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被皇帝白月光弄瞎后,成了天眼女。
燕国传说,天眼女能目及天子之所见。
然而我看到的却不是皇帝的视角。
这视角是侍寝第一天就吐了皇帝一身血,体弱多病柳妃的。
1
宫衣上满是鲜血,我在进宫第一天被打得半死。
打我的人是当下皇帝最宠爱的妃子李茹。
入宫之前,我就知晓她在后宫娇纵跋扈,颠倒黑白。
李茹居高临下看着我:「姜翎,皇上就是看了你的白吟赋,一时兴起纳你入宫为妃。既然他喜欢你这燕国第一才女写的诗,从今日起我要让你再也不能由景生情,写诗吟诵!」
李茹能在后宫受宠三年之久,除了她有个国师爹之外,更重要的是她的心狠手辣,杜绝后患。
若将后宫比作兽笼,蝮蛇不会等鹰隼展翅之时与其针锋相对,鹰隼尚幼蝮蛇折其双翅,从此再无威胁。
这三年来一批批入宫的妃嫔秀女,但凡有才能之人,李茹就会在对方尚未起势时,摧毁对方最大的优势。
皇帝正值盛年,没聋没瞎,李茹的手段自然看得见。
但这世间最难得的是失而复得。
李茹与皇帝曾是青梅竹马,后被先皇钦定成郡主,远赴塞外和亲。
皇帝不舍心上人承他人之欢,登基后他做的第一件事便是讨伐匈奴,夺回他的心上明珠。
除了身份背景够硬的嫔妃,后宫其他嫔妃忌惮皇帝对李茹的宠溺,皆是夹着尾巴惶恐度日,不敢露其锋芒。
而我入宫之前已经做好打算,入后宫后装傻充愣。
却没想刚进宫,李茹就来了溪紫轩。
我跪在她跟前什么都还没说,李茹就已给我扣上傲慢无礼之罪。
我被李茹打得半死,她还不放心,要毁去我的双眼。
她就像一只骄傲的斗兽,彰显着她在后宫的地位。
李茹:「在这后宫,但凡是我李茹看不顺眼的人,只要我不闹出人命,皇上便不会降罪于我。更何况,你的父亲还只是晏城的小小县令而已。」
李茹说罢命人将我拖进一间柴房,用柴烟熏瞎我的眼睛。
2
溪紫轩冰冷房间内,我眼前漆黑一片。
窗外有雀鸟声,我意识到现在应是清晨。
我被李茹打得半死后,浑浑噩噩连发三日高烧。
许太医说我身上的都是皮外伤,半月便能痊愈,但我这双眼睛怕是废了,复明的希望甚微。
许太医提及我眼睛时,语气很微妙。
我心中大致也有数。
在入宫第一天被打到现在,皇帝从未出现过。
对此,我并未伤心难过。
最是凉薄帝皇心,我能用一首诗赋惊艳他,一时欢喜之后他也能抛之脑后。
在这后宫中,我与草芥并无不同。
但我恨,恨极他的一时兴起,改变平凡女子的人生轨迹。
如果没来皇宫,如今的我依旧是姜家最受宠的嫡女,在晏城赌书泼墨,踏青吟歌,好不自在。
而现在皇帝和李茹让我如今犹如废人,在这深宫中苟活。
我不甘。
一颗复仇的种子在我心中萌生。
此时,给我喂药的婢女泼了我一盆冷水。
「娘娘,如今你眼睛看不见,今后怕是连这溪紫轩都走不出。」
我缓缓伸手,抚上自己还在隐隐作痛的眼睛。
鹰隼生性坚毅,就算折翼只要不死,待时机成熟仍有能力吞噬蝮蛇。
我正想告诉婢女,事有双面刃,瞎了并非坏事,更何况许太医说我眼睛复明可能甚微,却还有一定的希望。
我又怎听不懂许太医的话。
我的眼睛是有办法治的,只是李茹不会让我的眼睛好罢了。
我的话尚未出口,一幅鲜活的画面突然间出现在我脑海中。
这感觉就像我看到了眼前的东西。
我很确定,我眼前仍旧是一片漆黑,我看不到女婢担忧的脸,也看不到外面叽喳的雀鸟。
脑海中的画面是一名妃嫔装扮的女子,正站在铜镜前脱衣。
这奇妙的感觉让我不由发出惊呼声。
她虽面带病色,脸色苍白,却掩盖不住她的绝美面容。
我听不见画面中的声音。
然而当她褪去身上所以衣物没入浴桶的瞬间,我的惊呼声又被惊得戛然而止。
她!
他竟是男子!
3
这人到底是谁?!
