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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这么大的太阳耶不耶 字数:35702 更新:2026-06-09 11:11:58

轻重

矢车菊之夏:他与心动为邻

立秋的这天,男友贺辰的小青梅肖晴发了条朋友圈:「秋天的第一杯奶茶,是你给我的暖。」

配图是十指交缠的两只手。

肖晴纤纤柔弱的无名指上,钻石明晃晃地扎眼。

而那只大手无名指关节的位置有一颗红痣。

而这样的痣,贺辰也有一颗,也刚好长在了左手。

若说这是巧合,那我这几年就白被社会毒打了。

于是我就把贺辰变成了前男友。

半天后,我给肖晴的朋友圈点赞,然后仅对他们两人可见发了一条:「秋天的第一杯奶茶不能暖你一辈子,但秋天的第一套房却能为你半生遮风挡雨。」

配图是打了码的一套购房合同,和若隐若现一个男人的手腕。

贺辰大大方方地向我介绍他的小青梅肖晴时,我丝毫没有嗅到危险的气息。

因为贺辰在我面前无数次地提到过她,当时我问他,想没想过和肖晴试试。

他却说他们是朋友以上,恋爱未满。

我又问他,是想要等圆满了再谈恋爱吗?

他苦笑一下,摇了摇头。

「十几年都不满,这辈子也不会圆满了。」

我想了下,也是,近水楼台的,他们俩要能成事儿早就成了。

于是打消了退出的想法。

室友们反倒焦灼了起来,大美尤其怒我不争。

「乔婧你是不是傻,贺辰看肖晴那眼神儿,都快溺死人了,他俩之间像没事的样子吗?

「肖晴就是恃宠而骄,得不到的永远在骚动,她就是看贺辰和你在一起才故意来找他的吧。」

我不以为意。

人怎么会连自己喜欢谁都分不清呢,这可是最原始的冲动啊。

贺辰长得帅,我确信我喜欢他。

所以当我确定肖晴照片里手的主人是贺辰时,止不住地恶心,我和他分手了。

不管是情绪垃圾还是人类垃圾,就该去垃圾桶里好好待着。

肖晴喜欢回收,就免费给她好了。

说不难过是假的,毕竟是在一起了六年的人,腹肌都没摸过一下,怪亏的。

贺辰说要尊重女孩子,除了例行公事般的亲吻,从来不越雷池一步。

我跟大美夸他的时候,大美冷冷地嗤了一声:「恋爱三年没点别的想法的男生,不是生理有问题,就是心理有问题。」

我看着大美凌厉的眼神,没敢还嘴。

其实我想说,说贺辰不行,他也是会生气的。

我和贺辰是大学同学,性情相投,彼此有好感,最后在一次春游中,捅破了那层窗户纸。

那次团建,我和贺辰自告奋勇去东湖公园抢占烧烤位子,进入公园后,贺辰拉着我向着湖边一路小跑,他人高腿长,跑起来毫不费力,我看着他的手发呆,跑得漫不经心,像个累赘一样坠在身后。

