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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尽归他乡

作者:这么大的太阳耶不耶 字数:16530 更新:2026-06-09 11:11:45

尽归能乡

桃之夭夭:郎君发掌个宝

阿琬刚进宫时,同我妹妹年岁一般大。

彼时,她是不起眼的小宫女,而我是洞悉世态炎凉的大监。

我瞧着她从淤泥里一步步攀向高贵的枝头,从微末宫女成了煊赫一时的皇贵妃。

就在我真心祝愿一个人好,期待她成为皇后时——

她却在大婚当夜刺杀陛下,被打入了冷宫。

1

再见时,她端坐于森寒的冷宫中。

我原以为她失了这泼天的富贵,是该伤心会子,掉上几滴泪珠的。

可她没有。

她的素衣抚的没有一丝褶皱,发髻梳的亦是一丝不苟。

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她一如初见眉宇悠然,淡淡的唤我:

「大监。」

我想向从前那样回她个笑,可向来八面玲珑的我却连丝假模假样的笑都挤不出来了。

可幽深瞳孔中的自嘲在映照着她羸弱到如同枯枝却依旧坐的板正的身子时翻涌了出来。

也对,南国那等富庶之地金尊玉贵养出来的公主,什么没瞧过,什么没享过。遥北倾力给予她的一切怕是根本看不上眼吧。

就像…陛下的真心。

从始至终,不过是她为了母国传递情报的垫脚石。

「秦玉楼…」我有些费力的念出她的真名。

可也是这简简单单的三个字,叫面对陛下雷霆之怒依旧淡然处之的她面上闪就一丝拗动。

我想,她大概是想家了吧。

算算,她来遥北也五年了。

也多亏了她,叫我这个从没上过战场的阉人,知道了南国人的狡诈。眼泪里盛满毒药,温柔后掩盖锋芒,形容这个女人再确切不过了。

我最恨人骗我,骗我都被我三刀六个洞倒吊放干血死了。只有阿琬,瞧着她我竟有几分想哭的冲动。

「为什么..不求求陛下?」陛下那么爱她,只要她肯放下身段,说上几句软和话,落上几滴泪陛下一定会既往不咎。

阿琬的羽睫微颤,苦笑道:「因为该做的都做完了,没有必要再留下了。」

我突然替陛下觉得可悲。

不是因为陛下杀了她的兄长,而是因为陛下居然爱上了这样一个狠厉决绝的女人。

想着,我回到了勤政殿。

陛下向来不近女色,阿琬一走,殿里更是冷冷清清。

此刻,陛下正端坐于书案前。

一如往常,不苟言笑的批阅奏折。

只是,干泅在他喜服上的大片血迹,在提醒着所有人——昨夜,不复从前。

听见推门声,陛下连眼皮子都不抬,只是用落着寒意的声音问道:「她死了吗?」

我眉梢微动。

阿琬死没死,他这个做帝王做夫君的不是最清楚吗?

可我还是老老实实的回答道:「罪人赵氏尚且安好。」

「她……」陛下握着笔杆的手骨节泛白。

良久,他抬首。

「可有过问朕,说过朕……也好。」

陛下说着,声音愈发低了,连带着眸里都黯淡了几分。

但他明明就知道。

知道阿琬从未把他放在心上。

可陛下还是九死未悔,苦苦的追寻那分毫的温情。

我有些不忍。

有些不该我这个奴才说的话在胸口处呼之欲出。

终的,我还是像曾经我最瞧不起的那些冥顽不灵的老臣一样,跪在了陛下面前。

我深深叩首。

「陛下,忘了她吧。」

「不……」我的鼻子有些酸,昔日阿琬的一切浮就在眼前。

「不值得。为了一个心,根本不在您,不在遥北身上的女人。」

「可穆宁。」陛下低笑,眉眼间是化不开的苦涩。

「要怎么才能忘呢……」

他的话很轻,可如坠千斤压得我直不起身子。

是啊!要怎么去忘啊!

又怎么能忘记啊!

忘记那刻骨铭心的爱恋,忘记那如朝阳般照耀了晦暗宫廷的阿琬。

我张了张唇,半晌无言。

这次,我没办法给陛下一个答案了。

毕竟,我们谁都不会忘记这个叫人爱恨交织的南国公主。

2

没有话本子里美好的偶然,陛下和阿琬的相见是被刻意安排的。

彼时,陛下已即位三年,却仍无后妃子嗣。

朝臣急。

急国本未立,更急不能把自己姐儿送进宫来光耀门楣。

可他们没有办法,一群成日里张嘴道德仁义闭嘴仁义道德的臣子怎么可能拉的下脸子将功利摆在口中。

何况,他们能制衡陛下,却不能真正左右陛下。

其实陛下也不是真的不近女色。

他只是怕了。

陛下的生母懿仁皇后在生他时因难产血崩而亡,只留陛下和大他三岁的晋阳长公主被合宫的后妃眈眈相向。先皇虽是极力相护,但下毒,陷害,刺杀仍是层出不穷,好几次可谓是死里逃生。

