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嵬异事录
没有人知道那年夏天玄宗在马嵬驿赐死的是什么。
那次兵变以后,原本饥肠辘辘的三千金吾卫都吃到了肉羹。
01
杨氏贵妃在马嵬驿香消玉殒已经是六年前的事了。
太上皇李隆基对其思念成疾。
宝应元年四月,太上皇崩于长安神龙殿。死因不详。
宫里的消息传出时,我正在城外坟山上挥锹挖坟,汗如雨下。
当那名自称是大理寺官员的陈姓男子找到我时,我一点都不意外。
「半月前,你可曾进过宫?」陈生问我。
他看上去三十出头的样子,两鬓却有几根银丝。
我停下埋土的动作,点点头:「回大人,是。」
「去做什么?」他狐疑地看我。
「去接我师傅。」
「你是师傅可是鸿都道长?」
「正是。」
「你师父现在人在何处?」
「这里。」我指指脚下的新坟。
不顾我再三地劝阻,陈生夺过我手中的锹就要把坟挖开。
我只恨力气不如他,根本抢夺不过。
不过我并没有放弃,我在一边不停地哭喊,叫闹,抓起石子和沙土扬到他身上,企图阻止他。
天空也在这个时候突降滂沱大雨。
很快,我们都满身泥泞,狼狈不堪。
饶是这样,他还是不屈不挠地刨出了我师傅的棺椁。
「你到底想要干什么?我师傅可是太上皇亲自封赏的方士!」我一骨碌跳下坟坑,用身体护住我师傅的棺材。
「放心,我只是想要确认一下。」他轻轻松松提起我的脖领子,把我甩到了一边。
「确认什么?」我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咔哒,他一下子就撬开了薄薄的棺材板。
「我要看看里面的人到底是不是真的鸿都道长……」
02
大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一轮泛着黯淡红色的月亮缓缓升上树梢。
陈生终于推开棺材板的瞬间,脸上露出了怪异的表情。
随即他偏过头,一手扶着棺材,弯腰干呕起来。
此时距离我师傅死去已经十多日了,再加上近期天气炎热,尸体发生腐烂也是在所难免的事。
「你师傅到底是怎么死的?」陈生呕吐了好一阵才缓过来。
「小的……不知……」
「你都知道什么?」
我不敢隐瞒,便将那日我师傅进宫受封赏、醉酒、回家后陷入昏迷、半夜在谵妄中呓语,天还未亮就死了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和盘托出。
陈生听了没有再说什么。
他竟然又帮我把我师傅的棺木安置好,还把土埋了回去。
完事后,他看上去精疲力尽,背靠着坟包席地而坐。
我壮着胆子问他找我师傅所为何事。
他却始终缄默不语,不多时便匆匆离开了。
本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谁知道,几天以后他又来找我。
真是阴魂不散呐!
03
这一次他少了几分初见的跋扈,看上去谦卑而诚恳。
我敏锐地注意到,上次见他还有些斑白的两鬓,今日却变成了乌发。或许是染过了?
我没有多想。其时我刚谋得一份青楼打杂的工作,正在院里清扫落叶。
陈生把我拉到角落,开门见山地告诉我,他觉得太上皇死因蹊跷,想再向我了解一下有关我师傅的事情。
他还说太上皇驾崩那天,除了高力士以外唯一见过的人就是我师傅了。
「大人还想如何了解?我师傅的坟都被你挖出来了!」想起那天的事,我还有些恼火。
「小哥和我讲讲关于你师傅的事情吧,什么都可以!」
「不好意思大人,我还有差事要做。」
他变戏法一样,从袖子里掏出一块银元:「这是给小哥的报酬。」
此时一名穿着水红色薄纱衣裙的丰腴女子从我们身边经过,只见她面若芙蓉、肤如凝脂。
我听这里的婆子们说过,自杨贵妃受宠以来,长安城里的姑娘模仿她的妆容、身段、穿着成风。
虽然伊人已逝,可依然是众人心中「美」的代名词。
陈生竟然看直了眼。
我轻咳一声,他才回过神来。
「陈大人可是想起了什么人?」我问。
「不不不,没有什么……」他连连摆手,语速急促,神情紧张。
我笑笑,接过他手里的银元:「我师傅是个有故事的人,陈大人想听哪一段呢?」
04
陈生带我来到巷子尽头生意最冷清的那家茶馆。
在二楼包房,他点了一壶最贵的茶,亲手为我斟满。
「大人想知道些什么呢?」他如此客气,让我有些手足无措。
「第一个问题:你师父他可曾修仙得道?」
「……修习了一点点……」
「所言当真?」陈生紧紧盯着我。
「……当真……」我被他看得心里发毛。
他突然冷笑起来:「据我所知,你师傅姓元,本是长安城中最不羁的纨绔子弟,前半生吃喝嫖赌耗尽家产。后半生成了街头混子,坑蒙拐骗偷什么都干……」
