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买来的女人又怀孕了。
这次她终于生下了一个男孩。
奶奶特意置办了酒席,全家人都为她感到高兴。
可是她却抱着孩子用一把火将全村人都留在了这场酒席里。
1
我从田里回来,村里的脓包汉便打趣我,「赔钱娃,快点跑,你爹给你又买了个新娘咧!」
于是我加快了速度跑回了家,也看到了我爹笑呵呵得像拉货一样从车上拽下来的女人。
是个很好看的女人。
红嘴白面,五官精致,比爹之前买的任何一个女人都要好看。
奶奶在后面跟着,看见我便朝着我喊,「赔钱货,还不去帮你老子忙!」
我吓得一个激灵,连忙急匆匆的跑去帮我爹抬人。
然后我爹又一脚把我踹倒在地上,「不、不要你帮!仙、仙女,不准你脏手碰!」
呐,我忘了说了,我爹他是个智障儿。
那晚上,我爹一整夜都守在那个女人身边,似乎是生怕她跑走了一样。
可是我们都知道,她是跑不掉的。
2
新来的这个娘,跟之前的娘不一样。
她醒来时安安静静的,一动不动,好看得像一尊玉菩萨。
奶奶难得的笑了。
她说,知道听话就成。
对,听话就成。
我们女人只有听话才能过上好日子。
我奶奶又说,她当初什么都听我爷的。
我没见过我爷,但我梦到过。
在梦里,我五个姐姐围着我爷,一点一点把他揉碎成了好看的红色碎片。
——
女人很安静。
大部分时候她会在院子里一个人静静的坐着,而我被奶奶安排在家里看着她。
但我都是隔得远远地,她实在是太好看了,我不敢靠近她。
只是偶尔视线与她交汇,她会对我微微一笑,开口向我打听村子里的情况。
听我说村里有许多女人,她又说想出去认识她们,可我不敢让她出去。
因为前头几个娘都是这么走的。
后来她又说想抱抱我,这回我给了。
那是我活到这么大唯一一次被人抱,原来被人抱着身上是暖的,连空气里的味道都发甜。
这种甜味我不敢尝太久,也不敢让家里爹和能奶奶知道,不然我一定会被打死的。
智障爹每次动手都会把我打到半死,接下来再由奶奶还会用吃奶的劲掐我大腿内侧最嫩的肉,一边掐一边骂:「没用的东西,还敢惹你爹生气!」
等他们都累了,我要在地上恢复很久才能有知觉,然后再一个人爬回屋里。
但是我不怨爹,都是我应该受的
谁让我没听爹的话,惹他生气了呢。
但是我爹不会生那个女人的气。
她长得跟仙女一样,只要对我爹笑一下,招招手,我爹就像个哈巴狗一样,蹲在地上向她摇尾巴。
她是我六个娘里面,最受我爹喜欢的。
只有她最听话。
之前的五个娘醒过来都会想想尽办法的往外跑。
但从来没有人成功,被抓到的人都要挨打,被打得奄奄一息之后,我奶奶就会用栓大黄狗的铁链子拴着她们。
我不明白她们为什么要逃跑。
明明只要她们给爹生了儿子,我奶奶和爹就会放了她们。
她真的很不一样。
她从来都不哭不闹,还会主动跟我说话。
在这之前没有人主动跟我说过话,见了我她们都躲着走,看我的眼神也好像要把我撕碎一样。
但是我不知道我什么地方惹她们不开心了。
我也只是想要一个弟弟,能在二牛打我的时候能护着我。
总之,跟她们比起来,还是这个娘对我最好,她总是安安静静的,偶尔跟我说话,语气也是温温柔柔的,从来不会像爹和奶奶一样大吼大叫。
3
我跟她说,往后就像现在这样就能过好日子。
看着她脸上的疑惑,我耐心的为她解释,「你很听话,听话就不挨打。」
「那如果不听话呢?」她的语气一直都是那么温柔。
「不听话就会被打,总是不听话也可能会被打死。」
看着她眼神里的震惊,我想到了我娘。
是我的亲娘。
那天她被拖回来的时候就只剩下一口气了。
手被比我胳膊还粗的绳子捆着,被人拽着脚,倒着拖回家里,身上的皮都烂了。
鼻青脸肿的,如果不是那身衣服,我都认不出她是我娘。
就算只有一口气,也没让我爹消气,他拿着铁锄头,发了狠的往她身上打。
很快,血就流了一地。
我还是第一次见这么多血,比村里杀猪宰羊的时候流的血还多。
开始的时候她还知道闪躲,可后来她就躺在那里一动不动由着爹打。
我以为她是不怕疼了,后来听见有人说,「别打了,死了。」
我是开心的,因为死了就没知觉了,就不会疼了。
可是我不知道为什么她死了眼睛还要看着我,嘴巴张着。
身上突然暖洋洋的,她又把我抱起来了,还安慰我让我不要自责。
可是我怎么会自责呢?