所以,陛下烦女人们的勾心斗角,更怕卷入她们的纷争之中。

他宁愿孤家寡人,百年后将帝位留给宗室子弟,也不愿再陷入到这种无谓的尔虞我诈。

但晋阳长公主急。

长姐如母。她虽贪玩享乐,但却也是实心实意的想让自己的阿弟能有个安稳的家,心爱的人。

所以,当她足足给我塞了两大箱金银细软,我硬着头皮接下了这出力不讨好的话,让勤政爱民的陛下在不逢年过节时去长公主府走一走。

还未进府,便闻丝竹漫天,靡靡之音不绝于耳。

可落在这冰天雪地里,倒叫人觉出几分「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之感。

想当然,陛下的眉蹙了起来。

遥北虽地域广大,但大抵处于极寒之处,百姓收成本来就甚微。若再遇上天灾人祸,可谓是流离失所,尸横遍野。

为此,陛下无数次的发动战争去烧杀抢掠他国,来为百姓换取更好的生活。

而晋阳长公主一日靡费的早不知能叫几家几口依仗一年甚至于数年的了。

但陛下没办法说什么,晋阳长公主是她的亲姐,更是无数次救他于危难之中。

从来,也只有他欠她的。

怀着不满,陛下走了进去。

只一瞬,百无聊赖化成惊为天人。

庭院深深,白雪莹莹。

阿琬立于风雪间,衣袂翻飞,舞姿灵动娇俏的像只衔春而来的燕。连绛紫这样老成的颜色放在她身上都仿若盛放的紫藤花。

一时之间,一院之内。

雪色与月色间,阿琬,是第三种绝色。

晋阳长公主的笑伴着陛下的专注越发深了,她走过了用宫扇点了点我。

「这下,也不枉本宫费了那么大的劲了。」

而我望着陛下冰捻的双眸,那里涌动着我从未见过的光彩。

就像,冰河逢春。

回宫后,陛下叫住我。

他说:「穆宁,去查查她的身家是否清白。」

说这话时,陛下的脸上再无往日提起女人时的厌烦逃避。

3

阿琬的身世自然是没有什么可挑剔的。

毕竟,晋阳长公主亲自寻得人,家世定是清清白白。

只是,当我听手下人汇报她的家乡时,我还是愣住了。

「林州?」

我将这两个字在口中碾转了千百遍,终还是忍不住问出声。

「大监,可有什么不妥吗?」小安子见我神情奇怪,草木皆兵的询问道。

我想摇头,却发就触及这两个字时,我的身子早就不是理智可以控制的了。

我扶住桌沿,压下满眼辛酸。

「那她家还有什么别的亲族?」

小安子摇摇头:「他家不是什么大族,就只有一家子生活在林州。原儿倒还有个哥哥,不过早死在了十年前林州的闹得那场大饥荒里了。」

我神情一滞,只觉得那口气再也上不来了。

打发了小德子,我再也支撑不住。

我哆嗦着手打开柜子,拿出里面早已陈旧的香囊,悲戚的唤道:「安之。」

当然,我唤的不是阿琬,我向来不会错认什么的。

我唤的,是十年前死在我怀里的妹妹穆安之。

我从来没有想到,今时今日会被人再提起。

提起这段满目疮痍只能怨天尤人的往事。

进宫做奴才前,我也曾是个公子哥儿,有着恩爱的父母,还有一个爱笑爱闹的妹妹。我原以为自己这一生也就是个富贵闲人了,可不曾想,天有不测风云。

林州,遭了天灾,一时间灾民无数。

而遥北最缺的莫过于粮食,就算侥幸活下来的,也少不得被饿死。

爹娘早早就被倒塌的房屋活埋,为了活下去,我带着安之向皇城出发。

我想,天子脚下,总不至于饿死他的臣民吧。

事实也确实如我所想,可是安之却没撑住,倒在了路程中。

又或许,她是可以撑住的。

只是她把所有的粮食和水都给了我,活生生把自己饿死了。

便是过了十年,安之那张瘦脱相的笑还深深刻在我的脑海里。

我还记得,她枯瘦的手指划过我被泪浸湿的脸颊,用尽力气劝慰道:「哥哥,不要哭。我是自愿为你而死的。就像我明白,如果你知道只有一个人能活,你也会选择我的。」

「没关系的,哥哥。」

「你不要怕,前面就是皇城,而我就在你身后。我会和爹娘一起保佑你,你永远都有家人,有后路的。」

「哥哥,大胆的往前走吧!把我,把爹娘的那份都活出来。」

我当时看着倒在怀里的安之,只觉得一生的泪都在那天流尽了。

而我也在那天立了誓——不论未来的路多么难走,我都要竭尽所能叫遥北之人再不颠沛流离,饱受饥碌困顿之苦!

