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向尊前奏花落
愿白头:相思不露已入骨
朕以质子身份被押送到前朝时,是菖蒲在冷宫救了朕。
救命之恩,鱼水之情。
她唯独忘了,君王是容不下任何污点的。
所以朕登基后的第一件事,便是屠尽前朝余污。
1、
我是北梁的皇子,一朝国破。
梁王为保自身安危,直接将皇姐推出来,送与南朝。
皇姐容貌惊为天人,南朝皇帝怕是早就等不及了。
皇姐与我一母同胞,这北梁我也没兴趣待,自请同行,以便保护她。
离宫前日,我冷眼看着梁王万般悲切地拉着皇姐的手,要我们忍耐,只要五年,五年他便会把我们接回来。
我和皇姐当晚就被押送去南朝。
南朝灵帝将皇姐封为容姬,命其当众起舞,供群臣取乐,而我……他身边的那个膘肥体壮却又涂脂抹粉的太监朝我阴恻恻地一笑。
我最厌烦太监。
但我只能闻着一股子尿骚味,带着镣铐,身着囚衣,在冷宫众目睽睽下舂米——这原本是用来惩罚后妃的。
南灵帝这么对我,无非想讽刺堂堂北梁竟无一人是男儿。
呵,想得倒是轻巧。
死了一个,伤了两三个,我没有赢也不算输。
他们也没胆量把我弄死。
再次睁开眼便看到一个毛还没长齐的小丫头,端着裹着荷叶的水往里我嘴里送。
「放肆!」
小宫女穿得素,发色瞳色极淡,身材如柴火。
「没礼貌,我救了你,我对你有救命之恩!」
我就这样看着不知从哪来的杂毛丫头。
「诶,这就生气了?你怎么这么容易生气呀?属河豚的吗?」
怎么会有这么聒噪无礼的女子?这是我对菖蒲的第一印象。
我皱了皱眉,菖蒲却不知羞地伸手按着我的眉毛:「不能皱眉,皱眉会福薄的。」
菖蒲叽喳如麻雀,我不理她,她也能自得其乐很久。我却憋不住了,问她是谁派来监视我的。
「我只是听说这里有个公子,所以好奇来看看。」
菖蒲是地位最低的小宫女,见过最大的官,也只是来传话的太监。
她出身不好,奴籍,连姓都不配有。
据说菖蒲二字还是她父亲为了好养活取的。她被送入这长明宫时极小,都不记得家人的脸,性格倒不知随了谁。
冷宫萧瑟,秋风过,更是没生气。
叽叽喳喳的菖蒲便是成了昏黄世界里的唯一亮色。
她喜欢穿着白麻衣,红绢系在腰间,偷空来找我,端水喂糕给我吃喝。
作为回报,我便教她认字,给她讲北梁的事。
我告诉她我见过最好的菖蒲,是在湖边江畔那一丛,绿的鲜亮,长得恣意,一点儿也不像宫这般蔫儿吧唧。
菖蒲学得很慢,她嫌弃自己名字笔画太多,在沙地上比划几下便去追一旁的沙子。
要不然就是蘸了口水在我的衣服上写,把我的衣服弄得乱糟糟,还嚷嚷。
「我们一个织布一个舂米,我不嫌弃你!」
一点不在乎男女分寸,没半点规矩。可我却找到了乐趣,希望她来。
她是最低阶的宫女,不识字,见识少。她什么都不是,不知怎么还整天傻乐。
倒也好,傻子供人取乐最为有趣。况且她还是一个能接近内廷的傻子。
那日她蹦蹦跳跳地前来看我:「阿止,我要被调回内廷啦!俸禄可以涨一点点,我以后可以请你吃加了糖的米糕啦!」
内廷,皇姐便在内廷。
往后,菖蒲来见我,必然带回皇姐的消息。
2.
