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留取丹心照汗青

留取丹心照汗青

说不尽的宋朝：解读不为人知的趣味宋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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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南宋顽强抵抗蒙古的强大攻势，但终究无力抵挡元军最后一次总攻，难逃灭亡的命运。面对国家危亡，有人垂死挣扎，有人投敌倒戈，「宋末三杰」是功是过？崖山之后无中国，是耸人听闻还是历史绝响？这一集我们就来讲讲浪子回头的状元文天祥，听听南宋最后的悲歌。

丁家洲之战后，贾似道被人杀死，朝野上下拍手称快，但这挽救不了南宋覆亡的命运，元军兵分三路，长驱直入。面对强大的敌人，南宋朝廷一片恐慌，迁都、求和、投降……各种言论甚嚣尘上。生死攸关的关键时刻，一个浪子回头的状元毅然登上历史舞台，奏响一曲「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的慷慨悲歌，他便是民族英雄文天祥。

明朝有「翰林多吉水，朝士半江西」的说法，比喻江西吉安人才辈出。文天祥就是江西吉安人，他二十岁考中进士，以殿试第一为当科状元。令人大跌眼镜的是，这位民族英雄年轻时跟贾似道一样，居然是一位生活豪奢，风流自赏的花花公子，他是典型的高富帅，家中歌妓众多，过着人人艳羡的舒适生活，如果不是生逢乱世，文天祥最多也不过成为一名「和平宰相」。

德祐元年（1275 年），宋廷诏令天下兵马勤王，时任赣州知州的文天祥深感国家危急，幡然醒悟，遣散歌妓，散尽家财，招募勇士，率兵勤王。此后，文天祥带领一支临时组建的队伍辗转抗金，当元军兵临杭州城下时，文天祥任命为右相兼枢密使，到元军大营与伯颜谈判，因坚持不降被扣留。德祐二年（1276 年）二月初五，南宋恭帝降元，被押往元大都（今北京），南宋名义上灭亡。流落在外的宰相陈宜中等人闻讯，拥戴年仅七岁的赵昰为帝，是为宋端宗。

智勇双全的文天祥在被押往大都途中机智逃脱，被任命为右相兼知枢密院事，与张世杰、陆秀夫等组建流亡小朝廷继续抗元。当时南宋已经丧失大部分疆土，抗元形势极为严峻，只有李庭芝、姜才坚守扬州，张珏坚守合州。李庭芝苦守扬州近一年，城内弹尽粮绝，饿殍满地，百姓争吃死尸，有的士兵甚至蒸煮自己孩子的肉，仍苦战不降。后来，李庭芝、姜才转战到泰州，扬州守将立刻开门投降，泰州守将也开门降元，将两人献给元军，李庭芝、姜才誓死不降，壮烈捐躯。

张珏曾为王坚副将，参与保卫钓鱼城，王坚死后，他继续坚守合州，多次击败元军，使钓鱼城成为元军的「眼中钉」，后来合州粮尽援绝，张珏仍坚守不降，甚至主动出击，收复失地，扼守川东门户，直到 1278 年南宋彻底灭亡前夕，元军以重兵围攻重庆，张珏部将开门降元，重庆才宣告失守，张珏在逃亡时被元军俘虏，在押往元大都途中自杀殉国。

李庭芝、张珏等人死后，其余各地相继沦陷，抗元斗争仅剩星星之火，南宋小朝廷完全丧失了恢复失地的希望。但沧海横流方显英雄本色，国家生死存亡之际，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才是真英雄、大丈夫。李庭芝、姜才、张珏如此，文天祥、张世杰、陆秀夫也是如此。当初朝廷下诏天下兵马勤王，只有文天祥、张世杰提兵入卫，当宰相陈宜中、留梦炎贪生怕死，不是投降求和，便是溜号逃命时，只有文天祥、张世杰等人坚持了到最后，支撑他们的不是徒有虚名的高官厚禄，而是忠君报国的坚定信念。

景炎元年（1276 年）后，元军继续追击南宋流亡朝廷，小朝廷兵分两路，一路由张世杰率领，带着皇帝等人下海逃亡；一路由文天祥率领，与元军作战，先后转战福建、江西、广东等地，期间没有补给、没有援助，不断有人逃跑、投降、叛变，有人战死、病死、自杀，文天祥的母亲和唯一的儿子也死在军中，但这些都没有动摇他的坚强意志。