连续几日,我躺在床上不断接收着那人眼中的画面。
我逐渐拼凑出他的身份信息。
根据他和婢女的服饰猜测,他同样是这燕国后宫的嫔妃。
他在人前时,脸上总涂一层白色齑粉,来掩盖他脸上血气之色。
他动不动就身体颤抖,甚至有时候拿下捂嘴的锦帕时,上面还有一滩「血」。
他是在装病。
进宫之前,为了自保,我收集过不少关于皇帝妃嫔信息。
其中一本我收罗来的野文杂记中有写,陈国柳将军之女柳锦貌若狐仙神女,自幼体弱多病,陈国式微,为讨好燕国便将柳锦进贡给了燕帝。
柳锦身体不好,再在加上长途跋山涉水的劳顿 ,到了燕国后侍寝的第一晚便吐了皇帝一身血,随后卧床半月不起。
世人皆道柳锦红颜薄命,龙恩难受。
现在看来,柳锦不是不想受龙恩,而是不能。
这日夜里,柳锦正坐在院中饮酒。
清风袭来,他转头看向从隔壁院子攀爬过墙的紫丁香时,我神情变得激动。
柳锦他竟就住在我隔壁!
入宫那日,我盯着一院胡乱攀爬的紫丁香发呆,太监还以为我是不满意这偏僻的住所。
太监安慰我:「娘娘,若是得了皇帝恩宠,便能如这紫丁香终有出头之日。」
那时我眼底黯然更甚。
我只愿像这紫丁香花重获自由,逃离这犹如深渊般的牢笼。
知道柳锦就住在我隔壁后,我皮肉伤一好,便让婢女扶我过去拜访。
4
身怀秘密的柳锦并没有见我的意思。
他的婢女将我拒之门外,理由用得合情合理:「姜妃娘娘,我家主子身体不爽利,正在屋中卧榻休息,暂不方便见客。姜妃娘娘请回。」
婢女说柳锦在卧榻休息,此刻我脑海的画面却是他坐在屋内,正与自己对弈。
他骨节修长的手正落下一颗棋子在棋盘上。
他落子犀利,仿佛思绪并未因门口的动静而受到影响。
这段时间,我经常通过他的视角看他下棋。
柳锦的棋风很沉稳,平静之中带着肃杀之气。
除此之外,他棋盘旁边还放置着一柄利剑。
夜里柳锦也曾把这柄剑带到过院中,但片刻后他又收剑回屋,在屋内练了一套剑。
柳锦不在院中练剑自然是在防我。
今日见不到柳锦无妨,来日方长。
我客气应道:「既然如此,等姐姐身子好些,我再来拜见。」
我正欲离开,肩膀突然被人猛地一撞,我差点摔倒。
5
一道刻薄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一个废物也敢出门!一个瞎,一个病,正好一双邻里!」
柳锦的婢女语气变得慌乱,她提高嗓门:「曹妃娘娘,我家主子正在休息,你不能进去!」
啪的一声脆响,应是曹妃一耳光扇在了那婢女脸上。
曹妃语气蛮横跋扈:「你算什么东西,敢对我大呼小叫,给我掌嘴!」
曹妃娘娘……
原来是太后的侄女,镇国将军曹振旋的嫡女,曹明落。
曹明落与李茹同样是张扬跋扈的性子,但曹明落缺少算计,即便仗着身份地位,也不得龙宠。
曹明落冲进房间时,柳锦已经收好他的利剑,就连棋盘上的棋局也被他拂袖搅乱。
曹明落抬手朝柳锦脸上扇去,力道不亚于她刚才在外面扇婢女:「病秧子,我好不容易学会弹皇上喜欢听的梅曲,宴席间你咳嗽不停。若非你打断我的思绪,我岂会出丑?今日竟还被茹妃那贱人当众耻笑!」
柳锦跌倒在地,生生吐出一口「鲜血」直接晕了过去。
「柳锦,你别在我面前装死!」曹明落担心闹出人命,她连忙跑到屋外。
我一个瞎子,硬生生撞见了这一幕。
曹明落对着站在门口的我说道:「这病秧子下个床榻都能吐血,还真是没用的东西!」
被打的婢女听曹妃这么一说,进到房间便开始哭喊。
曹妃为推卸责任匆匆离开。
6
我站在门口,脑海中浮现出的画面却是柳锦坐在梳妆敛前,用巾帕擦拭着嘴边的「血」的样子。
被打是他故意的,血也是假的。
梳妆敛旁的铜镜中,倒映出他眼底的戾气。
我越发不解。
他为何会以这样的身份出现在这后宫中?
