喃喃
却相离:无风无月也无你
我被迫嫁给信王家的病秧子世子冲喜。
新婚之夜,我问他是不是不行。
后来我才明白,他是太行了。
他送我母仪天下,又送我孤独终老。
1
陆晋南揭开我盖头时满眼悲悯,大红喜服衬得他越发单薄。
他眼角微垂,像一只被雨淋湿的可怜小狗。
小狗说:「抱歉,拖累了你的人生。」
我看着他那张过于俊朗的脸,头一遭被人好看得说不出话来。
我叫双宜,宜室宜家的好名字。
宜室宜家不是我自吹的。
我五岁那年便有相师给我看过面相,说我福泽深厚,是有福之人。
所以在十六岁这年,我嫁给了十七岁的陆晋南,成了给他冲喜的冤大头。
满京城谁不知道信王家的独苗苗胎里不足,是个十足的病秧子,曾有个大夫断言他活不过二十五,还被信王以诅咒为名拖下去打死了。
我叹了口气,我真想问问那相师,这福气给他他要不要。
「你若不是自愿,明日我便派人送你回家。」
到底是不知人间疾苦的富贵世子,谁都知道这样的差事有来无回。
我已累得很了,头上顶着的冠压得我脖子都伸不直,没那么多功夫跟这位世子解释,「不拖累,只是这冠压得我头疼,我能摘了吗?」
陆晋南显然没想到我一个来冲喜的小丫头会这么跟他说话,他愣了愣,又连忙点点头。
可这冠不仅重还复杂,我寻摸了半天都扯不下来,耐心也已经在告罄边缘。
「你能行吗?不行的话我们今夜可不可以直接睡觉?」
……
我话音刚落,陆晋南的脸就垮了下来。
我这才惊觉自己说错了话。
男人嘛,谁愿意被人说自己不行。
即便这人半截身子入土,不,就算这人死了进棺材了,听见这话也会掀了棺材板说上一句「我行!」
果不其然,听了我这话,陆晋南一下就抬起了手。
我下意识往后一缩,以为自己要挨打。
却不想,他只是动作轻柔地替我摘下被我扯得乱七八糟的发冠。
「睡吧。」
「明日……我差人送你回家。」
虽然都是今天成婚,但我今天是跟一只大公鸡拜的堂,该受的累我是半点没躲过去。
脑袋刚沾上枕头,眼皮子就打起架来,可听见他的声音,我还是强撑着回了一句,「收了银子……回不了家了。」
随即我便陷入一片黑暗,只依稀又听见他说了一句「抱歉」。
2
陆晋南身子弱,周公之礼自然是行不成的。
丫鬟们第二日清晨收拾床铺时,我看到那条雪白的喜帕,犹豫了许久才放过割手的念头。
毕竟,陆晋南已经是个将死之人了。
逼一个半截入土的人和我酿酿酱酱,多少有些不道德。
他爹娘派来的嬷嬷也知道这个道理,看了一眼后也没多说什么,只说了一句不用去请安,一心照顾好世子便是。
我到底不是人家的正经媳妇儿,也轮不到我去请安。
我自是乐得自在,趁陆晋南沐浴的功夫,便挽了裤脚,一头扎进他院子后头的千鲤池。
待陆晋南一开门,就瞧见我高举着一条看起来就格外肥美的锦鲤破水而出。
「世子爷,你家的锦鲤可真肥!」
陆晋南是个体面人,骤然遇见我这样的乡下丫头,实在有些不知如何应对。
他一脸纠结,好半晌才说了一句,「水里冷,你快上来。」
「大夏天的才不冷。」
那锦鲤吃得多,脑子却笨,被我抓上岸了才后知后觉地挣扎起来。
我又忙着上岸,挽起的裤脚不知什么时候滑落了,我一脚踩在裤脚上,整个人往前一扑,手里的肥锦鲤便直挺挺地冲着陆晋南的面门飞去。
啪!
……被锦鲤扇一大逼兜,还能祈福吗?
3
陆晋南是个好人。
不仅没怪罪我,还帮着我遮掩。
我换了一身干净衣裳,撺掇丫鬟们帮我生火烤鱼。
陆晋南也换了一身干净衣裳,但原本白生生的脸上却多了一道被锦鲤扇出来的红印子。
我忍不住笑,但一想到始作俑者是我本人,又连忙背过身,不敢被他瞧出来。
见他好奇地靠过来,我也讨好着说,「等一会儿你多吃点。」
「我烤的鱼一绝,吃过的都说好。」
「你给很多人烤过鱼么?」
……
身体虽然不行,脑子还挺聪明。
我撇了撇嘴,拉过他的手,撕下一块最肥美的鱼肉放到他掌心,「反正我觉得好吃。」
「嘶——好烫!」
……这人的手怎么也白白嫩嫩的?