被他戳穿的我很是窘迫,只好小声嘟囔:「既然你什么都查到了那还来找我作甚?」
「我想知道,你师傅到底是怎样在上千名各路方士中脱颖而出,成为太上皇最信任的一位呢?」
「可能……」
五年前,太上皇自蜀地归来后不久,曾经广征天下方士,天上人间帮他探寻贵妃的下落。
那时候每日在宫门口报名的方士就有数百人。
入宫要经过层层筛选,但凡有人胆敢假扮方士欺瞒太上皇,都会被当街问斩。
更恐怖的是,有些道行高深的方士入选后因为未能完成任务,被赐死了……
而我师傅,却一路左右逢源,不但没有被识破,还受了太上皇封赏,被赐名「鸿都道长」。
一度频繁出入于皇宫,深得太上皇信任。
「可能……他就是运气好吧?」 我小声道。
「不,这不算是答案。」
我转了转茶杯,讪笑道:「那……会不会是因为我师傅惯会见风使舵,又能说会道,太上皇被他给诓了?」
陈生目光如炬:「还有一种情况:关于贵妃的事情,你师傅可能真的知道些什么。」
「怎么可能,我师傅整日在家醉生梦死,连贵妃长几只眼睛都没有见过……」
「那么贵妃到底长了几只眼睛呢?」他猝不及防地发问。
「……你什么意思?」
05
「那你能告诉我,这是什么东西吗?」陈生从身上摸出一个巴掌大小的木雕,放在我的面前。
从背面看木雕是个窈窕的人形,云鬓花颜、衣袂飘飘,正是长安城时下正流行的贵妃风造型。
「这是哪里来的?」我问陈生。
「城南的全清道观,那里的道长说是出自你师傅之手。」
陈生说着把木雕翻了过来。
这一翻,让原本从反面看再正常不过的木雕,一下子变得古怪起来。
原来木雕脸部的位置并没有五官,取而代之的是无数只大大小小的眼睛!
「全清观道长说这是你师父按照贵妃的样子雕出的千眼观音。」
「可能,是我师傅的某种创意吧?」
我师傅虽然好吃懒做,可却有一门手艺很厉害,就是雕刻。
无论是泥块还是木头,只要有称手的工具,他都能迅速做出各种活灵活现的造型来。
不过他不常做这些事,嫌累。
只有生活实在难以为继的时候,他才会接活,帮人制作一些菩萨、罗汉之类的雕像。
「你师傅,有没有和你说起过有关贵妃的事情?」
「没有……」
「真的没有?」陈生的眉头拧在了一处。
「……」
他突然变了脸色,「唰」地抽出腰间的佩刀,直直地插在我面前的桌子上。
「你最好不要隐瞒什么,否则休要怪我不客气了!」
我低下头沉思了半晌,才对他说:「我师傅他,确实在酒后和我讲过一些宫里的秘闻,他声称是太上皇讲给他的,要我不可以说出去……」
陈生动作很快,我话还没说完,那把刀就已经架到了我的脖子上。
我用颤抖的手擦了一把额头冒出的汗珠,讲出了那个太上皇讲给我师傅的故事。
06
登基那年,我第一次见到了她。
那场宴请林邑国使臣的宫宴上,她和着音乐翩翩起舞,舞姿极为优美,淡紫色的裙裾如烟如霞,可以说是人间罕见。
我对她的印象颇为深刻,很长一段时间都忘不掉她那双含情脉脉的眸子。
后来我开始频繁地梦见她,梦中她踏着一片紫色的云霞跳舞,我吹着玉笛为她奏乐。
醒来后,那仙乐一般的曲子余响犹在。
我害怕自己忘却,赶紧找来笛子试着演奏,可不管我怎么尝试曲子也只能还原个七七八八。
高力士说很好听,还帮我记下曲谱,问我是什么曲子。
就叫《紫云回》吧!我告诉高力士。
这份和梦中原曲略有偏差的谱子,后来被交给了乐坊。
每次宫宴都会演奏,每当这时候,我都会安排她来舞上一曲。
是的,我将她留在了宫里。
只是当时朝中事务繁忙,我并不能时常与她相见。
五年之后的某一天,我突然梦见她出现在一片水泽之中,远远地朝我挥手。
我惊醒后,不多时竟然真的得到了一条关于她的消息。
不过不是什么好消息:她失踪了。
我派人去询问,一直伺候她的小童也说不清她是怎么离开的,跪在地上要以死谢罪。
虽然心中很惦念她,可我心中笃定,我一定还能够再找到她。
很偶然的机缘,我在朱雀街以东的曲江池畔散步,竟然依稀看到了她在水中畅游的身影!
也不知道她看到了我没有。
本想再找机会去江畔寻她,刚回宫就接到司天监密奏,声称他们夜观天象,发现群星位置异常,恐有灾祸发生。
我问有什么灾祸,他们也说不分明。
司天监的人惯常这样,神神秘秘故弄玄虚。
因此我并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可就在不久以后的春夏之交,长安城里发生了两件骇人听闻的事件。
第一件就发生在曲池江。
那日新科进士在江上举行酒会,江面上突现一阵不明原因的飓风,一艘载满游人的画廊彩船倾覆水中。
船上三十几人命丧当场。
诡异的是,他们的尸体被打捞上来以后会在短时间内迅速腐烂。
高力士说可能是天气炎热的原因。
很可惜啊,这些人大部分都是当年新科及第的进士,实乃我大唐的损失!