柳锦虽有超乎男女之美,但陈国真想派细作,也应找女子与燕帝缠绵榻上,色令智昏才是。
若说柳锦男扮女装是想找机会杀了燕帝,那就更无可能。
陈国乃弹丸之地,难以抵御燕国铁骑,就算燕帝死了,登基新帝也必会伐陈。
思及至此,我让婢女扶着我,走进柳锦的院子。
柳锦听到我的脚步声,看了我一眼,又立即躺回到地上装死。
我:……
「哭什么,赶紧去叫许太医来!现在快去!」我打断柳锦婢女的哭声。
柳锦的婢女被我支去找许太医,我又让自己的婢女回溪紫轩端参汤来。
这时房间里只剩下我和柳锦。
柳锦知晓我现在什么都看不见,他睁开眼的瞬间,我脑海中又有了画面。
我在柳锦打量我的时候,故作摩挲走到他床边,然后将手放在他的脉搏上。
我说:「柳姐姐,你脉搏虽紊乱无力,看似将死之相,却暗藏生机。这下药的手法巧妙,即便是宫中许太医也很难发现。」
柳锦的目光转而看向他的枕下,那里藏着一把利剑。
柳锦对我起了杀心。
我话锋一转,对他说:「深宫之中,只有两种人,想要上位者和想要离开之人。我猜柳姐姐与我是同类人。
「今日曹妃来了后,你便吐血晕死。这正好给了茹妃一个机会,让她能彻底铲除你这个祸患,又能嫁祸给曹妃。」
7
自从我失明之后,我的感知变得比昔日更加敏锐。
现在我即使看不到柳锦,也能感受到他锋利的目光。
房中陷入死寂,柳锦没有去拿枕下的利剑,而是悄然从怀中拿出一枚瓷瓶。
他打开瓷瓶,一只小小的血红色毒蛛从里面爬了出来。
柳锦不会蠢到用剑杀我,他想神不知鬼对我下毒。
我沉声道:「柳姐姐,我没想过在后宫争宠,与其杀了我,不如你我合作。」
柳锦拿着血红蜘蛛的手一顿,房间内终于响起他的声音:「许太医都没发现我是装病,你一诊脉便发现端倪。你的眼瞎可是装的?」
我淡笑摇头:「眼瞎是真。但只要心不盲,终有办法察觉到周遭的端倪。」
柳锦凝视我良久,最终他将那血红毒蛛又放回了瓷瓶中。
他问我:「你想要什么?」
我摩挲着戴在耳垂上的红翡翠吊坠:「这是我娘亲赠我的遗物。当年她以德报怨却遭对方暗算,落得惨死下场。从那之后我便学会了睚眦必报。我要让李茹付出代价,我也可以帮你离开皇宫。」
提到离开皇宫,柳锦指尖颤了颤:「你觉得我想离开?」
他刚问出口,许太医赶到院中。
他又立即倒在地上装晕,还不忘低声威胁我一句:「在许太医面前,切勿多言。」
8
现在柳锦是我的眼睛,我们是一条船上的人。
我自然不会在许太医面前暴露他的秘密。
许太医赶来一番查看:「柳妃娘娘她怕是撑不过今晚了!」
怎么可能,柳锦只是装病,就算大吐血也不会暴毙。
此时柳锦闻言微眯着眼,我透过他的视线,发现许太医的表情很不自然。
柳锦的婢女闻言,拽着许太医的衣袖哭喊道:「不可能,我家娘娘只是体弱多病而已,她不会死的!」
「这样吧,我去煎一副药让柳妃服下,能不能熬过今晚,就看她造化了。」许太医说罢便匆匆离开。
许太医走后,装晕的柳锦看着我,语气低沉。
「这太医有问题。」
我淡定点了点头:「一般来说,你都要死了,许太医应该守在你身边,让小太监去煎药才对,怎会弃病人不顾,前去先管药?看来许太医是李茹的人。」
「既然现在我们是一条船上的人,你有什么好计划,让我渡过难关。」柳锦说这话时丝毫不慌。
他是在考验我,若是我无法让柳锦满意,按照近日来我对他的了解,他会除掉我这个废物。
我默了默道:「李茹想借曹明落的刀杀人,我们就让她遭其反噬。」
许太医也许是看不上我们两个「病残」,竟没派人守着。
我让柳锦的婢女暗中去找曹明落。
9
许太医煎药回来,见我还没走,他开始催促我离开。
「姜妃娘娘,你的身子骨还没好全,经不起折腾。还是早些回去休息吧。」他端着药,「柳妃娘娘即便服了药,不到后半夜,也看不出端倪啊。」
我心里一声冷哼。
柳锦真要喝了这药,怕是后半夜尸体都凉透了。
「许太医,我的眼睛好痛。快!帮我看看眼睛!」我突然捂着眼睛大喊。
曹明落早在院中,听到我的暗号冲了进来。
曹明落一把抢过太医手里的药碗,随后用银簪试毒,随着银簪吸药汁变黑,她一声惊呼:「好你个不知死活的许太医,竟敢下毒谋害柳妃!」
曹明落嗓门偏大,这一嚎把许太医吓得够呛:「曹……曹妃娘娘,你为何在此……」
「你在宫中害人,我为何不能在此?!」
许太医辩解:「曹妃此言差矣,我也只是为让柳妃娘娘去得安详些而已。如今柳妃娘娘已病入膏肓,迟早会呕血身亡,不如让她早日解脱。」
许太医说他这是在做善事。
他与柳锦无冤无仇,他这是笃定这事就算闹到皇帝那里,以柳锦要死不活的病况,也查不出猫腻。
我知其中玄机,冷笑道:「听说许太医最疼爱的长子,如今正在曹家军军营里做军医。许太医你说对吗?」
我话音一落,许太医脸色大变。
我再问:「曹家军如今正在西北打战,说不定哪天他便不明不白惨死在沙场上了,你说呢?」
许太医没了方才的傲气,跪在地上和盘托出,果然是受李茹指使。
10
「李茹这贱人,我今日终于有了收拾你的把柄!」曹明落终于得了死对头李茹的把柄,兴奋得要立即去皇帝跟前揭发。
我将曹明落拦了下来。
曹明落不解道:「姜翎,弄瞎你的人是李茹,你难道不想看她死?!」
曹明落心机还是太浅了,柳锦是不得宠的弃妃,李茹是皇帝心尖上的人,皇帝怎会为了一个要死不活的弃妃,定宠妃的罪?