菖蒲告诉我,皇姐的日子过得如何全看南灵帝的脸色,若是不好,即便是最低级的妃嫔都能踩上几脚。
「昨晚,容姬登上了朱雀台,穿着纱衣,唱了一晚上的歌。」
抱膝而坐的菖蒲摇啊摇,脖颈处似乎有些淤青。
「又挨罚了?」
「嗯。」
「这次又因为什么?」
「上次你让我机灵点,于是我很机灵地给了贵人喝了一半的茶续上满满的水。」
「贵人杯里的不是茶,是医开的药……」
行啊,贵人夹菜你转桌,贵人喝药你杯。我倒想看看她能蠢到什么地步。
菖蒲被我盯得不自在起来,伸手擦了擦脸,又看自己的手。
菖蒲现在是内廷的了,意味着她可以接近宫中权势最高的太监,沈掌印。
当时比起菖蒲带给我那点乐趣,更好的活着才是我的目标。
「菖蒲,你想不被罚吗?」
看着菖蒲盛着光的眼睛,我莫名有点胸闷。
不过她倒也听话,每次都按照我说的去找,不多时,我已经摸清了沈掌印几乎所有喜好。
这掌印生性多疑,胆子小得很,再爱也只吃几口,要么是怕被下毒,要么是怕被暗杀。
终于,契机来了。菖蒲瞅着机会带着我去见了掌印。
我认了他做义父。
义子并不罕见,但皇族血脉拜太监为父的,古往今来唯独一个,世世代代被嘲笑。
但我已是个家国全无的人了,我巴不得梁王被嘲笑。
我从屋子里出来的时候已过子时,没想到菖蒲还傻愣愣地站在廊下等我,蜷缩着身体不住地发抖。
看到我出来她立即嘻嘻地朝我跑来,拉住我的衣袖。
我脑海里顿时出现了那个太监阴恻的笑脸和阴冷的触感,下意识甩开了菖蒲的手。
她愣了半晌。
「你是不喜欢这衣服么?没事,明儿菖蒲帮你洗得干净净……」
「我认了沈掌印为义父。」
我打断了她的话,菖蒲真的是蠢货。
可她依然在笑,暖暖的小身躯再次贴近了我。
「那好呀,你以后可要罩着我!」
「你的月钱那也要涨了,以后可买更多的米糕啦。」
她什么都知道,却什么都不说。还一个劲儿哄着我,女子果然容易哄骗。
3、
沈掌印守信,很快宫中欺辱皇姐的事便绝了迹,我也离开了冷宫和皇姐住在了一起。
我白天看护皇姐,晚上我便要换了衣服去伺候太监。
夜深路暗,宫廷好像被魑魅附身的的魔窟。
菖蒲总会在路的尽头吊一盏灯,光微弱。
我也不知道她为何喜欢做这些无意义的事,只是不知怎么,每次我看着那盏烛火,便能寻到回去的路。
此次,菖蒲也裹着衣,提着灯,踩着碎步急急朝我奔来,一把拉住我,把我往外拖。
上次,是她听说南灵帝和皇后看中了同一个男宠,大打出手。
上上一次,是有人说南灵帝的幼子长得像外戚,南灵帝拔了人的舌头。
这一次,我过了菖蒲,她站立不稳往后撞进了我的怀里,灯砸在地上碎了一地的光。
「菖蒲,发生了什么?」
「没什么,没什么,公子多虑。」
菖蒲不肯回头看我,她未注意到,只有在心虚的时候,她才会唤我公子。
「这事很大,而且我有关。」
菖蒲缩了缩脖子,断断续续地说起她在替掌印磨墨时,听到的只言片语。
——梁王又得了公子,立为储君。
我轻哼了一声,我的好父王,你记得自己说过的那句「有违此誓,不得好死」吗?
现在是在给自己催命吗?