我看着掉在地上的鱼肉,不免觉得可惜。
「抱、抱歉……」
他掌心被烫出一片红,却满脸歉意地看着我。
我有些无奈,只得用无情铁手撕下第二肥美的鱼肉,剔了刺,喂到他嘴边,「张嘴。」
他被锦鲤抽了一巴掌的脸更红,「我自己……」
我懒得跟他礼义廉耻,趁他张嘴就把鱼肉塞了进去。
「好吃吗?」
陆晋南睫毛颤了颤,眼睛却比先前亮了许多。
他点点头,抿了抿嘴里的鱼肉,「好吃。」
好吃个屁,我都没放盐。
4
「拿走,不喝。」
信王府后院有座山,雨后总能捡到各类菌子。
我拎着一篓子的菌子,还没走到大门,就听到陆晋南不耐烦的呵斥声。
他脾气其实很好,待人也温和,但就是不喜欢喝药。
陆晋南出生起便汤药不离口,小时候倒还乖些,长到如今这个年岁反倒叛逆起来。
生了病的人不喝药,万一死了,岂不是砸了我福泽深厚的招牌?
我拎着篓子进了屋子,负责送药的小厮正哭丧着一张脸,甭管怎么哭求,陆晋南都不肯点头。
「乖乖喝药好不好。」
陆晋南见我进来,脸色柔了一分,但还是闭着嘴巴不肯松口,「不喝。」
「喝不喝?」
「不……」
我这人一贯没什么耐心,三两句劝不下来便直接上手。
我捧起陆晋南的脸,又猛灌下他的药,随即低头,唇对唇地一口一口把药渡到了他嘴里。
陆晋南显然没想到我会使出这样不入流的手段,他呜咽着挣扎两下,我见状便逼得更近,大半个身子都贴了过去。
褐色的药汁顺着我们紧贴的唇缝溢出,滴落在他胸前,浸出一片深色,瞧着暧昧得很。
难怪陆晋南不肯喝药,苦得嘴都麻了。
我吐着舌头散了散苦味儿,四处找水喝。
好在小厮脑子灵光,连忙送来一匣子酸梅。
我塞了一颗进嘴里。
「你你你你你——」
见陆晋南支支吾吾满脸震惊,说不出一句整话,反手又塞了一颗到他嘴里。
待撇到陆晋南通红的耳朵,我忍不住发笑。
「之后我负责让世子喝药。」
小厮感恩戴德,满脸都写着「济世菩萨」,怕我后悔似的,连忙就退了出去,还十分乖觉地带上了门。
「我大话都放出去了,以后乖乖喝药好不好?」我默了默,忍不住抬手捏了捏他的耳朵,再降了两分音量,故意凑到陆晋南面前,「相公。」
他的耳朵又红了两分,鼻间萦绕着苦涩的药味和他身上淡淡的雪松香气。
虽然几不可闻,但我还是听到了他的「嗯。」
不知是答应我乖乖喝药,还是应下我这声相公。
5
陆晋南格外好拿捏。
我总是能想到各种办法哄陆晋南喝药,待他乖乖喝药了又总会腻着喊他「相公」夸他。
兴许是喝了药,也或许真是我福泽深厚,陆晋南的精神倒真是好了许多。
他爹娘原本也只是死马当活马医,这会儿看我却跟看活菩萨似的,就差摆个香案把我供起来了。
倒是我,觉得抢了人家大夫的功劳,明里暗里给人家塞了不少银子。
反正是信王的钱,我也不心疼。
陆晋南身子稍稍好了一些,待我也越发亲厚。
说亲厚其实都远远不够,堂堂信王世子,几乎成了我这个乡野丫头的小尾巴,我走哪儿他跟哪儿。
我捡蘑菇他提篓,我抓鱼他生火,我上树摘果他把守望风。
不过月余,后山的蘑菇、千鲤池的鱼,王府的果树……总之,该没了都没了。
「陆晋南,我听下人说后山有野鸡,我去捉来给你做叫花鸡吃。」
该造的都造得差不多了,我又从旁人口中听来后山有野鸡的消息,风风火火地便拉着陆晋南跟我一块儿去。
我这人没规矩惯了,更不喜欢被人跟着,后山又在王府地界内,也就没让下人跟着。
陆晋南也宠着我,虽觉得这消息不真,但还是乖乖跟着我,「喃喃,你是不是听错了,后山从未有过野鸡的。」
说起「喃喃」这个名字。
那日我带着陆晋南爬树摘果子,他突然没头没脑地喊了一句「阿宜,小心些。」
我一直没反应过来那人是在叫我,待捧了一兜的果子献宝似的递到陆晋南面前,却见他一脸不开心,我这脑子才算开了光,「你刚刚是在叫我?」
「除了你,还有谁。」
我被他噎了一下,又咂摸着这个名字。
「你这样叫我,我总觉得有违伦理。」
我的头发本就只是随意挽了下,刚刚又是爬树又是摘果子的,眼下已经松松垮垮的。
陆晋南不知从哪儿掏出一只簪子,一边替我挽发,一边寻摸合适的称呼,「那我叫你宜儿?」
他说完这话,我们俩都打了个寒颤。
这称呼,实在矫情得很。
陆晋南从小都是被人伺候的,怎么做得来挽发这样的事,他手笨得很,急出一脑门的汗,才堪堪挽出一个勉强看得过眼的。
我伸手去摸,却被陆晋南拦住,「别摘,这样好看。」
发簪的流苏从我指腹划过。
我抿了抿嘴,过了会儿才没头没脑地说了句,「你叫我喃喃吧。」
陆晋南一愣,「南南?」
