实不合适说,换个地方,你有什么条件,有什么要求,我们都可以谈。」

「我们?」弈铭气炸了梅子,又淡淡看向林琛:「孩子是我和叶阮阮的孩子,谈也是我和叶阮阮谈,与你有什么干系?还是说,你默认自己是叶阮阮的发言人?要我提醒你吗?手下败将。」

「你——」林琛也气得噎住了。

弈铭一人战两人,轻松取胜后,对我道:「机会我只给你一次,来不来,自己决定。」

他说完,抱着桑桑往外走。

「妈妈!」桑桑不抱弈铭了,伸出小手来喊我。

「桑桑——弈铭!弈铭!」我喊了好几声,弈铭头也不回,步履依旧。

眼看着弈铭抱着桑桑走远了,我什么都顾不得,拔腿追了上去,同时回头朝梅子和林琛喊:「你们别跟来!」

大约是听见我的话了,弈铭的步伐慢了下来。

我几步追上了他,急急地说:「我跟你走,把桑桑给我。」

「现在才想清楚要和我……」弈铭转头,嘲讽的话说出了一半。

我双眼赤红,紧咬下唇,齿尖深陷唇肉,一片失血惨白。

「……」弈铭瞳色暗了暗,余下的话没有再说,沉默地把怀里的桑桑递给了我。

我连忙把桑桑抱过来,手臂发颤。

「妈妈……」桑桑眼巴巴望向我,像是要哭了:「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要认爸爸……我认错了,我以后再也不认了……对不起妈妈……」

「桑桑没有错,」我轻拍着她的背后,看了弈铭一眼,低声说:「他是爸爸,桑桑很厉害,只看过一次,就记住了爸爸的样子,就认出了爸爸,桑桑真棒。」

「可是,妈妈不开心,」桑桑胖嘟嘟的小手拢着我的脸,哽咽地说:「妈妈快哭了……」

我怕吓到桑桑,只能压下心里的惊恐酸楚,努力笑起来:「妈妈没有要哭啊,桑桑这么聪明,妈妈很高兴呢。」

为了安抚桑桑,我只能对弈铭硬笑着,温柔地问:「我们去哪里呀?」

弈铭勾唇:「随你。」

随我是吧。

我抱着桑桑:「跟我来。」

04

十分钟后。

K 记快餐店里。

桑桑在儿童游乐区玩疯了,我和弈铭坐在旁边的小桌,面前一堆热量爆炸的垃圾食品。

空气里弥漫着有人觉得香,有人觉得腻的炸鸡味道。

不巧的是,我知道弈铭最讨厌这个味道,闻多了甚至会觉得恶心。

「你故意的?」弈铭看向我。

我撕了一片鸡腿上的脆皮,放在嘴里嚼了嚼,皮笑肉不笑地回答:「你要是不愿意,大门在左边,请便。」

「我不愿意就能走吗?」弈铭一个问题把矛盾拉回正事里:「你并不知道我愿意还是不愿意,但一样把孩子生下来了。」

嘴里的脆皮忽然不香了,味同嚼蜡,我垂眸道:「抱歉。」

「继续。」弈铭不满足。

「……对不起,」我抬起眼,看向弈铭,轻声说:「桑桑是我未经你同意,在你不知情的情况下生的孩子,虽然法律上不能制裁我的行为,但是道德上……是我错了。」

「我让你继续,不是为了要听你毫无意义的歉意,」弈铭的身体前倾几分,直直看我:「我要的是解决方式和赔偿方案。」

「孩子已经这么大了,解决……」我舔了舔嘴唇:「解决不了……至于赔偿,我现在……我没什么存款……」

大学老师这名头听着是很响亮,其实工资也就那么多。

养孩子又是件费钱的事,四脚吞金兽不是随便说说的。

虽然工作多年,但我的财务状况一直处于下游末端。

「我不要钱。」弈铭缓缓说。

「那你要……」我想了想,蓦地蹙眉,「桑桑不可能给你!」

「我也不要孩子。」弈铭慢条斯理。

不要钱也不要孩子。

那他……

「我要你。」

在我疑惑的目光中,弈铭吐出了重量级的三个字。

炸鸡混合着油脂的味道,逐渐沉腻起来。

他要我。

是……是我想的那个意思吗?

弈铭说话,一向言简意赅,当年我说喜欢他,他反问,要不要追他。

喜欢,自然是想追的。

他又说,要追就好好追,追好了,就做我男朋友。

后来,我好好追了,认真追了。

情到浓时,我眼巴巴地问他,能不能做我男朋友了呀。

他在看我良久后,学着我的样子,轻声回答说,可以呀,女朋友。

时过境迁,他口中「想要我」这句话,是哪种想,又是哪种要,我已经不敢自作多情了。

「不明白?」

弈铭看出我绞着手指的无措,干脆道:「我快结婚了,未婚妻在国外。」

迎头灌下的一盆冷水,从天灵盖凉到心窝里。

心脏停跳,呼吸不能。

眼瞳里的神采刹那间抽空,我看向弈铭,目光呆滞到几乎凝固。

「叶阮阮……叶阮阮!」弈铭眉峰猛蹙。

我被他喊得回过神来,惊喘了一声,胸口憋闷得下意识用手按住,嘴角的僵笑站不住,颤颤巍巍起来:「……是,是这样……你都快结婚了……你未婚妻……不是,是……恭喜……恭喜……」

我说着自己都不知道在讲些什么的话,另一只手仓惶地抓了饮料杯,胡乱吸了一大口后,呛的肺快炸开。

「咳咳——」

弈铭扯过纸巾,站起身要拍我的背。

我慌忙躲开,微微弓着身子,像是动物本能的防备,也像是无助的抵抗。

弈铭看着我,眼底涌动着不甚明了的暗潮。

片刻后,他坐回原本的位置,淡声说:「这场婚姻,我并不满意,是商业联合性质,我的未婚妻——」

我紧紧捏住纸巾,在听见「未婚妻」这个词时,不可避免的眼睫颤跳。

弈铭停顿片刻,继续说:「她态度强硬,要求我让渡的利益过多,多到我无法接受,但我们是合作伙伴,彼此制衡,利益双赢,不能撕破脸皮,所以这场婚姻注定得不到善终。我提出过解除婚约,她也不反对,只是没有合适的机会和理由,现在你和孩子……叫桑桑对吗?你和桑桑可以帮我摆脱制约,所以我要你。」

我听懂了。

揪着心口前的衣料,我轻声说:「你不满意自己的婚姻,要我从中破坏,我做不到。」

「不是从中破坏,」弈铭沉声说:「我说了,我未——她也不满意,但我们是合伙人,除了我们,律所还有其他股东和合伙人,我需要安抚他们……我这么说,你明白了吗?」

「你想怎么安抚?」我问。

「我们结婚,」弈铭轻描淡写:「我有孩子,有合法婚姻,无法履行和别人的约定。」

结婚。

这么重要的两个字,就这么轻飘飘地被说出来。

我有种恍惚感,上次听见这两个字,也是从弈铭口中说出来的。

他说,阮阮,等你大学毕业,我们就结婚。

后来,我大学毕业了,也和他分手了。

再后来,我有了桑桑,生命中的所有只剩自己与孩子,不再幻想结婚,更不愿意委屈桑桑。

现在再听这个词,竟然还是弈铭说的。

只是时过境迁,我不觉得欣喜,只觉得茫然。

我久久不说话,弈铭抿了一下薄唇:「你不愿意?」

我默默摇了摇头。

弈铭吸气的声音又沉又重,半晌,才冷声问:「为什么?」

「我不能确定你说的都是事实,」我抬眸看向弈铭:「我需要得到你未婚妻的印证。」

万一弈铭骗我,他的婚姻根本没有问题,他只是因为看见桑桑看见我,才想舍弃别人,那我绝不会答应他的条件。

「可以。」

弈铭像是松了口气,又眼波淡淡:「我现在就联系她。」

当着我的面,弈铭打开了手机。

他直接向对面发了视频请求。

在视频被接通的这段时间里,我心乱成一团,尽量清空脑袋里那些杂七杂八的情绪,捋顺「证据链」——以及,一会怎么和「当事人」沟通。

视频很快被接通。

昏黄一片,先传出的是甜腻的一声「baby~」。

屏幕里,是一个五官稠艳的混血女人,棕色的波浪长发,松松穿着丝绸睡袍,菲薄的衣料滑落肩膀,露出半边雪白锁骨。

她背后是一片白花花的胸膛,再往上看,是个年轻俊美的外国大男孩,不着寸缕地展露身材,搂着她的细腰,亲吻肩骨。

啪地一声。

弈铭把手机翻了个面,冷声道:「把衣服穿好。你的,还有他的。」

视频没关,嗤笑声清楚传来:「我刚刚好像看见了……你身边的人是谁?」

「穿好再说。」弈铭冷硬回复。

一个全裸和一个半裸……

简直是开屏暴击。

我半天没回过神来,呆呆看向手机背面。

「看什么?」弈铭一手捂着手机背,不悦地看我:「没看过?」

「不是,但是……」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再看弈铭时,颇有些怜悯,手指虚虚地指了一下手机,小声问:「她就是你的……未婚妻?」

不会吧。

我的视线从他脸上慢慢挪到头上。

……怎么说呢,头发是挺黑,黑到有点绿。

「你在想什么?」弈铭眯了眯眼。

「没什么!我是在想,你——你——你手机还挺好看的。」我求生欲旺盛,说完再一看,emmm……

墨绿色的 iphone……

这种颜色都出,果子要完啊,果然只有花家才是永远滴神。

弈铭没说话。

「可以了。」懒洋洋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

弈铭先是抬起手机自己看了一眼,然后才转过来给我看。

屏幕里,已经没有了那个肤白貌美的大男孩,女人肩膀下的睡袍也拉到了正常位置,只是双腿交叠坐在沙发上的姿势,还是露出了雪白的大腿根。

「亲爱的,这么晚找我有事吗?」女人笑着问。

「有事,」弈铭言简意赅:「我要解除婚约。」

「婚约?」女人笑了:「那不是——」

「我有妻子了,」弈铭打断她的话,「不但有妻子,还有女儿。」

「……哦?」女人给了一个事实而非的回应。

弈铭说:「我们是为了律所合作订婚,你不情愿,我也不愿意,现在我有家庭,必须解除婚约,你同意吗?」

女人慢悠悠地端起酒杯,思索着抿了一口后,红唇弯起:「可以。」

这么简单就答应了?

我诧异,再怎么说也是未婚妻,婚约更不是玩笑,都不需要问清楚缘由吗?

「婚约嘛,你要立就立,要解就解,我无所谓,但就算是工具人,也得……」女人笑得眉目妖娆:「我最近又开始了新恋情,不想工作想度假,不想住酒店想住别墅……」

「可以。」弈铭毫不犹豫。

「除此之外,我还需要一辆……」

「可以。」

「所以我就说,我是我见过最贴心的男人,和你在一起的那些日子,我每天都在怀念……」女人轻叹着感慨。

「够了。」弈铭不耐烦道:「我的意思你应该明白,如果没有别的问题,就这样。」

「等等!」赶在视频被挂断前,女人喊道:「至少,让我这个『前妻』和你的『现妻』说句话吧。」

「不要创造莫名其妙的词汇,」弈铭多一眼不看她,望向了我:「要和她说话吗?」

我:「……好。」

撬了别人的未婚夫,总要给个交代——虽然弈铭和这个女人,实在看不出怎么能结婚过一辈子。

视频转到我这边,屏幕里的女人朝我笑了一下:「自我介绍一下,我叫金桦,是个华裔,以前是弈铭的合伙人,后来短暂……十分短暂地做过他的未婚妻,目前还是合伙人。」

「你好,」我轻出了一口气,摆正姿态:「我叫……」

「我知道你叫什么,」金桦笑盈盈:「阮阮,叶阮阮。」

「你认识我?」我诧异。

「当然,」金桦笑眯眯:「做合伙人最重要的就是知根知底,弈铭被谁甩了,还一甩甩到国外,我能不知道吗?小叶子,不得不说——干得漂亮!」

金桦竖起大拇指,不忿道:「我对这家伙早就不满了,整天冷着张脸,跟谁欠他三千万一样。冷漠霸总早不流行了,暖男当道他算个屁!不懂情趣不懂情调,就知道工作工作,自己是个 007 就算了,还逼别人和他一样,别问,问就是福报,再问就是感恩!心里有坎,迈不过去,不在自己身上找原因,虐同事虐下属算个什么男人,都不如我上上任小奶狗和上任小野猫!脸倒是挺好看,心怎么就这么黑呢,衣冠禽兽,人面兽心,说的就是他本人!这种缺德缺到腿抽筋的人,他不被甩谁被甩。小叶子,你甩的好,甩的秒,甩的呱呱叫!」

我:「……」

一时间竟无言以对。

我悄悄看向脸黑的弈铭,立刻扭过头说:「那是以前的事——以前的事,不说了!」

再说,弈铭可能不会立刻打飞的去找你算账,但肯定会对我下手。

「好,不说了,」金桦勾了勾红唇:「说现在,你和他……你们结婚了?」

「没有!」我立刻说:「没有得到你的允许前,我不会——」

只是不会和他结婚,但他们解除婚约依旧是因为我。

插足别人。

始终上不得台面。

我沉默了一下,说:「对不起。」

金桦噗地一声笑了:「千万别说对不起,你没什么对不起我的地方,相反,我得谢谢你。这么说吧,我和弈铭,我们确实……关系也就那样。倒是你……」

金桦看向我,她长了一副东方人的轮廓,却有一双湛蓝的眼。

像是欲言又止,又像是感慨非常。

「……弈铭,他虽然经常不是人,但偶尔……只是偶尔。偶尔还让人觉得有点心疼的……」

心疼。

我不解地看向金桦。

金桦却笑得爽朗:「就这样吧,我允许了!解除婚约了!弈铭自由了!你们结婚吧!你赶快把他圈在家里,我他妈的受够这个工作狂了!他终于要进坟墓了!终于要被套牢了!FUEK!」