4、
宫人急报皇姐难产那日,我来不及细想消息怎么就通报给我了,便披着袍子急匆匆赶往。
殿内烛火通明,却空无一人。
我回头看到了南灵帝。
「公子止,你长大了呀!」
南灵帝向我走来,背后突然出现的暗卫束缚住了我的手脚。
我脑海里回响起了菖蒲的声音——皇后和陛下看中了同一个男宠。
雨下得极大,不知下了多久,我听到了哭声,那声音像极了菖蒲。
容姬不是难产了,她是怀着孕不能伺候南灵帝,却又怕自己失宠。
屋外的树影和鬼一样落在地上,血从我的鼻孔、嘴里涌了出来,全身被一节节截断。疼痛和咸腥提醒我还活着。
我撑起身体,一步步地往前爬。挨到门前,怎么都直不起身体,我一巴掌打在门上,清晰的血手印后传来了隐隐约约的哭声。
菖蒲扒拉着门,怎么都打不开。在仅能透出一丝光的门缝里,我向她伸出手,一截门缝里,菖蒲碰触了我的指尖,推开了门,紧紧抱住了我。
菖蒲,这次是你自己靠过来的。别怪我拉你一起堕入这永劫无间的地狱。
5
我发起了高热,不知白天黑夜,瞳瞳人影去了又来,有梁王、有早逝的母后、有皇姐、有曾经的亲信、有太傅。
当我凑近他们,每个人都换成了魑魅魍魉的脸,把我推进万丈深渊。
堕入万鬼之道,永世不得超生。
菖蒲眼底发青,为我擦拭紫红的手臂,
我摸了一把,未觉不适,倒是把她吓了一跳。
菖蒲瞪着眼睛,转头拼命敲打反锁的门。一会儿,又折了回来,愈发快地替我擦身体,还塞了一块湿巾给我。
那晚我晕了过去,菖蒲顾忌我的颜面,用凤仙花和菖蒲叶的浇汁在我身上染了色,被宫人当成疫病送到这里等死。
「为什么藏我?我高烧时说了什么胡话吗?」
果不其然,菖蒲一副见了鬼的表情。
「你说了三天,要把南灵帝千刀万剐,曝尸荒野……」
原来我睡梦中这么实诚,这疼痛确实能让人格外清醒,我瘫着,盯着屋顶的光影发呆。
皇姐,容姬,她很好地适应了自己的身份。
我这个弟弟算什么?来到南朝的那一刻,她就是容姬了。只是我忘了这一点而已。
自作自受。
菖蒲见我不说话,以为我抑郁,怕我寻死,便说要给我讲故事。她未读过书,见识少,只得以自己编了个故事。
「我有一个朋友……」
菖蒲是真的不聪明,她的故事甚至连地名都没换,她的身世似乎我也有所听闻。
被灭族时,忠心的门客把自己的女儿换成了主人的孩子,也就是她。
偷天换日之下,门客整族被流放,为了保住她,让她降为奴籍送入宫中。
若是我,必然会追杀这些人不死不休,而菖蒲,竟然心安理得地苟且偷生。
「阿止呐,那个孤女可不是为了一个人活着的。她是替全族活着,无论如何都要活下去,说不定哪天上天开眼,就有雪耻的那天呢?」
无知的人就是这样,把虚无缥缈的愿望寄托给同样虚无缥缈的神明。
6
我仿佛什么事都未发生一般,回到了披香殿,依旧照顾容姬、伺候义父。
南灵帝来披香殿的次数勤了,朝局动荡,各方势力虎视眈眈,身为武将的南灵帝竟然连弹压的本事都没有,也不知这皇位是不是炸祖坟来的。
堂堂皇帝,竟然无处可去,只能到亡国公主公子这里找点帝王的威仪。
南灵帝扫了我一眼,询问起我的病情,我如实回答。他丢了个橘子给我,我跪下接住,他一摊身子,手指扣了扣皇姐的肚子:「若生下的是皇子,立为储君也不错。」容姬一眨眼,跪下谢恩。
「陛下切莫拿皇帝说笑,我俩是亡国的人质,要立为储君,言官口水都能把我们淹死。」
我把橘子一片片扔在案几上。
「言官,哪个言官?比当年的冯氏如何?」南灵帝夹起橘子,一片片送入口中。
「冯氏虽已死绝,却也不安生,边疆有报,当年他的门客赵氏,似乎有人回到了关内,真是不怕死。」
斩草不除根,必有后患。
赵氏,当年把菖蒲偷梁换柱送入宫中的那个门客,似乎就姓赵。