我什么都没做,是娘自己要跑的。
一阵粗鲁的敲门声吓得我一激灵。
这骂骂咧咧的声音早已经刻入骨血,是二牛,我男人。
她看我的样子以为我吓到了,还想安慰我。
可她哪里知道,她安慰不了我的。
我让她进屋,自己打开那扇二牛一脚就能踹烂的破门。
「小贱货,让你开个门咋这么磨蹭!」
二牛轻轻一挥手,我就想块被人随意扔掉的破抹布一样,瘫在地上。
眼神看向她在的那个屋,还好她看不见我狼狈的样子。
我小声的开口,扯了个慌:「二牛哥,我刚刚没听见。」
他没继续揪着这个问题不放,而是搓着手奸笑着问我:「你爹从外头新买来的那个大学生呢?」
我看到了他眼里贪婪中带着邪念的目光,忍不住低声提醒:「那是我娘。」
我的答非所问又惹怒了他,他大力的拳头悉数落在我身上各个地方,嘴里还骂着:「就你那个傻子爹能干啥,这么水嫩的大学生,给他浪费了。」
于是我不敢再反驳。
密密麻麻的拳脚落下来,我又看了一眼不远处紧闭的房门,于是咬紧牙关,强忍着没发出一点声音。
不知道过了多久,身上已经疼的没有知觉了,二牛可能也打累了。
嘴里骂骂咧咧说了两句就离开了。
我在地上缓了很久才起身,整理一下衣服上的灰尘,擦了擦嘴角的血。
好久没有尝到血的味道了,一时间竟有些不适应。
我跌跌撞撞的跑去打开她的屋门,她便从里屋冲了出来。
「他打你了?!」
她好像总是喜欢大惊小怪,大学生都这样吗?
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攥起来的拳头看着打人应该也不疼。
我说:「女人惹男人生气就该挨打。」
「你这种想法是错的。」
我满脸震惊,奶奶和爹从小就是这么教我的,她竟然说是错的。
这如果被爹和奶奶听到她也要挨打了。
「他这是犯法的,人人生来平等,他没资格打你!」
她说话文绉绉的,用的都是我没听过的词语。
犯法是什么意思?
平等又是什么?
4
可惜没给我时间问出口,我爹就大喘着气跑进了院子里。
带着泥的鞋,在身后留下一条长长的脚印;拖在地上的铁锹,扬起一阵尘土。
「爹!」
话音还没落,我就被他一脚踹出三米远。
我还疑惑着自己犯了什么错惹爹生气了。
抬头一看,哦,原来是我挡在他跟娘中间了。
在她面前我爹就像个无措的孩子,双手来回揉搓,可就是不敢触碰她。
我爹对她言听计从,她说趴着,我爹绝不敢坐着。
可比我家的大黄狗听话多了。
虽然她说话总是像开春的风一样温柔,但是看爹的眼神就像其他人看我的眼神一样。
不过爹是个智障,大概体会不到。
奶奶的声音在外面传来:「宝贝疙瘩,你媳妇又飞不了,你这么着急做什么,你要是累着娘心疼啊。」
过了一会儿才看到奶奶掐着腰,拿着铁锹站在门口粗喘气,像是上了年纪的老黄牛。
我爹可没工夫搭理奶奶,一直傻呵呵的看着他的漂亮媳妇。
她使唤爹去买东西,惹来奶奶的不快,但是她不在意,而是走到我跟前想看我的伤。
想着奶奶还在,我下意识的后退了两步,跟她保持距离。
奶奶在一旁十分得意,对我的表现给了一个赞许的眼神。
我心理上松了口气,知道这次不用挨打了。
「真以为让她叫你娘她就跟你一条心啊,她亲娘她都能算计呢!」
我羞愧的低下头,害怕从她眼睛里看到失望。
这唯一的阳光也要失去了吗?