我摇摇头,带着灰的指尖在他掌心留下一个「喃」字。
「呢喃」的「喃」。
陆晋南弯了手掌,将我的指尖握在手心里,笑眯了眼睛,「好,喃喃。」
他笑得温柔,我却起了坏心,指尖挠了挠他的掌心,「你不是说要送我走吗?」
「不如今天……」
我话还没来得及说话,整个人便落入他带着药香的怀抱。
陆晋南抱着我,微凉的鼻尖蹭着我的脖子,像是被人遗弃的可怜小狗,「不走好不好,喃喃。」
「你已经叫我相公了,不要走。」
6
因我的一时兴起,陆晋南便陪着我去后山抓鸡。
一开始他还不信山里真有野鸡,结果他耳聪目明,竟抢在我前头看到一只。
「喃喃,你快看!野鸡!」
我一把捂住他的嘴,低斥一声,「小点声!别吓跑了!」
他不恼,还乖乖点点头,眼睛里是我没见过的光彩。
陆晋南胎里不足,从小就被信王夫妇易碎品一般捧着长大,莫说做这些出阁的事了,便是下人们声音大些都得挨罚。
他这一生,分明是一只被罩在玻璃牢笼里的金丝雀。
我见他这样,心软得一塌糊涂,欺身上前在他耳边道,「我们比赛,看谁先捉到。」
「如果你赢了的话……」我「吧唧」亲了他一口,心满意足地看着他因我而红的脸,「还有奖励。」
陆晋南已然有些晕晕乎乎的了,走路都有些找不着北。
我忍不住笑,但还是撸起袖子卯足劲儿。
毕竟捉鸡这事儿我可不能输给陆晋南。
昨夜下了雨,后山泥地松软,我本是准备绕路去堵那野鸡的,谁知脚底下一软,我整个人便陷了进去。
「喃喃!」
陆晋南慌了神,忙扑过来救我。
我和他便双双掉进这坑洞里。
那野鸡也是被我们的动静吓到了,扑腾着翅膀吱哇乱叫地掉进坑里。
陆晋南眼疾手快,一把薅住鸡脖子,苍白着一张脸扭头笑着和我说道:「喃喃,我先抓到了。」
……我一万句骂人的话噎在喉咙里吐不出来。
还得是你啊陆晋南,这个时候居然还惦记着抓鸡。
不知道哪个杀千刀的,居然敢在信王府的后山设陷阱。
直到入夜,王府下人才找到我们。
而陆晋南好不容易见好的身子也前功尽弃,昏昏沉沉,病了好久。
我也没好到哪儿去,原本只是跌进洞里,被陆晋南这么一扑,硬生生把我胳膊给压断了。
好一对倒霉催的夫妻。
7
可后山那坑洞到底是谁挖的,根本查不出来,府上也没人有心思去查。
只因陛下病重又无子嗣,千挑万选的,这皇位就跟天上馅饼一般砸到了信王的脑袋上。
陆晋南也成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太子。
我与陆晋南的赌注,也被登基、入宫这样的事情一推再推。
推到我也忘记到底要给他什么奖励。
只是那相师说得果真没错。
我的福气当真在后头。
陆晋南成了太子,我这个冲喜的乡下野丫头自然难登大雅之堂。
可信王夫妇——如今该称帝后才对。
帝后却舍不得我这个活菩萨,便给了我一个良娣身份,和陆晋南一道搬去了东宫。
虽说只是妾,但陆晋南不肯选妃娶亲,最重要的是,东宫长了眼睛的下人都能看出来陆晋南有多喜爱我。
是以,我在东宫的地位和太子妃也没多大差别。
只是可惜了,太子妃每个月的月例多多了。
我的叨叨被陆晋南听见,结果当月月例就和太子妃一样,连头两个月的也给补上了。
陆晋南当了太子后自然不似以前清闲,可他仍旧每夜都回东宫,每天晚上都在我这儿睡觉。
他抱着我,大狗似的在我脖子上乱拱,「喃喃,我不要其他人,我只要你。」
见我不说话,陆晋南抱得我更紧,「你上次不是说如果我先抓到野鸡就有奖励吗?」
「别离开我,好不好,喃喃。」
「哎。」
我叹了一口气。
他这么纯情,以后怎么当得好太子。
但其实陆晋南这个太子当得真的很好。
既是太子,定会过问朝政,他勤政爱民,对百姓们更是加以抚慰。
甚至都没忘记当年因他而被牵连的夫妇。更是心怀愧疚,时常派人去寻他们的后人。
但十数年过去,哪里还能找到呢。
我见他总是为此事担忧,时不时也会出言宽慰,「不然还是别找了,他们或许没有后人呢。」
好脾气如陆晋南也会发火,「喃喃!」
我知道自己说错了话,连忙亲亲他的嘴角安抚他,「好好好,是我胡说了。」
「那我们今天还是乖乖喝药好不好?」
「不喝药,生了病,你就更找不到了。」
陆晋南见我见缝插针地哄他吃药,也只能无奈地笑笑,接过碗便喝了个干净。
「最近的药好像都没有那么苦了。」
「是么?」
见我想喝剩下的药汁,陆晋南竟一把搂过我的腰,欺唇上来。
苦涩的药味顿时充满我的口腔。
陆晋南轻轻咬了咬我的唇,「尝到了没?」
谁教坏了我的陆晋南!