这天以后,宫里的兽苑也出了状况,突发不明原因的瘟疫。
那些珍禽异兽一只接一只地死去。
说来奇怪,这些死去的动物尸体,也在短时间内迅速腐烂。
只一天的工夫,那难以言喻的恶臭就在宫里弥漫开来了,而且经久不散。
这味道甚至扩散到了整个长安城。
高力士说长此以往不利于我的健康,劝我去行宫住一段时间。
我便在不久以后搬去了连昌宫。
07
住在连昌宫这段时间,我依然夜夜梦见她。
不知是不是思念过度,某日我登上三乡驿那高大的城楼,远眺附近的霞光笼罩的女几峰时,恍恍惚惚好像又看到了她的身影!
这一次我看到她在山巅翩翩起舞。
一切都是那么真实,我甚至还听到了那段梦里出现的仙乐。
还有一段隐晦不明的吟唱。
这一次,我把曲子重新纪录了下来,重新起名《霓裳羽衣曲》。
这之后一晃又是数年,我每日都与她在梦中相见,不管朝中有多少烦心的事,每日在梦中看到她就是我最好的慰藉。
那年我去泰山封禅,没想到又和她在荥阳地界的济水河畔不期而遇。
当日风很大,我本在车辇里休息,突然听见外面一阵大呼小叫。
我问高力士怎么回事,高力士嘴上说着没什么,但却又劝阻我下车。
我才不听他的,因为我此刻清楚地听到了梦中的乐曲和吟唱。
我下令让所有人都不要跟着我,就这么循着声音独自来到了河边。
她果然在那里!
泱泱济水之上,我看到她对我回眸一笑。
那一笑让天地都黯然失色!
我不舍得她离我而去,便朝她伸出手,邀她一同与我前往泰山。
她并没有推辞。
我很开心,离开济水的时候,传令让人把这条河的名字改叫「旃然」。
以此纪念我们的重逢。
快到泰山脚下的时候,我们遭遇了恶劣的天气。
一场狂风整整刮了一天,驻地营帐都被风撕裂了,支撑营帐的柱子也断了几根。
气温骤降,像是提前进入了数九寒天。
这种事之前从未出现过,高力士他们都慌得不行。
不是知道是不是因为她在我身边的原因,我心中泰然。
她担心我忧思过度,在营帐中给我跳了一支舞。
说也奇怪,她跳完以后,天气很快恢复了正常。
封禅的准备工作得以顺利进行。
谁知上山前的那一夜,她突然不辞而别。
我派人找遍了营地周围都没有她的踪迹。
因为这件事,我一宿未眠,第二天上山难免体力不支。
就在高力士去唤随行御医的时候,她又回来了。
我一看到她身上就充满了力气,随着她一起从南麓向岱顶进发,一口气登上了泰山之巅!
次日,封禅告成,我心愉悦,下诏大赦天下。
她陪我一道下了山,却再度不告而别!
如此一晃又是几年,文武百官联合上表,要将我的生辰定为「千秋节」。
当日宴百僚于兴庆宫花萼楼下,天下诸州咸令宴乐,休假三日。
乐坊排练了一支盛大的舞蹈,由好几十位面戴薄纱的胡姬表演。
她们手持铜镜和乐起舞。
我那日有些微醺,不经意间目光扫过一位胡姬手中的铜镜,竟然在其中看到一双我熟悉而思念的眼睛!
我当即领那些胡姬取下面纱,逐一查看。
结果却令我大失所望,她不在其中。
我想或许那铜镜中藏着什么秘密,便要他们留下一面。
结果众人都以为我喜欢铜镜,宴会结束后,纷纷向我敬献铜镜。
高力士还提议,既然是千秋节的铜镜,不如就改叫「千秋镜」吧?
我命人把这些铜镜挂在一间宫室中。
说也奇怪,我每次我去往这间挂满铜镜的宫室,总能在其中某一面镜中看到她的眼睛。
08
一转眼我到了年过半百的年纪,对她的思念却依旧如昨。
本以为此生将不复相见,没想到老天却又一次让我们遇见了。
这一次是在华清池。
经年未见,她看上去有了些许的变化,不过那双眸子却和我印象中的一模一样。
我万分确定,那就是她。
刚好那段时间司天监上奏说皇太后仙逝,一直庇荫着大唐,为她祈福有助于国运亨通。
我便命人在大明宫中专门修建了道观,并将她也邀了过来。
整整两年的时间,她放下浮华,很虔诚地在道观中祈福。江山社稷也一片祥和。
为了奖励她为大唐的付出,我将她接到了身边,我要给她万千宠爱!
我们常常携手回重逢的华清池故地重游。
为此,我还专门差人对华清池进行了大规模的翻修,一切都按照她的喜好来安排!
