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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郡主无礼

作者:这么大的太阳耶不耶 字数:14023 更新:2026-06-09 11:11:47

郡主无礼

青山入我怀,你入我梦来

我,南召镇南王郡主,出了名的纨绔,竟然被道士说是皇后命。

我赏了他十两银子,但若是早知道后来的事,我宁愿把这十两银子扔水里。

1

我叫陈寅,阿父乃镇守南召的镇南王,当今大宁圣人亲封的郡主。

今年回京城述职的时候,圣人非留我和阿父多住一段时间。

这日我刚一下轿子,不知是从哪冒出一个蓬头垢面的道士,疯疯癫癫道:「贵不可言!小姐是凤命啊!」

周围的侍从一下围过来,要把这疯道士拖下去。

「慢着。」我掏出十两银子丢给了他,「赏你的。」

有眼光,我确实贵不可言。

那荒唐的批命竟传了出去,没过几日,真的来了圣旨,赐婚我和太子宁阳。

我不甘不愿接了圣旨,心里千头万绪。

阿父很是高兴,他觉得这是圣人慧眼识珠,看到了我放浪外表下的美好品格。

忘了说了,我阿父是武将,除了带兵,啥都不太行。

好在东宫太子也十分不满意这门婚事,听说他一口气纳了三个通房,要给我个下马威!

我才不在乎他有几个通房,但我阿母生前常教导,人欺我一时,我便欺他一世。

我决定也找个相好,绿一绿他。

绿他的人选我已经想好了。

太子胞妹宁月公主宴席上,我趁着众人还在互相吹捧,率先将桌上唯一一只羊腿收入碗中,抬头便见小杜侍郎正对我笑。

他样貌清俊,这么一笑把我的魂给勾去了。

我目光凝在他的身影上,问一旁的宫人:「他是谁?」

得知对方是杜宰相家的庶长子杜麟,我表面饮酒嚼羊腿,实则心里暗想:那敢情好啊,绿太子自然要绿到他眼前去,杜宰相又是阿父的死对头,真是一举两得。

当天晚上,我不带任何犹豫地派人将这位小杜侍郎打晕绑回了府上。

烛光下,我端详着他的眉眼,总感觉比白日还要好看上几分,若说白日是棵小松树,夜晚便是只妖异又端华的兰花精。

管那么多做啥,我干净利落地扒掉了他的衣服,躺在他身侧,静静地等待天亮。

2

我一睁眼便见小杜侍郎垂着眼,目光沉沉地盯着我。

我浑身一激灵,想起传闻他洁身自好,从不去花街柳巷。

「小杜侍郎,本郡主绝不白睡你,你想要什么尽管说。」

小杜侍郎依旧不应声,修长如白玉的手指捏着被角。

若问我后悔不后悔昨天的所作所为,自然是不悔的,但确实愧对于他,毁了他的清名。

最终,我摘下了手腕上的玉镯塞进他手里:「往后若有任何事,尽管拿着这玉镯来找我。」

只见那葱白的玉手把玩着我的玉镯,指尖慢悠悠抚过,不知怎的叫我面红耳赤。

第二日,全京城都知道了我婚前和旁的男子睡到了一起。

我兴致勃勃地去茶楼瓦肆,却听那里的人道我辱了杜宰相一世清名。

怎么可能……

绑错了人!

但昨夜那人确实比我初见有些许不同……

但杜宰相少说也三十了!

回到家,阿父罚我去跑校场百圈。

「虎儿,杜洵那厮阴险得很,你招惹谁不好非要招惹他!」

这话说得不错,我们远在南召那会儿,这位杜宰相就三天两头参阿父,什么不守规矩,什么拥兵自重。

但我哪知道杜宰相长这模样,我还以为是个有两撇胡子、贼眉鼠眼的小老头儿。

后悔了,真的是后悔了。

3

我站在杜府门口,等了半日,等来了小杜侍郎。

今日仔细看,他其实只与杜洵有四五分像。

「烦请小杜侍郎通报一声,我是来请罪的。」说着我露出身后一堆红布盖着的大箱子。

我硬着头皮,随小杜侍郎进到院中。

杜洵正一袭白衣坐在亭中,拿着一卷书,听到响动头也不抬。

「杜相大人,陈寅前来请罪!」

杜洵仍是不语,气氛尴尬难耐。

我舔着脸打破沉默:「杜宰相身为男子,左右不吃亏……」

他突然抬头,似笑非笑:「我不吃亏?」

他嗓音似清风过竹林,摩擦过我的耳朵,那张俊美的脸惑人心魄。

可能确实有点亏……

「郡主若真有心,就把这书抄一遍吧。」

《道德经》?是为了让我多学一些知识吗?