弈铭抢过手机,直接挂断视频。

全程挨骂,弈铭的脸色可想而知。

我抽着嘴角:「你未……」

「嗯?!」弈铭看过来。

我立马换了说词:「她还挺……想得开的。」

其实这事根本也不用想,刚刚金桦的几个关键字已经说明了一切。

「前前任,小狼狗。」

「前任,小野猫。」

「新恋情。」

……之类之类的。

可见是多么不在乎这婚约,可以说尽情出轨各种绿帽了。

「本来就和她没关系……」弈铭低声说。

「什么?」我没听清,看向弈铭。

弈铭收起手机,正正望向我:「她的证实你听见了,我们的关系也解释清楚了,现在该你答复我了。」

压力现在来到了我这边。

我在桌下捏了捏指骨。

「叶阮阮,」弈铭肩线绷起:「你还是不愿意?」

「不是,」我连忙抬眼,与弈铭的视线相撞,不知怎么,居然有点不敢直视的心慌意乱:「……我需要一点时间,冷静一下。」

「好。」

弈铭出奇地理解,并且好说话。

他看了一眼手表,说:「十秒。」

我一惊:「怎么才十秒?!」

「因为我当初就是用十秒时间答应了做你男朋友的。」弈铭看了我一眼:「我甚至一秒犹豫都没有,那十秒全是答复,现在给你十秒思考,算是额外福利……你还有 5 秒。」

「可那时候情况不同啊!」

「4 秒。」

「而且男朋友和老公不一样!」

「3。」

「你给我点时间缓冲,我没有不答应。」

「2。」

「再怎么说也该让我有个准备。」

「1。」

弈铭站起身,拉过我的手腕,走向游乐区:「桑桑。」

桑桑从滑梯上滑下来,跑向我们:「妈妈!」

奕铭单手抱起桑桑,一手抓着我,大步走出了快餐店。

我慌慌张张问他做什么。

弈铭脚步一顿,转头看我:「拿户口本,领证结婚。」

05

三个小时前,我和分手多年的前男友意外重逢。

三个小时后,我和他一人一个小红本,成了合法夫妻。

「随身携带户口本,这个习惯不错,」弈铭看了我一眼:「继续保持。」

我:破习惯,坏习惯,现在马上立刻改掉它!

捏着结婚证,我问:「这样就可以了吧?」

「还不行,」弈铭看了眼腕表,说:「还有最后一道手续。」

市中心商业区,高耸入云的大楼,周遭商业繁华。

弈铭抱着桑桑,我亦步亦趋,进了一座商场。

弈铭目标明确,直奔珠宝店。

门口的导购弯腰鞠躬,询问需求。

「结婚戒指。」弈铭回答。

「这边请。」导购边带路,边打量我和桑桑,估计是不明白,怎么孩子都这么大了,才想买戒指。

专柜里琳琅满目,钻彩逼人。

「叶阮阮,」弈铭抬了抬下颔:「选一个。」

「不用了吧,」我嗫嚅:「又不是真结婚。」

「什么叫不是真结婚?」弈铭耳尖,皱眉不悦:「结婚证领了,孩子也有了,你以为我是在和你闹着玩?」

这当然不是闹着玩,只是我还没回过神。

结婚这件事,或者说,忽然和弈铭结婚这件事,我到现在还有点懵。

见我不说话,弈铭干脆朝柜台指了指:「这个,这个,还有这个……这个,那个,旁边那个,都拿出来。」

该说不说,弈铭的眼光确实高。

一排钻戒,各个价签都不少于六位数,甚至还有七位朝上的。

我凑过去小声说:「也没必要买这么贵的。」

「有必要,」弈铭淡淡回道:「结婚是一辈子只有一次的事,钻戒虽然可以买很多,但第一枚象征着永恒。」

钻石永恒就是彻头彻尾的营销骗局弈大律师你被骗了清醒一点!

导购见我还是不说话,笑盈盈道:「这位先生说的没错,钻戒代表真爱,没有钻戒的婚姻是不完整的。送钻戒也有很多选择,比方说,三个月工资……」

弈铭把目光落在了鸽子蛋大小的那枚戒指上。

「不用了!」我立刻摆手,谢绝推销:「我喜欢经济实惠的!」

「妈妈!」

桑桑拽着我的衣角,仰起头说:「我也想看。」

我抱起桑桑,给她看柜台上一堆天价石头。

桑桑好奇地打量过去,指着其中一个:「这个是星星!」

六爪型钻戒很普通,但那枚不一样,那不是一整颗钻石,是许多细小钻石拼起来的。

也是这些钻戒中最便宜的。

「桑桑喜欢这个?」弈铭转眸看向桑桑。

「喜欢星星,」桑桑笑得眼眸弯弯,脆生生地回答:「妈妈是星星。星星很亮,每一颗都不一样,妈妈也和别人不一样。」

「确实。」

弈铭看向我,眸光深深,低声慢语:「你是独一无二。」

「……」我下意识瞥开眼,耳尖有点热。

弈铭轻轻勾唇,道:「就要这个。」

量了尺码,付了款,导购小姐准备把戒指放进盒子里。

「不用了。」

弈铭直接拿过来,对我道:「手给我。」

就在这里戴?

我看了看周围,倒也不用这么急吧?

见我迟迟没有动作,弈铭忽然问:「要我下跪吗?」

他问的云淡风轻,但我看他的表情,仿佛在说,只要我点头,他立刻就能跪下。

商场里,专柜前,要他下跪——这事想想都吓人。

不再犹豫,我连忙把手给他。

手已经递到了他掌中,被轻轻地握了一下。

「?」我不解地看向他。

握着我的手,弈铭反倒不那么急了。

交握的手传导彼此体温,也是经年累月不曾碰触的柔软。

他指骨修长,指尖挺峻,我是纤细的指节,圆圆的指肚。

这样握着,仿佛天生契合。

有那么一瞬间……我好像,也不急了。

只是握着,就觉得很安心,很舒心。

弈铭最终还是摊开了手,那枚不算贵,但已经属于我的戒指,被他慢慢推入指尖。

冰凉的金属裹挟温度,一寸一寸,套住手指,与肌肤严丝合缝,分毫不差。

心脏不能被控制。

砰砰直跳。

耳朵尖那点热度,随着他的动作,蔓延到脸颊,整张脸滚烫起来。

「……好了吗?」我轻声问。

弈铭将戒指推到底,抬眸看我,眸光深邃:「叶阮阮,我终于把你套牢了。」

套牢?

用戒指?还是用结婚证?

但其实,这些都无法套牢一个人,只有彼此相爱,才能不离不弃。

可我知道——就像弈铭说的,我被他套牢了。

除非他反悔,否则,这小小一枚戒指,我大概永远不会取下来。

戴完戒指,弈铭拉着我去男款区,看都不看,随手指了一个。

「这个不行!」我极力阻止:「你戴这个不好看,那个,还有那个,拿出来试试。」

弈铭挑眉看我:「不是假结婚么?那么在意做什么。」

我一鼓腮帮子:「请对方律师不要质疑法律效力!」

结婚证的国徽和钢印地位崇高,受法律保护。

弈铭见我这么说,干脆勾唇:「好啊,你挑。」

「我挑是可以,但是,」我抱起桑桑,笑眯眯看向小丫头:「这个权利,还是交给桑桑吧,桑桑,给爸爸也选一个。」

桑桑胖嘟嘟的小手指向其中一个。

很普通的戒指,唯一出彩的设计是内嵌式平钻,镶嵌工艺与我手上的颇为相似。

不像我犹犹豫豫的,弈铭大方地伸出手,眼神示意。

我捏着小小一个银圈,指尖有些颤抖,触及到他手指时,唇瓣抿了又抿。

「……我能吗?」

听见我的问题,弈铭蹙眉:「什么?」

「我能吗?」我抬眸,看向他,又问了一遍:「像你说的那样,我能套牢你吗?」

稀薄微小的,许多年未出现过的占有欲,偏偏在这种时候冒出了头。

弈铭的眼中闪过了一丝惊讶,紧接着,又浮上了一点笑意。

他不是一个温和的人,哪怕戴了眼镜,目光依旧凉薄。

但此刻的笑意,却让我恍惚间看到了多年前的他。

温柔,且强大。

重逢弈铭,我始终胆怯,但这一刻,我鼓起了全部勇气。

要他一个答案。

弈铭没回答能还是不能,他反问:「你想套牢我吗?」

我想!

我当然想!

这回答,几乎是要脱口而出,却被桑桑一声的「诶」给压了回去。

桑桑看见了店里布置用的气球,双眼发光。

桑桑……

这孩子的存在,时时刻刻提醒着我,当年发生的那些不为人知的事。

套牢他?

……我不敢,不但不敢,也不配。

原本目光灼灼的神态瑟缩地收回。

弈铭发现了,他瞬间散去眼底的温笑,抓着我的手,不由分说把戒指套在他自己的手指上,一推到底。

反手握住我,他淡淡道:「你或许不想,但你别无选择。」

离开珠宝店时,桑桑手里拿着店员送的气球,桃子似的小脸全是笑,心满意足。

「时间不早了,」弈铭说:「先吃晚饭,吃完搬家。」

「搬……」我先是怔愣,而后了然:「哦。」

结婚了,肯定要住在一起。

这没什么可质疑的。

问题是——「住你家吧!」

我主动要求。

事出反常必有妖。

弈铭怀疑地看我:「你家……」

「我家太小了!」

不等他说,我举起手,做发誓状:「真的,没骗你,我一直住在 D 大家属楼,那片楼的年龄比咱们倆加起来还大。我之前就想搬家,一直也没机会,正好,既然我们结婚了,我住你家问题不大吧?」

这话说完,我又多此一举地矫揉造作道:「当然你要是不在乎老破小,住我那也行……」

「好,就住你那。」弈铭一锤定音。

我原地石化——噼里啪啦碎成渣。

这人,这人……怎么不按常理出牌!

弈铭弯腰,对桑桑张开手:「爸爸抱你,咱们回家。」

桑桑已经不是初见弈铭时的不管不顾了,她小心翼翼地看我:「妈妈?」

「抱吧,」我灵魂飞升,行尸走肉:「让我缓缓,我得缓缓……」

弈铭抱起桑桑,又紧紧握着我,大步走向商场门外。

06

我没骗弈铭。

我住的 D 大家属楼确实年长日久。

但阻止他去的原因却不是这个。

弈铭开车,我本想挣扎一下,谎报楼号,可弈铭太聪——狡猾,他不问我,他问桑桑。

桑桑不知爹心险恶,在确定这是自己亲爸爸,真爸爸,不是坏人也不是外人后,果断成了贴心小棉袄,有问必答。

我想阻止。

弈铭轻描淡写道:「你想在桑桑面前说谎吗?」

我:「……」你赢了!

再不情愿,也到了门前,我硬着头皮对他假笑:「屋子里有点乱,你等一会儿,我收拾收拾。」

「好。」弈铭难得人美心善了一把。

我立刻开门。

大门一开,弈铭那双长腿率先迈了进去。

我拽着桑桑,连忙追过去:「你不是说在外面等吗!」

「我说你就信?作伪证不行吗?」弈铭走进客厅,环顾了一圈后,恬不知耻道:「这么不希望我进来,我以为你家里有别人。」

作伪证你还有脸说!

律师的尊严都不要了!

我敢怒不敢言,只能咬牙:「真有别人就好了。」

弈铭不理我的气话,明确领地意识后,对我说:「去收拾行李。」

「做什么?」我问。

「搬到我那,」弈铭的手指在客厅晃了一圈:「你这里……确实太小了。」

「还是算了吧,」我不买账:「在这里住了好多年,桑桑也习惯了,她不会愿意搬家的。」

「你确定?」弈铭扬眉。

「小孩子有对家归属感,」我直起腰杆,一本正经:「你没生过孩子你不懂!」

弈铭的表情有些一言难尽,仿佛槽多无口。

片刻后,他喊了桑桑。

桑桑从房间里啪嗒啪嗒跑出来:「诶!诶!」

软乎乎,甜酥酥。

弈铭半蹲下腿,搂着桑桑的背,温柔询问:「和爸爸回另外的家可以吗?那个家里,有很大很大的客厅,有很大很大的电视,有很大很大的游泳池,还有一只很漂亮的小狗。」

前面那些,桑桑不为所动,可说到小狗。

桑桑又大又圆的眼睛,跟小灯泡似的,明晃晃,亮晶晶:「有小狗?!」

「有,」弈铭斩钉截铁:「所以,桑桑要不要去那个家里住?」

小孩子对小动物永远没有抵抗力。

桑桑还算意志坚定,她看向我,迟疑地问:「妈妈一起去吗?」

「妈妈当然要一起去,」弈铭勾唇:「爸爸妈妈和桑桑,永远都不会分开。」

「妈妈去,我也去!」桑桑毫不迟疑,公然站队。

我皮笑肉不笑,牙缝里迸出话来:「我记得,你好像不喜欢养宠物!」

弈铭有轻微洁癖,对会掉毛的动物,向来退避三舍。

「桑桑可以自己整理行李吗?」弈铭不理我,继续发挥父爱。

「可以!」桑桑重重点头,再三确认,真的有小狗后,欢天喜地回了房间去折腾衣柜。

弈铭站起身,对我勾了勾唇:「我家没有宠物。」

我蹭地火大:「是谁说不能对桑桑说谎的!你这不是作伪证,是公然违背规则!」

「第一,我没有说谎。第二,我不是作伪证。第三,规则尚不明确,我只是钻个空子,」弈铭轻轻挑眉:「从这里出发,到我住的地方,沿途应该有宠物店吧?」

我恍然大悟:「你想现买!」

弈铭耸耸肩。

「你——」我指着他,上气不接下气:「你现在怎么——怎么……」

「怎么?」弈铭闲适反问。

「狡猾!」我咬牙切齿:「可恶!」

弈铭点了点头:「多谢夸奖。」

没有人在夸你!