幸运的是,陛下也想这么做。

可遥北的问题不是能从根上解决的,所以陛下即位后的第一件事,便盯上那个富庶但弱小的南国。

但也不知,若是重来一次,陛下是否会后悔这个决定。

这个将他和阿琬逼得不死不休的决定。

可当时,谁也不会想到这些。

而从那日起,我便十分关注阿琬。

我企图从她身上寻到分毫的影子,极尽偏执。

我知道她不是我的妹妹,可人一旦记起这个念想,思念便是再也止不住的奔流了。

我需要寄托,一个活生生的寄托,一个能叫我弥补的寄托。

但陛下不知为何,自那日之后直至我向他汇报阿琬的家世。他就像是再也想不起这个人,不发一语。

我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有为陛下的,更有自己的私心,我想再多见见她

终于,一切在景国来使时破冰。

景国这个国家虽说不强盛,但胜在建国早,历史悠久,文化丰富。骨子里是一直瞧不起遥北这种以骑兵发家,崇尚武力的国家。

所以,当他们带来的舞女文雅的将千娇百媚的胡姬比的像青楼楚馆那下贱的娼妓,在场的遥北人脸都沉了下来。

这是明晃晃的侮辱。

我的眸子微动,阿琬那日的绝世姿容落在眼前。

怀揣着私心,我俯身对陛下道:「陛下,奴才瞧着那日长公主府的舞女赵琬倒是不错,向来,能叫这些景国人败兴而归。」

陛下摩挲着白玉扳指,微垂的眸子里辨不清情绪。

良久他点了点头。

这天,阿琬一袭红衣,灿若朝晖,美的不可方物,叫那些景国舞女自愧残形。

也是在这天,阿琬蓬松的乌发,占满了陛下的眼帘。

叫他看不清道路山川,只是漆黑一片。

可心,却以被她的每一寸美丽点燃。

望着陛下那满眼都是她的眸子,我知道,该准备准备去向晋阳长公主讨要阿琬了。

事后,阿琬找到了我。

她说,「多谢大监提携,这样的恩德永世难忘。不知大监可有需阿琬做的?」

我摇了摇头,凝着她那双不知比我妹妹漂亮了多少的面皮,笑道:「我不需要你做什么,我这样做只是因为——」

我的声音很轻,几近要被我急促离开的脚步声覆盖。

我说,「因为你是妹妹。」

4

意料之中,陛下同晋阳长公主要了阿琬做御前女官。

当我去晋阳长公主知会时,她摇扇浅笑。

「只是做个女官?」

我俯身拱手,谄笑道:「圣意难测,不是奴才这等卑贱之人可以妄断的。」

她轻笑一声,挑眉道:「穆宁,听听你这话说的,也忒小心了点!怎的,这些年就长年纪不长胆量了?真真是无趣!」

我的身子更弯了一些,恭敬道:「长公主莫要再打趣奴才了。奴才便是奴才,便是爬的再高望的再远,也不能逾越了本分。」

「停停停!」长公主一把将扇子扔我身上「你跟本宫那好弟弟不愧是主仆俩,一个比一个板!」

「那赵琬?」我将扇子递了回去

「给!」她一摆手,「本宫能不给吗!咱们的陛下好不容易同本宫张回口,本宫这个做姐姐的,就是再不舍。为了弟弟,也是愿意的。」

「那奴才替陛下先谢过长公主殿下。」

「穆宁,」晋阳长公主垂眸看着她宫扇上绣的那对相思鸟,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笑,「本宫真的很期待,会爱人的他将变成何等模样。」

对于她的话,我是不屑的。

一个帝王,便是再爱,有着天下万民压在身上,又能怎样炙热澎湃。

不过是聊胜于无罢了。

晋阳长公主似乎也看出我的所思所想。

她扬了扬下巴:「穆宁,别把君王想的太高太好。当一座冰山开始消融。他汹涌的情爱不是理智可以阻挡的。」

说完,她从我手中抽出折扇,在衣香鬓影的簇拥下离去。

看着她自信的背影,说实话,我还是不信的。

陛下,那样一个克己守礼,以天下为己任的君王。

不可能更不会为了一个女子去变。

所以怀揣着这样想法的我遇上了意料之外的事。

那是阿琬来勤政殿的第三个月,我轻车熟路的要进殿奉茶。

正当我一只脚踏入殿中,大殿的金碧辉煌齐齐落在了我骤缩的瞳孔里。

而相对于这富丽堂皇的一切,更引人注目的是案牍上的人儿。

昔日被要求码的齐整的奏折被扫落在地,取而代之的是阿琬旁若无人的坐在这处理军国大事的桌上。

她的手抵着桌面,将放纵的吻辗转在陛下的唇上。

我一时不知进退,陛下也显然注意到了我。

他将阿琬抱了起来,对我道:「记入彤史。」

「是。」我仓皇望了一眼陛下离去的背影,却正好与伏在他肩头的阿琬视线相撞。

我目光一滞。

阿琬的眼里既无飞上枝头的幸福喜悦,更无面临宠幸时的害怕惶恐。

她的眸子冷静异常。

就好像,这只是一场必须发生的戏。

5

这夜。

阿琬红了眼,陛下红了脸。

红罗帐动,似被星火燎烧的草原,更似陛下那再难遮掩的爱意。

情窦初开的少年郎一遍又一遍的倾诉着自己的真心。

「阿琬。」陛下紧紧握着她的手,沾染情欲的凤眸里全全是阿琬「只要你不负我。」

「此生,生生,永生永世。我定不负你!」

可阿琬没有回应。

或许,她觉得更加热烈的耳鬓厮磨便是回应。

总之,她没有给陛下一个承诺。

红烛摇曳,燃至天明。

我怕误了上朝的时辰,只好提着胆子走了进去。

陛下已然醒了,半依靠在软枕上把玩着阿琬的青丝。

听见声响,他仍不曾将目光从阿琬面上移开分毫,而是若有所思道:「穆宁,你说朕该给她个什么位份好?」

「按规矩,宫女承宠获封当是从答应开始的。但,」我一顿,眼珠滴溜溜一转,「阿琬姑娘若是得了您的心,越级晋封为贵人也是可的。」

「贵人?」陛下拧眉。

我知道,他是嫌这位份配不上他心爱的姑娘了。

正想说些什么劝诫之词,却听陛下轻声嘟囔:「可朕只想给她好的,更好的。」

就在我疑惑这夹带着私心私情的话真的是从我英明神武的陛下口中说出来时,陛下的眉,拧的更紧了。

他颇为不满道:「穆宁你啊,都在朕身边这么久了,怎的做事还是这般死板?!」

我不理解,但是我大受委屈。

做事一板一眼,严于律己,苛于待人的不是他吗??!

怎么就成了我的错处了?!

但我不敢再问,他的最好,是怎么个好法了——我怕他嫌我蠢笨!

可当陛下用「封宫女赵琬为后」一言,激起朝堂千层浪时,我后悔的恨不得抽自己一个嘴巴子。

早知道这么惊世骇俗,还是问问的好啊!这下了朝言官武将逮不着陛下不得把我撕吧烂了啊!