不,应该只是在讽刺我没有道德。

我来之前,阿父在我背后挥舞着马鞭,说若不能摆平杜洵那厮,便要把我的宝刀和宝马肥肥都收回去。

「行,我这就回去抄!」我利落地把书收进怀里。

「在这儿抄吧。」杜洵眼皮一掀,「郡主不会是想让旁人代笔吧?」

被戳破了小心思的我尬笑了两声。

最终那日,我在宰相府里奋笔疾书到晚上。

夕阳西下,杜洵才懒洋洋道:「明日再来。」

4

我一连跑了好几日相府。

这么一折腾,我的名声更臭了,京城开始传我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垂涎杜宰相美色。

未料到圣人直接下了令,说我与杜洵的事纯属谣传。

圣人如此能忍倒叫人心里更忐忑。

圣人能忍,太子却忍不了。

宁月公主的春宴上,我见到了太子宁阳。

他似乎瞪了我好几眼,突然提议要诵春,阿父曾道我不善诗词,替我推了几次诗宴,想来是被这些人知道了。

宁月公主高兴地附和了他,又指名道姓让我先来。

周围皆是看好戏的人。

待他人暗自嬉笑,得意自满后,我才慢悠悠吟了一首。

众人脸色精彩。

我不善诗词是同我阿母相比,又不是同这些金玉草包比。

宁阳咬牙切齿道:「不过是会一两句诗词,你品性不端,根本不配进我东宫!」

我嗤笑了声:「谁稀罕。」

「我看你毛都未长齐,杜宰相都招架不住我,何况是你?」

宁阳脸黑如炭,却又突然换上副乖顺谦和的模样:「杜相怎有空来此?」

我一转头果然看到了杜洵,想到刚刚那浑话,恨不得找个地儿把自己埋进去。

他同宁阳说了几句便走,我赶忙跟上。

「郡主何事?」他冷着脸道。

「俗话说宰相肚里能撑船,杜相大人不会生我的气吧?」

我赔笑告饶许久不见他应声,有些烦了:「你怎么这么小心眼,多大点事……」

他打断我的话:「我若与旁人闲谈你闺中之事,你作何感想?」

他突然停下,我险些撞上他的背脊,嗅到他身上清幽的味道,心跳兀的停了半拍。

5

这段婚姻唯一让人宽慰的就是大婚前未婚夫妻不可相见。

清早,我合着衣衫倚靠在花楼上,突然看到楼下一袭青衫走了进来。

他眼神扫过我,吓得我整个人一激灵。

榻上的花魁银鱼见我慌慌张张整理衣袍,笑道:「虎儿夫君来了?」

与此同时,杜洵推门而入:「虎儿?寅虎?」

「您怎么来了?」抄书的记忆袭来,我条件反射软了膝盖。

杜洵冷眼盯着我道:「出去。」

银鱼识趣地站了起来。

「慢着!他是我的人,你说出去就出去?」

银鱼却没慢下脚步,走前还捂嘴笑道:「杜宰相勿扰,我和虎儿从未睡在一处过。」

这是把我的脸丢得干干净净了。

「杜相好大的威风。」我冷哼了声。

「大婚在即,郡主行事该收敛些。」

原来是做宫里的说客的。

即便我夜宿花楼,宁阳闹到绝食,赐婚的旨意也还未收回去。

「阿父尚且未说什么,杜相是什么身份来管我?」

杜洵那双清澈冷峻的眼睛盯着我,我突然间心若擂鼓。

半晌他道:「郡主乃未来国母,臣谏言罢了。」

闻言,我泄下气来,心底不知从何来的失望。

6

第二日,阿父就被参了一本,说他教女无方。

据说阿父当场就哭着说,我阿母走得早,不然她是当世诸葛之女,定能把我教好。

我阿母本就因朝廷牺牲,圣人闻言只能将此事轻轻揭过,可怜那太子又气得吐血。

阿父回来以后严禁我再去花楼,又痛骂了杜洵一顿。

眼前晃过他那张俊脸,我突然有些心痒。

再见杜洵时,我骑着肥肥游街,带着大群侍从,混不吝地哼着小曲儿,他素衣白裳孤身一人。

在我纠结要不要避一避他,又觉得没面子时,他被几个地痞流氓拦住了,许是被当成附近私塾的学子了。

他确实也像。

我当下想也没想便冲了上去。

「哪来的泼皮,好大的胆子!」

我一套拳法打倒这些人,身后站着一群无处施展的侍从。

肥肥嘟囔着马嘴,发出一声「嗤」,似在嘲笑我。

「杜相可有吓着?」我说完有些懊恼,他又不是纸做的。

「郡主可有伤着?」

他第一次对我这么和颜悦色。

「没有没有。」我连忙摆手。

杜洵突然抿起一个清浅的笑来:「那就好。」

一瓣桃花轻轻飘落,迷了我的眼。

「郡主可知城内不可纵马?」

好家伙,救护之恩没捞到,预见了自己又要被参一本。

7

春暮。

宫里终于斥责我行为不端。

婚期将近,似有风雨压城。

「都怪杜洵那厮紧盯着我们镇南王府不放!」

我放了信鸽回来,正见阿父气得不行,又在骂那杜洵。

我甩下一堆侍从,去了宰相府。

小杜侍郎婉拒道:「家父说郡主书已抄完,不必再来。」

我转身离开,又去而复返翻过墙头。

颀长的身影背对着我,墨色的长发披散着。

他似有所感,突然回眸,把蹑手蹑脚的我逮个正着。

「郡主有何贵干?」

清风有意,几缕头发拂过他的脸颊,院中的桃花映着人面。