我捂着脸,感觉到心累。

当年辩论赛就没赢过他,几年过去,我成了大学老师,按部就班地讲课,他成了知名律师,唇枪舌剑地拼杀。

在口才上,更不可能赢他了。

我认命地进卧室收拾行李。

收拾到一半时,听见客厅有动静,我忽然想起什么,脸色大变。

丢下叠了一半的衣服,冲了出去。

「弈铭!」

我大喊出声。

站在客厅的老旧书架前,正拿起证书的弈铭也是一愣:「怎么了?」

我脸色有些发白,跑过去,整个人挡在书架前,嘴唇发颤道:「你做什么?」

「帮你收拾东西,」弈铭举起证书:「这些,你应该要带走吧?」

他手里是我一些毕业和获奖证书,确实是要带走的。

我怕他看出什么,勉强压下神色,平静道:「不用了,这些,我自己会整理……你去沙发上坐着。」

还是那句话——如果是别人,或许不会怀疑,但弈铭,他从来不会放过一丝漏洞。

无论我掩饰得多好,他都能轻而易举看穿我。

锋利的视线越过我,落在后面那排书架上。

微微眯起的眼眸,泛着奇特的锐光。

他在怀疑了。

下一步,他会翻查那个书架,一个角落都不会放过。

我心悬一线,呼吸停滞。

弈铭单手拿着那些证书,另一只手,越过我的侧颅,伸向了书架。

「弈铭!」我惊叫。

他不为所动,目的明确。

我急得后背冷汗直冒,眼看着他的动作,再也不顾其他,抓住他腰上的衣料,重重亲了上去。

07

很早以前,我看过一个娱乐新闻。

记者问女演员,拍吻戏是一种什么感觉,那位女演员毫不在意地说,肉贴肉罢了。

于她而言,拍吻戏是一种工作,毫无感情的肉贴肉。

但对我来说……

绝不止是肉贴肉这么简单。

上一次和弈铭接吻的情景我已经不记得了,但我想起了和他的初吻。

也是像现在这样,笨拙地,干巴巴地贴着彼此的唇瓣,一动不动。

姿势僵硬,双眼瞪大,拽着他衣料的手指紧缩,像截木头,像块雕塑——只有心在疯狂跳动,胸腔肋骨几乎要压不住的剧烈。

弈铭。

冷静锐利的弈大律师,此刻也不比我强到哪里。

我像初吻,不知所措,他像(?)被强吻,怔愣当场。

因为紧张,我的唇瓣在颤抖蠕动,亲吻的触感更加明显。

我本意是阻止弈铭,但现在……

我猛地一闭眼,想往回退。

就在后仰的同时,腰忽然被勒住,我整个人不由自主地扑到他身上。

弈铭俯身,重重加深了这个吻。

我被他高大的身形罩着,背靠书架,呼吸急促而杂乱。

弈铭不满足唇肉相贴,轻咬慢舔,唇齿相交。

可即便唇齿相交他仍嫌不够。

修长的腿再度逼近一步,我不得不继续往后靠,弈铭搂着我的腰,将我压入了书架与墙角逼仄的空间里。

过火的吻让我理智全失,被动攀附着他,大脑一片空白。

隐隐约约,我听见了桑桑的声音。

在卧室。

桑桑在喊我。

我挣扎地想推开弈铭,弈铭却不为所动,该啃的啃,该咬的咬。

我睁开眼,捶着他的肩膀。

桑桑喊了我好几声,没得到我的回应,肯定会出来找人。

我听见卧室的门开了,我甚至听见桑桑跑动的脚步声。

「唔——」

我挣扎得更厉害了。

就在我准备不管不顾,狠心咬他时,「唰」的一声,眼前忽然黑了下来。

弈铭拉起窗帘,裹住了我们两个人。

光线骤然消失,眼前会有一小段绝对黑暗期。

我看不见弈铭,因为看不见,缠绵不休的亲吻就更加明显。

小小的空间内。

喘息声,亲吻声,伴随心跳,无限放大……

「妈妈,爸爸!」

桑桑已经跑了出来,声音近在咫尺。

弈铭终于亲够了,他缓缓挪开唇,呼吸扑在我脸上,满是雪松冷香。

我惊魂未定,胡乱地喘着气。

他却气定神闲,甚至低笑了一声。

窗帘再度拉开,桑桑就站在一旁,歪着头,大眼睛眨啊眨的。

「……桑桑。」

我勉强开口,一说话才发觉,自己的声音都哑了。

弈铭倒是不受影响,温柔地问桑桑:「怎么了?」

「我想带咩咩可以吗?」桑桑从背后拎出一只白兔子玩偶。

「可以,」弈铭好脾气地说:「桑桑想带什么都可以,不过今天时间很晚了,最好不要带太多东西,余下的明天爸爸让人来整理一起带走,这样好吗?」

桑桑很懂事,点头表示同意。

弈铭转眸看向我,不知道看见了什么,眸色渐渐深了些:「你……」

「我自己整理!」

没胆子再挑战弈铭的智商,我干脆说了实话:「这里有一些——我的隐私物品,我自己整理就好。」

「我很好奇你的隐私物品是什么,能让你这么紧张。」

弈铭抬起手,慢慢抹掉我唇畔的濡湿,意味深长道:「不过,我尊重你。」

说完,他转身走向桑桑:「咩咩可以带,还有什么要收拾的,爸爸帮你。」

弈铭和桑桑进了卧室,我立刻把书架上的一本书,连同抽屉里一个厚厚的文件袋翻出来,牢牢抱在怀里,惊魂未定地轻舒了口气。

去弈铭家的路上有宠物店。

不知爹心险恶的桑桑趴在外面的玻璃窗上,看向笼中宠物,发出了「哇」的一声。

「喜欢哪只?」弈铭问。

桑桑从头看到尾,咬着手指,一副难以决断的纠结表情。

挑来选去,桑桑忽然盯着角落里的一个小笼子。

小笼子里卧着一只奶白小狗,耳朵垂下,皮毛一色。

店员对我和弈铭极力推荐。

「……我们店里有各种名犬,附带血统证书,比如这只柴犬,真正从国外运过来的,百分百纯种。还有这只小金毛,它的父母都是得过奖的名犬……」

弈铭无视店员的口若悬河,顺着桑桑的视线,看向那个孤零零被丢在一旁的小白狗。

「喜欢这只?」

「为什么它的房子这么小?」桑桑蹲下来,和小白狗湿漉漉的眼睛对上:「它都站不起来。」

「这只啊,」店员随口道:「这只狗是串儿……就是品种不好的小土狗。」

桑桑朝小白狗伸出手。

「桑桑!」我连忙出声。

「没事,」店员说:「这小土狗只有奶牙,不咬人。」

小白狗果然没咬桑桑,它轻哼了两声。

笼子太小,站不起来,只能匍匐着往前拱,用鼻子蹭了蹭桑桑的手。

桑桑摸了摸它的小脑袋,转头看向弈铭:「我想把它带回家,可以吗爸爸?」

问完弈铭,又看向我:「可以吗妈妈?」

毕竟是要住在弈铭家,我不好直接答应,只能望向弈铭。

弈铭半蹲下来,若有所思道:「这只小狗太小了,你要养它,就得学会照顾它。」

「我会照顾它!」桑桑立刻表态。

弈铭扬眉:「它这么小,不能自己睡,你必须要陪它——所以,你以后就不能和妈妈睡了,这样也没问题?」

这话说的,有点不对劲。

我看向弈铭,他正似笑非笑,轻描淡写地给亲闺女挖坑。

我那老房子只有四五十平,一个卧室,我和桑桑一直是睡在一张床上的。

现在弈铭想把我们分开。

狗就只是个纯纯工具。

桑桑一听不能和我一起睡,小眉毛立刻打结。

弈铭伸出手指,勾了勾小白狗的下巴。

小白狗又呜呜地低叫几声,可怜极了的样子。

一人一狗,演技巅峰。

我单纯可爱,软萌软萌的女儿,轻而易举被套路。

不但答应了和小白狗一起睡,还握着拳头,毅力坚决:「我一定会好好照顾小星星!」

这是连名儿都取好了。

小白狗只要两百块,顺便买的狗窝、狗粮、羊奶粉、钙片等等……比这狗还贵好几倍。

桑桑年纪小,但责任心强。

她抱着小白……星星,小脸紧绷,认真地听店员嘱咐。

什么时候喂羊奶,什么时候吃钙片,多少剂量,怎么喂食……

我在一旁看着,多少觉得欣慰。

我单身养大桑桑,一直担心她会因为缺失父亲而性格扭曲,但现在看来,该有的品质,桑桑一样也不缺。

「辛苦了。」弈铭忽然开口。

我微怔:「嗯?」

弈铭看向专心和店员沟通的桑桑,轻声道:「生她,养她,照顾她,教育她……你很辛苦。」

我嘴角不自觉地弯起。

心里有个小洼,盛了浅浅一层满足。

得女如此,再无所求。

我和弈铭就像普通夫妻一样,看见女儿乖巧优秀,发自内心觉得骄傲。

手掌忽然被温暖锁住。

我转眸看向弈铭,他的视线还在桑桑身上,但手却紧紧握着我的手。

回去的车上,桑桑抱着她的星星,一会揉狗头,一会亲脑门。

庆幸那家宠物店给狗打过各种疫苗,做过各种除虫。

弈铭的家市区一处别墅区。

这块地界我知道,因为紧邻古护城河,又称「傍水豪宅」。

一户一院,中式结构。

弈铭把我的桑桑的指纹输进大门。

大门开启,桑桑抱着星星,哇——————地大叫。

这声「哇」,比之前每一次都夸张。

庭院设计风格独特,灰瓦白墙,凸显江南风情。

室内空间足够大,装修却很冷淡,灰白黑三色布局,缺少居家的温馨感。

桑桑站在客厅里,有些局促地抱着星星,大眼睛好奇地东看西看,但也没有乱跑一通。

「楼上是卧室,楼下是客厅厨房,」弈铭指了指楼梯:「你的房间在上楼第一间,去看看吧。」

得到了弈铭的允许,桑桑迫不及待往楼上跑。

「小心点,慢点上楼。」我提醒。

「知道啦!」桑桑的声音已经在二楼了,然后就还是哇哇哇。

期间还伴随星星哼哼汪汪的叫声。

桑桑自在了,我却有些尴尬。

偌大的客厅里,弈铭扯下领带,随手扔到沙发上,又倒了杯水,从冰箱里拿了个果盒。

直到他坐在沙发上,才抬眸看向一动不动的我。

「你还打算罚站多久?」弈铭眉眼一扫。

我轻咳了一声,走到相邻的沙发,规矩坐下。

「叶阮阮。」弈铭点名。

「在呢。」我笑容僵硬。

「背诵已作废旧《婚姻法》总则第四条。」

诶?

我不明白弈铭什么意思,可身为法律系老师,虽不至于六法全通,但背诵个总则还是信手拈来。

「夫妻应当互相忠实,互相尊重;家庭成员之间应当敬老爱幼,互相帮忙,维护平等、和睦、文明的婚姻家庭关系。」

「错了。」弈铭说。

「没错,」我笃定道:「一个字都没背错。」

连标点符号都是正确的!

「我是说,你做错了,」弈铭不紧不慢道:「平等、和睦、文明的婚姻关系,不应该是你这样,你现在的反应,是疏离、疏远、排斥。作为一个专业老师,知法犯法,说得过去?」

「我不是我没有别瞎说,」我抠了抠手指上的钻戒,低着头嘟囔:「……我这不是,刚到你家,不太习惯。」

「纠正两点,」弈铭冷淡看我:「第一,这里不是我家,是我们的家。第二,刚来不是你拒绝和我对视的理由,我也去过你家,我就没觉得不习惯。」

啊对对对——您多厉害啊。

「叶阮阮。」弈铭又叫我。

我专心致志抠钻戒,这要塑料的,八成已经被抠碎了。

「叶阮阮!」弈铭提高了音量。

我不抠钻戒了,改抠手指。

弈铭不叫了,他干脆伸长手臂,一把把我拽了过去。

我只觉得自己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拉走。

再回过神来时,已经坐在弈铭腿上了。

「你别——」

我挣扎不止:「你先放开我。」

「不放。」弈铭冷漠拒绝。

我来回踢腿,脚上的拖鞋直直飞出,啪地砸在电视上,又掉在地上。

「准头不错。」弈铭扬眉。

我:「……」默默咽口水。

弈铭这次把我放下了,起身走到电视前,捡起拖鞋。

我一只脚尴尬地蹭了一下另一只。

弈铭拿着拖鞋走回来,半跪下去,握住我的脚踝。

「你干嘛?」我被他这样的举动吓了一跳。

「别动,」弈铭把拖鞋套在我脚上,悠悠道:「欠你的,补上了。」

拖鞋=钻戒。

我明白了他的意思,又想捂脸,还是觉得脸热。

给我穿好拖鞋,弈铭问:「还紧张吗?」

我默默摇头。

弈铭站起身,对我伸出手:「走吧。」

我眼巴巴看他:「去哪?」

「上楼,」弈铭神色平静:「睡觉。」

我:……

我:?!

我:!!