他们来上京,必定有比死更重要的事。
还未细想,掌印那边就传来了处死与我交好的侍从消息,说是因为不知感恩。
杀鸡儆猴给我看?他太着急了,为人子自然要有孝敬,我该回报给他了。
不叫的狗,掌印是不会要的。
那个侍从就是我的下场。
现在我不能死,我脑子有点混乱,便在披香殿附近漫无目的地闲晃,一头便看到了一处旧舍。
菖蒲,看,天都让你来「帮」我。
7
菖蒲不在屋内,多半是去见了偷溜回来的赵氏。
我更确定了我的猜想,只不过心里还是有点烦躁——菖蒲也对我有了秘密,还是这么大的秘密。
我盘算了下,打发养大她的老嬷嬷去外庭,替我等个人。
我在菖蒲的屋内到处搜寻,翻出她的如意箱:一只菖蒲叶编的知了,是我教给她的;一块旧帕,上面绣着字。
我拿起了旧帕,那是菖蒲的生辰八字,多半是赵氏的东西。菖蒲推门而入,见我拿着旧帕,有些慌乱,冲过来想要夺回去。
「你去了哪里?」
菖蒲更慌乱了,说七夕将近,出去见人了。
「男人?宫闱之内,找相好的?」
菖蒲瞪着眼。
「才不是,就只是个朋友。」朋友,看她解释的慌乱,倒是真怕我误会一样。
「既然七夕节,不如你把这块手帕送我吧。」
菖蒲登时红了脸,她也不小了,在七夕节送帕子,还是自己生辰八字的帕子。给男人代表什么,她清楚得很。
「不愿意?」
「愿意!愿意的!」
菖蒲合拢了我的手,叮嘱我一定要拿好,断不能给别人看去,不然她就死路一条了。
我捏了捏她的脸,刚想走,菖蒲就拉住了我的衣袖。
既然拿了她的,我也得表示表示。
我上下打量,来得匆忙,什么都没带。如今,只剩下早逝的母后给我的羊脂玉,那是母后要我送给命定之人的……
命定?我瞥了一眼菖蒲,不屑地笑了,还是解下来交给她。
菖蒲碰了碰,又缩回手,她说这玉佩从未见我离身,是不是很贵重。
贵重?
我只说这是母亲的遗物,便折身前往诏狱。
诏狱里密不透风,经过严刑拷打的赵氏不肯松口,倒是有几分骨气。
可对于一个男人,最可悲的就是无用的骨气。掌印打算处死他,我主动请缨自己试试。
背后是按着刀柄的暗卫,一有怀疑,他们会就地杀了我。
我掏出手帕替赵氏擦了擦汗,赵氏的眼神立刻像要在我身上烧出两个窟窿。
7
当晚,他就招了,暗线在宫内。
最有嫌疑的便是养大菖蒲的老嬷嬷——当晚被我派出去的女官。
暗卫下手很快,比杀赵氏还有利落。我站在高高的露台,墙角是捂着嘴想要上前却不敢一动的菖蒲。
我抽出手里的汗巾玩味地端详,这原本是赵氏藏在宫内的毒药。
赵氏也是瞎了眼,让菖蒲去给掌印下毒。
蠢货就是蠢货,当初掌印能诬告冯氏成功,还不是南灵帝默许的,要杀也要杀南灵帝,杀个傀儡算什么。
天落了暴雨,却浇不灭熊熊的大火。挫骨扬灰。
菖蒲蜷缩成一团,许是害怕,又许是难过。我盯着她,身后传来了消息——容姬难产而亡。
转身那刻,我收敛起笑容,嘴角向下,眼神呆滞,摆出我此生最难过的表情。
风吹灭了烛火,据说含冤而死的人会吹灭烛火,我摸了摸皇姐的脸,皇姐你别怪我,既有当初,就应该想到会有今天。
「阿止……」
菖蒲的眼睛肿如核桃,一动不动地看着我。
她都听到了。
菖蒲杵在那里一动不动。
这自然犯了南灵帝的忌讳,被罚大不敬,跪在殿前。
菖蒲死死盯着我,她抖了抖嘴唇,我淡然地从她的身边擦身而过。
无言以对,也无需多言。
8
容姬死了,皇嗣也没保住。
南灵帝杀人杀到备选的宫女都来不及教导,就送上来伺候,于是死的人更多了。
宫廷内外弥漫着一股血腥味。
有大臣感叹皇姐是祸国妲己,有大臣说南灵帝用情至深。
不着急,他很快就可以下去陪我皇姐了。
哦,差点忘了,女儿死了,父亲怎么能不来哭丧一番?