爹的回来打破了我这份不安。
他乐呵呵的笑着,献宝一样把买回来的东西递给她。
只见她在爹耳边说了两句话,惹得爹哈哈大笑两声,随后就拎着奶奶出了院子。
院子里只剩下我们两个的时候,她牵起我的手,拉着我往堂屋走。
明明我是能挣脱的,可没舍得。
看着她抬起的手,我吓得缩了缩脖子。
我想她打我,爹是不会管的,也许还会在我身上补两脚。
可预料中的痛感没有,她碰到的地方清清凉凉的。
原来是要给我擦药。
不适感让我鼻子有些酸痛,紧接着眼里有东西流出来。
是泪。
可我明明没被打呀。
看到我哭了,她说会轻点。
我站起身,慌乱的套上衣服,不小心还碰掉了她手里的棉棒。
「怎么了?」
「我很脏,会把你弄脏。」
好像是明白了我的顾虑,她的声音比之前还温柔,扶我重新趴好:「女人是水做的,水能洗掉一切脏东西,所以你是干净的。」
我下意识的反驳,「以后不能说这样的话,如果被人听到你会挨打的,女人都是脏东西,都是赔钱货,记住了。」
她眼眶红了,我不知道是不是被我仅存的那点善良感动了。
其实我不善良,我只是不希望她挨打。
之前那个问题又蹦了出来,我第一次迫切的想要知道一个词的意思。
「你们那里的平等是个什么东西?」
5
「平等不是东西,它是一种思维的范畴。」
可能意识到自己的说法太深奥,她又通俗的解释了一番。
「平等就是没有性别之分,没有年龄之分,男人能做的事情女人也能,每个人受到的待遇是一样的,大家相互尊重,相互理解。」
她的眼神里泛着光,比天上的星星还要明亮。
可惜,我的眼睛里就不会有这些。
而且我觉得她这种思想很危险,如果被村里的人知道,一定会被打死的。
女人怎么能跟男人一样呢?
男人是女人的天,男人让女人做什么都是对的。
女人不能有任何反抗。
看出我的质疑,她跟我描绘了她所在的世界。
「在我家那边,男孩子和女孩子可以一起去上学,一起做朋友,大家都是平等的,大家互相尊重,不管谁犯了错都要承认错误并且道歉,男人也是一样的。」
我震惊了,男人竟然还会犯错?
明明他们做什么都是对的。
而她没有理会我震惊的眼神继续说着:「女人可以追求自己想要的生活,不会成为男人的附属品,男人也不能随便打骂女人,这是犯法的,会受到法律的制裁。」
我坚信这是她编造出来的一个世界,这时我也才意识到原来她也会撒谎。
虽然是她编造出来的世界,可还是在我的心里惊起了不小的波澜。
我的思绪陷在那个童话般的世界里,一不留神打碎了我吃饭的白瓷碗。
而那清脆的声音就像是一个开机键,使我爹陷入癫狂状态。
他轻而易举的掀翻桌子,汤和菜撒了一地,拿着锤子半蹲着,朝地上挥动。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就被奶奶一棍子打翻在地。
紧接着就是狂分暴雨般的痛感席卷全身。
我承受着奶奶的愤怒,不敢反抗。
身体蜷缩着,好像已经分不清楚究竟是哪里疼了。
我甚至在想,如果我出生的时候就死掉,是不是就不会像现在这么痛了。
落在身上的棍棒突然消失了,模糊的视线看到了她。
她的出现让爹也安静下来,她好像有一种魔力,也许她真的是狐狸精,有妖法。
不过就算那样她也是好妖精。
我蜷缩在地上,好冷,好想让她抱抱我。
可是她应该也会嫌弃我脏。
只有家里之前那条大黄狗不会嫌弃我。
可是它已经死了,肉被爹和奶奶吃了,只剩下一把骨头被埋在院子那棵大树下当了肥料。
这次我也许就要去找它了吧。
她走到我身边,嘴巴一张一合的,可我听不见她说什么。
我想抬起头摸摸她的脸,可是手没有知觉了,她的脸也越来越模糊。
最后我陷入了黑暗。
再次睁开眼,我才感觉到身下的柔软。
我想着这应该是在天上,因为大概只有天上的云才会这么柔软吧?
在家里我的床就是硬硬的地板。
但是我好像看到她了,她也死了吗?
直到感觉到嘴里热乎的水,我才反应过来,原来自己还活着,还睡在她床上。
家里唯一的新棉被爹不顾奶奶的反对给了她,而她又给了我。
意识到自己又回到这里,我不知道是喜是悲,但是她好像很激动。
已经没那么圆润的脸上露出了甜甜的笑。
她果然是大学生,脸上的表情比我都有文化。
看着那个笑,我很想让她赶紧逃离这个地方,可是那个念头也只是一闪而过。
我不敢。
她告诉我,在我昏睡的一天里,她已经嫁给我爹了,真的成为我名义上的娘了。
6
在这里婚礼特别简单,就是叫上村里的老人和男人一块吃个饭,女人是不配上桌的。
婚礼的意义就是告诉大家这个女人的烈性子被磨平了。
就像外面的野马,不管性子多烈,多么不听话,到这里最后都会变成乖顺的小绵羊,听话男人的话,给他们生儿子。
也只有这样她才能有机会走出这个院子。
就像是她给我讲的故事里面,孙悟空给他师傅画的那个圈。
虽然我没见过孙悟空,但是我觉得孙悟空一定很讨厌他的师傅,不然为什么要圈住师傅呢?