见我不挪窝,弈铭也干脆,直接拔萝卜似的,扛起来就走。

「弈铭!」

我大头朝下,连等待踹:「你放我下来!」

「别动,」弈铭警告:「再动摔下去了。」

弈铭上了楼梯,我不敢乱动。

路过桑桑的房间时,桑桑朝门口大喊:「爸爸!妈——」

看见弈铭肩膀上挂着的我,桑桑瞪大了眼:「妈妈?你怎么了?」

「没事,」弈铭代替我回答:「已经很晚了,你该睡觉了,自己可以睡吗?」

「可以,」桑桑指了指床旁狗窝里的小狗:「有星星陪我,不用妈妈陪。」

弈铭朝她招了招手。

桑桑跑出来。

「晚安桑桑。」弈铭弯腰,在她额心亲了一下。

「晚安爸爸!」桑桑搂着弈铭的腰,垫脚亲了一下弈铭的脸颊,扭头看向背上的我,眨眨眼:「晚安妈妈。」

「桑桑——」我欲哭无泪,「其实你也可以选择和妈……」

桑桑扭头跑回了卧室,直扑大床,打了个滚。

我:「……」

弈铭的小棉袄,我的半截袖?

弈铭把我扛到了主卧,随手关上门。

我整个人被丢在床上时,下意识往后蹭了蹭,如临大敌地看向弈铭。

弈铭问:「你先我先?」

「什么?」我不解。

「洗澡,」弈铭面无表情:「你先我先?还是一起?」

「我先!」想都不想,只盼逃离。

弈铭指了一下浴室。

我火速下床,火速逃窜。

08

……我在矫情。

我知道。

可我有什么办法?

和弈铭谈恋爱那几年,牵手拥抱接吻,什么都做过,唯独最后一步,迟迟没能越过。

后来毕业了,也是在极偶然的情况下,才有了一次……

也就是仅有的那一次,让桑桑出生了。

如果还是当年的境况,我当然很愿意……只是现在,多年不见,骤然重逢,急促领证,莫名结婚。

这不是在被推着走,这是在用鞭子抽着跑。

太快了。

我心理上还没有做好准备。

说到底,此刻的我们——是熟悉的陌生人,是陌生的旧故人。

浴室的门被敲响了。

我下意识抱胸遮掩。

「什么事?」

「睡衣,」弈铭隔着门,对我说:「给你放在门口了。」

「知道了!」我回答。

关掉水阀,我蹑手蹑脚走到门口,拧开门,伸出手臂摸来摸去。

睡衣在哪呢……

睡衣……

「啊!」

我忽然叫起来,手臂被抓住了,紧接着就是一团布料塞进我手里。

我闪电般缩回手,抓着睡衣,敲了敲活蹦乱跳的心脏。

我洗完了澡,换弈铭去洗。

我掀开被子躺在床上,希望自己能在他出来前睡着,这样最起码能躲过今晚……

虽然说,我睡着了他也能把我叫醒,但我可以死命装睡啊。

只要我坚决不睁眼,弈铭他就——也能摸黑把事儿办了……

诶。

愁人。

我以为自己这么忧愁,肯定要辗转反侧,可结果却是,左翻两圈,右翻三圈。

就睡着了。

不能说秒秒钟立睡,只能说分分钟入眠。

半梦半醒间,我隐约感觉到了热源,很温暖,可气息却是清淡的雪松。

越温暖,越清冷。

越清冷,越温暖。

就像弈铭这个人……

无意识地贴靠过去,等整个人被环抱时,才真正踏实进入梦中。

09

第二天早上,我醒来身边空荡荡。

我揉了揉眼睛,觉得身体轻飘飘的,整个人睡懒了。

打着哈欠,摸过手机看了一眼。

八点!

确认时间的瞬间,赖着不肯散去的瞌睡虫全没了。

我九点有课!

完了完了。

我慌慌张张起床洗漱,拆了行李箱,随便拽了件衣服穿好。

客厅里,桑桑正在给星星解脖子上的牵引绳。

见我跑下楼,笑眯眯地打招呼:「妈妈早上好。」

「早上好!」

我三步并作两步跑向她:「快快,我们得出门了,先送你去幼儿园——时间来不及了,今天请假,明天再去幼儿园。」

「急什么?」奕铭的声音传来。

他端着盘子从厨房里走出来,放在餐桌上:「先吃饭,吃完饭送你们出门。」

从这里去学校,地铁得中转两次。

开车的话,确实快很多。

但我还是担心迟到。

工资与上课率挂钩,上课迟到,奖金全没。

我三两口吃完早餐,弈铭不紧不慢,优雅得像个大爷,顺便还对桑桑谆谆教导。

「吃饭要细嚼慢咽,别学你妈妈,三口一头猪。」

我:三口一个你!

送桑桑到幼儿园时,相熟的老师看见弈铭,有些讶然。

弈铭落落大方,伸出手道:「你好,我是桑桑的父亲。」

「你,你好……」老师看了我一眼,眼中八卦叠加八卦。

我扯了扯嘴角,随她怎么想吧。

送完桑桑就该送我。

弈铭把车停在了 D 大正门,我指了指旁边的路:「去西门行么?」

西门离法学院更近。

「我是合法的,」弈铭瞥我一眼:「只停正大门。」

我翻了个白眼,他以为自己是古代的正室大房呢,还只停正大门。

拗不过弈铭,我只能拉车门。

……没拉开。

弈铭按着中控,朝我扬眉道:「就这么走了?」

我拿出手机,皮笑肉不笑:「师傅,多少钱?」

「不用钱,」弈铭按着我的脖子,迎面而来:「肉偿。」

别搞 HS!

我想喊出来,可唇瓣却被实实在在咬了一口。

……重新定义肉偿,不愧弈大律师。

但我实在没时间和他计较,中控一开,我拽着背包,下车就跑。

D 大是一所综合性大学,学院足够多,面积也足够大。

从正门到法学院,一趟跑下来,相当于朋友圈运动打卡八千步。

我边跑边看时间,心里大喊完蛋肯定赶不上了。

就在我气喘吁吁,打算找棵树扶着,默默为自己逝去的奖金流泪时,身边传来清脆的铃响。

「叶老师!」

和铃响一并的,是林琛的声音。

「你怎么回学校了?」我惊讶。

「打算挂职读研,回来办个手续,」林琛看向我脑门上的汗:「急着上课?」

「现在不急了,」我拉了拉肩上的帆布包,苦笑:「肯定赶不上。」

林琛看了眼腕表,果断道:「上车。」

他骑的是单车,我估算了一下这里到法学院的距离,二话不说,立刻坐上后位。

「辛苦了。」尊师重道,好孩子!

「没事,」林琛把车骑了出去:「也是顺路。」

最是人间四月天。

两旁茂盛的法国梧桐遮天蔽日,阳光从树叶间流泻而出,朝气蓬勃。

林琛骑车又快又稳,绕过两个学院后,远远能看见法学院的标志性建筑。

我捏着手机,估摸是能赶上的。

微微松了口气……奖金保住了。

「叶老师。」林琛忽然叫我。

「啊?」我抬头,看向他的后脑勺。

「昨天的事,」林琛的声音忽大忽小,不知道是因为自己迟疑,还是因为被风吹散,传到我耳中断断续续,「……后来,桑桑……还有,弈铭……你们……怎么处理的?」

「这件事啊……」我也不知道应该怎么和他说,一时间语顿。

短暂的沉默后,林琛把车停了下来,低声说:「到了。」

我跳下后座,朝他摆了摆手:「辛苦你了,我先进去了。」

手还没来得及放下,手腕就被猛地擒住。

我一愣。

林琛死死盯着我的手指,指节末端,那枚银白钻戒。

片刻后,他忽然平静地问:「这就是老师的选择?」

我默默抽回手指,要怎么和他说,其实我根本没有选择的余地。

林琛垂下手,攥紧拳头:「……因为桑桑?」

我摇摇头:「不全是。」

林琛喘口气,看向我:「是因为……弈铭?」

我沉默地点了一下头。

林琛闭了闭眼,半晌后,掀起嘴角:「我明白了。」

我觉得,林琛并没有完全明白我这么选择的原因,但我也不想和他解释更多。

说到底,他是我的学生,也只是我的学生。

10

目送林琛离开后,我跑上台阶,直奔教学楼。

几乎是和上课铃同步,推开了教室门。

上午两节大课,一直上到十二点。

下课后,我圆润地滚去了食堂。

窗口打饭,角落狂炫。

一口红烧肉咬下去,对面坐过来一个人,附带一碗海带蛋花汤。

「能别再给喝这东西了吗?」我无语抬眸。

梅子挑眉道:「一上午的课吧?多少喝点,我是在心疼你。」

「用没有鸡蛋,没有海带,只有葱花的刷锅水心疼我?」我啧道:「这深情厚爱,我可承受不起。」

说完,继续低头,啃肉吃饭。

「我承包食堂又不是为了做慈善,得控制成本不是,再者说……诶?」

梅子絮叨一半,忽然抓住我的手,死死看向手指间。

就知道,逃不过。

我干脆自首:「我领证了,就在昨天。」

梅子扔下我的手,不冷不热道:「结婚随时随地,离婚三十天冷静期,你这波真是响应号召,积极上岸。」

我无奈地看向梅子:「我不上岸还能跳海吗?弈铭是什么人,你也很清楚,他提出结婚要求,我就算能拖过昨天,也拖不过今天,就算能拖的过今天,也拖不过明天。」

「是弈铭提出的结婚?」梅子略显意外。

「不然你以为是我?」我自嘲地笑:「我脸皮再厚,也不可能在当年提出分手,把人逼出国后,还异想天开能破镜重圆。」

我这话一出,梅子陷入了沉默。

筷子拨弄着红烧肉,胃里却没有了食欲。

「……其实,」梅子看向我,缓缓道:「你有没有想过,和他坦白当年的事?」

「那件事结束时我想过,」我回忆着喃喃:「桑桑在我肚子里第一次胎动的时候我想过,桑桑出生时我也想过……后来慢慢的,就不想了。」

「为什么?」梅子问。

我朝她淡笑了一声:「因为我觉得,他应该不爱我了。」

梅子皱了皱眉。

我戳着碗里的米饭,边低笑边说道:「他爱我,我解释,于是误会解除,依旧相爱。可他不爱我,我还要解释,那就是在给他困扰。」

「可你们结婚了,是他主动要求的,」梅子看向我:「你就没想过,或许,他还爱你吗?」

「想过呀。」

我故作轻松的弯唇:「怎么没想过,第一眼见他,我甚至还觉得他对我余情未了呢——可惜不是啊。他娶我,是因为需要我。」

「怎么说?」梅子问。

「他原本有未婚妻的……」我轻吸一口气,把昨天的事情说了一遍。

说到最后,我咬了咬下唇:「他需要我,需要这段婚姻,需要桑桑来维持他的利益,我愧对他,答应他结婚,是尽力弥补。从始至终,他没谈过我们之间的感情,从头到尾,他只是想结婚,用最快的速度,最稳妥的办法……迫不及待,板上钉钉。」

梅子目光复杂地望着我:「只是因为他需要,你就答应。那假如有一天,他不需要了,又假如他需要你们离婚,去争取别的利益,你也会答应吗?」

「会。」

我毫不犹豫,没有迟疑:「这是我欠他的。」

梅子叹了口气:「你们这段婚姻,太畸形了。」

「是我亲手把我们之间感情断送了,也是我亲手把他的爱扭曲了,」我放下筷子,看向食堂窗外:「……当初没有承担后果,现在只是报应上门罢了。」

「报应这种东西,谁知道呢,万一是福报……」梅子说着,又叹气:「你和弈铭结婚,我主观上不能接受,可我不能接受也得接受,毕竟当年的事我是知情人。可也不是所有人都了解内幕,你做出这种决定,可能会伤害到关心你的人。」

「林琛?」我直截了当地问。

「他对你很崇敬,很敬爱,很……不一样。」

我摇摇头:「我是他的老师。」

「他已经毕业了,说起来,你也只比他大了几岁。」梅子道。

「和年纪无关,」我举起手,给她看了看戒指,轻笑道:「和人有关。他已经知道了,我也已经告诉他了。」

「说来说去,还是弈铭,」梅子往椅背上一靠,扬眉道:「都说当局者迷旁观者清。站在旁观者的角度上,我衷心劝告一句,别当久了鹌鹑,就忘了凤凰是什么模样。当年 B 大法学院第一名,天不怕,地不惧,自信飞扬的叶阮阮——才是弈铭心动的人。」