她喜欢喝黄桂稠酒,我便赐她一整个酒窖。
这样,我不能陪她的时候,她也不至于寂寞。
春暖花开的时候,她会陪我去骊山踏青。
在山花烂漫处,我奏曲,她起舞。
一曲《霓裳羽衣曲》在山间回荡。
这段时光可以算是我人生中最快乐的一段。
谁料安禄山那个反贼的出现打破了这一切。
09
那日密逃出宫,我觉得自己什么都能丢掉,唯一不想放弃的,是她。
她也说就算是黄泉归路也随我一起。
我很惭愧,没能保护好她。
一路颠沛流离来到马嵬驿,我终于弄丢了她。
当时我体力不支,昏睡了过去。
醒来之后,高力士说她离开了。
至于怎么离开的他却支支吾吾说不清。
我急了,去问身边的其他人,结果没有一个能给我满意的答案……
从蜀中回到长安以后,我的身份从九五之尊变成了太上皇。
这对我来说都不重要,我只想找到她。
我总是梦见她站在马嵬驿前垂泪涟涟,似有莫大的冤屈。
于是我命人召集了天下能人异士,探询她的消息。
我发誓,就算是上天入地也要将她找回来……
10
「好了,这就是太上皇讲给我师傅的秘闻,我知道都讲完了。」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
陈生却面露疑惑的表情:「不,不是这样的,你说的都不对!」
「哪里不对?」
「你说太上皇是登基第一年就遇见了贵妃?」
「嗯,不是我说的,是太上皇讲给我师傅的……」我小声提醒。
陈生并没有理会我,他的眼神望向虚空,口中喃喃自语:
「可明明那个时候,贵妃还未曾出生啊!」
「而且,四十年前太上皇从未在曲江池或者济水河遇到什么人,在泰山也是,还有……」
「还有什么?」
面对我的追问,陈生却突然缄默。
「大人,四十多年前的事,您又没在现场,怎么能这么确定呢?」
「……我读过起居郎的记录……」他说话的时候呼吸有些急促。
「那,起居郎的记录里有没有写马嵬驿发生了什么呢?贵妃她到底怎么样了?为什么太上皇要一直寻找她?」
「没……没有记录吧?」
「那太上皇的故事在起居郎的笔下是怎么记录的?大人能给我讲讲吗?」
「……」
突然间我注意到陈生的脸色慢慢涨红,他的手也开始不停地抓挠自己的身体。
「大人您没事吧?」
陈生没有回答我,他倏地起身,掏出一锭银元放在桌上,就逃一样跌跌撞撞离开了。
这个人好生奇怪啊!
11
几天之后一个阴雨连绵的午后,我正待在家里练习雕刻手艺,突然听到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陈生又一次找到了我。
我看到他的领子竖起很高,好像想要刻意挡住脖子上。
不过并没有遮挡完全,我看到那里有几道诡异的抓痕。
他看上去比几天前憔悴了不少,眼神苍白、空洞。
陈生说他回去以后,仔细地回忆了一遍那些我复述的关于玄宗的故事。
「你还记得一共讲了几件事吗?」
我摇头。
「你讲了玄宗与『她』宫宴初遇、曲江边重逢、登三乡驿再见、济水河偶遇、共登泰山、千秋节迷藏、华清池相见、道观祈福、入宫恩宠直到马嵬坡之变。我说得对吗?」
我又点头,他说得没错。
他说他对这些「故事」有些不同的看法,问我愿不愿意听听他的版本。
我往他面前的粗瓦茶杯里倒上了水:「洗耳恭听。」
12
第一件:宫宴初遇。
玄宗声称自己是在登基那年,招待林邑国使臣的宫宴上第一次见到「她」的。
那个时候,贵妃分明还没有出生。那么当时玄宗见到的是谁?
陈生说当年林邑使臣来长安的时候,为玄宗进献了很多产自当地的奇珍异宝。
玄宗最感兴趣的是他们带来的那两对大象和犀牛。特别是其中有一只白犀,令玄宗啧啧称奇。
后来玄宗又惊喜地发现,这些巨兽竟然通音律,可以随着宴会上的乐曲起舞。
他便命人在兽苑给巨兽打造了舒适的住所,还专门留下了牵引巨兽的蛮童照料它们。
玄宗甚至专门作曲,起名《紫云回》。
每逢宫宴,蛮童都会牵着巨兽和着《紫云回》的曲子来为玄宗献舞。
第二件:曲江池重逢。
开元五年,玄宗确实去过曲池江。归来后也确实同身边高力士以及金吾卫首领说起还想要去江畔一游。
还没有成行,就接到兽苑的消息,声称玄宗最喜欢的那头白犀逃跑了。
说也奇怪,金吾卫几乎把整个皇宫都翻了一个遍,连白犀的影子都没有找到。
就在这时候,玄宗接到司天监的密奏,声称天象有异。
可能是心思还在失踪的白犀身上,玄宗并未重视司天监的提示。
不久之后,曲池江上举办春宴出了事,游船翻覆,死者三十余人。
当时有不少在岸边的人声称,当时水中突然刮起飓风,和飓风一起在江上出现的,还有一头巨大的怪兽!