我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

大概是喜欢上他了,第一眼看见的时候就着迷了。

我单刀直入:「杜相可愿和我好?」

他大受震撼,茶盏打翻也浑然不觉。

「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阿母告诉我,若有了心仪的人,定要告诉他。

「我陈寅,大宁九六年生人,镇南王独女,阿母早逝,家中豪宅良田皆有,想与你杜洵缔结两姓之好。」

杜洵那双凤眸冷冷地扫视着我:「郡主,你已与太子有婚约在身。」

「若没有婚约呢?」我一把抓住他的衣袖,情急之下脱口而出,「这婚约我能让它不作数!」

他缓缓抽回:「郡主自重。」

「所以你喜不喜欢我?」

「不喜欢。」

春意盎然,但却寒意袭人。

8

我回去伤心了几日,便认命了。

是我太冲动了,他杜洵什么都好,哪轮得到我。

终于到了大婚当日。

我未等到太子妃的八抬大轿,一旨降罪书来了。

阿父似乎一瞬间苍老了十岁,他其实知道会有这一天的。

但陈家自古忠心,青山埋骨,君要臣死,他能如何?

他膝行过来抱住了我,在我耳边道:「虎儿,你快走。」

他摔碎腰上挂饰,瞬间侍从暴起,我被推搡出去。

「快走!」

他终究是舍不得我同他一起赴死的,我回手拉他,他一把把我推开。

推搡不过,我只得匆忙骑上肥肥离开,她乃汗血宝马,踏过官兵,一跃八丈。

我向出城的方向疾驰,一路上追随我的人越来越少。

他们拼死为我杀出一条路,耳畔都是刀剑破开血肉的声音、跌落下马的声音、嘶声力竭叫喊的声音……

我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最后那批侍从也因破城门陨落了。

待我到城外临水亭时,只剩我孤身一人,前面却有黑压压一批人等着我。

「杜相大人料事如神,她果然走了这条道!」宁阳冲着我哈哈大笑。

杜洵骑在马上,那双眼睛落在我身上,无悲无喜。

宁阳一箭射来,我避无可避滚落下马,肥肥一声斯鸣,挡在我身前,宁阳身侧将士数箭将她击毙。

庞大的马躯倒下,扬了我一脸尘土。

宁阳还要再射,但杜洵似乎说了句什么,他不甘心地放下弓箭。

我被押解回去的路上,游街示众,众人拍手叫好,鸡蛋烂菜砸了我一身。

腥臭的蛋液流进我眼睛里,刺激得泪水骤下。

9

杜洵来了狱中。

我抬起脸看他,他掏出一块帕子:「郡主擦擦吧。」

对视的这一瞬间,我想起初见,我将他虏回府,他为鱼肉。

如今,他依旧位极人臣,我却是他睥睨的阶下囚。

「不必再叫我郡主。」我接过帕子,「阿父呢?」

「午时行刑。」

圣人是有多急,一天都等不下去了。

「我能见他一面吗?」

杜洵的脸半隐在灰暗中,眼里似乎闪过一丝愧疚:「不能。」

我笑了声:「那杜相来找我干什么?莫不是来送我上路的吧?」

「陛下宽厚,免了你死罪,罚你入教坊司……」

「原来是去做一辈子官妓。」我打断他道,「陛下真是……宅心仁厚。」

杜洵沉默地离开。

我入教坊司那天,终于换上了一身干净衣服,还有小厮替我捉头发里的虱子。

银鱼在一旁道:「今儿生意好极了,都是来看虎儿的。」

「不用培训一下再上岗吗?」

「我们这种才需要培训,您不需要。」

也是,已经被践踏的骨头哪还有初次折断的快感。

「据说太子也来了,妈妈高兴坏了。」

一番梳洗后,银鱼带着小厮离开。

「郡主,好死不如赖活着。」他掩上门前道。

10

我穿着艳红的薄纱,坐在台上,攥紧了手,告诉自己要忍。

底下喊价越来越高。

宁阳笑意盈盈地看着我,一副势在必得的样子。

我瞧了眼他身后带的一群高矮胖瘦皆有的猥琐男子,这明显不是宫里的侍卫,想来是来招呼我的。

突然人群散开,小杜侍郎走进,宁阳正要打招呼,却突然瞪大了眼睛。

一袭青衫,墨发玉冠,杜洵踏月而来。

他径直走向妈妈,身后跟着一群侍从,抬着一箱箱红布遮盖的大箱子,妈妈验过后,高兴地宣布散场,我归他所有了。

我怎会认不出,这些都是我当日的赔礼。

但在旁人看来,杜家父子,最为清贵,今日却在这花楼一掷千金。

宁阳的脸都绿了,眼神黑沉沉地瞪着我。

当夜,杜洵进了我房间。

他端坐下,凤眸幽深,未落在我身上。

又是沉默无言,我想起阿父以前对他的评价:这人话少,却损得狠,不然也不能在朝堂上站稳脚跟。

确实如此,他每次开口基本都是我不爱听的。

「我不怪你当日和宁阳抓我,天罗地网,我本就逃不了。」

我凑过去在他耳边呵气如兰,他骤然一僵。

他目光终于看向我:「郡主自重。」

「哪还有什么郡主。」我轻轻嗅着他身上的味道,「杜相大人可以喊我虎儿,这是我的小名。」

他面上浮出些红韵,呼吸声重了些。

「郡主,我会给你赎身的。」

他推开了我。

11

官妓如何能赎?