8
信王当了皇帝,掌了无边权势,对子孙后代的诉求也愈发强烈。朝臣们也都是人精,往宫里送了一批接一批的世家女。
只恨自己不能生,不然巴不得立马生下一个儿子,等病秧子太子嗝儿屁升天后,就能名正言顺继承大统。
皇后没少因为这事儿跟皇帝吵架,陆晋南夹在中间也是左右为难,郁郁寡欢了好几日。
前朝后宫的事我管不了,只能想办法哄陆晋南开心。
却不想,我去御花园摘花准备给陆晋南做酥饼时,正好遇到一个被家里长辈送进宫争宠的小姑娘。
小姑娘哭得厉害,一边哭一边说「我要是不能得宠的话,这辈子就完了。」
哭得梨花带雨,叫人心疼。
我看她年纪比我还要小些,到底是菩萨心肠,本着能帮一把便帮一把的心态,扬手一指,「父皇喜欢合欢花。」
不远处盈盈开在枝头的合欢花正随风轻摆,美得惊人。
我在信王府的日子也不短,自然知道信王的喜好。
得了指点的小姑娘破涕而笑,对着我一阵千恩万谢,又说日后得宠必不会忘记我的恩情。
但扭过头便变了脸色,用自以为小声的声量讥讽道:「到底是乡野出身,随随便便就上当了。」
……
我摘花的手一顿,夜里把这事儿告诉给陆晋南后,他紧了紧箍在我腰上的手。
「喃喃,之后别管宫里的事了。」
「你心肠软,我怕你被人算计。」
9
信王死了。
死在女人的床榻上。
宫里很快挂了白。
因死法实在不光彩,只说是生了急病,匆匆忙忙下葬,把人抬去了皇陵。
臣子们的如意算盘最终竹篮打水一场空,好在陆晋南心软,把那些还未侍奉过先皇的世家女都放了出去。
国不可一日无君,陆晋南顺理成章登基成了新帝。
而我,又成了他后宫唯一的妃子。
当了皇帝自然不可能再像从前那样自在。
他也不可能一如之前那般任性,当初那些人怎么给信王送女人,如今就怎么给他送。
听说,有不少都是比照着我相貌来的。
真是难为他们了,我这样的相貌,竟也能搜刮出这么多平替来。
但陆晋南的心思并不在后宫。
毕竟短短几年没了两个皇帝,朝政上的烂摊子总要人去解决。
我也已经月余没见过他。
但陆晋南是孝子,他忙,我便帮他尽孝。
不是帮他侍奉太后,便是去祠堂替他给信王念经。
可我从来不信鬼神,什么佛法经书也一概不通。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经书,大殿寂静无人,「信王啊。」
即便他当过皇帝,可我仍旧习惯称他做信王。
「转生路上若是看到我爹娘,记得给他们磕头认错。」
10
我虽不是皇后,但上至太后,下到宫人,谁也不敢轻慢我。
「娘娘,陛下又不肯喝药了……」
劝陆晋南喝药的人从小厮变成太监,但表情都是如出一辙的无奈。
我放下鬼画符一般的手抄经书,顺手扔进身前的火盆里。
我叹了口气,跟着太监去瞧他。
陆晋南身子本就不好,数日连轴转,本就单薄的身子几乎瘦得只剩骨头。
「怎么又闹脾气了?」
他已经贵为天子,掌天下大权。
可我看他,却还是一如多年前他揭开我盖头时,像一只可怜巴巴的被雨淋湿的小狗。
陆晋南搁了笔,面容在烛火映衬下模糊了几分,湿漉漉的眼睛里写满了委屈,「喃喃,你已经很久没哄我喝过药了。」
我走到他面前,摸了摸他冷冰冰的手,又命人把炭盆靠近些,「不是答应了我要乖乖喝药的吗?」
「你不哄我就不喝。」
我顺势坐在他腿上,本想捏捏他的脸,可陆晋南瘦得面无二两肉,我只捻起一层皮。
我心里酸得厉害,恶狠狠地对着他脖子,张嘴就是一口。
「不喝就不喝,你若是死了,我就改嫁他人,谁管你!」
陆晋南没想到我会突然生气,原本只是撒娇,见状却慌了神,「喃、喃喃……你别生气。不然……你再咬我几口?」
我搂着他的脖子,也不知为何,近来情绪不稳,一个不对便要生好大的气。
陆晋南一个劲儿在我耳边求饶,我也心疼他近来忙碌不得休养,泪眼婆娑地捧着他的脸。
「相公,乖乖喝药,好不好。」
陆晋南低下头,和我鼻尖抵着鼻尖,低声哄着,「再叫一叫我。」
陆晋南本就只是撒娇,被我这又哭又哄地一顿折腾,哪里还演得下去。
我「晋南」「相公」「好夫君」的一顿喊,他抬手便饮尽了桌上的苦药。
「苦吗?」
我抬手擦掉他唇角的药汁,指尖却被陆晋南捉住亲了亲,「喃喃哄我喝下的,再苦也不苦。」
我心跳漏了一拍,脑子里闪过什么东西,不等我细想,我整个人便被陆晋南抱了起来。
我的思绪被他击溃,红着脸轻轻踹他,「好你个陆晋南,你诓我!」
「你都不主动来看我。」
「喃喃,我好想你。」