三朝元老郭丞相首当其冲,跪地谏言:「陛下,赵氏不过一介微末宫女。何以担得中宫之位?」

陛下不疾不徐:「那郭相觉得谁担得?」

郭相语塞。

他想让自家的嫡亲孙女做皇后,可为了避嫌不能直言。

陛下更是知道郭相的心思,按理这样一个尽忠尽责的老臣是该允了他家姐儿入宫的事。

可就在不行,陛下的心里只有阿琬。

也只想有她一个人。

那天,群臣与陛下争论了许久,最后陛下妥协了。

毕竟,他从不是一个无忧无虑,无牵无挂的少年郎。

他给了阿琬皇贵妃的位份。

告诉阿琬这个消息时,他拥住了她,声音里满是歉意。

他说,「阿琬,再等等我,等我有了政绩功勋,便再也不用受那帮老臣的制衡了。到时候,我会把最好的都给你。」

说着,他拥的更紧了,声音里满是坚定。

「我的阿琬,只能要最好的。」

也是从那天开始,我对晋阳长公主的话深信不疑。

陛下像是变了个人,又或者说,他终于不是那尊供天下臣民瞻仰膜拜的人偶了。

因为爱,他有了烟火气。

他开始用心去爱去将养着阿琬。

阿琬怕冷,向来冬日里都用不上什么碳火的陛下,将炭盆在宫里堆得满满的。纵然自己汗流浃背了,也不肯撤下一盆。

可阿琬不止害冷,更爱娇,怕疼。

养她精细到就像顾一个瓷娃娃,容不得半点差错。

有时陛下也会问我:「穆宁,你说朕是不是太娇惯她了?」

可我们都知道,这是陛下第一次遇见那座山。做什么都是甘之如饴,自然听不得什么好言相劝。

所以,回应陛下的是他的喃喃自语。

「算了,谁叫朕爱她呢。」

就在我以为日子会这样过下去——陛下会逐渐成长摆脱朝臣制衡,阿琬会成为他相伴一生的皇后。

甚至于,他们会生儿育女,孩童清脆如银铃的笑声会遍布高墙大院。

一则曾战场递来的消息,打破了这份美好。

6

这无疑是个好消息——

带领南国拼死抵抗,叫我遥北大军再难进一步的少年将军秦轩明死了。

自从,南国再无人能与我遥北大军抗衡,这富庶的边陲小国已然是我遥北的囊中之物了。

我们不用再为了天灾人祸发愁,也不会再有人像我一样,忍受骨肉分离之痛了。

当然,是对就在的陛下而言。

闻讯,满殿一团喜气,陛下更是不可自抑的弯了眉眼。

我知道,他是喜终于能把迎娶阿琬为后的事提上日程了。

想着,我的目光移向阿琬。

她应该也是高兴的吧。

毕竟,她终于要成为陛下名正言顺的妻了。

忽的,我眸子一沉。

阿琬,好奇怪。

明明殿内置足了炭盆,可她惨白的脸,颤抖的手,就仿佛……

置身于三尺寒潭。

陛下也注意到了阿琬的不对劲,他将阿琬揽入怀中,细细的替她将手搓暖。

他问阿琬,「可是有哪里不适?」

说完,他不待阿琬答复便要去宣太医。

阿琬拦下了他。

电光火石间,我似乎从她弯起的眉眼里看到刻骨铭心的恨意。

可再望,便只有阿琬温柔的浅笑。

她按住陛下的手,「无事的,臣妾再多置件衣服便好了。」

陛下赶忙将衣服披在阿琬身上,嗔怪道:「你也是,我这非要跟来。这勤政殿人进人出的,便是火烧的再旺,也留不住什么暖气的。哪能同你的来仪阁相比。」

阿琬垂眸,面上浮就一片红晕。

「可臣妾只想伴着陛下久些,更久些。」

其实她不必说这话的,一个女子的脸红向来胜过千言万语。

于陛下,更是销魂蚀骨。

但这到底还是议事的地儿,陛下尚且也没有忘记他是个君王。

他不自然的轻咳一声,不舍的偏过头去。

见我们不敢多言,他率先开口,颇为惋惜:「秦轩明说来也是个人物。堂堂南国太子,不居庙堂不守尊位。只一心为国为民,驻守边疆,可惜了……」

陛下的笑里满是讽刺与不屑。

「竟叫自己人算计了。」

阿琬手指一紧,声音平静异常:「自己人?」

「对,南国人。开战前南国的珩王曾与朕做了个交易,他提供南国的边防地图及战败后会进言将岳林二十三城割让与朕的条件。叫朕,替他铲除秦明轩。」

「如此,」阿琬的声音一顿,似要将心中的千回百转全全摒弃,「倒是美事一桩。」

「臣妾先恭贺陛下了。」

阿琬深深一拜,头低的像要将笔直的脊背折断。

而她披着的外衣上,褶皱缓缓的松弛。

却,再也不能如原先平整。

可这点疑惑全被大婚的忙碌冲散了,虽然这是内务府的事,但我和晋阳长公主还是忙的脚不沾地。

她只有这一个弟弟,自幼相依为命也说的过去。

只想,把替他把大婚办的好到圆满。

而我,看着手中经年累月存下的地契铺子还有银票,将它们悉数给了阿琬。。

我知道阿琬用不着这些,可这是我的心意。

更是多年难偿的夙愿——原先做那个清闲公子哥时,我也想着替妹妹预备下足足的嫁妆,送她风风光光的出嫁。

阿琬凝着我,眼中的情绪晦暗难明。

她说了很多道谢的话,捧着匣子的手有些抖。

在她临送我出去时,带着些哭腔低低的唤了一声:「哥哥。」

可我没有应。

我不是她的哥哥,就像我也只是把她当做妹妹。

她不是宁之,谁也不能代替谁,也不可能真正成为谁。

做这些说这些,也不过是慰藉心中的意难平罢了。

我是数着那日熬到陛下和阿琬大婚那日的。

我实在是太期待了,多年模糊如影儿的念想终于化为了就实。

即使,帝后的大婚不知比我想象中安之出嫁的画面隆重气派了多少。

我随着大流将阿琬与陛下送去坤宁殿,看着他们共饮下那代表着生生世世的合卺酒,看着阿琬和陛下那比喜服更红的面颊。

我觉着眼眶微湿。

正当我打算逾矩的答应晋阳长公主的要求同她今夜喝上两杯。

一道寒光自我眼前划过,稳准狠的刺向陛下。

带着决绝,割裂了这合宫的洋洋喜气。

7

「陛下!」我率先发就,不由惊叫。

周遭宫人闻声而动,不消多时便围满了内殿。