杜洵每两天来一次,来了就抱着本书自个儿在那看,似乎把我这里当成自家庭院了。

但他那副长相,即便什么也不做,也勾人得狠。

有时他来不了,小杜侍郎会背着个大布包过来,大布包里都是公文。

银鱼告诉我,外头传得沸沸扬扬,一女侍二夫,还是最有清名的父子。

现在要一睹我风采的,从京城排到了塞外。

到了年关,这日来的又是小杜侍郎。

他走前同我道:「郡主,家父去南召了,您万事小心。」

过了几日,宁阳竟然来了。

旁的人都不能见我,但他是太子。

他一进来就甩了我一巴掌。

我脸颊红肿,有颗牙似乎松动了,这一巴掌真是一点力道都没留。

「不要脸的东西,勾得杜洵为了你亲自去了南召,约定了今日回京,如今却下落不明!」

他神色忿恨,似要把我撕碎。

我啐了一口血沫:「他自个儿要去,关我什么事?」

「南召暴乱,父皇原是要杀鸡儆猴,拿你去祭阵前的,是他替你去的!」宁阳双眸泛红,真是恨到极致的模样,怨毒地盯着我。

我心念流转:「传闻宁月公主心慕杜相,看来传闻不实,太子殿下也将杜相放在心尖尖上啊!」

宁阳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羞恼之下掐住了我的脖子。

他力道不大,角度倒是刁钻,另外一只手戳住我的软肋,让我使不上劲儿。

我眼前发黑,呼吸越来越艰难。

突然,门外传来一阵急速的脚步声,紧接着房门被人一脚踹开,宁阳被粗暴地扯开。

我滑倒在地,仰望着眼前的人——

清风明月比之逊色,兰花翠柏不与争锋。

「杜洵……」

我声音嘶哑,艰难地吐出几字:「你回来了……」

12

我醒来时,杜洵正在一点一点细致地将伤药给我脖子涂上。

细抹慢捻,眼神似钩。

明明是个风月好手,却从不近女色,真是奇怪。

「在想什么?」他声音低沉如砂砾摩擦过我的耳畔。

「在想你夫人是什么样子的。」

他薄唇一勾,神情似笑非笑。

这一年我在花楼并非都是清闲无事的,杜家父子不来时我也是要跟着别的姑娘一起学东西的。

他这么一笑,从前的我只觉得意味不明,如今却能看出些门道来。

「我从未有过夫人。」他又挖了一块伤药,在掌心摩擦许久。

「小杜侍郎从何而来?」

我翻了个白眼,不欲听他这些谎话,反正过往曾经都与我无关。

我拉下他的衣领,凑上去找他的嘴唇。

他微微推拒,我强势侵袭。

他推开了我,结束了短暂的一吻。

「你喜欢我。」我说得笃定,实则忐忑。

我小心翼翼地瞧着他。

他却移开了眼:「郡主,该休息了。」

他转身要走,我一把抓住了他的衣袖。

「杜洵,你不喜欢我,为何要在临水亭拦住宁阳杀我,你不喜欢我,为何要在教坊司护着我,你不喜欢我,为何说要替我赎身?」

杜洵定在原地,半晌侧身道:「拦太子杀你,是为不得用私刑,教坊司护你,是不愿陛下失仁德之名,替你赎身,是我的怜惜之心。」

怜惜?倒不如说是怜悯。

我陈寅需要人来怜悯?