「这些年,你不但弄丢了弈铭,也弄丢了自己。」

「婚姻中,只有愧疚和服从是远远不够的。」

「你如果只想做一个招之则来,挥之则去的小娇妻,大可以继续畏首畏尾。」

「可你有没有想过,就算弈铭现在不爱你,只是需要你,那将来呢?你能把高岭之花拉下神坛一次,就不想再拉下第二次?」

「到底是依旧爱弈铭,还是不敢爱弈铭,你心里很清楚。」

一长串的连问带逼,夹枪带棒。

颇有几分当年梅婧上庭时的风采。

「最后一句话。」

梅婧站起身,抻了个懒腰:「你下午没课,去 B 大校史室转转,这不是建议,是——命令。不去的话,下次连刷锅水都不给你喝。」

11

喝不喝刷锅水是次要的,但我还是遵循梅子的话,去了 B 大。

和 D 大综合性大学不同,B 大是国内最好的政法专校。

走进大门时,我有种隔世的恍惚感。

已经很多年没回来了。

我人生中最好的年华,年华里最美的回忆,全部都在这里。

校史室在图书馆负一层,进门时,我从钱包夹层中拿出了当年的学生卡。

——重要的东西,我一向随身携带。

这个习惯,恐怕改不了。

校史室类似小型展览馆,人不多,三三两两,走走停停。

墙壁上悬挂着照片,从百多年前的黑白照,到有了旧大楼,又有了林荫路,渐渐成了校区的模样。

再往里走,就是数不清的奖杯、奖章、获奖照片。

一张一张看过去,在某一张前,停了脚步。

那张照片里有四个人。

中间的那个,年少俊美,清冷倨傲。

是大学时期的弈铭。

这张照片,是弈铭大一那年,参加国际大学生辩论大赛,在香港拿到了冠军。

作为四辩,不满十八岁的弈铭太过年轻,可在决赛时,弈铭的完美发挥,果断切入,不疾不徐但步步紧逼,最终让对方逻辑链崩盘,难以自洽。

与其他辩手的激烈交锋不同,弈铭从始至终都是冷静的,甚至可以说波澜不惊。

那次比赛,在网络上引起不小轰动,号称「雄辩香江」。

这样光芒万丈的弈铭,被寄予厚望——现在看来,他的优秀一如当年,从未改变。

我又往后走。

走了几步,蓦然愣住。

墙上的照片里有五个人。

中间的那个是弈铭,四年后的弈铭——他的容貌没有发生太大变化,眼神却不似当初那般冷傲,眼底还有些不易察觉的温柔。

在他左臂旁站着的女孩,笑容灿烂,明艳似阳,浑身上下洋溢着青春自信。

我摸了摸自己的脸。

一边摸着,一边伸出手指,想摸一摸照片里那个女孩的脸……

「这个不能碰!」

耳边忽然响起不悦的声音。

我一愣,看向身边。

是两个年轻女孩儿,其中一个皱眉道:「校史照片,请勿触碰。」

「哦……」我连忙放下手,歉意道:「抱歉,我刚刚不小心走神,没注意。」

女孩儿点了一下头,没理我,看向墙上的照片。

「这好像是第十八届国际辩论赛吧?」另一个女孩儿悄声问。

「应该是吧。」回答她的女孩往下看照片简介。

「是第十九届。」我替她答了。

「还真是!」看见简介的女孩应了句,又轻声念着:「……第十九届国际大学生辩论赛冠军留念,地点台北市,领队弈铭,参赛者,一辩薛雨路、二辩孙月怡、三辩梅婧、四辩……」

四辩,叶阮阮。

我猛地闭上眼,耳边似乎又听见了欢呼声。

【……第十九届国际大学生辩论赛,获得冠军的是 B 大辩论队,最佳辩手——】

「最佳辩手,叶,阮,阮……」

女孩儿的声音轻之又轻,落在我耳朵里,却仿佛要重重地砸穿鼓膜。

那一年,我大二,弈铭已经毕业了。

不似刚入学时,我单方面与他短暂的针锋相对,那时候的我已经喜欢他很久了。

说是比赛荣誉,其实也是在与他较劲。

幼稚又冲动的以为参加他参加过的比赛,拿到他拿过的荣誉,就能证明自己不比他差。

虽然幼稚,虽然冲动,但那股冲劲儿,不服输的劲头,直到现在,直到今天,我依然记得清楚。

骨子里,血脉中,流淌着的,跳动着的,是跃跃欲试,是胆大包天,是无畏无惧。

我敢在大一入学时,得知大四的弈铭是 B 大之光,就撸着袖子报名辩论社,第一场挑战弈社长的权威。

……自然是输了。

弈铭三言两语,我词穷语尽。

那时候他说什么来着……

好像是说……

「口才好不等于辩论强,辩论从来都不是吵架,更不是谁大声谁有理,辩论,靠的是脑子,比的是逻辑,你……」弈铭淡眸扫来:「还得再练练。」

练练就练练!

我把所有能找到的辩论赛视频都找出来看了一遍,又专门买了有关辩才的书回来看。

最后在食堂堵住了弈铭。

「社长,你能不能教教我?」

「不能。」

「哦。」

第二天,继续去堵人。

一连堵了半个月,弈铭终于对我说了除「不能」外的话。

「我大四了,马上要去律所实习,没有时间配合你。」

「我大一,我时间多,我可以配合你,几点都行,什么时候都可以!」

然后……

然后渐渐和弈铭熟了起来。

再然后,深刻了解到这个人的强大,也明白自己和他的距离。

但距离并不是永远不能超越。

我某足了劲,不但要在辩论上追紧他的脚步,学习也要顶顶好。

弈铭是 B 大上一个荣光,我叶阮阮就要做下一个。

……又是时候发觉自己喜欢上他的呢?

细节不记得了,但像弈铭这样的人,或许动心只是一刹那的事。

喜欢,就要去追。

我追了。

也追成功了。

这张照片——胳膊挨着胳膊,谁能想到,我们背过去的手,在偷偷交握。

弈铭那个时候是真的喜欢我啊。

可我现在,却弄丢了我自己。

捂着半张脸,我满心涩意,满心酸堵。

「……你没事吧?」旁边的女孩儿看我奇怪举动。

我摇了摇头,没有再说话。

12

下午弈铭发了消息,问我几点下班,要来接我。

我回复他时,特地注明,正室,大房,法定配偶,请一定来西门!

弈铭还算通情达理,在西门把我接上了车。

我们又一起接了桑桑。

晚饭是弈铭做的,我在旁边帮他洗锅刷碗。

弈铭看向橱柜,若有所思。

「怎么了?」我问。

「明天买一个洗碗机,」弈铭看向我:「怎么样?」

我想都不想就回答:「随便啊,这是你家,你决定就好。」

弈铭原本打量着尺寸的目光忽然顿住了。

慢慢垂下眼睫,悄无声息地隐去黯淡。

桑桑在院子里遛狗,星星还小,不能溜到外面去。

一人一狗也不知道谁溜谁,在草坪上到处滚。

滚够了,两只幼崽脏兮兮地一起在门口罚站。

我左手抱起桑桑,右手拎着星星,朝沙发上看文件的弈铭喊:「我带他们上楼洗澡去了!」

弈铭低应了一声。

我先把桑桑涮了一遍,又把星星搓了一回。

拿着吹风机,先吹桑桑头发,再吹星星狗毛。

两只都蓬蓬松松,干干净净后,该进被窝的进被窝,该睡狗窝的睡狗窝。

「妈妈晚安。」桑桑亲了我脸颊一下,又亲了另一边:「这个是给爸爸的。」

我:……这个很难代替转交。

我洗完澡,躺在大床上,翻身看向旁边空着的枕头。

和弈铭已经结婚了。

夫妻之间的事,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

何况,今天在校史馆,我就生出了一种冲动,想找回了当年相爱的感觉。

……就先从,帮桑桑带一个晚安吻开始吧。

我等了很久,约莫一两个小时,弈铭却迟迟没回房间。

这么忙?

摸出手机看了一眼,十二点半。

我掀开被子,起身下楼。

客厅的吊灯被关掉了,只余留一盏落地灯。

灯光不甚明亮,暖黄朦胧。

弈铭靠坐沙发上,文件散落在手边,头枕着沙发靠背,已经睡着了。

我放轻了脚步,走到他身边。

收整完文件后,考虑要不要叫醒他,这个姿势睡在这里,明天肯定浑身疼。

不过……

我慢慢蹲下身,趴着沙发扶手,抬头看他的睡颜。

弈铭这张脸与多年前相比,几乎没什么变化,肤色依旧冷白,眉眼依旧锋锐……他变得最多的是气质。

以前的他,清冷强大。

现在的他,成熟端重。

而我……

在他面前,自惭形秽。

我把头低了低,下巴枕在手背上,半蹲着看弈铭,看一遍不够,看两遍也不够,要一直看,一直看才好……

弈铭睡得不安稳,一直在皱眉。

还是得叫醒他。

我想站起身,可蹲了太久,双腿不听使唤,整个人直扑了过去。

弈铭醒了。

被泰山压顶给压醒的。

「不好意思,我腿麻了。」我朝弈铭干笑。

「没事,」弈铭的声音有些低哑,手指却按向我膝盖:「哪里麻?大腿还是小腿?」

「小腿,」我说,「没事,一会儿就好了。」

弈铭嗯了一声,没说别的,只是在不停揉按我酸麻的肌肉。

我坐在他腿上,抬眼就能看见他半垂下的眼眸,幽深晦暗。

「你今天工作多?」我问。

「不少,」弈铭换了一只腿揉:「国外几个案子的资料传过来了,得尽快审阅整理完。」

「你没有助理吗?」我觉得奇怪,弈铭这个级别的大律师,应该不缺做这种杂事的助理才对。

「之前的助理留在国外,国内一直没找到合适的。」弈铭问:「还麻吗?」

我踢了踢脚,摇摇头:「不麻了。」

「你先睡吧,」弈铭把我从他腿上退了下去,淡声道:「我去书房工作,今晚不回房间了。」

不回房间了啊……

我心里一闪而过了难以言喻的失落。

在弈铭拿起文件时,又忍不住道:「这些基础工作我也能做,我帮你吧。」

弈铭眯了一下眼:「你想做我的助理?」

「也不是,」我挠了挠耳后:「我就想帮帮你……」

弈铭坚定拒绝:「事关涉及当事人隐私,除代理律师和有关人员外,不能外泄。」

「啊那——那就算了。」我只能放下手。

弈铭带着文件上楼,进书房后关了门。

我站在门外,遗憾嘀咕:「……桑桑的晚安吻,我还没带到呢。」

13

弈铭变得很忙,忙到每晚都在书房加班,没空回卧室睡觉。

眼见他工作这么多,我觉得我最好体贴一些,别给他找麻烦。

幼儿园的亲子会每月一次,我没告诉弈铭。

领着桑桑进幼儿园时,桑桑还在问,爸爸怎么没来。

「爸爸在忙工作,」我摸了摸她软软的头发:「以前不也是妈妈陪你的吗?」

「可是以前我没有爸爸呀……」桑桑小声说:「现在有爸爸了,我想爸爸妈妈一起陪我。」

「下次吧,」我对桑桑保证:「下次一定让爸爸也来。」

桑桑虽然失望,可也乖乖点了头。

亲子活动大部分都是些室外游戏,父母子女共同完成。

我领着桑桑,遇到了郑师兄和嘟嘟。

「阮阮,」郑佑牵着嘟嘟:「你来了——嘟嘟,叫叶阿姨。」

「叶阿姨好。」白胖胖的嘟嘟很有礼貌。

「你好呀,」我比了比嘟嘟的身高:「你是不是又长高了?」

「小孩子长得快,」郑佑看向桑桑,笑着说:「桑桑也长高了点。」

「郑叔叔好。」桑桑对郑佑很是亲近,但对嘟嘟……她哼了一声。

抢糖之仇,不共戴天。

幼儿园老师远远地召集着家长和孩子,我和郑佑带着桑桑嘟嘟走了过去。

嘟嘟和桑桑年纪相当,我与郑佑又是同校毕业,彼此之间,关系熟稔。

这种活动参加的次数多了,很懂怎么分配合理。

需要脑力参与的,拼小花,画太阳,我领着桑桑和嘟嘟。

需要体力参与的,打手球,滑滑梯,郑佑领着桑桑和嘟嘟。

中途休息时,所有小孩和家长被安排在沙地,堆沙子玩。

桑桑用沙子捏成小狗,嘟嘟要拢一条大龙。

我和郑佑坐在一旁,看向两个孩子。

「桑桑动手能力很强,」郑佑笑着说:「小狗捏的不错,你可以考虑让她学美术,或者雕塑。」

「她捏的好,是因为最近真的养了一只狗。」我说。

「养了狗啊……」郑佑感慨:「嘟嘟也一直很想养个宠物。可我工作忙,照顾他已经很勉强了,没多余的精力再照顾宠物。」

「律师嘛,」我想起家里的那位,不由得笑了笑:「忙是应该的。」

「有的时候也在想,如果不当律师,像你一样,当个大学老师,或者法律顾问,会不会好一点,可我入行这么多年,哪能说放下就放下。」郑佑苦笑:「何况,我又是单身父亲,相比起安逸的工作,我更需要为嘟嘟的将来做打算。」

与我的情况不同,郑佑是因为丧偶,才不得不成为单身父亲。

「阮阮,」郑佑回望向我:「你想过要组建家庭吗?」

我一愣。

郑佑低笑了一声:「不瞒你说,我想过——最近想的。」

不等我说话,郑佑垂眸道:「淑雪去世三年了,一开始我走不出来,觉得这个世界是灰暗一片。嘟嘟是我唯一的希望,看见嘟嘟,我能想到淑雪,照顾嘟嘟,就是照顾我和淑雪的孩子……时间就这么一天天过去,直到最近,我开始考虑新的生活。」

说到这里,他又惭愧地笑了一下:「……这么说,似乎有些对不起淑雪,但我想,无论是我还是嘟嘟,都不应该一直困在孤城里。尤其是嘟嘟,他没有母亲,生命里注定缺少了一份柔和的爱,至于我——我其实,也很愿意让这个家庭再度完整。」

「郑师兄……」我失措地喃喃。

「阮阮,」郑佑直白地看向我:「桑桑需要父亲,嘟嘟需要母亲。我们一直是很好的朋友,彼此知根知底,我的情况你了解,你的情况我的清楚。无论从性格还是能力,从学历还是感情上来看,我觉得,我们很合适。」

我明白郑佑的意思。

客观来说,他是高收入的知名律师,我是社会地位很高的大学老师,一个有钱,一个空闲,可以平衡家庭关系,让两个孩子都得到很好的照顾。

「你不用急着回复我,」郑佑温和地笑了笑:「我只是提出建议,你可以仔细考虑,之后再——」

不用考虑了。

我深吸一口气,开口道「郑师兄……」

「郑佑!」

和我声音一同响起的,是弈铭冷到骨子里的声音。

我连忙回头,就见弈铭站在沙地外,西装革履,单手插兜。

与我对视时,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越过我,直直看向郑佑:「好久不见。」

「弈铭?」

郑佑也是一愣,但很快反应过来,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沙子,伸出手道:「是有些年没见了。」