我看着眼前这个男人,责怪的话卡在喉间,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反手抱着陆晋南,却瞥到了他鬓边的一根白发。
可陆晋南才二十二岁。
少生白发,分明是油尽灯枯相。
我不动声色地替他拔掉那根扎眼的白,他「嘶」了一声,故意挺身作弄我,又笑着咬了咬我的唇,「喃喃,不专心要挨罚的。」
我笑,可满嘴都是他苦涩的药味。
我满脸的汗顺着眼角滑落,脑子混沌得我无暇顾及其他,只能和陆晋南一同在欲海沉浮。
11
不久后,我被太医诊出已有两个月的身孕。
陆晋南欢喜地很,每顿连饭都多用了一碗,药也一碗不落地喝下。
素来懒得动弹的人,竟每日早起比划太极。
可我有孕后,性情大变,脾气一日比一日古怪。
夜里老是把陆晋南踹下床。
白天说的好好的,他去偏殿睡,可没他在我身边陪着,我又老是做噩梦。
一来二去的,实在没了法子。
陆晋南只能搬来一张贵妃榻,堂堂一国之君,竟小狗一般蜷在我身侧。
肚子里的小家伙已经八个月了,我起夜也越发频繁。可今夜起身时却发现榻上的人不见了。
我披了外衣往外走,却发现陆晋南坐在桌边,亲点着一盏昏暗油灯,手里拿着刻刀,不知在做什么。
「你做什么呢?」
「喃喃,怎么醒了?」
他被吓了一跳,连忙放下手里的东西,扶着我过去坐下,见我盯着桌上的东西看,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后脑勺,「我在给孩子做木马呢。」
「可我手太笨了……做得不像话。」
他指了指脚边的木马,若他不说,我只当是个木头墩子。
「这哪里是木马呀,丑得很。」
我的嫌弃溢于言表,陆晋南也被激起了胜负欲,献宝一般从怀里掏出一把小木剑塞到我手里。
「木马是丑了些……可我这柄小木剑做得很好,你快看看!」
掌中的小木剑也不知他打磨了多久,半点割手的木刺都没有,剑尖也磨顿了。圆润光泽,一想便知道是被他拿在手里把玩摩挲了很久。
我心口的位置像是被人用力猛攥了一把,痛得我几近失声。
我猛地握拳,遏制住轻颤的指尖,努力平息些呼吸,「若是个女儿呢。」
可刚开口,眼前就一片模糊。
陆晋南思忖片刻,「那就把剑刷上粉漆。」
模糊的视线里是陆晋南慌张的表情。
「怎么了?你别哭啊。是不是我做错什么了?」
不等我开口,陆晋南就连忙从怀里掏出一个鸡血藤手镯。
「喃喃,就算有了孩子,我还是最爱你。」
他抱着,一点一点亲掉我脸上的泪珠子。
「本来想明天再给你的。」
我胡乱擦掉脸上的眼泪,抱着陆晋南的脖子不肯撒手,「我也要小木剑,粉色的。」
「好。」
「我要看着你做。」
「好。」
陆晋南的语气越发宠溺,「都是当娘的人了,怎么还争起宠来了。」
「也不见你对后宫那些人上心……」
陆晋南做了一宿的木头,我有孕嗜睡,早不知什么时候睡了过去。
再醒来时,我腕上戴着陆晋南给我做的鸡血藤手镯,枕边是他替我们腹中孩子做的粉色木剑,下面还压着陆晋南写的条子。
——「喃喃,我去上朝了,很快回来。」
12
很快能有多快呢。
陆晋南的身子本就差,终日劳累下,还是病倒了。
病来势汹汹,大有倾轧之势。
太医围在床边愁眉不展,一群加起来几百岁的太医竟想不出半点办法。
已贵为太后的信王妃哭伤了眼睛,拉着我的手在陆晋南床边哭,「我的儿,你不可以就这样扔下我们走了啊!你还没看到你的孩子,你怎么就狠得下心去找你爹啊!」
我看着面无血色,如死人一般睡在床上的陆晋南,脑子嗡嗡作响,太后的哭喊落到耳中只剩轰鸣声。
陆晋南若是死了,我应该高兴才对。
应该和他爹的死一样,让我开心的。
可为什么……
我死死攥着胸前的衣服,眼前天旋地转,胃里一阵翻涌。
陆晋南……你还没看到你的孩子,还没教孩子骑木马、玩你亲手做的小木剑……
太后察觉我的异常,一脸慌张地来掐我人中。
「双宜,双宜你喘口气!」
我偏头,「哇」地一声吐了出来,随即陷进一片黑暗。
「太后!娘娘羊水破了——!」
13
花灯节人头攒动,四处亮堂堂的,满街都是猜灯谜耍把式的人,吵嚷得厉害。
我脑子昏昏沉沉的,分不清眼前到底是什么地方。正迷蒙时,突然被颠了一下,我下意识去抓手边的东西。
「嘶,喃喃,你拽着爹爹头发了。」
「还不是你不看路,差点把我的乖喃喃颠下去了。」
我已很多年没有听过爹娘的声音了。
久到他们的面容也已经变得模糊。
我低头,只看到爹爹乌黑浓密的头发,娘亲嗔怪地锤了一下爹爹的肩膀。
爹爹挨了打,说话却还是带着笑意,「摔不着摔不着,喃喃可是我的心肝宝贝,我自己摔了也舍不得摔了她呀。」