「皇姐久未归家,陛下能否让梁王赴京吊唁?」
小太监送来了掌印的消息,掌印得了我的大礼,自然委以重任。在南灵帝身边极尽谄媚,添油加醋。
毕竟,宦官势力想要爬出这长明宫,只靠舔和杀是不够的。
不知何时起,我习惯了这里的黑夜,白天反而不自在。长廊的尽头比我脚下的影子更黑,已经没有替我点灯的人了。
菖蒲……
那日,菖蒲被罚跪了一夜,念在她刚死了养母,我说服南灵帝留下了一条命,打发去了浣衣局。
我摸着那块粗糙的帕子,想着她当日看我的神情。
浣衣局,那可是糟践之地。
要不要……
我打消了念头,菖蒲不在,我尚且顾念一丝旧情;菖蒲若是在,我怕控制不住灭口的杀心。
9
沈掌印很满意我的孝敬,打发小太监请我吃花胶宴。
虽为公子,看到沈掌印的排场我还是开了眼界,掌印拉着我坐下,看来这宦官已是半个南朝的皇帝了,
如今皇后母家一党成了皇帝的心腹大患,他可信任的只有这个太监。
沈掌印夹了一块花胶放在我的白瓷玛瑙碟中,道:「儿啊,你别看大将军和太师得势,但一定是我们笑到最后。知道为什么嘛?无后的人,皇帝用起来放心。有了后,自然要为后人打算!」
我虚与委蛇。
「您是三朝元老,他们怎么您的对手。」
我恭敬地起身为掌印斟酒,的确,宦官只能忠于君王。
只不过,从来没有人说宦官只能忠于一个君王。
酒足饭饱,已是深夜。
我漫无目的走过一个又一个宫室,凉风吹得我皮肤生疼,却畅快得紧。
干瘦的身影蹲着摸黑洗衣服,怎么这么蠢,又被罚了?
她在浣衣局里级别算高,为什么还能有人罚她?
我快步上前几步,又停了下来。我去做什么呢?
我转过身,拂袖而去。
「阿止……」
我被钉在原地,菖蒲径直朝我奔来,你瘦了你病了你怎么又怎么蠢挨罚了?这些还没说出口,菖蒲便堵住了我的话。
「你毒死容姬的药,是不是从赵氏那里拿的?」
我不欲多言。
菖蒲好像一片片碎裂了,她怔了很久,抖如鹌鹑。她忽然后退一步,吸着气说着果然是你,而后发出了凄厉的哭声。
我一把捂住了她的嘴,直接推她到了墙上。手心滚烫,她哭得声嘶力竭,却只能发出呜呜身,身量未足的她只能拼命踢着我的小腿。
「你喊,你去喊,合宫上下都知道,看是你死还是我死?他们是信我还是信你?」
「你把事情捅穿,只能让他们白死。」
「你根本不知道我在干什么。死几个人又算什么?」
菖蒲愣住了,她放弃了挣扎,我换换松开手,她好像麻袋一样瘫软在地上。
她再蠢,也知道了。
那晚开始,菖蒲不再同我说话。
她留给我的最后一句话是:他们是我在这世上仅剩的亲人。
我嗤笑,亲人?亲人让你送死去给掌印下毒?
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10
我就把她调来了披香殿。当时,我一直嫌弃她蠢,却未曾注意过,她是在同期宫女里活得最久的一个。
安静的菖蒲,却让我很烦躁,几个新来的宫人甚至怀疑,她是不是个哑巴。
令我更烦躁的是躲闪的梁王,来上京就是不来见我。
反倒是当初随我一起进京的杜叡,想来见我,却被挡在门外,我俩之间的通讯都会被检查得一丝不漏。
菖蒲顺从地拿过了我的信,揣在怀里,近几日下了雪,我让人取来了披风。红锦绣着吉祥文的披风,衬得菖蒲白瓷一样的脸分外娇嫩。
我替菖蒲系好了披风,她没有躲闪,也没有看我。
她是恨我的吧?毕竟我杀了她唯一的亲人。
可她却又不得不依附于我。看到她这样,我莫名有股快感蒸腾在胸腔中。
她的身影隐没在雪中,我突然意识到,我和菖蒲难道不是一样的人吗?