眼瞧着我们靠近,陛下突然喝道:「都别过来!」

我以为他是要自己处决阿琬。

毕竟陛下容不得伤害,更容不得欺骗背叛。

从前陛下的奶娘为了重金企图下药暗害陛下,被发就后陛下没有半分迟疑更不曾听她辩解,直接了当提刀要了她的命。

阿琬如今做的,同那个奶娘可谓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想来,下场只会惨千倍万倍。

思及此,我不由自主的偏了偏眸子——纵然她伤了陛下,可我到底还是对这个肖像我妹妹的人存了些怜悯。

可预想中的惨叫和更为浓重的血腥味并未传来。

有的只是陛下温柔的不像话言语。

他说:「是有人逼你这么做的对不对?」

我从这叫人如沐春风的音色里听出一丝颤抖。

陛下轻轻覆上阿琬抓着匕首的,缓缓握紧。

就像,握着一根早已断了的风筝线。

「只要你承认,阿琬,朕可以……」

「原谅你。」

「无人指使。」

「阿琬……」陛下张了张唇,却还是将千万言语咬碎在口中,吞咽在心里。

可我却明白。

陛下,是真的伤心了。

但就是这一声的「阿琬」如利箭刺碎了她的沉默。

一直低垂着头的她猛然抬首。

眼里,面上皆是愤然。

「别叫我阿琬!我才不是什么阿琬!真正的赵琬,早就在进宫之前便被我用银子打发了!我的名字是——」

阿琬挺直了脊背,不卑不亢道。

「秦玉楼。」

我瞳孔骤缩。

秦!!!

阿琬是南国皇族!

可陛下却并没有显得那么震惊,他苍白着脸,淡淡道:「所以,一开始就是骗我的对不对?」

「秦,」他的眼中隐隐有碎光浮动,「玉楼。」

阿琬嗤笑一声,极尽讽刺的望着陛下:「裴淮玉,明知故问有意思吗?你先是发动战争逼的家国不安,叫我哥哥不得不披甲上阵振兴家国,让我们兄妹分离!后又联合奸佞害我哥哥,亡我家国!」

「骗你算什么,我恨不得生啖其肉,饮其血,抽其筋,挫骨扬灰!」

说着,阿琬身子微微前倾,用极尽缠绵的姿态说着最伤人的话:「裴淮玉,醒醒吧!这一切都是假的!我根本就不爱你,更不在乎你的真心!我留在你身边不过是为了窃取军情密报,好叫我皇兄能把你们这些遥北蛮人赶出家园!还我南国,一片净土!」

「不过今时今日你这么伤怀,也不全是我的错。」

阿琬露出一个劣笑,「我是骗了你没错,可谁叫,你的真心那么好骗呢?这明明就是你的错啊!」

「秦玉楼!」陛下双目猩红,一把扼住了她的喉咙。

可却在看见她痛苦喘息挣扎时,还是松开了手,将她甩到了地上。

「穆宁!」

陛下的暴喝叫我纵使记不得规矩,也慌忙跪下。

豆大的汗珠从我额际冒下,处变不惊的我在此刻提心吊胆。

今日的一切太反常了!

反常到叫我看着这由我一手布置的宫殿也觉得陌生无比。

阿琬,陛下,我更像是从未了解过一样。

「把她给我打入冷宫!叫人日夜看着,不许她寻死!」

说着,陛下走向阿琬。

鲜血一遍又一遍的濡湿了他的喜服,可终究也染不出什么别的颜色。

就像陛下的真心,便是献在了她的面前一次又一次,但还是被阿琬无情的践踏。

陛下捏住阿琬的下颚。

他恢复了帝王的狠厉,看着他曾经掏心窝子的爱人,冷冷道:「秦玉楼,你就是个没有心肝的女人。既然你不要我的真心,那就试试一个帝王的雷霆之怒!」

「别想着去死,死是解脱是这宫里最大的恩赐,你配不上。」

「你只配,也只能。」陛下的手慢慢收紧

「被我这个你恨到骨子里的遥北蛮人折磨!」

陛下说完,便在御医宫人的簇拥下离开了。

我想过去扶起阿琬,可理智告诉我,我应该像对待一个阶下囚一样对待她。

可看着那个单薄的身影,那么的无助,就像我的妹妹。

我终是说不得冷言冷语。

我垂着眸站在她身前,等待她自己爬起来。

我忍不住去看她,我想去看看,她有没有一点懊悔。

对谁,对什么都好。

可目光落在她面上的那一刻,我陡然一惊。

阿琬的面上挂着的笑容是那样的意味深长。

仿佛一切不是尘埃落定,而是——刚刚开始!

8

回忆被郭相急促的脚步声打断。

待回过神,郭相已然领着一众朝臣行至门外。

泱泱黑影堆在窗户纸上,好似黑云翻墨。

我的心咯噔一声。

不好的预感油然而生,昨儿的事虽瞒的紧但架不住宫里还是有前朝的耳目。

陛下倒是从容不迫。

听见通传后只是淡淡的应了声「宣」,便继续批着奏折。

果然,风声到底还是传到了郭相耳朵里。

不过这次他没有言辞激烈的逼迫陛下。

而是一言不发的带领着朝臣齐刷刷跪倒在地。

我眼皮一跳。

这不只是无声的抗议,更是权术,想要帝王自乱阵脚好听他们摆布。

但他们总是忘了,这天下,终究是裴家的天下。

陛下,才是遥北的主人。

无论他们再位高权重,归根到底不过就是身份高些的奴才罢了。

所以陛下任由他们在殿前跪着,直至批完最后一本奏折。

「众卿前来所谓何事?」陛下堪堪抬首,笑望着早已虚汗直流的朝臣。

郭相年事已高,生生跪了三个时辰早已挺不住了。

他双手抓地,勉强维持身形:「臣来此,是为遥北议。」

说着,他颤巍巍的将朝勿举起,「臣听闻陛下昨夜遇……」

陛下冷冷打断他:「郭相,这是朕的家事。」

「陛下!」郭相神情肃然「臣知道您放不下那南国公主,这虽不是一个君王该有的私心私情,但到底是人之常情。所以臣今日前来并非为陛下的家事,而是国事。」

陛下眉梢微动,「郭相有何高见?」

「请陛下,即刻出兵剿灭南国!」

「也叫她,」郭相有些浑浊的眼里划过一丝精光「断了对母国的念想!」

我嗤笑。

这话真真的担得起冠冕堂皇。

里子面子他都占了,看似全了陛下,实则是将阿琬与陛下越推越远。

再难重圆!