对于皇帝来说,李茹家中的势力也需要权衡。
李茹出事,便是国师党羽与曹家军明面对立之时。
两股势力对立,必将会引起朝堂动荡。
我道:「皇上只会将罪名扣在许太医一人身上。」
曹明落闻言,这才打消掉立即揭发李茹的念头。
她不甘道:「我总不能这么轻易就放过李茹那贱人!」
我冷笑:「曹妃,我什么时候说过要放过她了。」
只不过要动李茹,最好的办法是先铲除她背后的势力罢了。
曹明落在我劝说之下,隔天我们一起演了一出戏。
11
曹明落主动向皇帝认错,称自己与柳锦起了口角,柳锦急火攻心吐血晕死过去,好在她诚心去灵妙殿祈福,愿以吃素三年换医治柳锦的圣水。
她从太医口中得知柳锦已经药石无灵,当晚就把太医给柳锦的药换成了圣水,结果佛主显灵,真让命悬一线的柳锦起死回生。
曹明落第一次在皇帝面前低头认错,与我猜测的无异,她反而博得皇帝的好感,连续几天晚上皇帝都翻了她的牌子。
这日金乌西沉,我与柳锦正在院中喝酒。
柳锦把玩着手中酒杯,目光却是落在我的脸上。
他在审视我。
我抢先开口:「柳妃若有想问的,那便直接说。」
柳锦也没再和我绕弯子:「你是如何知晓曹明落低头认错,皇帝定会对她另眼相待?」
如今从柳锦的视线,看到的是我空洞无神的双眼。
这双眼睛在没瞎之前,我博览群书,甚至连皇帝写的诗词歌赋也没落下。
「人如其字,其万千思绪皆在其字里行间之中。皇帝所作诗词,我曾从里读出他欣赏知错能改的性情。既然如此,曹妃虔诚为你求取圣水,救你一命,又在皇帝面前认错,两件事叠加起来定能博取皇帝好感。」
柳锦把玩酒杯的手一顿:「不愧是燕国第一才女,竟能观诗洞察人心。」
柳锦不知道他写的诗也被我尽收眼底。
诗中隐藏着他愧疚的情绪,还有一份使命感。
这两者也许这是他男扮女装来燕国的原因。
12
最后一抹余晖没入黑夜,我起身欲走,一个小太监突然跑进院中。
小太监:「两位娘娘,今晚皇上设春华宴,各位娘娘皆在碧华池泡温泉。茹妃娘娘特地跟皇上说两位娘娘乃病体之身,皆是大病初愈,更需前往碧华池泡温泉滋养气血。」
李茹让我们前往,自然是挖了坑等着我们跳进去。
柳锦开始剧烈咳嗽。
他这是要吐血装病,拒绝去碧华池泡澡,以免男扮女装的秘密暴露,命毙当场。
在他吐血之前,我「慌乱」站起身猛撞了他一下,将他直接压倒在地。
我的侧脸贴在他唇上,阻止了他吐血的动作。
趁着众人惊慌,我在他耳畔低语:「若是我一人前往,我必死无疑。死前,我还会说出你男扮女装的秘密。」
被我压在身下的柳锦身体更发僵硬。
小太监连忙将我和柳锦扶了起来。
半晌,我听到柳锦低沉的声音:「公公,容我和姜妃收拾片刻便去。」
13
小太监离开后,柳锦伸手过来欲一把掐住我的脖颈,被我迅速躲开。
柳锦的手顿在半空中:「你看得见?」
院中石桌上放置着一副棋盘,我毫地拿起棋子,落子成局。
我下的是那日曹明落来闹事前,柳锦未下完的棋。
我顺道还补了一手棋,让原本陷入死局的黑子,死门变生门。
纵使看不到柳锦此刻的反应,我也能感受到他落在我脸上错愕的目光。
「虽此事说出来荒谬,但我在被李茹弄瞎眼睛那日,我突然能看到你所见之物。」
我话音一落,柳锦的衣袖一颤将石桌上的酒杯扫落。
我原以为柳锦在过于震惊,但后来我才知晓我突然获得的异能,还与柳锦隐藏的秘密有关。
半晌,柳锦声音虽低沉,但却无愤怒之势。
柳锦:「我信你。」
此时柳锦只是信我这句话,并非信我这个人。
他依旧对我保持警惕。
我道:「现在我知道你的秘密,而你又是我的眼睛。若我还想看到明日的朝阳,便会助你在碧华池除掉李茹。」
14
皇帝设春华宴,妃嫔们前往碧华池沐浴温泉。
碧华池腾起的氤氲水汽犹如朦胧薄纱,届时皇帝坐于亭台之内,隔着这一层「薄纱」,欣赏春华美景。
柳锦若是去泡温泉,必定会暴露他的身份。
好在为防病气交染,身体抱恙的妃嫔有专门的药池。
有我帮柳锦掩盖,他的秘密不会被发现。
就在宫女替柳锦脱去衣衫之际,我故意跌入药池中。
他趁机跳入药池捞我,我与他便穿着里衣顺利没入药池。
药池的温泉水呈泥土之色,无法透亮清澈,根本看不清水中景况。
片刻,皇帝身边的公公前来,让我和柳锦褪去里衣。
柳锦在我耳边低语。
他的声音微哑。
柳锦:「你可做好准备?」
15
我透过柳锦的视野看到自己微微仰头,无神的双眼望着夜空,以及因水汽而被熏得微红的脸颊。
若是我没被皇帝召入宫中为妃,此时的我兴许手可摘星辰,泛舟醉卧一掬天上银河。
我唇角微勾,退去身上里衣,扔于旁边花丛之中。
我从容飒爽的模样落入柳锦眼中。