10
梁王来上京的第三天,死于刺杀。
也好,以后祭日一次祭俩,也省心。
刺客,如我所料,是太师府的门客。
我听得这消息,直接装晕了过去,和那天晚上一样,高烧不止。
装模作样倒连自己都骗过去了。
梦里,那万丈深渊竟然变得亮堂,我独自前行,周围要么是躲闪的小妖,要么是跪伏的魍魉。
我回头是一条淌血的路,血上分明映着一个影子,我认得,那不是人影,那是修罗。
修罗是百鬼之主,若想无惧黑夜,那就成为黑夜之主。
「把菖蒲叫来。」
菖蒲一身素衣,一言不发地跪坐在我床前。
「穿的这么素?你是奔丧吗?」
菖蒲点点头。
「怎么?梁王都值得你奔丧?」
「不是梁王,是杜鹃。」
杜鹃是菖蒲同室的宫女,似乎有些脸熟,最近一次……我想起来了,沈掌印那边缺一个人给太师府的人送礼。
我伸了个懒腰,问菖蒲怎么不报我的救命之恩,当初要不是我,送死的就是她了。菖蒲闻言,退后几步,给我磕了个头。
定是这风寒太过厉害,烧的我五脏六腑都开始痛。
「菖蒲,你恨我吗?」
菖蒲没有回答,反而莫名其妙地回忆起来。
「你曾经告诉我,湖边江畔的菖蒲是最好的。」她一直这么相信着,从未怀疑过。
11
梁王之死,让南灵帝大杀特杀,太师皇后一脉直接被挖了个干净。
外戚一派,一蹶不振。父子纲常,南灵帝准许我出宫祭拜父亲。
事出反常必有妖,这顺利到出奇的盘算,立刻迎来了杀机。
有人向南灵帝告发了我,说我派人拿走了梁王的传位诏书。
南灵帝派人封宫搜查时,正值晚膳,他欣赏我的绝望,一面让人继续传膳,一面让人搜查:书画、字据都被翻了个遍。我眼见着他们朝书架走去,我把诏书藏在了那套论语里。
侍卫搜查一番,却只有一张我用来随手画的宣纸。
我亦纳闷起来。一回头,我眼神一紧,菖蒲用来垫手的,是写有传位诏书的麻布。
菖蒲把花胶汤递给了小太监,把诏书对折,放在案几上,把花胶汤拿过放下,接着乖顺地跪在地上。
一个时辰,侍卫一无所获。南灵帝的脸有点挂不住,我直接跪下,自请成为披香殿的新主人——南灵帝的男宠。
世间有王子复国,但从未有男宠复国。果不其然,南灵帝心情大好,拂袖而去。
南灵帝一走,我立刻喝退左右,独留菖蒲。
菖蒲的身体一抖,似乎在害怕,到底还是稳稳的跪在地上。
12
「欺君是死罪」
抽掉垫花胶汤的麻布,摊开。菖蒲不愿意面对我的眼睛,我掐住她的脖子,强行让她看着我。
「怎么发现的?」
「书架上都是绢帛,唯独这是麻布,一眼就看出来了。」
「你还知道多少?」
「吉祥文,我披风上的花纹其实是文字」
是啊,我忽然忘了,菖蒲在浣衣局和织造局都当过差,吉祥文怎么会骗过她。既然她知道吉祥文是传递信息用的,为什么还愿意冒着风险去?