陛下没有回话,只是一下又一下的叩击着桌面。

「陛下!」郭相忍不住继续开口「当日您已南国边境大破为功绩迎娶南国公主,臣无话可说。但今时今日,若是想护她周全唯有将南国那富庶之地收入囊中才能堵住悠悠众口啊陛下!」

「何况,为君者,先是爱民,才是爱妻爱子!便是不为了这些,那就不想让您的子民过上再也不必挨饿受冻的日子吗?!」

陛下的手重重落在桌面上。

他的唇张了张,

可他没有理由反驳,一个君王,可以薄情寡义,可以残忍无度。但唯独,不能不去爱他的子民。

我看着陛下的眸子从挣扎着的翻涌到一片死寂,心里是说不出的酸楚。

可陛下,比我痛千倍万倍!

良久,陛下道:「朕会御驾亲征。」

陛下这样说是存着私心的。

他想去看看阿琬的家乡,更想是叫她不那么伤心。

想……

她还会去爱他!

但以阴谋欺骗开始的一切又怎么会结出善果。

爱从来都不是可以排除万难的理由。

出征前夕,陛下去见了阿琬。

有着极致爱恨纠葛后,再见,剩下的似乎只有可以掩盖一切的平静。

陛下脸硬心早就软了。

他说,「秦玉楼,你求求我。求我,我可以保全你亲族的性命。」

「裴淮玉……」秦玉楼苦笑一声,低低道,「你怎么就是不懂!」

说着她背过身子。

「好啊,那就求陛下,务必将他们诛杀,一个不留!」

陛下一愣,愕然的神色里闪过许多我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他拥住阿琬,神情苍白悲切:「原来是这样啊,阿琬,为什么你就不肯同我讲讲你的真心话。」

「我把心都给你了,你却总是这么对我。」

可阿琬始终一言不发。

直至陛下离开,跟在后面的我才模模糊糊的听见一句。

「可这,就是我的真心话啊!」

9

陛下出征那天,我去找了阿琬。

她真的好奇怪,听见秦明轩死时便不管不顾,可就如今是他们守护的家国遭了难。

她平静的像是个局外人。

「大监。」

她抬首,苍白的面上挂了丝笑。

阿琬的眉目平和,声音淡然。

「你想,听听我的故事吗?」

「你是要我可怜你?」我拧眉。

阿琬摇头,眼角眉梢染了丝寂寥:「我只是很久,很久……」

「没有同人好好讲过话了。」

她这话讲的叫人生怜,可对我,对陛下,对所有遥北曾对她真想相待的人。

是莫大的讽刺!

我冷着脸回绝她:「你若真是有什么苦楚,也合该同陛下去讲。咱家一个阉人,帮不上更担不起!」

「可你是哥哥。」

明明是简简单单,轻轻巧巧的五个字,却叫我所有的冷硬伪装土崩瓦解。昔年对妹妹死于怀中的无能为力和对阿琬欺骗背叛的愤怒齐齐的翻涌了出来。

我多么想逾矩的质问她一句——「为什么是你!」

为什么偏偏是这个叫我倾注了所有愧疚情感的她!

如果不是她,我可以冷下心肠,看着人在腥风血雨里沉浮。

而不是叫我纵然只是个奴才,却无法把自己摘的像个局外人!

可我还是要维持作为大监的体面。

我咬咬牙,偏过眸子:「咱家会转述给陛下的。」

阿琬欠身一拜,「那,多谢大监了。」

「其实我同陛下一样,幼时在宫里的日子也是不好过的。只不过他要防的是明枪暗箭,而我要偿的是人情冷暖。」

「我也是被父皇期待过得,」阿琬笑的讽刺「但不是因为爱我而期待,而是因为他又有了一个可以替他笼络臣子,安抚诸国的工具。」

「这话,也是他亲口讲给我们的。他说,公主既不用担天下苍生,又享了千钟荣华。就该成为他的工具,供他驱使。」

我抿唇。

虽然知道最是无情帝王家,但还是惊诧于南国皇帝的残忍无情。

但阿琬没有伤怀,她十分平静的讲述着的样子,仿佛早对悲惨习以为常。

阿琬继续道,「可他的妃子,他的女儿们太多了,他不想费心力等花开。况且我的母妃,也不过是空有几分颜色的舞姬。」

「而宫里最不缺的,就是美人。」

「他很快就将我,还有我的母妃抛诸脑后。宫里又最最拜高踩低的地方,乃至我母妃病重加身,御医们也只围着头疼脑热的张贵妃打转。」

「那天,」阿琬眼里满是不甘与怨恨「我跑遍了六宫,求了我所有能求得人。包括父皇,我说,我会长成他期待的样子。会成为他的工具,为他为南国的献出所有!可……」阿琬将唇抿的泛白「仍抵不过他宠妃撒娇卖痴!」