「困兽于笼,兽不为兽。困我于深宫,我不复我,与坐天牢无异。」我为能离开此地,觉得这不算什么。
氤氲药池中,柳锦的目光落在我肩头,他的呼吸细微变得急促。
他亦是在池中退去里衣,顺势掬水泼在头顶。
坐于亭台内的皇帝虽看不到柳锦身下的情况,却高声秒赞柳锦泼水落头之态犹如神女惊艳绝尘。
皇帝的视线紧锁在了柳锦身上。
柳锦转而垂下眸,盯着水面。
此刻我看不到隔壁温泉池的李茹,却能感受到一股杀意。
16
药池内一股异样的花香味越来越浓。
是李茹命许太医在药池了下了毒,只要接触到肌肤,这毒药便会侵入五脏六腑,但它并不会立即发作。
这毒妙在,丁香花的花香才能诱发其发作。
溪紫轩内种有丁香花,泡完药池,我回到溪紫轩吸入足够多的花香才会暴毙身亡。
而柳锦在我隔壁,他吸入的丁香花香自然会比我少。
他暴毙的时间也会往后推移。
最后我和柳锦的死,李茹还可设计陷害到曹明落身上,一石二鸟。
好在我们提前吃了许太医准备的解药。
药池中,柳锦依旧垂眸盯着水面。
为弄清楚我的计划是否成功,我缓缓移到他身旁,在他耳边低语。
「进展可还顺利?」
柳锦抬头看了我一眼,又迅速将目光移开。
在他的视线里,一条深黑如墨的小蛇正朝着亭台的方向而去。
这条名为嗜渊的毒蛇是我藏在里衣中带进来的。
就在我刚才扔里衣之际,毒蛇神不知鬼不觉从里衣里爬了出来,朝着身上染有犀蚕香的人而去。
而这个人就是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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犀蚕香是皇帝特地命人为李茹研制的香料,但现在李茹泡在温泉中,她身上的犀蚕香散去,那毒蛇要攻击的人就只剩下皇帝。
片刻后,亭台处传来太监的惊呼声。
「快叫太医!皇上中蛇毒了!」
皇帝脸色乌青,轰然倒地。
温泉中的嫔妃惊慌一片,响起一阵窸窣穿衣的声音。
我也打算从药池里起来。
就在我站起身那一刻,柳锦握住我的手,将我又拽回药池中。
仅是一瞬,不该看的,柳锦都已看到。
他掌心滚烫,声音比起之前更加沙哑:「让我先起。」
慌乱之中,没有人再看向药池,柳锦很顺利的穿上衣衫,又将我的里衣扔进药池内。
我在药池里穿上里衣。
此时身中蛇毒的皇帝已经被护送回养心殿。
18
柳锦送我回到溪紫轩后,没多久曹明落满面容光出现在我屋内。
「姜妃,你的计策太厉害了!李茹和他爹果然想谋反!我原本只是打算养这毒蛇来对付李茹那贱人,没想到你竟可用此法,帮我曹家名正言顺取得天下!」
相比曹明落的兴奋激动,我淡笑不语。
在拉拢曹明落之后,我从曹明落口中得知她养了一条出自匈奴,并且只有匈奴王氏才有的毒蛇,嗜渊。
这条毒蛇是曹明落千辛万苦寻来的,为的就是制造匈奴人暗杀李茹的假相。
她甚至训练毒蛇攻击身上散发出犀蚕香之人。
李茹今日想要害死我和柳锦,从而嫁祸给曹明落,我们先下手为强,以一条毒蛇挑起李茹的叛国之念。
我能从皇帝的诗词中看出他欣赏知错能改的品格,就能从国师的诗中看出他想坐拥江山的野心。
现在蛇出自匈奴,反而李茹暗杀皇帝嫌疑更大。
皇帝虽暂时保住性命,却已是残烛之躯,命不久矣。
皇帝中毒后,坊间开始流传当初李茹为匈奴王写的情诗:「君乃擎天石,妾似绿藤枝,藤枝绕天石,相依难相离。」
李茹当初为匈奴王写的情诗传到皇帝耳中,皇帝信了是李茹要杀他,更何况国师的野心并不是我才看得见,皇帝这些年来自然也有所察觉。
皇帝叫来曹明落,打算与曹家军联手。
皇帝假意伪装自己马上快要驾崩,在驾崩之前要将李茹斩首示众。
国师见皇帝快要咽气,为救女,他发动谋反。
19
皇宫内养心殿的方向火光一片,兵戎厮杀声震撼整个皇宫。
此时后宫偏僻的溪紫轩内,柳锦坐在石桌前。
他不看养心殿腾起的火光,却是在看我:「曹振旋乃一介武夫,虽有谋略却在沙场,而非治理江山之上。更何况他心胸狭窄,刚愎自用。你得了自由却要让曹家将燕国置于水火之中?」
我缓缓抚上自己的眼睛,离开这皇宫,我的眼睛就能复明。
但我也没想过将燕国交到曹振旋手中。
「柳君则,我前日做了一个梦。」
柳君则是他真正的名字。
自从我拥有柳君则的视野,会看到他盯着一只成色老旧的木匣发呆。
我一直好奇那里面是什么,但他从未打开过。
直到我在梦里看到看到养心殿火光四起,一个穿着婢女服却气质高贵的少女从火光中冲了出来。
20
梦中的少女是燕国下一任即将登基的女皇。