「刚才是你杀我的最好时机,错过了,就没有下次了。」
菖蒲听得我的话,咬紧嘴唇,一言不发。
我想要的那根稻草终于落下了。
南灵帝完全信任了掌印,朝中都说他纵容宦官,逼杀臣子,第一个逼杀的就是他的结拜兄弟——皇后的哥哥,封疆大吏阿部伋。
我当然要好好恭喜他,恭喜他把自己送上亡国之路。
南灵帝心情不错。
他要我懂事,无非是屈服,与其说他耽于男色,不如说他只是想要成王。
他带着醉意,拉着我的手,当我以为他又要动手时,他突然推开我,快步打开门,一把拉过正在门前侍奉的菖蒲。
他端起菖蒲的下巴,拂过她的脖子。
「朕,怎么不记得,披香殿有你这么号人。」
南灵帝带来的酒性太热,热得我双目发红,擂鼓的心跳几近失聪。我的眼前一片血红……
「公子!公子!」
「阿止!」
是菖蒲一脸惊恐地拉着我,南灵帝从我手心滑落,我探了探鼻息,还活着……我刚才,差点打死他。
我终究是舍不得菖蒲,她该是活着,干干净净,平安地活着。
南灵帝醒后气疯了了,他把我关在大殿中央,日日让菖蒲跪在殿外,看着我被各种刑罚轮流招待。
菖蒲没有哭,她被侍卫死死按在地上,头却高高地昂起,直直地看着我。血和雨糊上了她的身躯,到比我更像从一个地狱爬出来索命的恶鬼。
我的好菖蒲,再等等,快了。
13
阿部伋叛乱了。
大军直逼上京,七日便直逼宫城。
南灵帝疯了,他提着唐刀在皇宫里,抓到一个妃嫔,无论有无恩宠,提起便砍。
皇城到处都燃起了大火。
披香殿的宫人害怕早已抱头鼠窜,我踹开人群,拉着被挤倒的菖蒲愣是杀出一条血路。出去的路这样长,时不时还有禁军过来搜宫,过了宫门,就是一览无余的广场,毫无遮蔽,我和菖蒲毫无胜算。
菖蒲突然拉过了我的披风,把她的披风披在我的头顶。
菖蒲拔腿就跑,我一把拉住了她,两人一起倒在地上。菖蒲的眼睛亮亮的,她深吸一口气,搂住我的脖子,她的呼吸打在我的颈窝,她的嘴唇落在我的脸颊。
她突然告诉我许久之前问题的答案。
「阿止,我不恨你。」
菖蒲把一个东西塞在我手里,还未等我反应,她用尽力气一把把我推进了内河。水四面八方朝我口鼻涌来,刺得我生疼,水面上是菖蒲晃动的狂奔的背影,紧接着,是一队御林军。
我被河流往宫外冲,甩掉了沉重的披风,抹了抹脸,从一个死尸上扒拉下箭袋,往来时的方向冲了过去。
长明宫皇城在燃烧,到处都是哭喊。
「菖蒲!」
「菖蒲!」
「菖蒲!」
我抹了一把眼睛,前方的露台是高举唐刀的南灵帝。我张弓搭箭,一下射穿了他的头颅。南灵帝肥硕的身躯从露台上坠下,火烧得更旺了。
「殿下!别往前走了!」
穿着御林军装束的杜叡如约前来,一把拉住了我。
「殿下,梁军在百里外等候了,殿下!」
我摊开手,手里抓着一块羊脂玉,是当时我骗菖蒲帕子用的羊脂玉,是我母后说给命定之人的羊脂玉。
菖蒲,你是想和我两清吗?
「殿下,殿下,我们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殿下……」
「你怎么哭了……」
14
长明宫的大火烧了三天三夜,阿部伋在废墟上自立为帝,国号为新。沈掌印立刻宣布为新帝马首是瞻。
只不过这个新帝,只坚持了不足半月,就被梁军攻入上京。
阿部伋倒是条汉子,宁可战死亦不投降。
沈掌印好像一条狗一样,朝我爬了过来。第一句话便是:「老奴已将不懂规矩的人都处理干净,静待圣朝,沐浴清化。」他倒是机灵。
披香殿什么都没留下,我派人四处寻找,也只寻来了半片烧焦的披风,杜叡收了 988 具尸身,其中 512 是女尸,201 具还能辨认,剩下的面目模糊。
「都是为人子女,好生安葬吧。」
「杜叡,朕要翻案。」
新君翻旧案并不是新鲜事,可还能官复原职的是极少数。
世间都说北梁的公子是贤君,愣是把前朝冯氏的案子都给翻了,还造了祠堂,准许那些流放的门客悉数回朝。
还有人说,北梁的新君念旧,悬赏长明宫尚在人间的宫人若无生计,可重新回宫,予以厚禄。
15
杜叡很头痛,自从悬赏发布,冒充宫人的人只多不少,新君似乎毫不在意。作为发小,他几次建议新君还是应该有国君的样子,去正殿歇息,但陛下总推说他不喜欢,在一个宫女房睡得安稳。
杜叡记性好,他听说这住过一个小婢,最后死在了长明宫的大火。这个小婢,似乎叫做菖蒲,那个穿着吉祥文披风前来送家信的小宫女。