虽然怪兽转瞬即沉入河中,可还是有不少人看到了。很多目击者回去以后声称染上了莫名其妙的怪病。
每日睡着之后都会梦到那头可怖的怪兽在嘶吼,梦魇缠身,同时他们身上的皮肤开始瘙痒、流脓。
宫里也有人声称总是在半夜听到让人毛骨悚然的怪兽嘶吼,那声音并不是自宫中兽苑传来,像是自夜空中垂直降下。
后来,宫中兽苑中的珍禽异兽像是染上瘟疫一样,不断死去。
这之后不久,玄宗就搬去了连昌宫居住。
第三件:登三乡驿再见。
开元七年,玄宗在三乡驿登上城楼,当日天气很好,山顶云蒸霞蔚。
不止一名玄宗身边的宫人声称在云端看到了一只巨大的鸟影一闪而过。
这件事并没有惊动玄宗,他当时正在山顶悉心创作《霓裳羽衣曲》。
需要提到的是,这一年,贵妃才在刚刚降生在杨家。
第四件:济水河偶遇。
开元十三年,玄宗封禅出行。行至山东境内,这次有更多的宫人,亲眼目睹济水河中有一只巨大的怪兽出现。
几名年纪尚小的宫人甚至忍不住哭了起来。
玄宗并不以为意,他竟然亲自去水边查看,也不让金吾卫陪同,身边也只带了一名还算镇定的小宫人而已。
第五件:共登泰山。
按照玄宗的说法,在他上下泰山的途中「她」都曾与他相伴。
然而当年随从他登山封禅的人员,都是宫中登记在册的人员,并没有陌生面孔。
如果说真的有谁一路与玄宗相伴,那除了高力士和贴身护卫,就是一头益州官员进献的白骡了。
那骡子温顺稳重,一路将玄宗驮上山顶。封禅礼成之后,又驮着玄宗下了山。
行至山下某处山坳中,玄宗停下休息。谁知那白骡竟然无端暴毙。
玄宗念及白骡的功劳,命人将其用石棺厚葬,封号「白骡将军」。
第六件:千秋节迷藏。
开元十七年,百官上奏,提议将玄宗生日定为「千秋节」。
这日在花萼楼举办了盛大的庆典。
玄宗确实对那一队胡姬的表演表现出了莫大的兴趣。
并在宴会后,召那些胡姬觐见。
当时众人都以为,玄宗定是看中了其中某一位姑娘。
可出乎意料的是,玄宗与她们见过面以后,并没有留下其中任何一位。
最后,他只是要了一面铜镜。
那几天,得到消息的百官纷纷向玄宗敬献铜镜。
直到宴会结束,他已经收到了三百多面铜镜。
为了这些铜镜,他还专门让宫人腾出一间屋子陈列。
自此,他常常独自去往那间挂着百面铜镜的房间。每次都是若有所思。
陈生说完,轻啜了一口粗茶,静静地看着我。
「请继续。」我还意犹未尽。
他讲得太好了,好到让人感觉这些故事像是他亲身经历过的一样。
「后面……没有了。」
「没有了?」
「我的意思是,后面的故事,自华清池相见、道观祈福、入宫恩宠到马嵬之变,并没有……那么不对劲……」他的眼神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不安。
好吧,既然不想说,那我也没有继续追问。
陈生沉默了片刻突然问我:「可不可以让我看看你师傅雕刻的东西?」
13
我师傅去世以后,他那些原本杂乱摆在房间里的作品都被我收了起来。
我带陈生走进了里屋,拉开仅有的柜子。
里塞上下三层的满满当当的都是我师傅的作品。
陈生的目光一件件看过去。
这些都是我乱摆的,也没有分类。
我师傅什么都刻,神仙、凡人、飞禽、走兽,大大小小,应有尽有。
「这是?」陈生端起一尊兽形泥塑。
那是一头犀牛,不过被我师傅雕得有些怪异,头上有四只角、六对眼睛、八条像是触手一样的尾巴。「是犀牛吧?有什么不对吗?」
「犀牛不长这样吧?」
「我师傅是粗鄙之人,根本就没见过犀牛,可能是凭着自己的想象胡乱刻的吧?」
陈生看向一只像龙又像巨蛇的雕像,这东西依然是头上长着数只角、脸上数对眼睛,长了更多的触手。
还有张开四只翅膀的三头鸟、浑身湿漉漉滴着黏液的八条腿骡子……
这些雕像虽然各有各的怪,可又好像存在着某种无法描述的共同点。
看得多了难免让人心烦意乱。
最后,陈生的目光落在一座仕女像上。
这仕女身材丰腴,穿着清凉,只披着一件薄纱,披着头发,像是刚出浴一般。
不过这绝不是普通的侍女,就像陈生先前拿来的那尊观音像一般,这仕女的脸上也有数对眼睛,在宽大的薄纱下面,若隐若现地露出无数对触手!