一段距离后,我松开他的手,一边弯腰大喘气,一边摆手,示意他先走。

他笑着摇头,将手伸到我眼前:「相信我,只要你不放手,我一定能带着你到达目的地。」

他的这句话我记了六年,我一直相信,在生活的磨砺面前,只要我们相互搀扶、彼此信任,就一定能够抵达想要的终点。

那天他带着我一路狂奔,在我快要扑倒时及时抱住我,安抚地拍拍我的脑袋,然后扣着我的手继续向前。

手腕上抽奖得来的运动手环不断提示我心率过高,不知道是累的,还是其他原因,我向下扯了扯外套的袖子,将手环盖住。

最终我们抢到了足够全班四十人休息的场地,贺辰坐在石头上对着呛人的炉子负责烧烤,将卖相好的分给女生,卖相一般的分给男生,烤煳了的留给我。

当时我觉得没什么,人总是把最坏的脾气留给最亲的人,他一定也是这么想的,回头再看,全是狗屁。

连个 925 的情侣戒指都不会给我买的人,转身就把大钻戒套在了别人手上。

这种差别待遇,实实在在感受到了,才为自己感到不值。

但曾经的那些怦然心动却是作不了假的。

烤煳的玉米成就了我的初吻,像其他姑娘的恋爱一样,我们的开始也充满着小确幸。

交往以后,课业也多了起来,作为女朋友,我给了他最大的自由。

贺辰在打篮球,我在图书馆备考,贺辰在打游戏,我在实验室核数据,贺辰早晨不想起逃课,我在教室狂写笔记。

因为我和别人不一样。

从小地方来到大城市,我只不过是凭借一纸成绩和别人站在了同一个校园里,出了这个校门,即便是要好的同学,在某些方面,我与他们也是云泥之别。

而且在一起久了我发现贺辰一直不愿承认的事实,他和肖晴未满的缺口,恰好也是我和贺辰的距离。

肖晴之所以和他成为邻居,是因为当年肖爸爸做生意失败,她家住过最差的房子,恰好是贺辰家住过最好的一个小区。

想要什么就自己去争取,我会不因此而羞愧。

却止不住地担心,我和贺辰,会如他和肖晴那般。

我们却从未意识到,其实我们俩,在喜欢的人面前,骨子里都是自卑的。

也许是当时年龄小,阅历不够,也许是身处其中而不自知。

今天,本来该是我们的大好日子。

我们俩约好,上午领证,下午买房。

昨天晚上突然下雨,他担心肖晴,跑过去送伞,彻夜未归。

今天一早就喝起了奶茶。

我喝着柠檬水查看银行卡余额。

好在我们都没有沉在过去里无法自拔。

现在他得偿所愿,我及时止损。

我抱着售楼处的小姐姐送的一堆东西往外挪,远远地看到贺辰拉着肖晴的手迎面走了过来。

我识趣地站在边上,将路让给他们。

即便有我有心躲避,贺辰还是拦住了我。

他将手机图片放大,举到我眼前,有些气急败坏:「乔婧,给你买房的这个男人是谁?」

WHAT?

自己偷腥,还想往我身上泼脏水?

知道我们要结婚,贺辰的父母很高兴,今天准备买房的钱,都出了一大半。

而他的母亲,尤其不喜欢肖晴。

多年邻里共处,肖晴的妈妈一直趾高气扬,而在贺辰的母亲面前,肖晴完美继承了自己妈妈的优越感。

所以如果贺辰的父母知道我们因为肖晴而分开的话,一定不会轻易原谅他,买房的那些钱,很大概率是会收回去的。

我看了看肖晴手上的钻戒,估计这钱已经被花了一小半了。

之前贺辰一直问我,我的父母能拿出来多少钱支持我们,我只是摇头。

我父母收入微薄,随便说个首付的数字,他们就得勤恳十几年。

我没说的是,我父母没钱,但我有啊,是给他准备的惊喜来着。

大四那年,贺辰奋发考研,而我决定早早出来工作。

运气好,出门遇贵人,三年小有所成。

但这些贺辰都看不到,他只知道,自己已经远远将我甩在了身后。

优秀如他,怎么会有污点。

劈腿这种事,只能是我,不能是他。

他在售楼处大厅毫不避讳地质问我,引来不少围观的人。

没几分钟,我就成了嫌贫爱富的捞女。

即便我拿出刷卡收据,贺辰还是不相信这房子是我自己买的,非要我承认是自己跟了别人。

最后我指着照片冲他吼:「睁大你的狗眼看看,人家手上这一只表就抵我一套房了。

「你以为是个男的都像你一样,对女朋友抠了搜的。

「软饭硬吃。」

被我这么一吼,贺辰刚才还汹汹的气势蔫儿了下去,但依旧梗着脖子不肯道歉。

我不忍心再摁着他继续摩擦,走近劝道:「一米八的大男人,别敢作不敢当行不行。

「再者,你是觉得我有多轻贱,让有钱人都舍不得花块手表来包养我,巴巴地背二十多年贷款。」

兴许是在肖晴面前丢了面子,贺辰的脸色不太好看。

周围除了偶尔一两声憋不住的讥笑,还算安静。

这时一个不怕死的声音传来:「哥,你愿意用这个最新款的钻表来包养她吗?」

「不愿意,我怕被她丢过来脑袋开瓢。」

真是个久违的让人听了就上火的声音。

我循声看过去,果然!

白衬黑裤的男人懒散地斜靠在桌子上,双手环胸,露出半截手腕,对着我的方向笑得痞坏。

我眯了眯眼睛,咬牙切齿地打招呼:「真是好久不见啊,薛学长。」

薛岩是我同系学长,大我一届,新生开学那天,是他帮我指的好路。

刚打完比赛的男生身着红色的篮球服,边走边用衣服擦汗,衣摆撩起腹肌隐隐可见。

看到站在男生宿舍大门口的我时,蹙着眉跟身边的人问:「今年我们楼上又是女生宿舍?」

言者无心,听者炸毛。

什么?男女一栋宿舍楼?

这……这……这也太刺激了。

我心里提醒自己要矜持,但脸上却笑开了花,这么帅的学长住楼下,这楼,阳气旺啊。

宿管大妈及时阻止了我浮想联翩,扯着嗓子冲我吼:「那个新生赶紧回女生宿舍去,小姑娘家把人男生堵在门口像个什么样子。」

淦,原来我又迷路了。

薛岩一听也乐了,估计把我当成了某些借故堵人的疯狂迷妹。

笑得轻蔑又浮夸。

他抬手指着一个方向:「你应该去那边儿。」

虽然被误会有些不爽,但帅气又热心的学长谁不喜欢。

我道过谢,拖着行李又折了回去。

一番折腾到达目的地后才发现,这竟然是 T 么医务室!