不过那些不重要,因为她终于能出去走走了,她每次都习惯性的带着我。
我从没问过为什么,她也没说过。
当然,就算她不带我我也是要一起的,因为奶奶觉得她不会这么安稳,让我盯着她。
我得把她每天做的事情都汇报给奶奶。
我不敢拒绝,因为奶奶打人很疼。
不过我想只要她能给我生个弟弟,奶奶就不会让我盯着她了,可是那个时候我就得下地干活了。
跟村里其他的人一样。
其实不止我奶奶觉得她想逃跑,每次我跟她出去,村子里的人眼睛都会紧紧地盯着她。
我们这个不大的小村子里,人们比大家想的还要团结。
当然这些人指的是男人和老人,因为像我这样的存在在这里都不能算人。
最多也就只能算个母猪,只为了产崽。
村子里的路错综复杂,生活在这里很多年的人不留神都会走岔路,更别说她一个第一次来的人。
一路走下来,脚上粘的都是泥巴,看她走路有些费劲,我蹲在地上想为她扣脚上的泥巴。
但是她拒绝了。
她好像不想浪费时间,村里的一切她都一一扫过,甚至每一块农田她都不放过。
我也沾了她的光,在这里生活了八年,我第一次见到村子的全貌。
应该是逛累了,她带我坐在村口那颗大树底下,眼神看着村里那条唯一通向外头的路。
「你在村子里没有玩伴吗?」
我摇了摇头,「要干活,不能玩。」
玩是只有男人和儿子才有的权利。
女人除了生孩子就是要干活。
「可是田里也没有啊?」
我这才明白她的问题,「她们生下来的女儿都被烧了,我跟你说过,女孩太脏了,要用火给她们净化。」
看到她眼神里的不相信我就知道我之前的话她从未当真过。
可是我不敢撒谎,从来都不敢。
「其实我也应该死了,跟我前面的五个姐姐一样,可是二牛需要我给他续命,是村子里最厉害的人说的,所以我现在才能坐在这。」
她不再问,我也不知道她这次信了没有。
几乎每天她都带着我在村子里转,大家观察了一段时间,觉得她不会逃跑,也就不再盯着她。
毕竟没有人能在我们村里逃出去。
想逃的那些人都变成地里的肥料了,我娘也不例外。
某一天,她突然带我停在一片小树林面前,说要去方便,让我在外面等她。
我蹲在地上逗蚂蚁,其实我知道她去林子是有别的事情。
毕竟家里的厕所爹重新打扫翻修后她都嫌弃,怎么可能会喜欢这种荒郊野外呢?
但我还是选择相信她,因为她是我的太阳。
她出来,牵着我的手回家,心情好像还不错。
我回头透过树荫的缝隙望向身后那片林子。
里面有无数条纵横交错的小路,风一吹树叶刷刷的掉落,给路铺上棉被,一层又一层。
我看向那颗最粗壮的树,它最茂盛,周围的落叶最多。
一颗颗排列有序的大树环绕其中,让我都分不清楚刚刚那是人影还是树荫。
7
晚上的时候我做了噩梦。
梦到她去林子里偷男人,被爹和奶奶发现了,又是我告的密。
她被打死了,我也被打的半死。
最后是隔壁的疯婆子救了我。
对了,听奶奶说,隔壁的疯婆子又要生了。
这次应该能生个儿子。
说这些话的时候奶奶是开心的,但看向那女人的时候眼神是厌恶的。
大概是因为来到家里这么久她的肚子还是平的。
不过我还挺开心的,因为她不相信女孩子生下来就要被烧死。
万一她生个女孩,被烧死,她一定会受不了,她会成为村里下一个疯婆子的。
我不希望她变成这样。
隔壁的疯婆子已经有三个女儿,还没等她看一眼就被烧成草木灰,当肥料了。
中午的时候,我被奶奶偷偷地拉到一旁问话。
奶奶问她有没有勾搭男人。
我摇摇头,毕竟那天树林里那个身影我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幻觉,大概真的是幻觉吧。
奶奶似乎不相信她会这么老实,又问,「她是不是想跑?」
看着奶奶凶狠的眼神我点了点头:「她想,但是她不认识出村的路,也没人能帮她,所以她只能跟爹生儿子,留在我们家。」
奶奶这才舒展眉头,笑得像个橄榄菜一样,咧开嘴,露出的牙上还带着韭菜叶子。
视线看着在门口等我的她,得意的冲她笑,像是在说:你斗不过我。
奶奶挥挥手,我便像兔子一样跑开了。
背对着奶奶,我一脸后怕,双腿比往常都有劲儿的往外跑。
生怕她看穿我蹩脚的演技。
这是我第一次撒谎。
其实我都知道,她很快就要逃离这里了。
树林里跟她见面的那个男人也不是幻觉。
那个男人应该会来接她走。
虽然我很想让她留下来给我生个弟弟,这样我们一家人就能开开心心的一直生活下去。
但是她描绘的那个世界那么美好,我想让她代替我去多看一看。
她脸上的笑那么美好,消失了实在可惜。