看着这座雕像,陈生面露恐惧之色,身体竟然开始簌簌发抖。
嘴里还嘟嘟囔囔说着什么。
我刚准备凑过去听清楚,却被他倏地一把抓住。
「你师傅也见过她对吗?」他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
「……」
「还有……这里一定还有……」
「什么?」
「关于你师傅的一切,他和别人往来的书信,他的笔记,他的一切物件……都拿来给我看!」陈生急切地说。
「没有了……都烧了。」
这时候,陈生注意到房间里那扇上了锁的小门。
「这里面是什么?」
「一些杂物。」
「让我看看!」
「不行!」我伸手拦住他。
「你走开,我可是大理寺的!」他一把就推开了我。
眼见他就要抬脚去踹那扇小门。
我一骨碌起身,凑到他耳畔,只说了一句话,他就停下了动作。
14
「你,真的是大理寺的人吗?」我问他。
陈生闻言整个人都僵住了。
随即,他便转身离开了。
像上次一样,几乎是落荒而逃。
外面雨还在下,我重新坐到窗前,揭开盖在桌上的苫布,拿起了刻刀,继续那件未完成的作品。
我知道陈生还会来找我。
果不其然,三天之后,他又来了。
这一次,他看上去更憔悴了。
我注意到他裸露在外的皮肤上都有或深或浅的抓痕。
他带来了两个人,穿着不太合身的官服,却没有穿官靴,其中一个人还穿着草鞋。
「这两位也是大理寺人员,奉命来搜查你的住所。」
陈生掏出一块黑色的令牌在我眼前晃了晃。
随即把我拉到屋外。
那两名古怪的官员,在和陈生交换了眼神以后,就去房间里搜查了。
乒乒乓乓。
他们弄出了很大的声音,应该是打开了那扇小门。
很快那两个人就端着一堆「战利品」从房间里走了出来。
他们搜到了一只镶着金线的白色犀牛角,以及一大摞装裱考究的字画。
陈生见到犀牛角明显愣了一下,随即问我:「这牛角笛还有字画都是哪里来的?」
难怪他心生疑窦,我这儿家徒四壁,这些精巧昂贵的东西怎么看也和这里不搭调。
「是太上皇赏赐给我师傅的。」我坦然道。
「那为何前日要对我遮遮掩掩?」陈生挥手,那两人旋即退下。
房间里,只剩我们二人。
我轻笑一声:「好像一直以来遮遮掩掩的那个人是大人您吧?」
陈生面露不安,有些烦躁地抓了抓脖子,本来已经结痂的伤口又流出了鲜血。
「你休要在我面前装神弄鬼,告诉我真相!」他一把揪住我的脖领子,我的双脚离开了地面。
「好啊,我可以把一切都告诉你,作为交换你也要把你知道都告诉我,怎样?」我艰难地说。
「我凭什么要答应你?」他一把将我摔下。「说不定我能救你的命呢?」我跌坐在地上,抬头朝他一笑。
陈生颓然把我放下,整个人像是泄了气的蹴鞠。
「你说吧。」
15
我抻了抻被他弄皱的衣服:「这一次故事开始的时间,比之前那些要早一些哦。」
在南海郡,有个孩子,从小父母双亡,孤苦伶仃。
他没有名字,别人都叫他「小蛮」。
机缘巧合,小蛮当上了驯养犀牛的蛮童,专职负责一头与众不同的白犀牛。
这些犀牛都是番邦养在这边准备进献给唐天子的,需要在宫外驯养五年以上,各项条件都符合要求了才有机会被送往长安。
五年间,小蛮和白犀同吃同住,悉心照料。教会了白犀很多口令,甚至教它学会了踏乐起舞。
这一年恰逢新帝登基,林邑国精心挑选了几头大象和犀牛准备进献。
白犀也被选上了。
小蛮很开心,这一年他十三岁。
他很向往繁华的都城长安,做梦都想去那里逛一逛。
经过数月的长途跋涉,进献的队伍来到了长安城外。
当时已经是半夜了,城门关闭,队伍就地扎营,只等第二天天一亮就进城面圣。
领队的管事已经收到消息,第二天皇上要设宫宴款待林邑国使者,而大象与犀牛也将一同前往,为宴会助兴。
这些动物之中,最乖顺的就是白犀了,管事特别嘱咐小蛮,一定要好生照料白犀,明天他将安排白犀第一个出场。
小蛮开心又紧张,整晚都待在兽栏里陪着白犀。
半夜的时候,小蛮尿急。他迷迷糊糊起身去尿尿。
可回来的时候却在营地里迷了路,怎么也找不到兽栏的位置了。
直到他隐隐约约听到一声沉闷的叫声,循声找去,果然找到了白犀的兽栏。
可让他万万没有料到的是,白犀并不在兽栏里。
小蛮慌了神,里里外外找了好几圈,连白犀的影子都没有找到。
最后他在兽栏一角捡起了一只硕大的犀牛角。
小蛮认出那就是白犀头上的角!
顾不上琢磨白犀到底被什么人带走了,小蛮抱着犀牛角跪在地上嚎啕大哭。
这件事他不知道该如何交代。
作为贡品的巨兽早已经在皇宫备案了,少了一头,他们所有人都难辞其咎。
听说犯了欺君之罪是要被砍头的……
当晚天上有一轮满月,不似惯常见的皎白色,而是透着红,像是被血水浸染了一样。
小蛮在兽栏顶上的间隙中看到血月,鬼使神差地阖目开始跪拜。
「哪位神明可以救救我?要是能把白犀带回来,让我做什么都行!」小蛮抽抽搭搭地说。
这时候,天空出现了一团无比巨大的黑影。
慢慢地,那黑影移动到了小蛮的头上……
16
突然间,小蛮听到一阵粗重的呼吸声。
倏地睁开眼睛,他惊喜地发现白犀回来了!