薛岩这个狗东西,第一次见面,就在骂我有病。

而此时,他一张看好戏的脸憋着笑,对我随意地挥挥手,算是打招呼。

他腕上那块表,骚包地嵌了一圈细钻,和他今日这身置业顾问的打扮比起来,尤其突兀。

雨后三十多度闷热的高温也没能影响他敬业的态度,领带规规矩矩地躺着,竟然没有被扯开,乍一看斯斯文文,只是胡乱卷起的袖子和脖间解开的顶扣暴露了这人的脾性。

循规蹈矩?不存在的。

出门没看天气也没看黄历,刚甩了渣男

「谢谢,不需要,我没驾照,也不会开车。」

欠他人情可真没什么好下场,更何况这真金白银的,我没什么可以还。

「嘁,考个驾照都能被劝退的人,出门就是杀手。

「你不开车就是造福社会,人是蠢了点,倒还有自知之明。」

出门就遇到扫把星。

真晦气!

站在他身边的姑娘正是刚才帮我选房子的小姐姐,薛禾,口齿伶俐,精明干练。

一句话一个眼神,就看明白了我和薛岩的关系不一般。

她乐呵呵地凑过来,挽起我的胳膊:「嗐,原来都是熟人,姐姐你早说认识我哥,这房价咱们还能给打个骨折。」

「现在知道也不晚,回头给她的房子附赠一个车位,你留心点,分个好位置。」

薛岩微微偏头,睨了一眼我手里的合同。

好家伙,一张嘴口气还不小,几十万的车位说送就送,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楼盘是他家开的呢。

人已经不再是原来的人,被着装压了三分傲气的男生,此时像个慵懒的王者。

但嘴,还是那张狗嘴,就没说过我的好话。

当年半坡起步我愣是把从业十年的教练吓到腿软,成为两年来驾校唯一一个全额退款的学员。

我耐着脾气问他:「知道你还送,就不怕我转手就给卖了?」

顾岩扯了两下领带,笑了。

「谁说要给你用了。

「那是我给自己备的。」

德行!

听听这说的是人话嘛。

乍一听好像是我占了天大的便宜,天知道他是不是想在我这儿跟谁暗度陈仓。

我白瞪他一眼。

「人长得丑,想得倒美。」

然后拉着薛禾的手亲切地说:「千万别送,否则一回头我就两折转手。

「钱不钱的都是小事,扰乱了咱们售楼处的市场价格就不好了。」

薛岩看着我,一脸的无所谓,我严重怀疑他刚才说的附赠之类的话,只是跟旧识的同学客套一下。

他父辈从商,政策扶持那几年家族生意一跃而起,十几岁就跟着父母上谈判桌,耳濡目染,场面话信口拈来。

我却在这儿较了真。

我专业课第一,技能比赛不落前三,但每次面对薛岩时,正如他所说,蠢得要命。

因为那次的事,我拉黑他微信,关于他的种种,我只从大美那儿偶尔听说一两句。

他出国又回国,实验室同门的聚会,不是他缺席,就是我欠场。

今天是我们这几年里的第一次见面。

那种熟悉的感觉在听到他声音的那一刻都被悉数勾了出来。

那时候,他说我脑子笨,我回他嘴巴狗。

他说我工科女生不懂打扮,吸引不了男生。

我回他直男思维不会哄人,找不到老婆。

带项目的老师都说,只要我们俩在,在实验室待三天都不觉得无聊。

和他拌嘴,是枯燥日子里最大的乐趣。

但这人我沾不起,这一点我也着实领教了。

我想起今天拍的那张照片,那贸然闯入镜头的手腕可不就是他的。

估计他早就认出了我,心血来潮,逗弄一下罢了。

在薛岩面前,我就像大美养的那只橘猫,看到毛线团就想挠一下,费半天劲,怎么也捋不顺。

却不知,那是别人特意放在这儿,跟你玩儿呢。

薛禾的胳膊像树袋熊一样搂着我的手臂,我随口说了一样东西,请她走个后门破格送我,把她支走了。

薛禾走后,我收拾东西也准备离开。

跟剩下的仨人,我一句话都不想多说。

刚转身,又被贺辰拦住了去路。

「乔婧你说清楚,我们之前看的楼盘距离这里八站地,从刚需到改善,你哪儿来的这么多钱买这里的房子。

「是不是我妈偷偷给你塞红包了?

「如果是的话,你趁早还我,我们没领证,算不上一家人,彩礼红包都不作数的。」

男人一旦撕破脸不想再装了,真是连脚指甲缝里的泥都能给抠出来。

我有些无奈,压着最后的底线跟解释:「我再说一遍,钱是我自己挣的,跟谁都没关系,尤其是你。」

贺辰不相信。

这几年,他妈视我如亲儿媳,就连上次去他家,当着他的面,他妈妈将存折塞到了我的手里。

我看都没看,转身就递给了他。

即便如此,他还是一口咬定我拿了他妈妈的私房钱。

可能在他的眼里,我和他在一起,就是攀了高枝儿。

我是什么时候有的这种感觉呢。

大概是薛岩离开的时候吧。

「乔乔……」

依偎在贺辰身旁的肖晴柔声开口。

「我相信你。」

她斩钉截铁地说。

「你这么要强的人,怎么会接受别人的包养。」

她这么贴心地为我说话,让我惊诧之外有些感动,毕竟早晨我在电话里对她的语气并不友好。

以德报怨,是我格局小了。

渣男犯的错,不该让两个女生来买单。

愧疚的情绪还没上来,她接下来的话,彻底把我惹恼了。

她闪着无害的眼神,痛心疾首道:

「但是贺辰刚毕业,工作还没过实习期,他的爸爸妈妈也年纪大了,没两年便要退休,这些年攒点家当不容易。

「而且辰哥刚答应我,年底我们就要结婚。」

她说这话的时候,刻意放慢了速度,咬着下唇,一脸娇羞地看着贺辰。

「出来打拼的都不容易,在外面挣钱有多辛苦,你是知道的,一定能体谅他对不对?

「那些你来我往的小物件不值得计较,也就算了,只是这钱……

「你也不想以后别人提起你们的过去,说你图他们家的钱对不对?」

说完后,她向贺辰身边躲了一下,好像我怎么了她似的。

整个过程下来,我在这边听得目瞪口呆。

那玲珑的樱桃唇怎么能冒出这么不要脸的话。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和前任在售楼处撕破脸皮,他们不要脸,我还要。

保不齐这周围的人以后都是我邻居。

但要脸并不是一味地让他们踩着我自卖自唱,装傻哭惨。

现在知道挣钱不容易了?!之前怎么没见他心疼心疼我呢。

我抓起贺辰的衣领,向大厅的电子屏前走去。

贺辰被我猝不及防地向下抻了一下,脚步有些不稳。

还没来得及反抗,我就松开了手。

半面墙大的电子屏,明晃晃的,映在地上的蓝光能折射出人的倒影。

我看到薛岩懒散的身影支棱了起来,三两步走到我身边,以防卫的姿态站在我和贺辰中间。

「乔婧,你发什么疯。」

贺辰怒吼着上前一步,被薛岩挡了回去。

「你动她下试试?」

薛岩将领带扒了下来,丢在一边。

摆出一副要和贺辰干架的样子。

雄性生物的战斗欲瞬间被激发了出来。

男人打架,堵的是尊严。

而贺辰把面子看得极重。

我毫不怀疑接下来的场面会有多惨烈。

但为了不相干的人,让薛岩搭上自己,不值当。

在他们动手以前,我从薛岩身后将他一把推开。

「起边儿去,别捣乱。」

薛岩看着我有一瞬的错愕。

微动着喉结,欲言又止。

我无视他受伤又委屈的神情,走到贺辰身边,与他对视。

「现在当着所有人的面,我给你两个选择。

「一、带着你的未婚妻立刻从我眼前消失,以后再别来恶心我。

「第二……」

我指着两人高的大屏幕。

「咱们彻底清算一把,生日礼物、过年红包,有一笔算一笔。

「都要清清楚楚地打在公屏上。

「公证处就在隔壁,我不介意请人过来坐坐。

「贺辰,你敢吗?」

我赌他不敢!

看贺辰的表情也有一丝松动。

现在他除了怀疑我拿过他妈妈的钱以外,其他的东西谁付出多少,他自己心里门儿清。

但肖晴不清楚。

只见她心疼地帮贺辰整理着衬衫,在他耳边小声嘀咕。

我很好奇,肖晴要是真正了解了贺辰,还会像现在这样对他死心塌地吗?

听她说完,贺辰一脸为难。

最后还是跟我说:「这是人家办公区,不要打扰人家营业,咱们换个地方谈。」

刚才确实冲动了,说服这里的主管,我只有四成把握。

但若换个地方再回来,我就是三张嘴,也说不清了。

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这是自小我爸就教我的准则。

今天,我想破例。

意料之外的是,有些人吃瓜比我这个瓜本瓜还要用心。

我还没准备好说辞,电子屏上的楼盘路况图,就被切成了微信登录界面。

薛禾抱着电脑趴在吧台上喊我:「姐姐快来,都给你准备好了。」

不愧是薛岩的妹妹。

神助攻。

我淡定地拿出手机,翻到和贺辰的聊天界面:「咱们从哪儿开始算?」

贺辰明显慌了,但极力掩饰着。

「乔婧,你能不能别闹。

「再怎么说我们也是曾经的情侣,聊天记录这么公开,作为女孩子你都不知道避嫌的么?」

他这话听得我只想笑。

是他自己一再强调,自己还是学生,要以学业为重。

白天基本都在上课,没空聊天。

晚上又说累,想要休息。

我们一周的聊天记录加起来,吃喝拉撒睡一句话就能概括。

只有特别的纪念日,会有一笔不大的红包转账:13.14。

说实话,我自己都不好意思展示出来。

「那就列清单好了。」

贺辰读研期间的费用,都是他爸妈在出,我一个工作挣钱的人,实在不好跟他计较这个。

「乔乔,这样不好吧。」

肖晴一脸为我担忧,但眼里隐隐的笑意,却怎么也遮挡不住。

她这是铁了心要看我的笑话。

看吧,最后别哭。

「那就从毕业后说吧。」

我请薛禾帮忙记录着。

「毕业那天,你用打工挣的钱,送了我一条项链,纯银的,价值 249。

「同年 9 月,我用转正后第一个月的工资,送了你一块手表,价值 9999。」

一语话毕,贺辰的脸色就红得不像样。

「乔婧,你非要这么咄咄逼人么?」

我笑眯眯地回他:「贺辰,我刚才给过你机会。」

无视他快要滴血的脸色,我继续往下说:

「你送过我一部手机。

「我回了什么礼物,贺辰,你还记得吗?」

年底时候忙得昏天黑地,周末我窝在沙发上办公,不小心把酸奶洒到了垫子上。

就把垫子胡乱卷起丢进洗衣机,直到烘干,才发现手机不见了。

贺辰联系不上我,一脸着急地跑来家里,我以为他在担心我,心里暖的一批。

当天他晚上拿着一个未拆封的千元手机给我,花了他半个月的生活费,我被感动得一塌糊涂。

这男人,值了。

如果第二天他不告诉我自己电脑坏了的话,我会一直觉着他值得。

「够了。」

贺辰有气无力。

他拿出手机走出人群,找了个无人的角落打电话。

我猜他是在跟他妈确认。

明明有这么简单直接的方式,他不肯用,不过是不甘心被我压了一头。

毕竟在他印象里,我才是那个弱者。

家境一般、长相一般、工作普通。

这样的我在他劈腿的第二天就买了他的梦中情房。

这种杀伤力,无异于当众打他的脸。

贺辰打完电话后走过来,说了句「抱歉」,就带着肖晴快速离开了。

看着他的背影,我一阵恍惚。

记忆里那个直白简单的男生已经彻底模糊,再也没有了。

始于懵懂,用心维系的感情,最终在自己手里粉碎。

也算有始有终。

只不过今天这样的场面,以后回忆起来都是不堪。

感情从一而终者,只在少数。

众生迥异,不是谁都能有这般毅力。

我安慰自己,甘泉于荒漠,求而不得者居多,我不过是其中普通的一员罢了,没什么好可惜。

背过身,仰头堪堪收住蓄在眼里的泪水。

我想起了出门前被回收的洗衣机。

毕业后就一直陪着我,从城中村到市中心。

明明已经修了好几回,它却怎么也回不到最初的样子。

最后的价值,只有二十块。

直到它被抬走,我才发现原来有些局促的阳台,竟然也宽敞了起来。

想到这,我像是被拍到岸边的鱼重回水里,整个人又活过来了。

贺辰就是那个家电维修也解救不了的洗衣机。

不过,他连二十块都不值。

再回头时,看到薛岩一脸担忧地盯着我。

看热闹的人已经被疏散,他的目光肆无忌惮地落在我身上。

印象里,他从没有过这样的眼神。

这又是对我的怜悯吗?

在他面前,明明赌着一口气。

却又落得一身狼狈,真的好不服啊。

突然,就更委屈了。

刚刚收回的眼泪,扑簌扑簌往下掉。

在学校的时候,薛岩看到女生哭,都会远远地躲开。

但这次他却手足无措地原地打转,最后直接过来,用手捧着我的脸擦。

拇指摩挲过的地方,泪痕消融,清凉一片。

先前他明明热得卷着袖筒,现在指尖却凉得发颤。

就很诡异。

只听见薛岩一边擦一边嫌弃:「瞧你这点儿出息。

「哥送你那停车位可比这种男人实用多了,你还不是说不要就不要。

「现在人都走远了,你哭成这样,就这么舍不得?」

他的声音低沉好听,像在轻轻哄着我。

若是以前,我肯定扑在他的怀里痛快哭一场。

他被我眼泪鼻涕沾一身,然后还得用一顿火锅安慰我。

但现在他的话,勾起了我最难堪的往事。

所有的委屈都化作愤怒充斥在胸腔。

我用尽全力一把将他推开:

「要不是你,就不会有这些破事儿。

「你能不能离我远点儿!」

薛岩踉跄着后退两步,扶着沙盘四周齐腰的玻璃护栏勉强站稳。

我被贺辰这个渣男气得暴躁至极。

以至于想起以前那些窝囊事儿,怨气都被勾了出来。

薛岩也不无辜。

贺辰一开始的有意接近,也是全拜他所赐,刚刚我还没发力,他就带着人跑了。

新仇旧怨一股脑全都撒到薛岩身上。

我以为他会凶回来。

但薛岩只是默默地活动了一下被撞疼的手腕:「有气撒出来就好了,憋着对身体不好。」

说完就自顾自地笑了。

「你这一下得用了九成力吧,骨头差点让你撞碎。」

我磨刀霍霍杀出来,生生碰了个软钉子。

也忘记要生气了,用一副「你接着装」的表情看他。

几秒钟后,他扑哧笑出了声。

伸着大手胡乱扒拉着我的头发,一边撸一边念叨:「秃噜秃噜毛,气不着。」

像在撸猫。

而我炸毛的心,被彻底安抚了。

拍开他的手,啜了啜鼻子:「算你识相。」

毕竟贺辰的事,也不能完全怪他。

谁能想到十八岁的少年,能有那么深沉世故的心思。

熬过千军万马过独木桥的高考,周围大部分的朋友都沉浸在放飞自我的快乐之中。

这种快乐,一直延续到大学。

未经世事、不染世俗的少男少女们,性格舒卷张扬,个个都展现得淋漓尽致。

曾经,我也以为贺辰和我们一样。

哪成想,他在血气方刚的小伙子们关注女生高矮胖瘦、环肥燕瘦时,通过观察周围同学的言行举止,穿着打扮,悄悄地为每个人打上了一个标签。

我和薛岩很幸运地被他戳中。

而这些,我也是在前几天他搬家时丢掉的废弃笔记本上发现的。

他当垃圾丢掉的东西,我没舍得拿去回收站。

清点工问:「这像是一个账本,确定要扔了吗?」

我以为是贺辰错丢的,便接过来打开随意扫了两眼。

这一看不要紧,一股凉气从脚指尖直直蹿到头发丝。

上面记录着大一伊始,他第一次和同学见面时的情况。

乍一看像是一个怀旧的日记,但连读两页我就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

我连和大美第一次见面时,她穿了什么衣服都不记得,但贺辰却记得她背了个价值五千块的包包。

薛岩国外代购的运动鞋,班长当年最新款的手机……

甚至我抽奖得来的手环都出现在了他的笔记本上。

寥寥几笔,别人看一眼就过去了的东西,都被他一一记录在了小纸片上。

人人都说大学是个小社会,但若说社会人,贺辰天生佼佼。

不过他看走了眼。

那个手环,是薛岩为了社团招新自掏腰包设置的活动奖品,被我捡了漏。

当我知道那是他故意放水送我的时候,还跟他红了脸。

我却因此入了贺辰的法眼,让他把我误认为什么隐形低调的富二代。

他时常打探我家的情况,我都如实告知。

我说我爸妈在山上种树,估计他想的是周围那座山头都是我家的吧。

薛岩出国的时候,贺辰和我大吵一架。

言辞之间隐隐暗示我们门不当户不对,当时我只当做是气话。

什么嫁妆不嫁妆,我自己挣回来就是了。

后来他发现我家是真的穷,我不是刻意在装。

我没了薛岩这个真二代的朋友,他就失去了一条后路。

直到昨天晚上,他按捺不住去找了肖晴。

我为他和薛岩吵架,拉黑绝交。

他却把我的感情在天平上称了又称。

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倒是薛岩,几年不见,龟毛的性子长进不少。

今天一再被我拂了好意,愣是没有一点不耐烦。

要知道,当初他在我面前说贺辰和我不合适的时候,恼得我差点用四百多度的热风枪融了他心爱的手办。

那一架我们俩都伤筋动骨。

几年栀子之情毁于一旦。

吵到最后,薛岩疾首蹙额:「乔婧,以后别在我面前因为这个人哭。」

怎么可能!

我可是十岁从山路上滚下去摔破腿,愣是一声不吭的人。

室友们亲鉴,用「铁石心肠」来形容的女生。

怎么会因为男人掉眼泪。

而且我和贺辰那几年一直相安无事。

却在今天,在薛岩面前,被现实结结实实打了脸。

他那破嘴,开过光吧。

我以为他多少会冷嘲热讽一阵。

都做好了承受暴击的准备。

今天他这老母鸡护崽的行为,着实让我有些意外。

这会儿他没事人似的捡起被自己丢在一边的领带,理了理袖子。

对着我张口道:「走吧,带你去吹着空调吃火锅。

「就让九宫格安抚安抚你这更多孔的心。」

我一下被他气笑了。

不会哄人就不要张嘴,什么叫「比九宫格更多孔的心」。

这种烂比喻,亏他想得出。

从昨天晚上到现在,我就续了一杯柠檬水,人早就饿得没劲儿了。

没跟他矫情,点头答应。

当年 A 大边上的火锅店早已火爆全城,各处都有分店,但若说口感,还是本部最正宗。

我想和贺辰再去一次,他一直说没空。

但他明明就在附近的 B 大读研。

哪儿是没时间,没心罢了。

这么明了的事情,我愣是看不明白。

倒是和大美约了几回解馋。

大美每次都拍着我的肩膀欣慰道:「没有因为男人忘本,真是我的好姐妹。」

我们的闺蜜之夜,就逐渐成了来这里吃火锅。

不过这次,她要是知道我和薛岩来了这里,会是什么样的反应。

男人可以不要,姐妹不可以背叛。

作为已婚人士,她曾郑重警告我:「婚姻会是很多人的坟墓,让如花般娇艳的女人在暗无天日里苦苦挣扎,但朋友、家人是恒古不变的后盾,永远不要主动放弃生命里的这些光。」

关上门虽然是「塑料姐妹花」,但在很多事情上,我们的立场出奇一致。

因为男人和姐妹朋友反目才是傻。

但我却和薛岩真急了,可能因为他不是个女的?