弈铭与郑佑单手交握,缓缓说道:「我刚回国,工作忙,来得晚了点,不过——再怎么说也是一校毕业,阮阮又是你的师妹,你怎么好让她犯罪呢?」

犯罪两个字一出来,郑佑顿时皱眉:「你什么意思?」

弈铭松开手,动作优雅缓慢地转动了一下手上的戒指,又看向了我。

我手指上空空如也。

弈铭冷淡地掀了掀唇,压下眼底涌动的恼怒,对郑佑一字一句道:「行为人违反我国刑法有关规定,在有合法配偶的情况下又与他人结婚,或明知他人有配偶的而与之结婚……这种行为构成什么犯罪,你应该很清楚。」

「……重婚罪,」郑佑喃喃了一句后,忽然道:「你和阮阮结婚了!」

「大概是吧。」弈铭淡淡道:「我们有结婚证,有共同的孩子,但她似乎还没进入状态。」

郑佑轻叹了一口气,恢复温笑:「桑桑果然是你的孩子……我就说嘛,除了你,阮阮也不会生别人的孩子。」

这话说完,郑佑又对弈铭道:「刚刚抱歉,我并不知道你和阮阮已经结婚了,提出这种请求,是我冒昧。不过我对阮阮的好感,是基于我觉得我们两个可以建立一个完整的家庭。现在她结婚了,我——」

郑佑笑叹:「我就再遇吧。」

「爸爸!我的大龙砌好了!」嘟嘟远远地喊。

「妈妈,我捏的星星也……爸爸!爸爸!」

桑桑看见了弈铭,直接从沙地跳起来,深一脚浅一脚地跑了过来。

桑桑抱住弈铭的大腿,满眼激动:「妈妈说你不来了,爸爸来了是惊喜!」

弈铭把桑桑抱起来,轻扫掉她脸上沾着的细沙:「这个惊喜喜欢吗?」

「喜欢!」桑桑搂着他的脖子不放手。

弈铭走进沙地里,看向桑桑捏的小狗:「这是星星?」

「像吗?」桑桑满怀期待地问。

「如果你把尾巴也捏上去的话,就很像了。」

桑桑仔细一看,啊地一声:「我忘了尾巴!」

弈铭把桑桑放下来,桑桑又跑回去继续捏她的星星了。

我走到弈铭身边,有些心虚道:「你怎么来了?」

弈铭的视线在桑桑身上,对于我,淡淡地回问:「我不能来?还是不应该来?」

「不是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我连忙说:「我是看你最近太忙了,每天晚上都睡在书房,才没告诉你,不是故意隐瞒。」

「你这么做合适吗?」

弈铭的声音越来越沉,他转头看我,满眼冷意:「我们是夫妻,是桑桑的父母,你应该做的难道不是告诉我这件事,然后问我有没有时间——只因为你觉得我忙,就可以不经我同意,甚至不知会我,直接剥夺我选择来或者不来的权利?」

「我……」我辩解不了,哑口无言。

「在你心里,只把我当做持结婚证的另一半,」弈铭眼中闪过一丝疲惫:「就像郑佑说的,『条件合适』『彼此合适』,就可以考虑结婚……可我要的,从来都不是这些。」

「那你想要什么?」我急切地问:「你说出来,我有的,都给你!」

「我要你。」弈铭定定看向我:「重逢之初,我已经告诉过你,我要的是你。」

「可我,我们已经结婚了啊……」他的要求,我已经达成了。

「叶阮阮!」

弈铭像是真的生气了,他急喘了两下,咬牙道:「如果你继续这样——」

弈铭想说什么,却没有说出来,只用力攥了攥手指。

片刻后,他颓然松开。

「……如果你继续这样,那或许是我错了。」

「……我想要的那个人,不是你。」

14

我和弈铭陷入了冷战。

那天之后,我们没有再交流过。

弈铭依旧睡书房,好几次我想敲门进去,都没能提起最后的勇气。

家里的气氛不对,连桑桑都感觉出来。

她曾经是没有爸爸的孩子,现在有了爸爸,就很怕再失去来之不易的父爱。

晚上给桑桑洗澡的时候,她拽着我的手,小声问:「妈妈,别和爸爸吵架,可以吗?」

我微怔:「我们没吵架。」

桑桑摇摇头,说:「你们吵架了,我知道,爸爸很伤心,妈妈很难过,我也知道……如果是爸爸的错,你可以让他道歉,如果是你的错,你向爸爸道歉。妈妈,我如果做错了事,你会指出来,可是为什么,你和爸爸什么都不说呢……」

桑桑的话把我问住了。

有什么话是不能问的,不能说的,不能解释的,不能坦白的?

我和弈铭。

在一个错综复杂的毛线球两端,用力拉扯,越拉越紧,几乎成了死结。

再这样下去……

再这样彼此疏离下去。

会不会就真的像弈铭说的,我不再是他要的那个人了……

患得患失,诚惶诚恐。

怎么会是弈铭要的「叶阮阮」呢。

食堂的红烧肉味道没变,但我的胃口却越来越差。

「你这是怎么了?」

梅子坐到我对面,看向餐盘里没动几口的红烧肉,试探着问:「又怀孕了?」

「别乱说。」我提不起力气地回答。

我和弈铭是清清白白的柏拉图夫妻。

「那你怎么一副要喘不上气的样子?」梅子又看向我手边厚厚一叠海报:「工作忙?」

「学校在暑假前安排了一场讲座,」我说:「这些海报得贴到布告栏,还有一些要发给学生。」

「什么讲座?谁的讲座?」梅子拿起一张海报,嚯了一声:「这是法学院的讲座?你确定?」

她把海报翻过来,正面是暗红一片。

海报正中间是穿着晚礼服,露着半个背,微微侧脸,半张脸隐在暗影中的女人。

「确定,这是国外姐妹校的著名法学教授,MS·Lorrin,领导邀约过几次,她都没答应,这次不知道怎么,居然主动要过来。这海报是她提供的,要求务必印刷成这样。」

梅子啧啧称奇:「这身材,这气质……虽说外国人都很有个性,但这位——真的是教授?」

「如假包换。」

我收起她手里的海报:「下周就到了,你有空可以去听听。」

「我听什么?」梅子嗤笑:「我一个承包食堂的……」

「说真的,」我认真看向梅子:「你没有想过要重新申请律师执照?」

「没想过。」梅子想都不想就回答。

「一次都没想过,一点都没想过?」我追问。

梅子把手臂往身前一端,要笑不笑地看我:「叶阮阮,你清醒一点吧,和你注销律师执照不同,我是被吊销的。因为殴打当事人,情节恶劣,终身吊销。」

「吊销也可以恢复,只要满足条件……」

「满足不了,」梅子冷淡道:「自有律师行业以来,国内没有一个被吊销执照的律师能申请恢复,何况我本来也不想做律师。再让我给一个涉嫌强奸的狗男人做无罪辩护,我宁愿继续当厨师。有些东西,只要下定决心,扔了就扔了,不后悔也不挽回。有些东西,如果舍不得,就千万别轻易放手,免得后悔莫及。律师执照就是我不稀罕的玩意儿。」

我望向梅子,当年 B 大法学院,脾气火爆,能力卓越的梅婧,虽然没了律师资格,但依旧风华不减。

「诶……」

「又叹什么气?」梅子瞥我。

「和你一比,我怂得跟条虫似的。」我说。

「呦,」梅子笑了:「你还知道你怂?行,还有点自知之明。说吧,是不是和弈铭闹矛盾了?」

我点头。

「我以为上次让你去校史室,你能清醒一点,现在看来,还是给的药不够猛,下的盐不够重。」

梅子冷眼看我:「你还是和弈铭离婚吧。」

我一惊:「为什么?」

「因为你们这场婚姻彻头彻尾就是败笔,」梅子冷静道:「弈铭搞出了个未婚妻,让你不敢痴心妄想。你畏畏缩缩,让弈铭失望失落。你说你们还在一起做什么?相互折磨,虐恋情深?我可最看不得这一套了。」

「要么离婚,一拍两散,要么你们两个至少有一个从哑巴变成正常人,长嘴是干嘛的?你对他有意见不会说吗,他对你不满不能提吗?」

「你再这么死不死活不活的,也别来我这儿吃饭了,我看得都倒胃口!」

梅子和桑桑说了一样的话。

梅子足够成熟,桑桑足够稚嫩,可这两个人却出奇地意见统一。

我不由得开始反思,我和弈铭——是不是应该换个方式,好好谈一谈?

我曾经主动过,有十分的勇气,就用了十分,如今……

如今。

只剩一分了。

但这唯有的一分,我愿意给弈铭。

总要有个人先迈出一步的。

我来!

15

然而计划没有变化快。

确切的说,是 MS·Lorrin 的行程有了变化。

不知道领导使了什么神通。

MS·Lorrin 不但会提前到,还将原本一次的讲座,延展为三次。

法学院所有人都为此忙翻了天。

得到通知时,弈铭的电话也打了过来。

电话里,他声音依旧平淡,却也透着些许的坚定。

「你几点下课,我来接你,我有事想和你谈。」

「今天吗?」我望着已经摞了十多公分高的通知件,头疼道:「今天不行,我有工作得加班,桑桑拜托你接了。」

「加班到几点?」弈铭问。

「还不清楚,总之……」我揉了揉疲惫的额心:「这两天我都会很忙。」

弈铭沉默,没说话。

我翻着文件页,想找出之前的某一份,重新确认。

「……叶阮阮。」

「唔。」我心不在焉地应。

「你是在躲我吗?」弈铭问。

翻文件的动作一顿,我叹气道:「没有,这个真没有。」

想起梅婧,想起桑桑,想起校史馆。

我吸了口气,补充:「我不但没有躲你,我甚至想迫不及待见你,有些事,我也想和你说,不过我现在是真的忙,等我两天,忙过这件事,我们开诚布公,好好谈一谈。」

听筒那边又没动静了。

我看了一眼屏幕,通话没断啊。

「弈铭?」我疑声。

略重的呼吸声传来,弈铭冷静道:「刚刚那句话,再重复一遍。」

「为什么?」我不解:「你没听清?」

「我听清了,我开了录音,你再说一遍,如果做不到开诚布公,我就去告你。」

我被气笑了,想都不想就回了句:「你是有什么职业大病吗?弈大律师!」

说完,卡壳。

Emm……这么说会不会有点……不太友善啊……

我担心弈铭不高兴,想着怎么找补。

弈铭的声线却放轻松了许多:「我想你很久了。」

我心里一跳:「……啊?」

「叶阮阮,」弈铭意味深长:「别再让我想的人消失。」

他想的人是我。

但不是之前的我,甚至不完全是现在的我,是很早很早以前,无畏无惧的我。

我懂了他的意思。

在学校连轴转了三天两夜,睡觉全靠教师宿舍。

讲座开始的第一天,风雨交加。

我看向被冲刷得到处都是的海报,感慨道:「早知道就不贴这么多了,累死累活,还不如老天爷一个喷嚏呢。」

「你也知道自己累死累活,那还不去验收一下成果?」梅婧把一碗刷锅水放在我面前。

「……能不能别——」

「给你放了鸡蛋,」梅婧用勺子捞了捞:「你看,这么多。知道你辛苦了,特意加餐。」

我捧起加了鸡蛋的刷锅水,咕嘟了好几口,勉强有了丝力气。

摆摆手,我说:「不去看了,我想早点回家。」

「迫不及待?」梅婧问。

「迫不及待!」我重重点头。

梅婧笑道:「看来你是想好要和弈铭摊牌了。」

我是想好了。

可领导非得横插一脚。

就是说——讲道理地说,这世界上的领导都这么讨厌?!

「……不是说了只要讲座顺利就给我放假的吗?」我抗议。

「我是答应了你,可又没说是开始顺利还是结束顺利——你忙都忙了那么久,不差最后这三天。况且也不用你再跑动跑西,就在会场维持一下秩序,还能顺便听听,有利无害。」

「但——」

「这场讲座非常重要,对你也很重要。」

「可——」

「评职称,升教职,可全在这一点点的积累上了。」

我生无可恋地看着外面的倾盆大雨。

有什么办法呢。

法学院诸多讲师里,我资历最浅,年纪最轻,不听话没活路啊。

不过这次我吸取教训了。

先给弈铭打了个电话。

「阮阮,」弈铭接起电话时,直接问:「结束吗?我去接你。」

「弈铭——」

我拉长了声音,忍不住劈头盖脸,把领导一顿狠骂。

怎么说呢……

不敢当面顶撞,我私下和老公诉苦没问题吧?

我越是骂的厉害,弈铭的声音就越是清朗。

最后,我蔫了吧唧道:「讲座下午五点结束,我不想住宿舍了,我想回家,我想桑桑了,我也……想你了。」

「好,」弈铭道:「五点我去接你。」

他顿了顿,补充道:「接你回家。」

一个字,熬。

熬到五点,人生赢家!