「我就那么眼眼睁睁看着我母妃在床榻上被病痛折磨,直至断气!」

「我,」阿琬仰了仰头「无能为力!」

「我想过去死。」阿琬抚了抚眼角「可我不敢。就在我把苦难当成一种习惯时,是皇兄把我从泥潭里拖了出来。」

「他是皇后嫡子,是天生就站在光里的人。他那时刚从白鹿书院求学而归,身上还穿着书院发的那件青衫。那衣服被洗的是那样的寡淡,可当他对我说,对我说……」

提起秦轩明时阿琬红了眼眶。

「说,他来晚了,以后不会有人再欺负我时。」

泪,从阿芜的眼角不受控的滑下。

她哽咽道「我只觉得那是世上最绚丽的颜色。终其一生,再无代替。」

「我被皇兄安置在了东宫,嫂嫂是名门闺秀,温柔知理,对我也甚是疼爱。那段日子,是我……这一生中最快乐的日子。我想,我终于有家,有家人了。」

「但这一切还是被裴淮玉毁了。」阿琬羽睫狠颤,泪珠滚落「我不否认他是个好君王,可他的好,他的爱民如子是建立在我的痛苦之上啊!这叫我,如何能不去怨,不去恨!」

「南国生于安乐惯了,臣子也是饮酒作乐,文不成武不就。根本就对遥北的进犯没有招架之力。父皇惜命也不肯御驾亲征,剩下几个兄弟,怕死,更怕活着回来功高震主平白叫人算计。」

「皇兄明明也可以高高挂起,但是他看不得这些。在他心里,这是他的国,为家国战死是他至高无上的荣耀。所以他还是挑起了这个担子。」

「但其实出征前,我求过他。我求他想嫂嫂,想想我。没了他,我们得多么痛多么难啊!但这次,皇兄没有再迁就安慰我。他狠狠的给了我一巴掌。他说,」阿琬的脸上泛起一丝再难抗争的无奈「这就是我的家,没有国,又哪里的家!」

「我那时就知道了,皇兄我是劝不动了。我不爱国,但为了这个家,我愿意去守护它。」

「我安置好嫂嫂,便背井离乡,忍辱负重。只盼有一天可以再回到我的家。」

「可我都如此付出退让了。」阿琬恨恨道,「我的国,还是毁了我想要的一切!」

「我知道这肯定有父皇的授意,他在乎的从来都是他的权威和安稳!大监,一个国,从外面杀,一时是亡不了的。可是,南国是从根里就烂了啊!」

「一个烂透了的国,谁能救啊!我今日求了裴淮玉,那明日呢?明日若有它国来犯呢!」

「何况,」阿琬的表情逐渐趋于冷漠,眼里是化不开的恨「是它先毁了我的家,我又凭什么去保护它!」

「它,该亡。」

我听着阿琬的肺腑之言,只觉得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所以,你在乎的是你哥哥?那你为什么得知消息时不动手?」

「因为……」阿琬薄唇微动。

「时机未到。」

10

边境不久便传来了一封又一封的捷报。

不消三月,那个曾经歌舞升平的南国便成了遥北版图上的一部分。

我已经分不清这对于陛下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了。

作为一个君王,他定然是被青史称赞的。

可作为一个夫君,他亲手毁了自己妻子的母国还……

我眸子微暗,颇为不解。

兵败城破那日,陛下未动一个南国百姓,而是血洗皇宫。

叫秦姓皇族,除阿琬外,无一人留存于世。

可这些疑问还未解开,阿琬在两国交战时给南国传递情报的书信便被郭相搜查呈递在朝堂上。

我是真的不明白了。

我不知道她到底要干什么!

她明明不在乎,明明恨极了自己的母国,为什么还会去传递书信!

是为了守护她哥哥所想守护的吗!

那为什么当日还要同我说这些话,只是为了费心蒙骗我这个小小阉人的吗!

我想去找阿琬问个清楚,问她到底哪句是真心又有哪句是假意!

但奈何就在的我,只能留在朝堂上听郭相絮絮叨叨。

「所以,郭相的意思是?」陛下微垂着眸子,叫人辨不清喜怒。

「陛下,此女心不在您的身上,留着她就如同刀架颈侧!」说着,郭相跪下「臣请陛下,将她赐死,永绝祸患。」

「好。」

陛下回答之快,甚至于叫郭相身后的众臣都没来的及跪下。

所有人都惊讶的看着陛下。

陛下扬唇,「都这么看着朕做什么,可还有事上奏,无事便退朝了。」

说完,陛下便笑着离开了。

只是他的步子,看着是那么的重。

阿琬的死期很快被他们三言两语定了下来,而我,也被应付公事的打发去审问为阿琬送信的枝儿。

奇怪似乎会传染,宫里的人都变得很奇怪。

枝儿那么瘦瘦小小的一个丫头,明明都在郭相面前承认了是阿琬叫她的信,却在押写供词时用了那么多刑都不肯认。

直到阿琬被赐死的那天,气息奄奄的她才哭着对我说。

不是阿琬。

阿琬从来都没有想给南国传递信件。

这些信,从一开始就是要阿琬让她送到郭相手上的!她是故意让所有人以为她为母国传递情报!

他她从一开始就打定了主意要死!

刹那间,所有的疑惑都迎刃而解。

我的手不由得开始颤抖。

阿琬,她要做的从来不是毁灭,而是——报复!

为她的哥哥报复所有人,包括陛下!

11

我慌不择路的疾奔在曾走过成千上万遍的甬道上。

寒风呼啸,如刀割在面上,在……

心里。

雪水已然将我的鞋袜濡湿,刺骨的冰冷抽丝剥茧般钻入我的脚掌,不消多时便冻得我双足发麻发僵。

只是听着宫人们那一声声惊疑不定「大监」,我便知晓我已然狼狈的不像样了。

可我仍是要奔去这宫里最寒冷的去处。

我想……

想再见一见,那唯一的温暖!