走出门,我又对上了她的视线。
她温柔的眼眸里带着探究,我心虚了。
她像往常一样牵起我的手,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
看到她一直盯着隔壁,应该是也听见了铁链咔咔作响的声音。
我好心给她解释,「隔壁住着一个疯婆娘,马上就生了,奶奶说这次会是个儿子,我们村里最厉害的人算的,他算的很准。」
她嫁给的是一对兄弟,我很佩服她。
因为我伺候一个二牛都有些心有余而力不足,而她要伺候两个男人。
她很厉害。
只是一开始她也是不愿意的,知道是两个男人她吵着闹着要走。
但是她家里人拿了钱,村里的人怎么可能会放她走呢。
于是就用铁链子拴着她,让她的肚子一遍遍的大起来。
我想着如果这次她能生个儿子,往后应该就是不用被铁链子拴着了。
8
晚上太阳刚下山,还残留着几分余晖,隔壁就响起了撕心裂肺的叫喊声。
我知道是疯婆子要生了。
只是不知道这次是不是能生个儿子。
听村里的老人说,疯婆子其实是个眉清目秀的姑娘,在我们村里也是一顶一的好看。
可是自从生了第一个女儿被烧死之后,她就疯了。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大概是心理承受能力太差,习惯就好了。
可是城里的姑娘好像都很矫情,很快她就生了第二个女儿,这也是压到她的最后一跟稻草。
她彻底疯了。
因为隔壁生孩子的叫声,我们一家人都没睡好。
奶奶嘴里也骂骂咧咧的,担心我爹被吵的睡不安稳。
可是我都听见爹打呼噜的声音了。
破晓时分,隔壁传来一阵比杀猪还惨烈的叫声后,世界变的安静下来。
偶尔能传来几声嘶哑的哭喊声,以及铁链被人拽的咔咔作响声。
但很快所有的声音就都消失了,我也能补个觉。
我出门的时候就看到她站在我家院子里,探究的眼神看着隔壁。
见我出来她欲言又止。
大概是想知道隔壁的情况吧。
早上起来方便的时候就看到两兄弟去地里了,一点没有生孩子的喜悦。
其实这才是村里的常态,生了儿子一家人欢天喜地,给整个村子每一家都送去红鸡蛋。
让大家沾沾喜气。
可如果是女儿一家人会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让人看不出来异样。
她最后还是没忍住问我,是不是隔壁生了个哑巴,所以才不会哭。
大学生的想象力果然很丰富,只要是个儿子,哪怕是哑巴她们家也早就收到红鸡蛋了。
没有红鸡蛋,就证明孩子已经被烧死了。
「现在应该已经成一把灰了吧,我跟你说过很多遍了,你从来不信。」
「猪狗不如的东西。」
这是我第一听到她骂人,我下意识的想捂住她的嘴:「不能骂,你会挨打。」
这次她应该真的信了我的话。
只是我好像看到她眼睛里的光散去,眼眶微红,双拳因为过于用力而微微颤抖。
她今天没有去树林见那个男人,而是匆匆逛了一会儿就拉着我回去了。
路上我问她,她欲言又止,我很识趣的没有再问。
门口,奶奶跟村里的婆婆说疯女人生了个女儿的事情,我没听见几句就被她飞快的拉进屋里。
只听见她们好像说,是生的时辰不对所以才是女儿。
她好像不愿意让我听见这些血腥的东西。
可是我早就已经习惯了呀。
白天我那脑子不灵光的爹得去地里干活。
他是我们村里最能干的,毕竟脑子和力气总得占一样。
她拿出一张比我的脸还干净的纸,还有一只能出水的东西。
她告诉我那是笔。
我在村子里没见过这种东西,我猜想这是她们那个世界里的。
她问我想不想画画,我其实根本不懂什么叫画画。
因为没有人教过我画画。
但是她说的东西,我下意识的想要尝试。
她的白嫩的手附在我干裂黝黑的手上,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我有些自卑。
可很快我就被纸上的东西吸引了。
她拿着我的手,随便画了几下,我们整个村子的样貌竟然就出来了。
9
我觉得特别神奇。
我带她走遍村子的每个角落,每走一个地方,我们就在那副画上添加几笔。
尤其是那些人迹罕至的角落,画的更加清晰,因为那是我为了躲避爹也奶奶最喜欢待的地方。
她的胆子很大,会主动跟疯婆子聊天,还主动为她打理比杂草还乱的头发。
其实我的头发也都是她给我打理的。
一连几天我都能在院子里看到,她在隔壁温柔耐心的为疯婆子梳发,眼神还时不时的逗两下疯婆子怀里的孩子。
我有些不敢相信,她的孩子不是被烧死了吗?