顶着大雨,我扛着伞跑到讲座楼。

楼门口横幅掉了大半,花篮歪歪斜斜,人却不少。

再大的雨也挡不住学生们的热情。

会场坐得满满当当,连通道走廊也挤满了人。

我和另外两个老师在台上,调试话筒,摆放铭牌,做最后确认。

「可以了吗?」我看向控制台。

摆弄着笔记本电脑的老师比了个 OK。

我拎着两瓶矿泉水,听见有人喊:「教授到了。」

匆忙放下水瓶,我下台时,朝门口看了一眼。

一眼。

就这一眼,我整个人都惊住了。

脚下步履一错,险些跌下台去。

「叶老师。」

幸亏身边有人扶了我一把,小声问:「没事吧?」

「没……」

我惊魂未定,咽了咽口水,一双眼死死看向走进来的人。

MS·Lorrin……

就在不久前,我还见过她——衣着不整,怀抱裸男的样子。

我看着她,她也看见我。

艳丽的红唇微微上扬,无声地做了个「嗨」的口型。

金桦。

16

我手脚有些发颤,几乎是飘着坐到了位置上。

金桦这样的容貌,这样的风情,她一出场就注定是焦点——何况,她本来就是这场讲座的主角。

然而,金桦的讲座又很是不一样。

她坐在沙发上,双腿一叠,笑吟吟地对着话筒说:「很荣幸受贵校邀请,来到这里讲座——贵校之前一直在邀请,我不肯答应的原因是我觉得,于法律专业而言,实在没什么可讲的,因为我更自豪的是颜值和身材。」

「这次之所以会答应,完全是出于人情考量。」

「我的合伙人,他的妻子是贵校教师。」

「乘法口诀说,一一得一,一二得二,按照这个逻辑,我和贵校也算姻亲。」

「哦,这个姻亲,是双引号性质,不受法律保护。」

金桦在台上含笑着说了许许多多的话,我整个人都在恍恍惚惚中。

「……这位教授还真是风趣。」

「不但风趣,而且……不像个教授。」

「她本来也不教学,MS·Lorrin 是国际大律所的联合创始人……」

「她说的合伙人的妻子是谁啊?」

「这我哪知道……」

窃窃私语传进耳朵里,我更是心慌意乱。

金桦讲了什么,我完全没心思听,像被禁锢在钉板上一样,坐立难安。

好不容易,等到讲座结束。

在金桦漫不经心地挥手告别时,我立即站起身,想都不想就跟了出去。

整个讲座的流程都是我安排的,金桦离开时的路线、接送的车辆也由我负责。

在大部分学生拥挤着想跟随金桦时,我直接去了侧门。

外面的雨还在下。

金桦靠在侧门楼檐下,单手夹着根烟。

见我微微有些气喘,她勾起红唇:「之前在视频里看得不是很清楚,原来弈铭喜欢的是清秀可人款。」

这句话原本平平常常,可在我听来,却满是意味深长。

……我的出现,破坏了她和弈铭的婚姻。

就算弈铭解释得再多,也改变不了这个事实。

在金桦面前,我始终心慌。

「对不起。」我低声说。

「道什么歉,」金桦毫不在意地嗤笑:「错在弈铭,不在你。」

「弈铭有错,不代表我就完全没有责任。」我态度诚恳,再次道歉:「对不起。」

「这么愧疚啊,」金桦吸了口烟,薄薄的烟气从她唇缝逸出,她忽然看向我,眼眸泛冷:「既然这么愧疚,就该知错能改。和弈铭离婚,把他还给我,怎么样?」

我哑然地说不出话来。

「不愿意?」金桦笑了:「不愿意是对的,那可是弈铭啊……和他结了婚,傻子才愿意离婚。」

「我不是不愿意。」我咬了咬下嘴唇,手指攥紧,指甲抠的掌心生疼:「……如果弈铭要求,如果,如果——他需要我和他离婚……」

「那你就离?」金桦觉得好笑:「都不争取一下?说结婚就结婚,说离婚就离婚。我和弈铭没那种感情,所以不在乎,你总不会和我一样,也不在乎吧?」

我没办法回答金桦。

我没办法在弈铭的前未婚妻面前,承认自己的感情。

我已经破坏了他们的婚姻,没脸耀武扬威。

「默认了?」金桦夸张的笑:「不会吧?你对弈铭真的没感情?不会吧不会吧不会吧——搞了半天,是弈铭一厢情愿?」

金桦笑得停不下来,视线越过我,看向更远处,嘲笑说道:「弈铭,你怎么这么不值钱啊。」

我浑身一震,立刻转头。

大雨中,弈铭撑着一把伞,定定看向我。

「弈铭……」

我喃喃自语,猛地想起,之前让他来接我回家的事。

弈铭看向我的眼神很复杂。

失落,疲惫,无奈,自嘲。

种种情绪堆积交叠。

弈铭转身要走。

「弈铭!」我往前追了两步。

「等一下,」金桦叫住我,凑到我耳边,笑眯眯的说:「……告诉你一个秘密,我和弈铭,根本不是未婚夫妻——你呀,你一开始就被他骗了。」

我倏地抬头,惊诧看向金桦。

金桦身上有淡淡的玫瑰香,她弹了弹手里的烟,勾唇道:「听说你当年也是 B 大第一名,我没见过那时候的你是什么样子,但现在的你,实在不配和弈铭在一起。脑子就像车轴,一直转,一直动,等什么时候不转了,就生锈了,你现在的脑子——锈迹斑斑。想想弈铭为什么要骗你,想通了,就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了。」

「不过现在……」

金桦看向雨幕中走远了的弈铭,似笑非笑:「你再不追过去,恐怕真要火葬场了。」

我来不及细想金桦的话,也顾不得外面瓢泼似的雨,大步跑向弈铭离开的方向。

雨水从上至下地淋,浑身没有一处干爽。

我抹了一把脸上的雨,蓦地想起了当年分手的那天。

也下了雨。

弈铭站在雨里,固执地问我,为什么要分手。

我像个机器人,双目空洞,无论他再问多少遍,我的回答就只是两个字。

分手。

不给任何原因,不作任何解释。

那次的雨下了一整夜,天快亮的时候,弈铭终于离开了。

那之后,就是数千日夜的离别。

如今像是旧事重演。

桑桑说,有错要道歉。

梅子说,做人要长嘴。

金桦说,脑子会生锈。

他为什么要骗我。

他和金桦明明没有婚约。

为什么要骗我。

……他要结婚,急切的,要成为夫妻。

……他买了戒指,急切的,要把我套牢。

……他气我不把他的家当做家。

……他恼我不告诉他桑桑的事。

他的所作所为,所有一切,只有一个解释。

他说过了,说过很多次。

——他说,我要你。

「弈铭!」

我追到他身后,忽然大喊:「你给我站住!」

大雨盖不住我的吼声。

弈铭停了脚步,但没有转身。

我几步走到他身后,狠狠抹掉下巴的雨水:「现在,你不许说话,听我说!」

弈铭没动,也没说话。

我喘了几口气,掀开被雨水打透的头发,死死盯着他:「什么和金桦联姻,什么利益婚约,都是撒谎!你是不是觉得我现在很好骗,很好糊弄,你说什么我都信,你做什么我都应,为所欲为,张口就来!我以为自己插足了你们的婚姻,我内疚,我害怕,我见到金桦就像老鼠见到猫,我恨不得给她跪下求谅解——这都是因为你骗我!」

弈铭转过身,雨伞下,脸色同样不好看:「我这么做是因为——」

「因为什么都不该骗我!骗我就是错!撒谎就是不对!」我气恼恼地吼:「道歉!现在!马上!」

「你让我道歉?」弈铭眼眸冷硬:「你就没错了?」

「我有错,但这件事是你不对,」我狠狠瞪他:「就这件事,单单是骗我这件事,你道歉!」

我的怒火几乎要从眼睛里喷出来。

再大的雨也浇不灭。

弈铭抿了一下唇,把雨伞递过来。

我却一把挥开。

雨伞在雨中翻了个身。

我仰起脖子,怒视咆哮:「道歉!」

一起淋着大雨,弈铭仿佛冷静了些,他低垂眼睫,慢慢道:「骗你这件事,是我不该,对不起,但我当时——」

「你道过歉了。」

我虽然打断了他,神色却平静下来。

「你的道歉,我听见了,也原谅了。」

「现在,轮到我道歉。」

我看向浑身雨水的弈铭,深吸了一口气,不再遏制浮上心头的冲动,仿佛开闸洪水一般,汹涌不止。

「对不起,弈铭,当年伤害了你。」

「对不起,弈铭,不知会你,生下桑桑。」

「对不起,弈铭,我像胆小鬼一样,不敢和你联络。」

「对不起,弈铭,重逢之初,没能道歉。」

「对不起,弈铭,我隐瞒旧事,卑微懦弱。」

「对不起,弈铭,我自以为是,不敢剖开真心给你看。」

……

雨水混合着我一声声歉意,砸在地上,砸进心窝。

最后,我在雨中对上弈铭透彻的眼眸,语带哽咽:「对不起,弈铭,我弄丢了你想要的叶阮阮……」

耳边的雨声越来越大,七零八落。

「……现在,我的叶阮阮,她回来了吗?」弈铭轻声问。

「你的叶阮阮让我问你,」视线被雨水遮挡,我却固执地盯着弈铭:「你欺骗她,和你结婚,是因为你还爱她,对吗?」

这就是问题的答案。

为什么他要骗我。

因为他要我。

也因为,他爱我。

弈铭回望着我,在我的目光中,点下了头。

「是。」

「我还爱她。」

「一直深爱,从未忘怀。」

我低下笑,边哭边笑,边笑边哭。

再抬头时,脸上分不清是泪还是雨,嘴角扬起的笑真实无比:「弈铭,你回来了,我很高兴。弈铭,我回来了,你高兴吗?」

回答我的,是被他用力拉入怀中的力量。

彼此的衣服早已经湿透,衣料紧贴肌肤,冰冷一片。

可在这冰冷之下,肌肤之下,心脏却温暖得像被一双手捧起,小心收握,牢牢不放。

17

给梅子打了电话,让她今晚去别墅陪桑桑。

我和弈铭去了 D 大职工楼。

打开衣柜,从最下面的整理箱里拿出一套休闲服。

我递给弈铭:「你试试,看还能不能穿?」

「我的?」弈铭问。

「嗯,好多年了,也不知道合适不合适。」

弈铭当着我的面,解衬衫扣子。

我:「那个,你能不能去客厅……」

「不能,」弈铭淡淡看向我:「你不会以为我今晚什么都不做吧?」

我:「!」

弈铭把湿透的衬衫扔掉,毫不在意地展露身材:「给你适应的时间,今晚晚点睡。」

我笑得咬牙切齿:「那还真是谢谢你……」

「不用客气,」弈铭裸着上身,弯腰看我:「《民法典》第一千零四十三条,需要我帮你背诵吗?」

一千零四十三……

我眯着眼回忆,大约有印象,似乎是有关夫妻生活义务的规定。

轻咳了一声,我嘟囔道:「之前也没见你提出这个要求……」

「之前你不是我的爱人,只是我的妻子,」弈铭换上衣服,大言不惭道:「我没必要给你甜头,让你占便宜,无私奉献——献身的献。」

哈!

这张嘴——不愧是大律师哈!

我气笑了,找回真实的自己,勇敢怼了上去:「《民法典》规定,夫妻双方要自愿,不能有隐瞒欺瞒行为。身为律师,你应该清楚这段婚姻是无效的,换而言之,我们现在不算夫妻,我没必要履行夫妻义务!」

「《民法典》婚姻家庭篇对『事实婚姻』做了新的解释,我们是以『夫妻』名义同居,并且生育子女,严格意义上说,我们不但属于法律婚姻,更有家庭事实。因此,我方主张,婚姻有效。」

我:法警在哪里,这有个无良律师,把他拖走啊啊啊啊!

见我气得腮帮子都鼓起来了,弈铭捏了捏,笑着说:「怎么样,还要上诉吗?」

「懒得理你!」我捡起地上的衬衣,往屋外走:「把裤子也换了,洗衣机在浴室。」

把弈铭的衣服丢进洗衣机后,我走到客厅,从角落里抱出了一个被胶带密密封死的箱子。

弈铭换好衣服走出来时,我正对着箱子发呆。

「在想什么?」弈铭坐在我身边,搂着我的肩。

「在想,怎么和你说之前的事……」我看向他:「欠你一个解释,总要给一个交代。」

弈铭沉默了一下后,轻轻晃着我的肩:「如果不想说,就不要勉强。分手时,是我受到了伤害,但现在时过境迁,我不希望你再难过。」

「让你受伤,我才难过。」我笑了笑:「一会儿我要是哭了,你得负责安慰我。」

弈铭皱起眉。

我慢慢撕开胶带。

尘封的物件和记忆一起,浮出水面。

「……我算是孤儿,外公外婆把我养大,他们告诉我,我妈妈在我很小的时候得了抑郁症,跳河自杀,我爸爸也意外死亡。我从来没见过我父母,外公外婆对我很好,我也没觉得自己哪里可怜。自幼年起,成绩好,胆子大,开朗活泼,被老师夸,被长辈赞……我一直很幸福。」

「我外公是给报社供稿的评论员,我跟着他,看了很多新闻,有一条,让我印象深刻。一个喝醉酒的工厂高管,半夜潜入女职工宿舍,杀了人,被杀的女孩死相惨烈……我那时候还小,只听过『杀人偿命』四个字——他聘请了一个很厉害的律师,这律师以『酒后激情杀人』为由,替他辩护,最后判了二十年。我不明白,这种杀人犯,怎么会有人愿意为他辩护,为他辩护的人想过被杀的无辜女孩吗?」

「我问我外公,我外公说,这是法律的判决。就算是杀人犯,也有被辩护的权利,律师这个职业是双刃剑,救这个人的同时,注定要伤害另一方。」

「我那时候很幼稚,反驳外公说,将来我也要做律师,但我只做为正义辩护的律师,绝对不给任何罪犯辩护。」

「后来,我真的考上了 B 大,入学第一课,老师教我们,法律的公平。这公平是相对的,可我心气高,依旧觉得,将来我当了律师,一定要坚守底线。」

我从箱子里拿出了大学毕业证,打开后,看向正中间的校徽。

「我毕业了,追随你的脚步,B 大第一名。」

我又拿出另一个证书,放在旁边:「毕业后,我去了一家有名的律所,通过实习期后,成为正式律师。」

翻开证书,是律师执业证,右上角是我的照片。

「我知道,」弈铭说:「那家律所,是我推荐你去的。」

「我们的矛盾,就是从这里开始的。」我摸了摸证书上的徽章,轻声说:「我想坚持自己的原则,可现实不允许我这么做。我接手的第一个案子,就是为一个性骚扰女员工的老板辩护——我毫不犹豫地拒绝。拒绝的话说的那么硬气,结果自然是……遭到社会的毒打了。」

我自顾自地笑了一下,看向弈铭:「我还记得,那天晨会,我被骂了半个小时,底下全是吃瓜看热闹的同事,我像个棒槌,杵在那挨批……但好歹,那个案子被别人接手了。该说不说,我的运气是真差,第二个案子是大学教授猥亵女学生,让我为那个教授辩护……」