「乖喃喃,抓紧咯!爹爹去给你赢大花灯!」
「林荫!你给我慢些!」
我眼前蓦地转黑,再睁眼时,已不知身在何处,耳边却萦绕着爹娘哭求的声音。
可我眼前始终有一层浓到化不开的迷雾,不管我怎么看,都仍旧看不清他们的脸。
可爹娘的声音、信王的声音,却交织着涌进我耳朵里。
「庸医误人,竟敢咒世子活不过二十五!」
「来人!给我拖下去!」
「王爷,小人冤枉啊——」
「相公——」
浓白的雾变成红色,血雾在我眼前弥漫开,腥热的鲜血似乎泼了我一身。
那是爹娘还带有余温的血。
「喃喃,活下去……」
「好好地……活下去!」
我带着一身血愣在原地,周遭的环境却万花筒一般交错变幻。
王府和皇宫的画面在我眼前扭曲地不成样,唯有颤巍巍地开在枝头的合欢花迎风摇摆。
合欢花下,升起袅袅青烟。
「陛下近来浅眠多梦,我在书里看到这香,有凝神定气的功效。」
「娘娘人好心善,见我崴脚竟亲自送我回东宫,这就当双宜的谢礼了。」
我将一盒子香料送给了一个妃嫔打扮的人。
她得宠又失宠,但得宠的时候却仗势欺人打杀了不少模样娇艳的宫女。
她造的杀孽太多,不差这一桩。
「父皇喜欢合欢花。」
场景再换,是我在御花园诓骗竟一个新入宫妃嫔。
合欢花加上情绕,一夜七次郎也会爆体而亡,莫言说信王这个年过五十,早就被情色掏空身子的老男人了。
所以皇帝死了。
死了女人的床榻上。
「喃喃……」
陆晋南的声音像是从空谷传来,原本扭曲的周遭突然出现一个黑色大洞。
洞口漆黑,远处却有光。
陆晋南站在光里,不住地叫着我的名字,「喃喃!」
我像一只趋光的飞蛾,脚步不受控地朝他走去。
可不等我靠近,陆晋南脚下的土地便猛然凹陷,一如当年落入后山坑洞那般坠了下去。
那坑洞,我偷偷挖了大半个月……
「陆晋南!」
陆晋南消失在我眼前,我心中一阵惊骇,随即猛地睁开眼,陆晋南那张布满担忧的脸一下子闯了进来。
见我醒了,他长舒一口气,比之前更清瘦了几分,又忙拉着我的手问道:「有没有哪里不舒服?身上痛不痛?」
「都是我不好,是我。」
孩子……
我下意识地摸了摸肚子,可原本圆润的肚子却瘪了下去。
我瞪大了眼睛,可昏迷了太久,嗓子干涩近乎失声,张了张嘴却只能发出一阵短促的声响。
陆晋南知道我心中所想,极尽温柔地捧起我的脸,微凉的指腹轻轻摩挲着我的脖颈,「喃喃,是个儿子。」
「我们有孩子了。」
我不知为何,只觉得眼睛酸涩,眼泪顺着眼角滑落。
我竟给陆晋南生了一个孩子。
我分不清自己到底在哭什么。
后悔吗?
信王害死我爹娘,我杀了他报仇雪恨,我不后悔。
本想接近陆晋南折磨他,可我却无法自拔地爱上他,我也不后悔。
可我分明又是后悔的。
千万种情绪交织,我抬手,用指尖轻轻临摹陆晋南的眉眼。
我张了张嘴,声音几乎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病……你的病……好些了吗?」
陆晋南一怔,眼泪猛地砸到我眼皮上,滚烫灼热。
14
许是上一次我怀身大肚陪着陆晋南去鬼门关走了一遭,险些一尸两命的事儿把陆晋南吓了个半死。
他此后倒是越发惜命了,每日都乖乖用药。
可他一日一日的喝药,人却一日一日地清瘦下去。
陆晋南就像是一个被拔了塞子的水缸,再怎么往里加水,也迟早是会漏光的。
我也越发不安心,每天总得看着陆晋南喝了药才能睡着。
陆晋南给孩子取名「如意」,我虽嫌这名字俗气,但陆晋南说「我不求这孩子成材,只求他事事如意。」
名字虽俗,意头却好,我便不多说什么了。
可如意多难,遑论事事如意。
小孩子见风便长,他随了我,生了一副机灵相,脑子灵光又讨人喜欢,开口说话也比旁的小孩要早些。
如意学会的第一句话是「喃喃」,第二句话是「哄哄我嘛」。
这小破孩周岁宴时当着文武百官的面说出学会的第三句话,「喃喃,你哄哄我嘛。」
羞得陆晋南一张老脸无处安放。
这孩子长得快,每日哭闹吵嚷,倒也叫皇宫热热闹闹的。
年岁渐长,我也不似从前那般跳脱。
加上当时骤然生产伤了身子,瞌睡也一日比一日更多,一天里有十多个时辰都睡着。
我睡醒一觉,才发现床边正趴着一大一小两父子。
这父子俩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一个陆晋南和一个小陆晋南用那双如出一辙的小狗眼睛盯着我,千年寒冰都能被他们看化了。
如意挥着他藕节儿似的胖手,「喃喃,玩!」
他的脸面团似的,触感极佳,被我捏成各种形状。