我松开了手,杜洵头也不回走了。

之后几日来的都是小杜侍郎。

「家父要娶亲了。」

我摆弄他公文的动作一顿:「恭喜。」

开口顿觉嗓音嘶哑,似喉间挤出的字。

「郡主你就要自由了。」小杜侍未有所觉,「家父找到了许多镇南王被冤枉的证据……」

自由?我不需要他奔波求来的自由。

我的思绪还陷在杜洵要娶亲的事中,怎么也抽不出来。

半月后。

楼下敲锣打鼓,接亲的车队经过。

我倚在栏边往下望。

杜洵红衣灼灼,骑着高头大马,他远远地似乎看到了我。

我有些恍惚,想起了我那时夜宿花楼,他来警告我,现在我自己就在花楼里。

真是风水轮流转。

第一次见他,我就毁了他的清名。

沦落花楼,又连累他杜家名声扫地。

时隔一年多,却漫长得像过了一辈子。

如今他穿着新郎官礼服,从花楼下路过,一处是鲜花集锦、光鲜的国之重臣,一处是轻佻漫舞、戏子嬉笑。

他终于摆脱我了。

我终于要走了。

喜庆的鞭炮声中,宁阳突然带着人闯了进来,二话不说就把我制住。

「今日杜洵可没空救你了。」

他面目狰狞,说罢那锋利的刀刃破空袭来。

转头,红色的车队已行至楼下。

大开的窗户,杜洵与我两丈之隔,他神情错愕,眸光里印出了鲜血四溅的身影。

13

银鱼的匕首刺进了宁阳的胸膛。

宁阳的侍从大惊失色,刀光剑影袭向银鱼。

杜洵骑在马上望着我,脸上血色尽褪。

我深深看了他一眼,跳窗而逃混入人群中。

京城终究都是天子耳目,我东逃西窜,不久被堵入绝路。

来拦我的也曾是故人。

他曾是阿父的左膀右臂,跟着阿父从南召回京述职。

阿父被一刀了断,他却如今官拜都尉。

「郡主,束手就擒吧。」刘都尉知晓我身手,开口先是劝降。

说来可笑,人人都知我已经不是郡主,但人人都喜欢喊我郡主。

想来是做郡主那会儿混账事做多了,深入人心。

我举起刚刚抢来的剑。

刘都尉冷笑一声,身后官兵将一身血的银鱼带了过来。

「郡主是不管你教坊司的好朋友了吗?」

银鱼那张秀美精致的脸如今惨不忍睹,官兵一巴掌扇了过去,血迹从他的嘴角流下。

我与银鱼相视一眼,将剑丢在地上:「放了他,与他无关……」

电光石火间,看似柔弱无骨的银鱼暴起,杀得刘都尉措手不及。

我一脚拾起地上的剑,直取都尉项上人头。

「陈寅!」

一袭红衣的杜洵骑马而来。

我动作一顿,眼看着招架不住刘都尉。

「住手!」杜洵的呵声让官兵犹疑着慢了动作。

「都给我住手!」

刘都尉不甘地收回攻势。

我和银鱼抓着武器退后两步。

杜洵翻身下马:「你同我回去,今日之事还可挽回。」

「杜相大人!」刘都尉不满讶异。

挽回?

「我回去只有死路一条。」而且,我今日本来就是要走的。

他避而不谈:「你不想证明镇南王清白吗?我能帮你……」

「假造台账,侵吞军饷……这一桩桩,杜相真能都理清吗?」

杜洵双目几欲泣血,他沉默许久,艰难地开口道:「你若喜欢我,就同我回去。」

我哑然失笑,杜洵竟能为了我说出这样的话来。

「你同我回去,我会护你……」

我打断他道:「杜相不是已经猜到了吗?我父亲清白,我却不清白。」

冬风忽而凛冽,我执剑而立。

杜洵眼眸因惊讶微微睁大。

鲜花着锦,烈火烹油,阿父早已功高盖主,他引得圣人忌惮,卸了他一半的兵权,又派他舍南召,带剩下一半兵权千里迢迢赴柔然。正值倭寇来犯,阿母带百姓守南召,艰难抵抗,迟迟等不来阿父或是朝廷的援助。

阿母久病,便站到城门前,以己身换五百被俘虏的南召百姓。

以她身死,换镇南王府美名,换南召衷心,换圣人之刀迟了五年落下。

她最想换的其实是阿父的觉醒。

但阿父至死都没有反。

阿父啊,你妻为朝廷而死,你儿入教坊司。

阿父,忠君真的这么重要吗?

铁蹄声至,大批官兵到了,杜洵面色惨白。

我吹响一声口哨。

漆黑的汗血宝马一跃过人群。

银鱼护我上马,自己扑向官兵厮杀。

我远远地回头看了一眼,他单薄的身板如风筝一样跌落。

城外有南召旧部在等着我。

我要为阿父报仇,为我镇南王府上下一百三百口人讨回公道!