「你又拒绝了,」弈铭替我说了下去:「三番两次拒绝工作,律所的合伙人找到我,希望我能开导你。」

「你开导了呀,」我笑了一下:「然后我们就吵架了。」

吵得很凶。

那是我和弈铭第一次吵架——也是最后一次。

弈铭已经工作多年,在业内小有名气,他理性地劝我,作为律师,最起码,作为一个新律师,每一个案子都很重要。

当事人再不对,也要维护他的权利。

而我不肯让步,脊梁骨硬得和钢筋一样,固执又执拗。

「其实那次吵架,没有谁对谁错,如果一定要评判……应该是我的问题,」我释怀地对弈铭说:「我从一开始就没弄懂律师这个职业的意义,要维护正义,我其实应该去警校。」

我煞有其事,眨眨眼,带了些俏皮:「当警察就不用帮坏人了。」

「阮阮……」弈铭眼中闪过一抹心疼。

「和你分手时,我告诉你,因为我们的理念不合,可其实——并不是。」

我放下律师执业证,从箱子里拿出一张纸,递给弈铭。

弈铭打开后,眼眸一错。

《律师注销执业证书申请表》。

「……后来,我申请注销律师证,不做律师了。」我朝弈铭笑了笑:「我的人生观发生了动荡,以前所有的豪言壮语,所有的理想坚持,都站不住了,我根本不适合做律师。」

「但这也不是我和你分手的原因。」

「在我决定放弃律师身份时,一个人找到了我。」

「他是……」我深吸一口气,控制着声音里的颤抖:「他是我的父亲。」

弈铭猛地蹙眉:「他没死?」

我摇头,笑容像定格了一样,嘴角微微抽搐:「他没死,他只是逃走了……他找到我,告诉我,我妈妈去世的真相。」

我缓缓看向弈铭,眼眶里滚烫赤红:「我妈,不是因为抑郁症自杀,她是因为有很严重的精神病——那天,她病发了,跑到河边,失足落水。」

弈铭的表情慢慢变了,他甚至颤了颤唇瓣:「阮阮……」

「我不信他的话,我想问我外公外婆,可那时候,他们已经去世几年了。」

「他来找过我很多次,想要外公外婆留给我的那套房产。他说那应该是属于我妈妈的,我妈妈去世了,他理所应当可以继承。」

「我不答应,他就不停纠缠我。最后一次,他带来了我妈妈在精神病院的病例,还有很多照片。」

「我妈妈的病是真的,死因也是因为病发。」

「也就是在那个时候,我发现……有了桑桑。」

「精神病会遗传,我不知道自己会不会病发,但我不能把风险传给下一代。」

「和你分手的时候,是我决定放弃律师,是我发现我妈死于精神病,是我发现怀了孕,而这个孩子……不能留。」

「我不知道一个人能扛得住多大的压力,能挡得住多少负面情绪——那段时间,我焦距,我抑郁,我恍惚,我会毫无征兆地大哭,我会行尸走肉地发呆,我甚至觉得我也病发了。」

回想起那段日子,我抱着自己的手臂,哆嗦了一下。

「阮阮。」

弈铭紧紧抱住我,不停亲吻我的耳廓:「没事的……你不会有事……别怕……」

「对不起……」

滚烫的眼眶里聚集水汽,我抽噎了一声:「我要打掉孩子,我可能已经病发了,我也当不成律师……我没承受这些,才会和你分手……是我的错……」

「不是你的错,你没有错。」

弈铭紧紧握着我的肩膀,额头抵着我的额头,声音里充满悔恨:「是我……我没注意到你的异常,我对你不够关心,我甚至出国逃避,没陪在你身边……」

我摇摇头,垂下眼睫的同时,眼泪也掉了下来。

「……和你分手后,我去了精神病院,我想看看那里是什么样子,或许将来……我也会去那……」

「那里很安静,安静得过分。门很厚,窗户用钢条扣着,像监狱。在那里,没有希望,也没有绝望,像是独立在这个世界之外的空间。」

「就在我要离开前,遇到了一位医生,她认出了我,她说我和我妈妈长得很像——我一生中所有的幸运大概就是和妈妈长得像吧。她告诉我,我妈妈是她所有病人中最不一样的那个。她不是原发疾病,是后天遭到刺激才会得病,没有遗传的可能性。至于刺激……」

我流着眼泪对弈铭笑了一下:「我不是我爸亲生的孩子——我甚至不知道我真正的父亲是谁,我想,我妈也不知道……她的遭遇很悲惨,结果也很悲惨,所以她疯了。」

「我知道这件事的时候,感觉自己是被老天爷戏耍了一番,又觉得,我有一个罪犯父亲,于是我也有了这样的报应?」

「我应该告诉你这些,可我那时候经过大起大落,已经不敢奢望任何事了。」

「我生下桑桑,因为她是我们的孩子,更因为那是你的孩子。」

「桑桑的名字叫叶桑榆,失之东隅收之桑榆。我失去了你,得到了桑桑。」

「本来我是这么以为的。」

「直到与你再度重逢,我才发现,原来我不但失去了你,也失去了我自己。」

弈铭拥抱我的力气,几乎要把我整个人压进他身体里。

「你没有失去自己,也没有失去我。」

「你可以得到所有你要的。」

「我会给你所有我有的。」

「我的阮阮,永远都在。」

18

我把那个箱子给了他:「里面有我送你的东西。」

弈铭拿出了一本书。

《十四行情诗》

他翻开书籍中间,在一页情诗上,夹着一张照片。

我的毕业照。

穿着学士服的我,和穿着西装的弈铭,阳光灿烂,笑容洋溢。

弈铭拿出照片,翻过去看,后面写了两排字。

【我愿一生信仰法律,为正义发声,为弱小申辩,风霜雨雪,砥砺初心。】

【我愿一生深爱弈铭,因他更优秀,因他更勇敢,遇强则强,携手共赴。】

弈铭看向我,眼中似乎也有些水雾波澜。

「还有,」我从箱子里拿出厚厚一个袋子,拆开后,是一个一个信封:「这是你走后,我写给你的信。这是第一封,我告诉你,我有了我们的宝宝,问你喜欢男孩还是女孩……这是第二封,我告诉你,我已经申请了注销律师资格,我依旧无法认同你的观点,但我改变不了,所以我主动离开这个行业,希望你能理解我的选择……这是第三封,这封里还有 B 超单,我告诉你,我去做产检,第一次看见孩子的样子,很小,像只趴着的小鸭子……这是第四封……这些都是,按时间顺序,一直写到了遇见你的前一天。」

我捧着那些信,边掉眼泪边笑:「可我没能寄出去,如果我的勇气再多一点,或许,你能亲眼看见桑桑的出生,能扶着她学会走路,能听见她第一声叫你爸爸,能陪伴她一直成长……」

「阮阮,」弈铭擦掉我眼下的泪,柔声说:「不要为我觉得遗憾,对我来说,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

「最重要的,是即使分别,你仍然爱我,我也依旧爱你。」

「桑桑是我的女儿,她更是她自己,她有自己的人生。」

「但你是我的妻子,我们属于彼此,将来要共度一生,白头偕老。」

与弈铭共度一生。

与弈铭白头偕老。

我笑了起来,眉眼弯弯地看向他:「那一定会很幸福。」

「会一直幸福。」弈铭亲了亲我的额心:「一直一直,永远幸福。」

……

……

19

番外一

「……《民法典》被称为「社会生活的百科全书」,是我国第一部以法典命名的法律,在法律体系中居于基础性地位,也是市场经济的基本法……」

我站在讲台上,边讲课边瞪人。

坐在第一排中间最醒目位置上的男人,是我的法定配偶。

我不懂。

律师的工作什么时候这么清闲了,能在大周一跑到学校来蹭课?

我更不懂,以弈铭的能力,需要「回炉重造」,蹭大一基础课吗?

答案显然是不需要。

他来,就是给我找不自在的。

我现在就很不自在!

……就,就在他面前上课,有种说不清的羞耻感。

尤其是他看着我,似笑非笑,目光流转的时候。

我更觉得难熬得很。

「关于《民法典》的大致概述就是这些,下面开始提问,希望同学们积极举手,期末可以加分。」

我翻开点名册,同时看向讲台下:「第一个问题,自民法典实施起,我国同时废止了哪几部法典?」

左右前后都有人举手。

我目光一扫,弈铭也在举手。

这人——

我就不点你回答!

我抬眸看向后排:「那就请那位——」

「老师,」弈铭自行站起身:「我主动要求回答。」

「……我没点你。」我咬牙切齿。

「老师不是说,积极回答可以加分吗?」弈铭弯唇笑道:「为了加分,当然要抢答了。」

弈铭把话都说到这里份上了,我能怎么办?我只能皮笑肉不笑地说:「这位同学果然很积极,好啊,答吧。」

「《民法典》施行后,同时废除了继承法、民法通则、收养法、担保法、合同法、物权法、侵权责任法、民法总则……」

弈铭说到这里,顿了顿,又将声音放轻:「还有,婚姻法。」

听出他的意有所指,我很想像古代县令一样,惊堂木猛拍,让衙役把这个扰乱课堂,调戏师长的混蛋叉出去!

但我不是县令,这里也不是县衙。

我不但要对弈铭和颜悦色,还得夸他几句:「答得很好,坐吧。」

弈铭坐下后,我又问了第二个问题。

不出所料的,他还举手。

我就不信了!

我把问题难度升级,升级,再升级。

然后发现不太对劲。

超纲了!

这就导致,现场除了弈铭,没人能回答。

就真斗不过?

我把点名册往台上一摔,冷笑的看弈铭:「这位同学很不错,学号是多少,叫什么名字,我一定给你多加几分!」

「加分就不用了,」弈铭煞有其事地说:「我听说叶老师讲课好,特地来旁听……确实好,听叶老师的课,我受益匪浅。」

你受益匪浅?

我尴尬抠地!

好不容易熬到下课,我抓起书就走。

下了楼梯,转过走廊,还没到办公室,就被扯住了手腕。

「你干嘛!」我吓了一跳,连忙左右看看,生怕被人瞧见。

「找你课后辅导啊。」弈铭朝我笑。

「你够了啊!」我气得拿书敲他肩膀:「不好好上班,来我课上捣什么乱?」

「不是捣乱,是想看看你怎么上课的,」弈铭凑过来,在我耳边呵气:「你不觉得,这样很有情调吗?」

我被他弄得浑身一颤,别开头道:「别闹……这是学校!注意影响!」

「这是你今天最后一节课,现在下课了,你就等于下班了。」弈铭勾了勾我的手指:「回家怎么样?」

「这么早就回家?」我这节课上完才下午三点。

「先回家,做点不能过审的事,再去接桑桑,」弈铭趁我不注意,咬了我耳垂一口:「叶老师,我要求考试,你监考的那种……」

「弈铭!」我推开他,脸红一片:「你不要脸我还要呢!」

「我要是真不要脸,就不止摸手搂肩这么简单了,」弈铭扬眉:「再问一遍,回不回家?」

我想硬气的顶一句,就不回,怎么样!

弈铭却看了看周围,啧道:「在学校里,好像更刺激……」

「回!」

我二话不说,拦着他转身:「现在就回!」

弈铭低笑了半晌,与我一手交握。

「车停在学校外面了,走走吧……晚上想吃什么……桑桑幼儿园的老师通知我们参加下周活动……星星的飞盘被它咬坏了,得再买一个……」

20

番外二

林琛想不通,自己怎么会被这种女人缠上的。

看向面前鲜红的跑车,林琛冷着脸道:「这不是停车位,请你把车挪开。」

金桦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拉下太阳镜,朝林琛笑得勾魂摄魄:「我是特意来接你的。」

「我和你不熟。」林琛不给面子。

「怎么能说不熟呢,」金桦笑道:「上次讲座,你是被抽中的幸运儿,我们之间属于天定缘分。」

提到讲座,林琛更无语。

明明他只是刚好有时间去听了一下,结果就被点中了——金桦隔着十多排座位,指向他,慢声细语的问,要不要上台来和她互动。

是讲座不是演唱会。

要什么互动!

可当时会场那么多人,不是同行,就是即将成为同行,他不能公然驳了校方的面子,只能走上台。

互动了什么不要紧,要紧的是,讲座结束后,他就在校门口被金桦堵到了。

金桦第一句就是……

「宝贝,你长得很符合我的择偶标准。」

第二句是……

「我对你可能一见钟情了。」

第三句是……

「我有预感,我要为了你,放弃整片森林。」

最后一句是……

「真不知道是幸运,还是不幸。」

林琛觉得不幸,他的不幸!

那是不幸的开始。

那天以后,金桦就三不五时地出现,毫不避讳,倒追他,纠缠他,还挑逗他。

什么虎狼之词都敢说。

他年轻气盛,经不起她那些大胆的话,常常面红耳赤。

不是被气的,就是恼羞成怒的。

最可恶的是,金桦是弈铭的合伙人。

没道理叶老师栽在弈铭身上,他也要栽在金桦手里。

想到这,林琛更是不想理金桦。

自己的单车被挡住了,干脆锁车步行。

金桦在他身后,不紧不慢地开车陪同。

越看林琛那张俊俏清冷的脸,金桦越是觉得心里有轻飘飘的泡泡在悬浮。

那是一种从未有过的,只见一见这个人,就觉得心满意足,就觉得满心欢喜,就觉得自己的眉眼都是带着笑的。

她交往过很多人,遵循人类的本能,肆意不羁,可现在她忽然想安定下来。

这个小家伙,比她小了几岁,但她喜欢,非常喜欢。

既然是一见钟情。

那就——

一追到底。

【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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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2-10-08 17:38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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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恋偏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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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人间:穿过荆棘照亮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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