新君找的是她吗?杜叡不敢问,从他下令刺杀生父嫁祸太师时,他就知道公子变了。
国仇家恨固然没齿难忘,可是公子连亲爹都能下得去手,一个小宫女死了便死了啊……
「杜少卿,又来了领赏的。」
得,又是骗人的。
「奴才不敢欺骗陛下,奴才是御膳房的,当初是靠着一辆水车免于大火,我还救了一个小宫女呢!」
「那朕是要给你双份的赏赐了,还有个小宫女呢?」
「她,她肯定是畏惧天子威仪,不敢前来。」
「是嘛……?」
宫人连连磕了几个头,唯恐新君欺瞒:「是真的,那个小宫女还说我要是去领赏,怕就回不来了。」
「是吗?」
这下宫人带着哭腔,一下子倒了出来:「绝对不敢欺骗陛下,那个宫人名叫菖蒲。」
16
三月草长莺飞,一处破旧的茅屋。
穿着粗布麻衣的少女,捧着笸箩,正在晒满院子的菖蒲。她的笑容融在了三月的春光里,身后飞起了一群燕雀。
菖蒲看着四周靠拢的士兵,缓缓地回过头。
我站在人群正中,看着菖蒲放下笸箩,跪了下去,俯首贴地。
17
菖蒲说得对,那些宫人没多久便丢了命。没别的,我只是想杀。
我瞧着她,又是那样顺从的模样,看着欢喜又看着讨厌。
论姿色,她只能算清秀;论乖巧,她远不如歌姬舞姬。
我俩就这么对坐着。
她长高了,可是我眼前浮现的,还是过去的菖蒲,学写字的菖蒲、挨罚的菖蒲、哭泣的菖蒲、傻笑的菖蒲。
笑?对了,上一次菖蒲对我笑是什么时候?我怎么记不起来了。
「你就没什么对我说的吗?」
「谢陛下为家父伸冤。」她又跪下了。
「还有呢?」
菖蒲依旧趴在地上,叫着我陛下。
「菖蒲,你就不怕死吗?」
菖蒲抬起头,直视着我,笑了起来,重新磕了下去。
我咬着牙,一拍桌子,起身离开。
18
当初的宫人只剩下菖蒲一个。
我的嗜杀之名也迅速传开,一个月,我从明君成了暴君。
不少言官都来劝我,笑话,我何时说过我要做个明君?
这幅身躯,从来只是为了复仇。天下与我何干,百姓与我何干?
我把菖蒲带到了诏狱,诏狱的刑架上挂着沈掌印,他的肩膀被铁柱贯穿,生不如死。菖蒲没见过这阵仗,低下头,似乎在求我:「让他死吧。」
我拉住了想要抽身的菖蒲,强迫抬起她的脸,贴着她的耳边:「菖蒲,我答应你的都做到了。那你呢,菖蒲!」
菖蒲拼命在我怀里扭动,她的眼泪打湿了我的手,有烧灼的痛苦,比那次被南灵帝欺辱时更叫我痛不欲生。
「是你告诉我,湖边江畔的菖蒲长得最好!」
「为何还要带我回来!」
「我宁可死,我都不想再这宫里了!」
「难道这宫殿,你住的下去吗?你晚上,睡得着吗?!」
「你是国君,你是公子,唯独不是阿止,阿止早就死了!」
我松开了菖蒲,她满脸通红,气喘吁吁。身后的侍从一把把她按倒在地,我居高临下看着她。
「唯你最深得朕心,也独你不识抬举。」
19
她的面前左边是坠有东珠的苏绣锦衣,右边是淬了鸩的米糕。
我眼见着她朝着米糕伸出手。
她就和我第一次遇见她那样,菖蒲,从始至终,都是个蠢货。
她终是一个不识抬举的蠢货。
「阿止,这次是我自己选的。」
菖蒲毫无惧色地抬起头,好像我们初见那样,得意地看着我,我仿佛不是君王,还是那个在舂米的公子;她也不是阶下囚,而是一个自在的小女官。
番外
北梁公子止复国不到三年,暴毙。
其弟五岁公子安即位,杜叡为顾命大臣。
有人传言,公子止滥杀无辜才招致暴毙之难。
也有人传言,公子止在南朝受尽虐待才英年早逝。
不过也有人传言,在临江边,菖蒲长得最茂盛的地方,有一对卖米糕的夫妻,丈夫倒有几分公子止的模样。
全文完
作者:莲蓉兔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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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4-04 16:13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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