我收回目光,踏马向前。

杜洵,京城三年多谢照拂,往后便是敌人了。

14

两年后。

春寒料峭,我在银鱼衣冠冢前洒了一杯酒。

瘦瘦在不远处百无聊赖地嚼着草。

他和肥肥不一样,他干嚼不咽,所以没有肥肥肥。

银鱼死了两年了,他是孤儿,被阿母收养,又被阿母派去京城。

我忆起当年,我刚入教坊司,他一边替我描眉一边道:「我以前想过,为什么是我,为什么要我做这肮脏的事。」

「我为郡主献上了所有,我想我是有些恨你的。」

「夫人不知有没有料到今日。」他轻轻梳过我的头发,「但我在这里过了十年,您才来三日。」

我瞧着镜中他秀丽如女的眉眼,袅娜纤细的身姿。

美人已不在。

当日城外早已有接应我的人,时机一到就会来营救我,可银鱼不知。

他以为我必死无疑,但仍愿为我拼杀。

我同阿母一样狠心,所以她爱心软的阿父,我喜欢心软的杜洵。

「将军,前线捷报!」

我骑上瘦瘦回营。

这几年我带着南诏旧部揭竿而起,用我阿父留下的人、阿母为我铺的路,步步为营、踽踽独行。

第二日,我戎装上阵。

说来也巧,来人还是那刘都尉,他倒有才,如今已是将军。

「反贼陈寅,速速归降,圣人宽厚,可饶你不死!」

「刘将军,昔日阿父驻守南召,倭寇不敢犯,后阿父枉死,南召暴乱,如今由我重新镇压南召,为大宁守江山,若无我与阿父,大宁岂可守住南召?」

我以小人谗言,阿父枉死,清君侧之名起兵,但谁都知道前南召镇南王之女反了。

南召已经确确实实能自称一国了。

但我无阿母多智近妖,也无阿父将才之能。

我奈何不了朝廷,好在朝廷也奈何不了我。

刘将军夹马上前,以言语激我单刀赴会。

几番酣战,宝剑破空之声在风中消弭,他高大的身躯迎风倒下,几缕花白的发丝扬起又落下,我身后喝彩声高响。

他老了,敌不过我了。

若我阿父阿母俱在,也该是这般……年岁了。

15

不久,大宁派来了使者。

使者车马一入城,就被臭鸡蛋和烂菜叶轮番轰炸。

我在花楼上看得好笑,当年我也是这般待遇。

今日会见,副将代我出席,我乐得逍遥。

消息传来,说来人姓杜,官拜中书令,能言善辩,我方几番刁难都没得逞。

杜洵当年为了我这般忤逆圣人,小杜侍郎竟还能官运亨通。

也是,杜洵的门生遍布朝堂,圣人能耐他何?