国舅因不服女皇登基为帝发动叛乱,燕国随后落入国舅之手。
而当年篡权的国舅也就是如今的先帝。
女帝逃离皇宫后隐瞒身份流落至陈国,后与陈国将军结为夫妻。
她怀有身孕后曾遇见一名和尚,那和尚送给女帝一只木匣。
和尚称木匣内写着天机,待她腹中胎儿命悬一线之时方可打开。
女帝生下柳君则之后没多久不幸染上重疾,她临死前将木匣交给贴身丫鬟。
后柳父重新娶妻生了一女,名为柳锦,柳锦的娘亲张氏看似柔弱却心思缜密,为独占柳家家产,她设计柳君则错手杀了柳父。
柳君则在逃离柳府之后,不知错手弑父乃为张氏算计,他对张氏母女心怀愧疚。
听闻体弱多病的妹妹要远嫁,他打晕柳锦,男扮女装代替柳锦远嫁来了燕国。
柳君则来道燕国后,通过多方打听得知张氏母女的近况,他才知晓,害死他父亲的真正凶手是张氏。
我转头望向嘶杀声瞬间消失的方向:「当然,你来燕国除了当初心怀愧疚之外,便是为寻天眼女。」
柳君则背负弑父之罪逃出柳家时,女帝的贴身丫鬟将木匣交给了柳君则,告诉了他身世的秘密。
那木匣中的天机乃是:「深宫暗藏天眼女,寻得此女江山归。」
在燕国有一则传说,开创燕国的初始皇帝曾娶了一名天眼女,天眼女助他开辟江山,造就繁华盛世。
原本我以为天眼女乃是有苍天之眼,现在看来天眼女是指有天子之眼,能看到天子所目及之物。
而真正的天子是柳君则。
不管是柳君则写的诗词,还他下棋的路数,都隐藏着帝王之气。
「柳君则,既然我是天眼女,自然会顺应天命,帮你夺回原本属于你的江山。但你得允我一个条件。」
柳君则望着我的眉眼,良久后他声音有些干哑。
「你想要的……可是自由?」
我没有丝毫犹豫地应道:「是。」
柳君则沉默良久,久到我以为他是不是喝醉的时候,他应道:「好,我答应你。」
我淡笑道:「我这便修家书一封。」
21
国师谋反失败,满门抄斩。
皇帝愤恨自己对李茹错付真心,下令将李茹凌迟。
李茹凌迟那日,曹明落领着柳君则和我去到刑场。
在行刑之前,曹明落将一支发簪递到我手中。
她握住我的手,放到李茹眼睛前。
曹明落:「姜翎,这贱人弄瞎你的眼睛,现在是时候报仇了。她的眼睛就在这发簪前,你只需要往前一刺。」
我却故作惊恐,手一抖将发簪扔在地上。
我的语气一改往常,变得胆怯。
「待会刽子手便会将她片肉剔骨,我就不必多此一举,让自己双手染上污血。」
曹明落见我如此懦弱,竟不敢对自己的仇人动手,她满意笑道:「姜妹妹说得对。这贱人已是将死之人,无须脏了你的手。」
曹明落是在试探我,若我表现出狠绝之态,下一个死的人就是我。
此时我表现出来的懦弱,让我看似对她并无太大威胁,而在曹明落眼中柳君则乃是将死之人,同样不存在威胁。
李茹凌迟时不停咒骂曹明落不得好死。
很快曹明落的下场也应验了李茹的诅咒。
22
皇帝虽身中嗜渊蛇毒,但还吊着一口气。
曹振旋命许太医在皇帝的药汤中下毒。
皇帝中毒身亡,曹振旋对外宣称皇帝死于蛇毒。
皇帝死后,曹振旋手握曹家军,无人与之抗衡,他借此登基为帝。
曹振旋登基后,后宫嫔妃皆被曹振旋赐毒酒一杯,唯独我和柳君则保住一条命。
曹明落以下一任女帝的高傲姿态赏赐给我和柳君则一些金银,打发我们出宫。
「你们二人帮我,我才留你们一命。出了皇宫,你们且记住我曹明落对你们的宽宏大量。」曹明落说这话时,看我和柳君则的眼神犹如看泥中蝼蚁。
殊不知千里之堤,溃于蚁穴。
我与柳君则转身离开之际,我没错过曹明落眼底一划而过的杀意。
23
狡兔死而走狗烹。
曹明落并未打算真正放过我和柳君则。
待我和柳君则出宫后,两名杀手尾随而至,不久后城南便多出两具血肉模糊的尸体。
杀手回宫复命时,我与柳君则已经成功离开京城。
赶回晏城的马车上,柳君则的目光时不时落在我脸上。
柳君则:「世人皆知你乃燕国第一才女,不想计谋竟如此厉害。」
城南那两具血肉模糊的尸体是爹爹替我找来,代替我和柳君则去死的忠仆。
之前我修给爹爹的家书,便是让他替我和柳君则找两名替身。
我淡笑道:「我能目及你所见,在我写家书时,你并未惊讶抑或提出质疑,想必你已经想到这一层。我不写家书,替身的事你也能办到。」
柳君则端起桌案上的茶,浅尝一口。
「曹振旋当政,朝堂动荡,民怨四起。你我只身回晏城,定会诸多风险。既然本就要让姜县令派人前来护送你我,寻替身之事也就一并代劳。」
借他人之力达其目的,方为君王纵横之道。
24
我没再多说,只是迎着微风将头转向窗外。
柳君则的目光总是落在我身上,而我心悦纵情山水之间,若非心中豁达广袤,又怎能写出令世人惊觉赞叹之诗?