「臭小孩儿,不许跟你爹乱叫,你得叫娘亲,知道吗?」
「不知道不知道!」
「喃喃,玩!」
我跟小的说不通,多少带了几分嗔怪地瞪了大的一眼,「都赖你。」
陆晋南当爹后,脾气愈发温和,可见我只顾着小的,还是争宠似的凑了上来。
堂堂一国之君,就在我脖子那儿拱啊拱啊的,「好好好,都赖我。」
一边拱还一边说,「喃喃睡够的话就起来吧,外面雪厚了,带如意开开眼界去。」
冬日严寒,外头还下着雪,陆晋南却不肯让人跟着。
他的身子其实已经很虚弱了,但还是坚持要自己抱孩子。
他一手抱着如意,一手牵着我,是与冷硬皇宫格格不入的温情。
「喃喃,我从未想过自己会娶妻生子。」
陆晋南偏头看我,他怀里的如意正瞪着一双葡萄似的眼珠子,吱哇乱叫地伸手抓雪,但雪刚落到他胖乎乎的手掌,就化作一滩水。
「幸好,幸好当年的人是你。」
分明是格外好听的话,却像一把把小锤子砸在我心上。
陆晋南只知道当年的人是我,却从来不知为何是我。
为什么信王夫妇会突然想到给陆晋南冲喜,又为什么偏偏选中了我?
只因那年在信王府前装疯迷窍的疯道人,收了我多年的积蓄……
「喃喃,谢谢你。」
冬日萧瑟,梨树只剩下被雪覆盖的光秃秃的枝丫,树下的酒坛子就格外显眼。
陆晋南牵着我走到树下,拿起一把铁锹,「这是我亲手酿的酒,今日我们一同埋下,待五十年后再开封。」
「那个时候如意肯定也当父亲了,说不定我们连孙儿都有了。」
「你成了老婆子,我肯定也成老爷子了。」
满天飞雪落到他发间,骤然看过去,竟真的跟白头一般。
五十年……
我强忍住心中酸涩,手覆在陆晋南手背上,「好。」
「五十年后,我们一起开坛。」
既然家仇已报,信王的死也成了定局。
那我是不是真的可以求一个和陆晋南的圆满。
15
陆晋南今天去雪地里跑了一圈,晚上就咳得厉害,喝了药早早便睡下了。
陆晋南太信我,在我面前也从不避讳朝堂之事。
也知道我从不会去翻他的案牍文书。
若不是如意太调皮,爬上他的桌子胡乱扫了一通,我想我这辈子都不会发现陆晋南夹在公文里的……我的身世。
16
陆晋南睡得并不安稳。
自从上次昏迷后,他便越发少觉浅眠。
我在他身边站了两息的功夫,他便睁开了眼睛,一如往常那般来拉我的手,「喃喃,怎么还……」
我的指尖比檐下冰柱还要冷一分,「陆晋南。」
「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发现了这个,我藏了多年,却终究还是被发现的秘密。
陆晋南的脸陡然灰败,手却仍旧倔强地举在半空,「喃喃……」
「这算什么?」
我心慌得厉害,声音却是从没有过的冷硬,「补偿吗?」
「补偿我因你、因你父亲家破人亡?」
「不是!我从来都没有这么想过。」
陆晋南慌了神,他起身抱我,像是跑我离开似的,双手箍得我好痛。
「是我对不住你,若不是因为我,爹爹也不会迁怒你的爹娘……」
他声音粗噶干涩,「你本该在一个美满的家庭长大。」
「喃喃,对不起。」
我算计陆晋南多年,为什么最后是他同我说对不起?
「陆晋南,你是傻子吗?」
我挣扎着哭喊出声,「你以为我为什么会哄着你喝药?只因你的药里被我加了猛药,乍一看身子是有好转,耗费的却是你的心头血!」
这样的药,我诓陆晋南喝了多年。
可不管我怎么挣扎,陆晋南始终不肯松手,甚至诓小孩似的轻抚我的后背。
他的声音好温柔,没有怨,也没有恨。
他说:「那些药我喝了十多年,多没多东西,没人比我更清楚……」
我愣在原地。
我本以为是我算计了陆晋南,却不想……他是心甘情愿被我算计。
我的双手无力垂下,千言万语只化作满腔泪。
「陆晋南,为什么偏偏是你,是你爹……害死了我的爹娘!」
我闭眼,泪水浸湿了陆晋南的寝衣。
「陆晋南,我好想恨你……」
可你这么好,我又如何能恨你。
他抱着我的手收得更紧,声线抖得厉害,「不要恨我,喃喃,不要恨我。」
「那你恨我吧。」
他听我这么说,眼泪叭哒落到我颈间,又顺着滑至心口。
「陆晋南,我设计害死你爹,一报还一报,你应该恨我的。」
他哭得浑身发抖,却仍旧没松开我。
我们交颈鸳鸯一般,顾忌着床上熟睡的我和陆晋南的孩子,无声哭着。
好半晌,陆晋南还把脸埋进我的颈间,声音又闷又沙哑,「我不想恨你。」
「可我也不能这样轻易原谅你。」
「还记得我们今日埋的酒吗?」
「我在酒里偷偷放了一只大蜈蚣,我要你五十年后开坛来喝。」
「这样,我们就扯平了。」
这算什么扯平。
我欠陆晋南良多,怎么是一句话就能轻易扯平的?!