为什么还有一个。
那天我忍不住好奇跟了过去,没想到她真的有儿子了。
可她还是成天疯疯癫癫的,看来儿子不能治疯婆子的病。
她的病情时好时坏,好的时候还能跟我们说两句话。
可发病的时候却把怀里的孩子往地上摔。
这么小的孩子,一下就能被摔死吧。
那次不知怎么的,突然发病了,如果不是她,疯婆子可能要把好不容易生的儿子摔死了。
后来我在奶奶跟别人的闲聊中得知,原来疯婆子生了两个孩子。
只可惜最先生出来的是个女孩,据说比男孩重很多。
但是村里最厉害的人说,是女孩把属于男孩的营养都吸走了,得用女孩给男孩儿补一补。
当晚,女孩就被放干了血,她们骗疯婆子是鸡汤让她喝下去。
骨头和那些吸收了原本属于弟弟的营养而长出来的肉被埋在大树底下。
让女孩像这棵树一样守着弟弟长大。
她很神奇,好像总是喜欢跟一些不正常的人做朋友。
村口的傻女人,还有村东边的瘸子女人。
之所以叫她傻女人是因为她比智障爹还笨,总是找不到回家的路。
明明她的家就在村子里,可总是想要往村子外面跑。
瘸子也不是一直都是瘸子。
她也是因为总想往外跑,被她男人抓回来,腿被打瘸了。
瘸了就跑不出去了。
只是瘸了之后就不好看了,虽然哪里都没变,可总是觉得没有之前好看。
回家的路上我突然又想到了她描绘的那个世界,思索了很久我才开口:「女人是不可能和男人一样的。」
这个问题困扰了我很久,今天我才想明白。
她就是骗我的。
她没有因为我的反驳而生气,抬头看着太阳,语气还是那么温柔:「是这个地方困住了你,等你出去就知道了,我没有骗你,就算很多人有大男子主义,我们女人可以反抗,而不是一味臣服。」
她说会让我相信她说的话,我点了点头。
尽管我不相信那个世界,可我愿意选择相信她。
因为相信她所以村里的每条路都跃然纸上,因为相信她所以我撒谎骗了奶奶。
也是因为相信她,所以我才喜欢上了画画。
10
我期盼着她能逃出这个地方,永远都不要再回来。
更不想她的结局是我前五个娘那样。
我想让她的眼里有更多的光。
她去树林的次数越来越频繁,我能清楚的感觉到分别已近在咫尺。
可能是隔壁生了儿子奶奶有些着急,这两天总是盯着她的肚子。
而我却觉得奶奶好像预感到了什么,因为她对我的态度也差了很多。
尽管一直就不好。
我爹还是每天摇着尾巴跟在她身边,对她唯命是从。
哪怕他是个智障,但他依旧是家里的天,我和奶奶都得听他的话。
这样平静的日子我很开心,但也每天都提心吊胆。
因为说不定哪天爹就会发疯,我害怕她被打。
爹发疯最喜欢抡铁锹,只需要两三下,血就开始往外淌,很快就会染红一片地。
哪怕爹只是拳头,她这弱不禁风的样子也会被打的半死。
我惊恐的发现我的思想已经被她带偏,跑向那个她描绘的世界里。
可尽管思绪已经飞出这座山,但残破的躯体还被困在这里无法逃避早已被安排好的命运。
已经很久没有挨二牛的打,我都快要忘记他了。
二牛家里人来我家的时候我才知道,原来这几天没挨打是因为二牛病的起不来床了。
我知道属于我的婚礼要开始了。
尽管从年龄上来说他当我爹都绰绰有余,可是我还是要嫁给他。
因为我这条命之所以能留到今天就是因为我是他的药。
又或者说我这条命已经与二牛的命连在一起了。
从村里最厉害的那个人说,我能帮他渡过这一劫的时候开始。
我站在门口,视线里唯一装下的就是那条看不到尽头的路。
这是唯一一条通往外面的路,她想离开也要走这条路。
心里突然涌出许多不舍。
往日跟她一起的画面突然像一幅幅画一般闪过。
她就像一束光,打在被黑暗困住的我的身上。
温暖着我,改变着我。
我也想跟着她一起走,去看看她描绘的那个世界是不是真的那么美好。