我咬牙,奋力推开早已褪了漆的朱门。

「阿琬!」萧条森冷的庭院内充斥着我悲怆的大喊。

「大监。」

阿琬半弯着眸子,凝着气喘吁吁的我。

她的音色是那样的不疾不徐,从容平和到好像她面对的不是生死。

我从前替陛下处置过不少人。

临死前,他们大抵疯魔咒骂,又或抵死不从闹上一场叫我烦心的很。

可如今,看着如此平静的阿琬。

看着一袭素衣翩跹,好似要融于风雪化在天地间的她。

我竟有些恼了。

我尽量叫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像那个不近人情的大监:「你是故意的,你从一开始就打定了主意。你……」

我手指一紧,终还是将这个残忍的事实说了出来——

「要的从来都不是陛下死,而是叫陛下生不如死!」

「大监,」阿琬蓦地一笑,「您还是知道了啊。」

「秦玉楼!」

「没错,就是像您所看所猜的那样。」阿琬晃了晃杯盏,酒色荡漾刺的人眼生痛,「从我皇兄死讯的那一天开始,我便开始策划着复仇。」

「我要害死我皇兄的所有人都给为此付出代价!都给他偿命!可我将匕首对准裴淮玉时,我迟疑了。」阿琬的眼角染红「杀他,一切固然可以结束。但是,皇权更迭,会死更多的人。」

「那些人不曾对我,对我的阿兄做过什么,更甚他们会是另一个女子兄长。他们不该死!」

「所以,」阿琬揩去眼角的泪珠,「我选择换一个方式惩罚裴淮玉。」

「阿琬……」

我眼见着她见鸩酒一饮而尽,不由出声。

「我故意造势,传递书信,让前朝以为我有不臣之心。让他眼睁睁的看着自己耗费心血庇佑的天下臣民逼死了他至亲至爱。」

「让他和我一样,经历无能无力的悲哀和绝望!」

「自此,行尸走肉尔!」

阿琬带着快意说完,身体好像更轻更薄了。

就在我生怕她就这么乘风化去时,她忽的向庭院中走去。

「大监。」

她侧眸展颜一笑,一如初见。

却又徒增了些沧桑寂寥。

「可得空再看我跳一支舞,最后一次了。」

我不做声,也不走,算是默许。

可在她即将起舞时还是忍不住问道:「这么多年你对陛下,就未曾有过片刻的心动?」

她的唇张了张。

但风雪太大,湮没了她的声音。

可我想,或许还是爱过的吧。

只是这份爱,从一开始就隔着家国,隔着血仇。

她不能承认,也不敢承认。

她的舞自是极美的,令这莹莹白雪也成了她的陪衬。

可善舞的她终还是没有跳完这一支舞,便七窍流血的倒在了雪地了。

「大监……」她的眼神已然有些发昏了,手却死死的攥着我的衣袖「求你,若是可以。待我死后,便把我葬在这。」

「我想……我想回家,回我皇兄身边。」

「求你……求你了……」

泪,一滴一滴砸在阿琬的面上。

我有些茫然的看着这些泪珠。

很多年前,我好像也这么哭过。

可那时候我还是个一无所知的卑贱草民,但就在我已经是权势滔天的大监了啊!

为什么,还是这么的无力这么的痛!

我不由得回握住阿琬的手,点了点头:「我答应你,我会把你送回南国旧地,送回……」

「你兄长身边。」

「多谢大监。」她撑着力气冲我露出个笑,眼神倏然涣散。

「皇兄……」她抬眸唤道,唇边的笑是她在遥北皇宫从未露出的。

是眷恋的,是依赖的,是女儿家撒娇委屈的。

「你是来接我的吗,我们回家好不好啊?」

「我真的……真的好想你,好想家啊!」

「我不想在这了,这里的天好冷,夜好长,连天上的星星都不如你给我抓的萤火虫亮……我真的,真的……」

「想回家了啊!」

「皇兄,带我回家吧!」

我凝着阿琬胡乱抓的手,不加思索一把握住了。

此时此刻,失去了兄弟姐妹的我们,成了彼此的慰藉。

我启唇,担起了她的依靠。

我说——「好,玉楼,我们回家。」

12

阿琬就在我怀里逝去。

她的表情很安然,半分没有被鸩酒折磨痛苦。

就在我起身要准备打点一下宫人,好带着阿琬回故土时。

一道伫立在门口的身影止住了我的脚步。

我惶恐的唤道:「陛下。」

似是为了回应我的呼唤,陛下走了过来。

他走的极慢极缓,像是每一步落在了刀尖上,叫他割心剜肉再难移动分毫。

随着他的靠近,我生了些茫然。

我在想,是否要为了一个对我们从来都是满腔恨意的女子去忤逆陛下。

可很快,茫然变成了错愕。

我看清楚了陛下的面容。

他像是被油煎火烹了好几个日夜,面色苍白的不像话,衬得眸中纵横交错的血丝更加可怖。

那双曾经因为阿琬,而冰河逢春,熠熠生辉的墨瞳。

此刻,透不进半分光去。

日头明明这么好,陛下的天却再也亮不起来了。

「把她给我。」

我不知道陛下要做什么,却忍不住想为她辩解。

我说书信什么都是伪造,她没有动乱之心。

陛下置若罔闻。

他强硬的将阿琬抱进去自己的怀里后,才道:「朕知道。」

我一愣。

知道,为什么还要放任?

他背过身子,慢慢向外走去。

那能担住万民,肩负苍生的肩旁上落了丝颤抖:「朕什么都知道。」

「从她提起南国时那满腔的恨意朕就知道了。」

「朕知道她是故意想惩罚朕,叫朕这一生一世,都活得生不如死。」

「可是能怎么办呢?」

陛下的声音里多了些自嘲,可细细听去确实不尽的释然。

「谁让朕爱她呢。」

「我怎么舍得叫你失望呢,秦玉楼。」

「恭喜你啊,为兄报仇成功了。以后的日子,朕会好好治理江山,叫阖家欢乐。更会在不尽的孤独里渡过。」

「这下,我们扯平了。秦玉楼,下次,再遇见……」

「我们好好相爱吧。」

「陛下!太医,快宣太医!」我看着吐血昏死在雪地里的陛下大声呼喊。

雪莹莹的,映得鲜血那般艳艳。

好似,被冻住的火。

我眼里满是苦涩——这团火,再也没法发热发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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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到 2023-05-12 17:58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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