正值我品着微风发怔之际,柳君则的目光转而移向窗外。
脑海中的画面不再是这窄狭的马车车厢,而是碧空之下层峦叠翠的青山。
云雾之中,飞流瀑布犹如一条银龙隐于青山。
我不禁道:「隐龙出山,此乃吉兆。」
柳君则却突然问我:「姜翎,若是有一日,你栖于凤位,可还执念这青山碧水?」
我觉出他话中深意。
燕国始皇帝的天眼女便是掌管后宫,辅佐其政。
我为了打消柳君则的念想,转而道:「天眼女,能见天子目之所及,但真正含义乃是成为天子看世间的眼睛。待你执政之日,便是你被朝臣欺诈障目之时。而我可一边观你朝堂事,一边在坊间替你见证最真实的人间。」
我说完柳君则沉默良久。
柳君则问我:「你能见我所见,知晓我所有秘密,难道就不怕我如曹明落那般,狡兔死而走狗烹?」
我借着柳君则的视角,端了杯桌上的茶一饮入喉。
「我乃天眼女,天命所归,且无争夺江山的野心,更没有在后宫争宠夺爱的心思,对你而言,即便知晓你的秘密也百无一害。」
「你……」
柳君则还想说什么,却又戛然而止。
25
在回晏城的路上,我向柳君则坦言,我爹曾是女帝的亲信,先帝篡位掌权后,我爹从朝中要臣贬来晏城当县令。
我爹已经开始集结效忠女帝的势力,等到时机成熟,柳君则就能打着拥护皇族正统血脉的旗号,推翻曹振旋的统治。
我和柳君则回到晏城后,柳君则也以女帝遗孤的身份联系上陈国帝君。
正因陈国乃是弹丸之地,陈国帝君心有危机感,从未在防御上懈怠,暗中操练兵马,以保家园。
如今曹振旋执政后,开始施行暴政,重税之下民不聊生,就连陈国也难逃厄运。
曹振旋要求陈国每三个月进贡大批金银珠宝,美女牛羊。
陈国为求自保,答应柳君则借兵马替他讨伐曹振旋。
短时间内,女帝旧部势力再加陈国兵马对战曹家军依旧胜算渺茫。
但柳君则天命所归,燕国突然出现极端天气。
北洪南旱,老百姓颗粒无收,流离失所,甚至出现易子而食的现象。
我与柳君则趁机对外散布称曹振旋篡位夺权,天道不助,降罚人间。
此言一出,燕国各地叛军四起。
曹振旋派曹家军四处镇压叛军。
强龙难压地头蛇,曹家军虽兵强马壮,到了镇压之处,与当地叛军对战根本讨不到便宜。
不到半年,曹家军已是疲惫之态。
这时柳君则打着女帝遗孤的旗号,纵横捭阖,收拢叛军,瓦解曹家军的势力。
26
当我和柳君则再次见到曹明落时,柳君则的军队已经击溃曹家军,占据皇宫。
曹明落冲进养心殿的时候,曹振旋被砍下的头颅刚好滚到我脚边。
曹明落错愕惊恐地看着我:「姜翎,你……竟没死!」
她说罢,又转而看向柳君则。
此时柳君则已退去胭脂水粉,换回男儿装。
他一袭戎装,俊美冷冽,一双眼睛更是幽深如墨。
是了,柳君则请陈国最厉害的医师替我治眼睛。
我除了能用「心眼」看到柳君则的视角,还能用自己的眼睛看到周遭的事物。
治好眼睛后,我看到的第一个人就是柳君则。
此时曹明落瞪大眼睛盯着柳君则,她越发惊恐。
「你竟是男子!这怎么可能!当初的柳妃……竟是女帝遗孤!」
曹明落说罢,又看了一眼我脚边曹振旋的头颅。
她双目赤红大笑出声:「没想到你们早就计划好了一切,把我曹明落当成你们的垫脚石!最后这江山竟落到你们的手里!我曹明落不甘心!眼看着我就要成为下一任女帝!」
曹明落笑得越来越癫狂,最后她脸上的表情变得痴傻。
她蹲下身抱起曹振旋的头颅,歪着脑袋看向我和柳君则:「鞠球!你们要跟我一起玩鞠球吗?」
曹明落话音刚落,柳君则拔出长剑,寒光一闪。
地面上又多出一个染血的「鞠球」。
柳君则:「不管她是真疯还是假疯,她都没必要再活着。」
我认同柳君则的做法。
我与柳君则相处时日不长,但他处理事情的方向与分寸与我不谋而合。
他转身看向我,与我平静目光对视的瞬间,他的语气也异常平静:「一切已尘埃落定。」