我被这个想法吓了一跳,怎么可能呢,我是这座山里的人啊,从里到外都是,哪怕死了也只能变成草木灰滋养这大山里的花草树木。
二牛家的人很快就走了。
他们来的时候手里拎着、抱着的东西都不见了,两手空空的走了。
而屋里,奶奶正美滋滋的分配着这些东西。
当然没有我的。
可能是收了东西心情不错,奶奶还夸我了:「你这个赔钱货终于能给我和你爹赚点儿了,等你成了二牛媳妇可别忘了我跟你爹,多回来孝敬孝敬我们。」
看着那些东西,我是厌恶的,第一次我反驳了奶奶:「我不想嫁人。」
这句话说完,像是卸下了身上困住我很久的枷锁。
那一刻我的整个世界都好像亮了。
当然我的反驳换来的是身上成片的紫青色。
好在她不敢太过分,毕竟我已经是名义上二牛的人了。
我躺在床上,整个屋里黑漆漆的,伸手不见五指。
她来劝我,我同意了。
因为我知道,我没有其他选择。
11
因为二牛快死了,所以婚礼被仓促的定在两天后。
我并不在意,我在不在意也不重要。
反正早晚都是一样的结局。
也是婚礼那天,我才真正见到那个救下我的老女人。
平时大家都见不到她,因为她的地位很高,毕竟脚下踩着无数鲜血淋淋的人骨,才成就了她现在的高度。
可能怕我紧张,婚礼开始前她跑来我屋里陪我聊天。
握着她的手,我竟然没那么害怕了。
反正害怕也解决不了问题。
村里所有的女人都没能改变命运,迎接我的是另一个泥潭。
相比起刚出生,还没来得及睁眼看看这个世界的五个姐姐,我活了这么久已经很值了。
我早晚也会变成跟她们一样的草木灰。
在那之前,我的肚子也会鼓起来,又瘪下去,直到生出儿子。
可我又摇了摇头。
我不想重蹈覆辙村里女人们的命运。
不想自己鬼门关走一遭生下的女儿还没来得及看一眼这个世界就被烧死。
我不敢相信她为我描绘的世界真的存在,也不想被困在这里屈服于命运。
婚礼前我又任性了一次,我跟奶奶提要求要去镇上。
原本以为奶奶会拒绝,可她却笑得很开心。
因为我给奶奶找了一个能问二牛家要钱的好机会。
为了二牛的命,他家里人再次选择了妥协。
趁着奶奶拿到钱高兴得劲,我偷偷拉着她一起去了。
半路上奶奶才发现,倒也没有特别生气,只是嘴上骂了几句。
全程奶奶视线不敢在她身上离开,她询价奶奶都把她拽的老远。
毕竟奶奶只有一双眼睛,她没办法时刻盯着我。
按照她的指示,我把那一个厚厚的信封扔进一个绿的大桶里,就飞快的跑了。
路过一家花店,我被那抹红色吸引。
可那跟我已经洗的泛白还补着几个补丁的衣服实在不相称。
我从没有买过新衣服,我是个赔钱货,只能穿爹和奶奶买了新衣服替下来的。
回到奶奶和她身边,按照我们约定的暗号,我勾了勾手。
确定她看到后,我又迅速把手收进衣服了。
从镇上回到家,我的心跳还砰砰的,喝了两大碗井水才稍微安静了一些。
婚礼那天我穿上了那身喜袍。
确实是袍子。
我不过才八岁,穿上大人的衣服根本撑不起来。
第一次见到这么多人,眼睛好像有些不够用。
我看到隔壁的疯婆子也被放出来了。
不知道是不是我身上的红色刺激了她,她冲向男人怀里的孩子,想摔死他。
可她没有成功,一次都没有。
我也看到了瘸子女人,她还是往日里那副忧郁的样子。
二牛是被人抬出来的,他瘦的已经不成样子。
他先是偏着头在我身上扫了一眼,而后看到女人嘴都快咧到后耳根了。
二牛的娘,也是他名义上的奶奶,看向我有点激动,大概是因为她儿子很快就能好起来了。
在一阵鞭炮声中,大家齐声欢呼,声音震得耳朵发麻,毕竟全村的人都在这。
这也是我答应结婚的要求之一。
为了让我开心他们对我有求必应,因为只有心情愉快的新娘的心头血才能救二牛的命。
12
外面的声音盖过了我心脏剧烈的跳动声,马上就要到约定的时间了。
我原本平静的心再次被揪起,攥着女人的手都出汗了。