这种想法,我自己都觉得荒谬。

于是收拾好情绪,将今天的事情总结成两句话发给大美:「渣男已死,薛大归位。」

附加一个火锅店的定位。

薛岩驱车六十公里带我走到这的时候,已经接近晚高峰,店内只有零星的几桌空位。

好在我们只有两人,便选了靠窗的位置坐下。

这几年老板生意越做越大,别处的装潢都紧跟潮流,有小资的、有地方特色的,唯独这里,除了翻新的桌椅茶具,其他风格和我第一次进来的时候一模一样。

好像除了人,只有这里不会变。

薛岩按照我的口味,在菜单上勾了三只辣椒的锅底。

我有点不好意思。

「鸳鸯锅就行,你不能吃辣,不用这么拼吧。」

他挑了挑眉:「『鸳鸯』锅?」

那俩字儿他咬了重音,好好的一顿饭,从他嘴里说出来,竟多了几分旖旎。

「啧~」我咬咬嘴唇,对着他生出一种无力感。

「你才二十七岁,能不能别这么油腻。」

话音刚落,薛岩就乐了。

「还是这么不经逗。」

得,说啥他都有理。

请假一天,工作群里消息都要爆了。

忙碌是最好的麻醉散,自己充实了,才能避免一些无所谓的精神内耗。

我盯着手机,和薛岩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说话间,大美带着他老公就到了。

看着我一脸震惊的脸,大美扭着腰过来捏了两下。

「别吃惊,我刚刚在学校等裴然呢。」

当年的裴然还是我们的助教老师,三个月便沦陷在大美的围追堵截下。

好事多磨,两个人直到去年才刚结婚。

裴然曾经对薛岩这样家庭的人进实验室颇有微词,以为他们只是因为无聊好奇,图个消遣,并不能真正沉下心面对枯燥的学习,不会坚持太久。

虽然后来薛岩用实力说话,也没得裴然几个好脸色。

他俩坐一起,我还挺怕尴尬的。

但一顿饭吃下来,氛围出奇地好。

裴然和薛岩还小酌了几杯,不但前嫌尽释,还有惺惺相惜的意思。

明明裴然更看好贺辰多一点,我和大美逛街时,他俩能坐在一起聊半天。

他们今天这波操作,我不会了。

大美看出我的疑惑,从桌子下面戳了戳我的胳膊,埋头对我小声说道:「你还不知道吧,贺辰现在的工作是裴然给介绍的。

「不到俩月,贺辰就和那边的项目负责人砍了裴然实验室的资金预算。」

我心里咯噔一下,但看着大美一脸的认真,并不像是在和我开玩笑。

「你也知道,你们实验室的那帮孩子都多拼,一个项目下来就为了学点东西长长经验,裴然对实验室硬件设备要求高,整个项目做完,剩下的钱也就只够吃顿饭的。

「但贺辰和那边说,他能找到收费更低的学生来做,就把项目抢过去了。」

现在我的心情不止是震惊了。

一想到贺辰兴高采烈地跟我说,自己如何靠实力征服了大厂负责人拿到 offer,比吃了半截苍蝇还恶心。

这个渣男,在我这骗钱骗感情的,现在还敢踩着我去骗我朋友。

老天爷不收拾他,那我就自己上。

「什么时候的事儿,怎么没听你说过?」

贺辰现在的工作可马上就要过仨月实习期了。

也就是说,这事儿起码发生在大半个月前。

「有些日子了,你们不马上就要结婚了吗,裴然怕影响你,不让我跟你说。」

大美瞅了一眼裴然,一脸的无奈。

其实,裴然是怕大美在夹在中间不好做吧。

我若是因为这事和贺辰翻脸,大美就成了坏我姻缘的恶人。

我若当做什么都没发生,那我和大美多年的情谊真就比塑料还脆弱。

但,眼睁睁地看着我和品行差到极点的人在一起,是想我社死吗?

我把心里的想法说给大美听。

还很生气地朝她腰间痒肉掐了一把。

谁知她坦荡地一笑,毫无悔过。

「现在你这不自己发现了吗?」

我看着和裴然推杯换盏的薛岩,又瞅了瞅这仨人。

明显不像偶遇啊。

于是递了一杯酒给大美,想套套话。

她接过后顺手给了裴然。

「一会儿开车呢。」

这理由拒绝得,天衣无缝。

算了,来日方长。

十一

临别时,薛岩要叫代驾,被大美一把拦住:「你和乔婧不是住在同一个小区吗,让她开回去不就得了。」

前半句我没缓过神儿,后半句想拦的时候已经晚了。

薛岩看了我一眼,不确定地说:「她好像不会开车。」

大美听完笑得都露出了后槽牙。

「她不会开火车。

「在盘山道上飙车的虎妞,开你这四个轮的还是没有问题的。

「安心。」

我现在想装死都没地儿躺。

在等红灯的时候,用余光瞄了下副驾驶上的人,不太安心了。

只见薛岩单手托腮,撑在车窗上,半耷着眼皮看向我这边,嘴角噙着笑。

笑得我后背发凉。

「没驾照,嗯?