我淡笑道:「恭喜你,手掌江山。」
27
柳君则登基称帝这日,我并未出席。
皇宫在他人眼中是最具殊荣,风光无限之地,但于我而言,不过是一方牢笼。
我身着一袭素衣走出城门。
读万卷书,行万里路,踏遍山河才是我的追求。
「姜翎。」
我行至城郊,身后突然响起柳君则的声音。
登基刚结束,柳君则换上一袭白衣骑马追来。
他的身后是冉冉升起的骄阳,他踏着金光而来,衣袂翻飞,丰神俊逸宛如一副画卷。
柳君则下了马走到我跟前。
看到他眼中的不舍,我不由想起当初在赶往晏城的马车上他说的话。
马车颠簸,那时我睡着之后无意识靠在了他的肩膀上。
当我醒来,我并未第一时间睁开眼。
我透过柳君则的视线,看到他轻抚着我的脸颊,低声呢喃:「做我的皇后,我不会委屈你。」
此刻我望着柳君则眼底欲言又止的情愫淡笑:「柳君则,做你的皇后,你不会委屈我。但我不能委屈我自己。」
柳君则深邃的眼变得暗淡:「我娘说共患难之人,方是心中明珠。看来朕的明珠,不愿与朕共富贵。」
我表情变得严肃:「你答应过我,要给我自由。更何况,你若为明君,四海升平,我行至何处皆是与你共富贵。」
柳君则见我执意离开,他没有再留我。
他选了最顶级的十名隐卫暗中护我周全,还把他的宠物亦是防身的血红蜘蛛送给了我。
柳君则说:「朕不能与你同游山水,载满船星辉,便让它代替朕。」
我笑着收下他的赏赐,飒然转身:「愿吾皇开辟盛世,承百姓敬仰!」
柳君则没有立即策马离开。
我走了很远依旧能感受到他的目光。
我转念开了「心眼」,透过柳君则的视角,我看到在一片水雾之中,我的身影渐行渐远。
这还是我头一次见到柳君则眼中起了雾。
我在心中默道:「柳君则,你应该笑,这大好盛世才刚刚开始。」
番外
时间一晃三十余载。
这世间已无人不知女诗圣姜翎。
在柳君则执政这些年,他的确当了一位明君,甚至还听从我的建议,让女子也有机会考取科举,入朝为官。
除此之外,他修建堤坝治理洪灾,减免赋税大兴农业,开凿运河促进商贸。
在他的治理与我这双眼睛的辅助下,燕国到达从未有过的鼎盛时期。
这三十年,我每个月都会给柳君则写信,但我从未回过皇宫。
虽天子一言九鼎,绝无戏言,但人心易变。
我担心柳君则反悔。
这日我在山中与老和尚吟诗饮茶,我的「心眼」突然自行打开。
涌入我脑海中的画面是一只不满皱纹的手,他拿在手中的锦帕上沾有鲜血。
这他锦帕上的血不是再是鸡血。
柳君则大限将至。
我的手下意识打翻老和尚刚为我沏的茶。
老和尚在我身侧一声轻叹:「姜施主,是你下山的时候了。」
兴许是他知晓我会回来,我赶回皇宫的路畅通无阻。
养心殿内,他躺在龙榻上气息微弱。
「你来了。」
柳君则气若游丝,却在看到我的瞬间,他浑浊的眼底再次有了光。
柳君则握住我同样生出皱纹的手。
他握得很紧。
「你也老了。可你这双眼睛还如初见你时那般明亮,宛如星辰。」
我诧然:「初见我时?」
我犹记得当初我第一次见柳君则的时候,我被李茹弄瞎人家,双目无神空洞。
柳君则用尽最后的力气笑道:「你刚搬来溪紫轩的那天晚上,我坐在屋顶见你泼墨写诗。你是我见过最有灵气最洒脱的女子。我这一生并不后悔我做的决定。可我此生终有一憾,选了江山,就不能再选你。姜翎,若有来生……」
柳君则话为说完,他缓缓闭上眼,一滴眼泪自他眼底滑落。
他紧握住我的手也随之一松。
安静的养心殿内,唯剩我一人的呼吸声。
心口猛地一空。
我俯下身在他耳边低声呢喃:「若有来生,你若不为君王,我倒想与你一试共话桑麻,共品人间烟火色。」
(全文完)
作者:云中锦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