当夜,这位有顶天能耐的宰相就推开了花楼雅间的门。

三年的光阴似乎没有在他身上留下什么痕迹,依然郎艳独绝,清冷端庄中带着一丝勾人得妖异。

他进来四下打量,似在确认此处是不是只有我一人。

「杜相竟也来了。」我开口嗓音有些干涩。

我打量着他身上的衣服,道破了他的把戏:「杜相与小杜……中书令果然长得相像。」

他明眸闪烁:「他真的不是我儿子。」

我一噎,谁和他说这个了。

这两人着一样的衣衫,凭借相似的容貌,坐一辆马车,借此藏匿其中。

「杜相可是来兴师问罪的?」我倚在榻上,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儿。

「圣人封了你铁帽子王。」

我冷哼:「阿父镇南王不照样被忌惮陷害。」

「可终身不进京面圣,三代不降爵,免百年赋税。」

「这条件确实好,但我如今兵强马壮,并非无一战之力,即便要求天下二分,也是不过分的。」

杜洵端坐下来,眼神锐利道:「郡主若出兵北上,倭寇必来犯,届时南召定会腹背受敌。」

这还是我第一次面对这样的杜洵。

「我两位副将素有威名,可镇守南召!」

「郡主副将之才不及郡主一半。郡主女子之身,笼络人才何其之难?除当年镇南王和王妃在世时培养笼络的,并无多少可用之才。」

确实如此。

但我不甘。

杜洵突然抓住我的手。

我这才发现我的指甲已经掐进了掌心。

他掏出帕子,擦拭我的手掌心。

不知为何,我鼻子蓦然一酸,有些想哭。

我没办法替阿父报仇。

「再等等。」他轻轻擦拭我的脸庞。

16

我接下了铁帽子王的封号,自此便是南昭王。

宾主尽欢。

我坐在上首,眸光落在「小杜中书令」身上。

后又借故早退,混在蒙着面纱的舞女里。

副将接收到我的暗号,将舞女赐给来使们。

他眉头紧锁,面上冰冷,不知道为何又突然收下。

我心里有些恼火,不知是看不惯他原是个好色之徒、沽名钓誉,还是恼他即便好色也不愿同我好。

宴毕,我跟着他回了驿站,正要表露身份让他羞愧万分,却听他突然开口:「 明日我便随他们走了。」

「往后若是有事可寄信于我。」

原来他早就认出我了。

这番话说得好像我们终身不得见一样……

是了,确实终身不得见了,我这辈子都不会出南召,除非兵败被押解至京城,否则真的再也见不到了。

想通所有,便觉该了了。

我告辞离开。

他背脊绷得笔直,但突然前倾,拉住了我的手。

我心里一惊,仔细瞧他,双颊微红,煞是好看。

他居然喝醉了。

「你没什么想说的吗?」

我正摸不着头脑,他蓦然起身,搂过我,双唇覆了上来。

我一怔,随即搂住他的脖子回应。

这是我垂涎许久的人。

可他总是勾着我又拒绝我,他清醒的时候肯定不会这么对我。

他将我压在院子里的石桌上,亲吻半晌似突然清醒了些,退后了两步,满眼皆是懊恼。

我有些气,理了理衣服便走。

「虎儿。」

这声虎儿叫得我浑身一颤,已经多少年没有人叫过我虎儿了。

杜洵拉住了我的手,他薄唇轻抿,眼神迎上我,似教坊司那里逗趣用的金线丝丝绕绕缠上我。

「是我轻浮了。」

「杜洵,你到底喜不喜欢我?」我反扣住他的手,「我比不上你杜洵风月老手,但你真以为我什么都不懂?」

最开始我确实不懂,但这事又不难学,何况又教坊司走了一遭。

这厮端的光风霁月,但处处勾人。

杜洵抿了抿薄唇,清清冷冷不悦道:「我并非老手,你误会了。」

「是是是,你杜相七岁成名,文武双全,博古通今,于风月一事也是手到擒来,这样行了吧?」

「你那会儿还太小了。」

我一时怔愣住。

他笑得明月无色,薄唇轻抿:「我与你差了十载有余,当年你不过十六岁的年纪,连毁我清誉,也只会脱了衣服闭眼就睡,叫我如何下手?」

他虽然眼里清明,但面上仍是潮红。

我喜得有些不敢置信,眼角湿润。

「我原想等你长大些,再好好问你。」他眸色深深,慢慢捻着我的手腕,「但世事难料,如今你我已是这般光景。」

他絮絮叨叨又道:「当年你走时,我的婚事就罢了。」

「我的婚事本就是用来换你自由的,你自个儿能走,就用不上我了。」

他两手握住我的腰一圈一圈收紧,清冷的声音落在我的耳畔:「虎儿,我心悦你。」

17

没过多久,圣人准备传位宁阳,但宁阳这些年因体弱多病,愈发阴沉,患得患失,竟又被人发现服用五石散,床榻间虐杀男子。

宁阳失了民心,但圣人又只有这一个儿子,最终还是由他继位了。

我翻看着京城传来的消息,得知计划进展顺利。

刺杀不了圣人,但要做此事不难,宁阳有恃无恐,把柄甚多。

况且,杜洵也在帮我。

我派兵开始北上,粮草充足,装备精良,势如破竹。

一口气拿下十城,倭寇开始蠢蠢欲动,南召看似两面夹击。

宁阳蛮横暴政,穷兵黩武,随着战争爆发,百姓的积怨也到达了顶峰。

听闻宁阳强逼杜洵入宫一事传来时,我心揪了起来。

倭寇派来使者,欲和我一起攻打大宁。

我假意答应,却不再突进,拖延时间。

终于,杜洵一事成为了最后一根稻草,宁阳被轰下台那天,圣人也在宫中怒意攻心、暴毙而亡。

杜洵辞官而去。

新帝是圣人弟弟那支,他一上台便任命杜麟为相,派遣杜麟前来何谈,并且彻查多年前镇南王旧案,即便有损先帝和前太子名誉也在所不惜。

和谈结束,我便连夜带兵回南召,将倭寇逼退。

将剑架在倭寇将军脖子上时,他用蹩脚的汉语同我说:「南昭王贸然回头不怕大宁反扑你?」

我冷笑一声:「用不着你担心。」

杜洵上次来时,说要我再等等。

因为他知道,我从来没有放弃报仇,即便接下了铁帽子王的封号,我也一直在想办法让阿父沉冤得雪。

我拂开他擦拭我眼泪的手:「我等不了,此事是我一个人的事,你身为大宁宰相,不必趟这样浑水。」

他为我做了够多了。

他肃然开口:「圣人久病,宁阳不堪为帝。」

听出他话里深意,我错愕地看着他。

「我从来不忠君,我忠的是百姓。」

「我不会让你一个人的。」

18 结局

通过杜洵,我和新帝早已达成了新的盟约。

我挥手一剑,倭寇的血飞扬起南召的胜利。

我得偿所愿,也让南召更加兵强马壮,和平和乐。

阿父沉冤得雪,我去祠堂给他烧纸。

祠堂里是他和我阿母的衣冠冢。

阿父被抛在京城的乱葬岗,阿母死在南召城外,皆无全尸。

看着飞扬的黄纸,我积攒多年的不甘那一瞬间跟着被火堆烧去了,杜洵跪在我身旁,替我擦了擦眼泪:「都过去了。」

半晌,我止住眼泪,抬头看见杜洵从怀里掏出一卷书递给我。

我迟疑着接过,这么薄,应该不是《道德经》吧?

杜洵认真看着我:「婚书。」

他清冷的嗓音穿越了岁月,与当年莽撞和他表白的我一瞬间重合:

「在下杜洵,大宁八四年生人,京城杜氏嫡系子,家中良田豪宅皆无,还有一养子,想与你陈寅缔结两姓之好。」

「我陈寅,大宁九六年生人,镇南王独女,阿母早逝,家中豪宅良田皆有,想与你杜洵缔结两姓之好。」

很多年后,我依然做着我的南昭王。

我剿匪御敌保卫百姓,开挖河道治理水灾,修办学堂让女子受教育,减免赋税让百姓安乐。

我比不上阿母的才智,也没有曾经圣人的大谋,但南召越来越好,倭寇越来越不敢犯。

或许某一日,可能是我半百之年,也可能是我的女儿成年,南召的版图会越来越大。

我躺在葡萄架下,已有花发的杜洵在我身侧看书,我想起了很多事情。

阿父教导我练武,阿母给我讲古今故事,还未去京城的小银鱼小尾巴似的跟着我。

南召特有的小彩旗在街边飞扬,我跑去山里和小老虎打架,我看到了南召的月,城外的沙,满地的骸骨。小银鱼和一群孩童追在我身后跑,地里的稻子长得很茂盛,学堂里有孩子在读书。