难道刚才的一切都是在做梦吗?
小蛮兴奋地一跃而起,就朝白犀跑过去。
一直跑到白犀跟前,他才察觉出不对。
那绝不是白犀!
那东西只能勉强算是有个犀牛的模样。
正常的犀牛怎么会长那么多角,那么多眼睛呢?
更何况,他手里明明还拎着之前白犀的角!
可根本顾不了那么多了,这个时候外面传来了同伴们此起彼伏的呼叫声。
天要亮了,他们就要进入长安城,面见天子了。
小蛮悄悄把犀牛角藏好,忐忑牵着那头「白犀」出发了。
说来也怪,好像除了小蛮,其他同伴都没有察觉到白犀的怪异之处。
很快他们就进城来了皇宫。
小蛮看花了眼,他从未到过如此奢华的地方!
宫宴的演出也进行得很顺利。
小蛮牵着白犀第一个入场,为天子表演了跪拜、踏乐起舞……
小蛮甚至觉得「它」比真正的白犀还要聪明乖巧。
皇上对「它」的表演啧啧称奇,宴会后专门派人把「它」安排在兽苑最宽敞的兽栏里。
小蛮也被留下来照料「它」。
皇上还时常来探视「它」。
甚至亲自作曲,起名《紫云回》。每逢宫宴,小蛮童都会牵着「它」和着《紫云回》的曲子为皇上献舞。
五年以后,「它」突然消失了。金吾卫寻找多时未果,只得禀报皇上白犀逃走了。
小蛮本以为自己一定会被问责,谁知皇上却没有治他的罪。
隔天小蛮听说宫外曲池江游船颠覆,死了很多人。还有人传闻江中出现了可怖怪兽。
随后兽苑里的珍禽异兽像是得了瘟疫一样,一只接一只地死去。
兽苑的宫人们想尽了办法,甚至去药房弄了草药,可依然无法阻止事态的恶化。
此后,皇上去了行宫。
走之前说是御前缺人,竟然把小蛮召去了。
住在行宫期间,玄宗去往附近的三乡驿上城楼,远眺女几峰,他突然灵感迸发创作一曲《霓裳羽衣曲》。
其间,天空掠过一只无比巨大的鸟。
小蛮在一边看得真真切切,他很确定,这只大鸟,就是那只诡异的白犀所化!
后来小蛮又随着皇上见到了它好几次。
济水河中突然出现的巨龙、那只驮着皇上登泰山封禅的白骡子都是它!
再后来,它又回到了皇宫,这一次它并未化形,而是藏身在了胡姬的镜子中,这大概就是为何皇上对那些镜子如此着迷的原因。
说到这里,我停了下来。
陈生迷惑地看向我:「怎么不讲了?」
「后面我要说的,可能会引起你的不适,你先做好准备吧。」
17
陈生条件反射地开始挠自己的身体。
我无意中看到他袖口处裸露出一截手腕,皮肤干裂、粗糙,根本就不像是人类的皮肤!
「它」毫无端倪地在镜子中消失,再遇见就是在华清池了。
这时候的「它」化作了一位摄人心魄的美艳女子,皇上对她一见倾心。
当时她是寿王的王妃,皇上为了把她纳入后宫,想尽了办法。
用了两年的时间,皇上才如愿以偿抱得美人归。
他将她封为贵妃。日日夜夜与她耳鬓厮磨。
在外人眼里,她雍容华美,不可方物,是大唐强盛的象征。
皇上带她去华清池沐浴饮酒、去骊山轻歌曼舞。
「它」喜欢饮酒,也陶醉于音律。
有些时候,太过开怀,甚至会不自觉地显露出一些怪异的地方。
比如……华清池畔那一次的醉酒。
她的样子恰好被皇上身边最信任的金吾卫首领看到了。
此后,那名金吾卫的心里就种下了怀疑的种子。
他因此夜不能寐,噩梦缠身。
他想要帮助皇上除掉「它」。
终于,在马嵬驿,他找到了机会。
那一天他带领三千金吾卫哗变,逼着皇上下旨除掉「它」。
恰好皇上当日正处于一种谵妄的状态,糊里糊涂下了旨……
「当日事情是这样吗?陈玄礼?」我问。
面前的人突然被唤了名字,一个激灵,如梦初醒一般看着我:「你刚刚叫我什么?」
「陈玄礼啊,玄宗最信任的金吾卫首领,不是你吗?」
「……不,他已经死了。」
「死了吗?这么确定?玄宗后来都寻他不得,你倒是有他的消息了?」
「就算……他还活着,他在玄宗身边当差四十多年,而今早应该是耄耋老者了啊!」
我勾了勾嘴角:「是挺反常的,不过,这件事的起因难道不是因为你在马嵬驿的所作所为吗?」
18
陈生疑惑地看着我:「我不懂你的意思。」
我上前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拽出他的手腕。
他身上的皮肤都是抓痕,还有的地方变成了硬硬的壳,看上去就像是白犀的那种硬皮。
「在马嵬驿,你们到底把祂怎样了?如果你还想活命的话,就把真相告诉我!」我朝他喊道。
沉默,无尽的沉默。