景炎三年（1278 年）十二月，由于叛徒出卖，文天祥在广东潮阳五坡岭被元军抓获，随后押至潮阳面见元军将领张弘范。元军勒令文天祥行跪拜之礼，文天祥毅然拒绝，张弘范是地道的元朝人，却是汉人出身，对文天祥以礼相待，几次三番地让他写信劝降正在崖山的张世杰，文天祥一一拒绝，还挥笔写就一首《过零丁洋》表明心迹，诗云：「辛苦遭逢起一经，干戈寥落四周星。山河破碎风飘絮，身世浮沉雨打萍。惶恐滩头说惶恐，零丁洋里叹零丁。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

文天祥是当之无愧的英雄好汉，张世杰也不是孬种，他带着宋端宗逃亡海上，到处躲避元军追杀，可怜的南宋小朝廷就这样漂泊在茫茫大海上，境遇比文天祥好不到哪里去。

一开始，张世杰的船队逃到泉州，泉州招抚使是阿拉伯商人出身的蒲寿庚。蒲家世受汉恩，此时却心怀异志，当张世杰征用他的船队时，蒲寿庚以此为借口投降元朝，张世杰不得已离开泉州，辗转到广东沿海一带，元军不依不饶，尾随不放。

景炎三年（1278 年）四月，年仅九岁的宋端宗因屡受颠簸，惊病交加而死，张世杰等拥立年仅六岁的赵昺为帝，改元祥兴，是为宋末帝，也是宋朝最后一个皇帝。张世杰、陆秀夫护卫末帝继续在海上转战抗元，但两人缺乏军事才能，加之宋军士气低落，无论攻守都是屡战屡败，张世杰便决定在广东新会以南八十里的崖山岛上修建行宫，构筑营寨，储备粮食，制造舟船，将崖山作为基地，继续抵抗。

祥兴二年（1279 年）正月，张弘范率元军包围崖山，准备彻底消灭南宋小朝廷，并派张世杰的外甥前去招降，遭到严词拒绝。张世杰明确表示自己知道投降便可苟活，尽享荣华富贵，但仍选择坚贞不屈，誓死不降。有人向张世杰提出派兵扼守海口，若战败还能撤退，张世杰不是不懂，但他还是拒绝了，慷慨说道「这样常年流亡海上，何时是个尽头？不管生死存亡，决一胜负，就在今日！」

在我看来，这不是一时意气用事，而是破釜沉舟的殊死一搏。既然了无希望，不如拼个鱼死网破，不论生死，绝不后悔。问题在于，激情不能当饭吃，不能当水喝，张弘范远比张世杰更懂军事，他派水师抢先占领海口，断绝了宋军打柴取水的唯一通道，宋军没有淡水，只能干吃下饭，口渴到了极点，无奈只能喝海水，导致呕吐不止，体弱乏力，大战还没开始，战斗力已丧失大半。二月初六，张弘范侦知宋军状况，又见反复劝降无效，便下令发动猛攻，一场空前绝后的大海战开始了。

张世杰为求背水一战，下令将大船以绳索串联，结成一字长阵，在四周修建楼棚，作为防护堡垒，又焚毁行宫，把末帝迁到海上，围在船队中间。元军没像赤壁之战那样实施火攻，而是以水师对水师，双方出动大量战船交战，海上怒涛汹涌，炮火轰鸣，战船靠近后，便是短兵相接，宋军意志极为坚强，顽强抵抗，拼死肉搏，给敌军造成很大杀伤，但毕竟战斗力下降，寡不敌众，伤亡极为惨重。

战斗一直进行到傍晚，炮声逐渐停息，硝烟开始消散，宋军大势已去。张世杰试图派人把末帝接过来突围，但末帝被困在船队中央，作茧自缚，未能成功。同船的陆秀夫见无法突围，不愿投降苟活，做出一个惊人的举动——背着八岁的赵昺毅然投海。消息传开，随行的十多万军民竟相继跳入茫茫大海，令人无比震撼。

张世杰趁夜色指挥战船，保护杨太后成功突围。第二天清晨，元军打扫战场，只见海上浮尸十万，惨烈至极，其中有一具小儿遗体，身穿龙袍，头戴皇冠，佩戴玉玺，经确认正是末帝赵昺。后来百姓将赵昺的尸体偷走埋葬，陆秀夫的尸体也被找到后安葬，轰轰烈烈的崖山海战至此结束，宣告了南宋的彻底灭亡。这一年是公元 1279 年，自公元 960 元赵匡胤建宋，绵延三百二十年的宋朝正式终结。