我觉得我可能活不过今晚,真希望她能把我和大黄都带出去。
哪怕是被烧成的草木灰,我也不想成为这里的养分。
随着喜婆的高喊,仪式正式开始。
「一跪丈夫,丈夫是天。」
我颤抖着双腿马上就要跪下,一群人突然从不远处冲了过来。
透过鲜红的薄纱,我看到一群穿着黑色制服,肩膀上带着星星的人。
所有人都慌了,下意识的想逃跑。
「妈的,警察闯进来了。」
随着这个话音落下,村里的男人们和老人们都随手抄起手边的武器。
她把我安置在远处一个草垛子后面,也冲了出去。
只是她刚一露面就吸引了大部分人围攻。
因为最近有机会接触到外面的人的只有我们一家。
他们把愤怒全部转化为力量聚集在手里的武器上,凶狠的眼神想要把女人撕碎。
我想喊她躲起来,可我看到了把她保护在身后跟村里人大打出手的我那个智障爹。
我爹是真的喜欢她呀。
可是爹毕竟是一个人,阻挡不了那么多人。
眼看着蓄满力量的板砖就要排到她后脑上的时候,我身体已经快大脑一步做出了反应。
滑滑的带着温度的液体顺着脖子与喜袍融为一体。
原来被板砖拍比奶奶掐的更疼。
明明被她抱着,可身体却越来越冷。
大概是她滴落在我脸上的泪水的缘故吧。
我太累了,抬头看着天,我看到五个姐姐在向我招手。
最终我连掀开眼皮再看她一眼的力气都没有了。
在花香的诱惑下,我再一次看到了她。
这是个完全陌生的地方,比村子大,比村子更亮,也比村子更温暖。
她此刻站在我面前,身上不再是在我家的时候穿的那身花布衣。
而是跟那群人一样把天空的颜色穿在了身上,星星也被她摘下来了。
原来她这么厉害。
我看到所有人都对着我的床,右手放在头上,手掌向下。
可她没告诉我这是什么意思。
最令我开心的是她告诉我村里跟她一样的女人都回家了。
只有疯婆子把自己烧成草木灰永远的留在了那座大山里。
也正是那把染红了半边天的大火给这群警察指路。
哦,那人告诉我她是一名人民警察。
专门为像我这样被人欺负的人主持正义。
我其实是不明白的,疯婆子明明好几次都想摔死那个孩子,但最后还是把生的机会留给了他。
女人说从见到我的第一眼起她就把我当成了她女儿。
她送了我一块漂亮的板子,他们这里的人把它叫画板。
还有五颜六色的花,是我从没见过的色彩。
说着说着她自己就哭了,我不明白为什么她这么容易就哭。
我有什么值得她哭的呢?
她还说给我准备了一个有那种透明玻璃窗户的房间。
白天阳光能直接透过窗户照进屋里,晚上屋里的灯把房间照的跟白天一样。
她竟然还记得我怕黑。
可我不是真的怕黑,只是因为她身边很温暖,而我贪恋那种温暖。
其实我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坏蛋,比我爹和奶奶还坏。
当初我亲娘都已经跑出去了,可是她放心不下我又跑回来了。
最后被永远留在大山里了。
其实出卖她的人是我,可我谁都没有说。
她被打死的那一晚,我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她最后看我的眼神,那个眼神缠着我好久。
我想这次我终于有勇气能跟她承认错误了。
不知道她会不会怪我。
我也没有她想的那么好,她再三叮嘱我的那幅画,我甚至都没能按照约定的做。
她摸着前面那个没有温度的石板,上面有我的照片。
我好像从来没有过照片,原来我长这个样子?
她跟我说再见,她竟然还想见我。
其实我也想跟她再见,感受她的温度。
13
其实我还有一个小愿望没告诉她。
我也想像她一样,有个那么美的名字。
因为我不想做东西,我想做个人。
平等、有人权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