我哭得喘不过气,心脏像是被人大力攥着,我一个劲儿地摇头,「陆晋南,我活不了五十年。」
陆晋南吻我的眼睛,「喃喃,相师说过的,你有福。」
「若是我先死,你也别怕。」
「我一定求鬼差,让他们许我等你。」
17
陆晋南死在草长莺飞的春日里。
他本就胎里不足,到后面又油尽灯枯,他强撑着看着陪我生下孩子,又陪我过了新年。
此后,便再也没睁开眼睛。
而我,命好且长寿。
18
陆晋南死后,如意登基,我从皇后一跃成为太后
这一年,我不过二十三岁。
而陆晋南也应了我爹当年的诊断——没能活过二十五岁。
如意年岁尚小,可陆晋南为君多年,从登基那日便培植了一批心腹。
如意继位后,那些心腹便成了肱股之臣,尽心辅佐幼帝。
如意年岁渐长,也逐渐生出帝王手段。
但私下里,还是会唤我「喃喃娘亲」。
那些年为了哄陆晋南喝药,他的药我没少喝,年纪越大,那药的损害便越明显。
我渐渐糊涂起来,精神也时好时坏,更记不清自己的年岁,认不出我和陆晋南的如意。
还趁宫人们不注意,跳进池子里捞鱼。
我的身子骨到底还算硬朗,竟真叫我摸到一条肥锦鲤。
「陆晋南,你看!好大一条鱼!」
可这世间,早已没了陆晋南。
回答我的只有长久的寂静,和宫女们被我吓出来的哭腔,「太后,您先上岸好不好,水里冷……」
锦鲤看准时机跳回池中,肥硕的尾巴一巴掌扇在我手背上。
我怔愣了半晌,「大夏天的才不冷。」
19
如意立后那年十七岁,娶的是自己喜欢的小姑娘。
小姑娘叫臻心。
生得好,性格也好,我很喜欢。
陆晋南已经死了十五年,距离五十年之约,还剩三十五年。
20
如意是孝子,见我每日不是窝在宫里就是去那棵埋了酒的梨树下发呆,不知从什么地方给我找了一只小狗来。
小狗生了一双和陆晋南格外相似的眼睛。
我欢喜得很,整日抱着他,问:「陆晋南,你是不是变成狗狗了。」
小狗「汪汪」一声,亮出肚皮陪我玩闹。
小狗变成老狗。
我又送走了陆晋南一次。
如意怕我伤心,也不敢送活物来。
但每天都会来我宫中请安,陪我用膳。
如意长得像他。
我没能亲眼看到陆晋南二十五岁后的模样,只能看如意。
我越发糊涂。
时常看着如意喊出「陆晋南」的名字。
哎。
五十年怎么这么长啊。
21
我是真的很能熬。
从太后熬成了太皇太后。
如意身子康健,但他小小年纪便扛起一国重任,有了可以托付的好孩子后,便欢欢喜喜地甩了担子。
他和皇后夫妻伉俪,整日里游山玩水,还总是带上我这个老婆子。
我看着镜中容貌衰败的自己,却有些害怕。
我时常问如意和臻心。
我说:「你们的爹爹,会不会不认识我了?」
「我现在好丑,我不想见他了。」
如意失笑,却还是耐心哄我:「喃喃娘亲不丑,你不见爹爹,爹爹会难过的。」
我哪里舍得让陆晋南难过。
便又欢欢喜喜地拉着臻心,让她陪我选衣裳。
再有两日,就是我和陆晋南的五十年之约了。
22
五十年很长,却又很快。
我不肯让如意他们跟来,天不见亮便悄悄去了梨树下。
梨树下的铁锹还是陆晋南当年留下的。
我握着铁锹,似乎还能感受到他留在把手上的余温。
酒埋了五十年,开坛时清冽的酒香扑面而来。
天还未大亮,我老眼昏花,就着昏暗的晨光也瞧不见里头的大蜈蚣。
我这个小老太太最怕蜈蚣了。
可我找了又找,找了又找。
清冽的酒里哪儿来的大蜈蚣。
好哇陆晋南。
你骗惨我了!
23
春日潋滟,梨花满院,晨光洒了我一身。
我抱着酒坛在梨树下是安然睡去。
花瓣飞去的方向,陆晋南正立身站着。
他笑着朝我伸手,轻唤我,「喃喃。」
胜日寻芳泗水滨,无边光景一时新。
陆晋南,千鲤池的锦鲤又肥了。
作者署:哈欠大王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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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3-10 16:27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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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李漫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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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相离:无风无月也无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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