好半天,陈生才抬起头:「后来的事情我忘记了……」
他说只记得那日他带着十多名金吾卫朝「它」举起了刀。
马嵬驿里血流成河。
后来它一动不动,应该是死了。
它的身体却开始无限膨胀。
那些还在蠕动的触手、恶心的眼珠、令人作呕的黏液越来越多,直到填满了整座驿站。
在这之前,他们已经好几天没有食物补给了,陈玄礼身先士卒,也几日未曾进食。是以当时虚弱的他体力不支,一下子晕了过去。
醒来的时候,一切都归于了平静。
玄宗、众金吾卫都出人意料的安安静静。
后来陈玄礼带着金吾卫随玄宗入蜀,两年后返回长安。
这期间那些金吾卫们总是出事,隔三差五就死的死疯的疯。中了诅咒一般。
陈玄礼去看过,和陈玄礼一样,他们身上都不同程度地出现了抓痕和变异如犀牛皮的斑块。
他也被疾病困扰,回到长安没多久就辞官返乡了。
远离长安以后,他感觉自己的病似乎有所好转。
事情在玄宗去世这一天发生了转折。
这天他在梦中回到了那日的马嵬驿,却看到房间里满是金吾卫残破的尸体。
萦绕在耳畔的是惨烈的嚎叫,经久不息。
他还看到了「它」。
它就那么慢慢地,一口一口地吃掉了所有的金吾卫尸体……
从这一天起,陈玄礼惊讶地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变得年轻了。
白发褪去,皱纹抚平,僵直的身体也活动自如起来。
只是身上瘙痒的病症却越来越严重了。
「是因为贵妃,是你杀了她。」我告诉他。
「对,一定因为她!她是妖邪之物!我在华清池见过她丑陋的样子!玄宗就是被她蛊惑,才死得不明不白!」陈玄礼大喊起来。
「杀掉她以后,你还对她做过什么?」
「做过什么?」他捂住脑袋痛苦不堪。
旋即倒在地上,浑身抽搐,口吐白沫。
他嘴里含含糊糊说着一些莫名其妙的呓语。
我凑过去听到:血、很多血、她在动、肉羹……
「这是神迹。」我用手轻轻拂过他的额头,平静对他说。
「神迹?」陈玄礼瞬间就平静了下来。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我:「你,到底是谁?」
19
我转身取出那尊一直没有雕完的雕像,拿到他的面前。
触手、眼珠、黏液组成了一个难以名状的形象。
「我,就是小蛮啊。」我朝他笑了笑。
「我就知道!」陈玄礼瞳孔颤动,「刚才看到白犀角的时候,我就应该想到是你!这么多年过去了,你为何还是当初的少年模样?」
「我说了,这是神迹啊。」
「神迹……」
「祂的神迹。」
「你胡说,那东西明明是邪祟!她化成人形迷惑太上皇……」
「有没有一种可能,太上皇喜欢的就是祂本真的样子?」
「你说什么?」陈玄礼张大嘴巴,目光呆滞,显然并不能理解我的意思。
「你自己看看吧,这些画都是太上皇画的。」我把之前他差人搜出来的那一摞画作推到他面前。
他随便翻了一张,画上是一位「美人」起舞的样子,只是这位美人背后长着怪异的翅膀,脚下是若干条触手。
又抽出一张,「美人」横卧榻上,脸上的数对眼睛每一对都平静迷离,一条长长的蛇尾慵懒地垂在床脚。
陈玄礼瞪大眼睛仔细检查了每幅画的落款。
他在玄宗身边服侍四十多年,轻而易举地认出是玄宗的真迹没错。
「怎么会这样?为什么?」他颓然坐下,像是被抽干了力气。
「祂是不可一世的古神,机缘巧合被我召唤到凡间,对天子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当然了,也可能是因为来自天子的虔诚膜拜。祂需要仰慕,需要更多的信徒。在马嵬驿,祂诱惑你吃下了祂的身体,因此你的身体产生了一定的变化,那些就是神迹。」
「祂为什么要这样做?」
「神的意志,我们凡人怎么能参透呢?」我把刚刚完工的雕塑递给他,「我那位善于雕刻的师傅,只是我随便选的人而已。他的雕工、时运、死亡都是拜祂所赐。换句话说,谁都可以是鸿都道长。」
陈玄礼浑身颤抖着接过我递过来的雕塑,那是祂的样子。
「从马嵬驿开始,你就已经祂的信徒了,之所以忍受痛苦那是因为祂一直没有感受到你的虔诚,想要活下去的话,就对着祂的雕像日日参拜吧!」
我对陈玄礼微微一笑……
完 -
□ 甜味狗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