我看到了许多人,想起了许多事。

我当真是老了。

我看向杜洵——

或许,此生足矣。

杜洵视角番外:

1

杜洵醒来发现自己不着寸缕,他皱了皱眉发现了身侧的女子。

应还是个少女,两颊丰腴,但睁开眼,眉眼很是锋利。

「小杜侍郎,本郡主绝不白睡你,你想要什么尽管说。」

果真还是个少女,脱衣躺了一夜便是睡了。

杜洵心底哑然失笑。

他未曾娶过妻,年少时也曾好奇过,但发现风月不过如此,之后便是沉溺朝堂,父母早亡,叔伯族人催了几次,于是他收养了个旁系族人,谎称是不小心搞出的孩子。

这么说来,已很多年未和哪个女子离这么近了。

近到他能闻到她身上的清香。

南召特有的香膏。

杜洵心底千丝万缕,已把眼前人身份来处性格摸了个干干净净,但面上却仍是沉着脸,垂着眼,一言不发地借过那郡主的玉镯,懒洋洋地把玩着。

那郡主有些急了,似乎是怕他想不开,还安慰了他好些,只差没有道歉了。

他想到了曾经外邦上供的一只小老虎,圣人给他养过一些时日,也是这么色厉荏苒,气势十足地和你玩耍,但等扑倒赢了你,你脸一板,它就来讨好地蹭你。

后来宁阳喜欢,就被讨了去,他就再也没见过了。

她嫁予宁阳,着实有些不相配了。

杜洵不会承认自己是觉得宁阳配不上她的,这样未免显得他有一丝被女色迷惑了。

2

圣人问他怎么看待宁阳和陈寅的婚事。

还能怎么看?你都已经下旨了。

「天作之合。」杜洵拱手道。

他告退正欲出宫,领路的大太监同他闲谈起今日有宴,太子公主和一众贵族子弟都在。

他拐了个弯,道自己顺路去看一眼太子吧。

不巧到那儿正听见郡主大放厥词,说自己吃不消她。

杜洵额上青筋跳了跳,不知是恼她诬他本事,还是恼她不知羞耻。

那小老虎见他来了,毛都炸了开来,讨好地跟过来,一副你不原谅她绝不离开的架势。

但这小老虎耐心着实太差了。

杜洵心里的恼意早就没了,但还是板着脸训了她两句,好叫她知道这种浑话不该乱说。

3

「这郡主混不吝,整日打马游街,留恋花楼,把太子气得不清。」

杜洵听到杜麟的禀告,冷笑了声:「她毛都没长齐,去花楼干什么?」

话音落下,一室寂静。

杜麟知他不可能真和郡主如传言那般,但听到这话着实惊了。

太亲近了些,还带着一丝醋味。

杜洵也有些懊恼,于是借规劝之名去了花楼。

推门而入,她坐窗前,貌美的男子倚靠榻上。

杜洵的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他还道她懵懂无知,竟已在这里开了荤。

「出去。」他声音凛然,心底有几分不知何来的怒意。

那貌美男子突然道:「杜宰相勿扰,我和虎儿从未睡在一处过。」

杜洵心里异样畅快,不待他深究,郡主同他置气起来。

他看着张牙舞爪的小老虎,无一丝气恼。

这算什么逛花楼,顶多算小老虎散步。

不过参镇南王那本已经送上去了。

小老虎怕是要背地里骂他。

4

杜麟来报郡主突然到访,他摇了摇头。

他对郡主的关注有些多了。

这不是好事。

未曾想到,一转身,人就在那处。

衣摆上还蹭上了好些墙灰。

「杜相可愿和我好?」郡主向来横冲直撞。

他惊得瞪大了眼睛,茶盏里的水洒了出来,湿了他的衣袖。

「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她直白地告白,又莽撞地抓了他的衣袖,像小爪子勾住了他。

他心里一软,但理智回笼,缓缓抽回:「郡主自重。」

她已有婚约,而且与他年岁差太多了。

他因心底那狭隘龌龊,又不曾意识到的情丝,已不由自主地撩拨了她好几次。

今日走到这一步,皆是他的过错。

「所以你喜不喜欢我?」

他垂眸道:「不喜欢。」

他那时觉得自己做得很好,他们太不相配了。

而且郡主真的知道什么时候喜欢吗?

……

若是知道之后的事,他早该在那时就应了她。

年逾半百的杜洵放下书,按了按太阳穴。

今日突然想起过往,也没看进去几个字。

转头看到陈寅已经躺在葡萄架下呼呼大睡,他便起身给她盖上衣服。

他那会儿确实是风月好手,但皆因风月容易,直到遇到了这狡诈的小老虎,才知风月俱是为情所动,因生情而不由自主。

(完)

作者:远山觅海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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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2-12-21 12:34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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