崖山海战后，张世杰仍未放弃，他退到广东阳江县西南七十里大海中的海陵岛，请杨太后再立宗室为帝，杨太后听说末帝已死，万念俱灰，恸哭蹈海而死。张世杰安葬了杨太后，继续在海上漂泊。

几天后，海上刮起飓风，掀起惊涛骇浪，将士们劝他登陆避风，张世杰拒绝了，他登上舵楼，朝天祷告说：「我为赵氏已尽全力，一君亡，复立一君，今日又亡，只有我一人未死，本欲敌兵退后，另立宗室，保全赵氏，但今日遭逢巨浪，岂非天意？」

面对滔天巨浪，张世杰毫无惧色，似乎一个人在和大海搏斗，风浪越来越大，大船晃来晃去，终于一下子被掀翻，船体迅速下沉，张世杰屹立在舵楼之上，淹没在平章山下的茫茫大海中。

陆秀夫、张世杰先后殉国，只剩文天祥一人在世，并被押往元大都。忽必烈感其忠义，爱其才华，三番五次派人劝降，许以高官厚禄，文天祥依然不从，他被囚禁在地牢长达三年，始终拒不投降。忽必烈见文天祥刚直不屈，想要放了他，但南宋降元的高官觉得无颜面对文天祥，便进言打消了忽必烈的想法。

至元十九年（1282 年），京城散播作乱谣言，牵扯到文天祥。忽必烈听说后召见文天祥，问他有何愿望，文天祥回答说愿求一死，忽必烈还不忍心，有人又进言说应该满足文天祥的愿望，忽必烈答应了。十二月，文天祥登上刑场，他整衣正容，向南跪拜，从容赴死，终年四十七岁。

忽必烈很快后悔了自己的决定，急忙下诏阻止，但为时已晚，电视剧中「刀下留人」的镜头只是人们的美好愿望，文天祥已然壮烈殉国。几天后，文天祥的妻子收拾他的遗体，只见容貌肃然，栩栩如生，又在他的衣带中发现绝命诗一首，诗云「孔曰成仁，孟曰取义，唯其义尽，所以仁至。读圣贤书，所学何事？而今而后，庶几无愧。」

一字一句，平平淡淡，却充满浩然正气的磅礴力量，令人不禁动容，正如文天祥在狱中奋笔写就的《正气歌》，「天地有正气，杂然赋流形。下则为河岳，上则为日星。於人曰浩然，沛乎塞苍冥。皇路当清夷，含和吐明庭。时穷节乃见，一一垂丹青。」孟子云「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此之谓大丈夫。」古往今来，当此评价者，舍文天祥其谁？舍文天祥其谁！

三百多年后，投降清廷的明代官员钱谦益站在海边，眺望崖山，触景生情，写下一首七言律诗，诗曰「海角崖山一线斜，从今也不属中华。更无鱼腹捐躯地，况有龙涎泛海槎？望断关河非汉帜，吹残日月是胡笳。嫦娥老大无归处，独倚银轮哭桂花。」

很明显，钱谦益的诗表面上是追忆崖山海战、南宋灭亡，实际是缅怀明朝，哀叹山河破碎，神州陆沉。现代的民族主义主义者从中汲取灵感，总结出「崖山之后无中国，明亡之后再无华夏」的论调，认为宋朝和明朝灭亡后，异族入主中原，导致华夏文明发生两次严重断层，中国在文化层面上已经消亡，纯属言过其实，危言耸听，因为中华民族始终没有丢弃过真正的民族精神。

近千年后，今人时常批评张世杰、陆秀夫不懂军事，导致崖山之败。实际上，当时南宋灭亡已成定局，即便崖山战胜，也不过苟延残喘，绝无复兴希望，但张世杰、陆秀夫身陷绝境，仍拼死搏斗，奋不顾身，这种知其不可为而为之的勇气、宁可站着死不可跪着生的民族气节，是不能以战争胜负来衡量的，这正是中华民族最宝贵的精神财富，是中华民族最强大的精神支柱，打不破，摧不垮。

宋末如此，明末如此，抗日战争亦如此，伟大的崖山精神始终鼓舞着中华民族奋勇前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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