「不会开车?」

两句话明明说得牙根痒,却又一副「继续装,看你怎么圆」的戏谑样。

他现在像极了把猎物压掣在股掌之间的捕食者。

悠然散漫。

但直勾勾的眼神又像是要把人戳出个洞。

我将下午的事件始末快速在脑子里复盘了一下。

我撒谎了吗?

是的。

被戳穿后应该感到羞愧吗?

答案不言而喻。

但是,我会吗?

我稍稍偏头,转着眼珠瞅瞅隔壁的薛岩。

他那种成竹在胸的自信,让人恨得牙痒。

激得我胸口充满了想要一把将其捏碎的破坏欲。

就想看他吃瘪。

最好的掩饰,就是不解释,解决一个谎言最好的办法,就是用另一个谎言盖过去。

反正……

大家以后也不会有什么交集,应该是可以的吧

在快要被他盯麻了的时候,我清了清嗓子,说得煞有介事。

「是啊。

「咱们现在属于无证驾驶。」

薛岩似乎没想到我嘴这么硬,眉毛挑得更高了。

我继续正经道:「麻烦学长眼观六路,注意着前边路口有没有警察。」

我说的七分真,三分假。

薛岩摆明了不相信,但还是不放心地向窗外看了一眼。

最后一个路口右转,就到我住的小区了。

刚刚大美的话,我没敢往下追问。

这里只是一个很普通的居民区,薛岩刚上大学那会儿,他姐就花五百多万,在学校附近给他购置了一套二百多平的大平层。

他就是天天宅在屋里打游戏,也犯不着住在这儿。

贺辰常常说酸话,说薛岩会投胎,有个好爹。

我虽然不认可他的说法,但一出生就拥有别人求了半生才能得到的东西的人,着实有被羡慕嫉妒的资本。

高中时我去市里读书,放寒假回家后跟爸爸说:「咱们在山上种树,我的同学在山上住别墅。」

「山头落的不一样,这身家差不少呢。」

隆冬时节,我们父女俩窝在小屋里围着炉子烤火,他听我细细念叨外面的世界。

我记得当时爸爸嘬了一口温好的小酒,说出来一番令我瞠目结舌的话,其中几句,我至今难忘。

他说:「婧儿啊,我和妈妈没能带给你少奋斗十年的资本,但你绝对拥有我们毫无保留的爱和支持。

「我希望你的快乐来自于努力过后,所有的东西都慢慢变成你想要的样子。

「有些人生来未享富贵,就要自己学会逆风翻盘。

「爸爸妈妈会站在山上,为你逆风翱翔而鼓掌。」

所以每次我累到不行,他们都似有所感,小心打电话过来问要不要回家休个假。

当我下午通知他们,我和贺辰分手了的时候,我爸咆哮着要过来帮我教训教训那孙子。

我妈怎么都拦不住。

最后听到我的笑声,确定我没有想不开,才安定下来。

「想什么呢,笑成这样。」我飘远的思绪被薛岩拉了回来。

把车挺稳后,我将钥匙丢给他。

「一个男人。」

说罢,转身离开。

走出很远后,再回头看时,薛岩还没有走,半身倚靠在车上,手里的烟星忽明忽暗,不知道在想什么。

十二

回家后的第一件事,我就开始翻箱倒柜找东西。

看到裴然和薛岩坐一起时,我突然想到三年前心血来潮申请的一项专利技术,因为薛岩的突然退出,后面我也没怎么上心,把流程交给当时还没毕业的一个学弟帮忙处理。后来他好像给我一沓资料,说搞定了。

那些文件,我随手放起来后,就再没看过。

当时是我们实验室几个人共同设计研发的,小打小闹,薛岩嫌麻烦,专利是以我个人的名义申请。

这次裴然的项目恰好用上了……

找到后,我给新进实验室的小学妹发了条微信,打听了下在最近的这段时间里,实验室的学长学姐中谁和贺辰走得近。

每年临近毕业时,裴然的学生不想花几个月的时间出去工作,来我这儿蹭实习报告的不在少数,再加上我们部门经常有些需要兼职的私活,我肥水不流外人田,都丢给了裴然。

学弟学妹们视我为亲姐。

跟姐相比,姐夫算什么。

不到半个小时,裴然近一个月去实验室的时间,和谁一起吃了饭,都被我清楚地挖了出来。

不挖不知道,为了撬走一个项目,贺辰还真的是肯下功夫。

一个月去了实验室五次,其中有四次和同一个人在探讨难点。

那小孩我熟,经常勤工俭学,兼顾学习的同时,也接一些私活儿,其中不少是我给他介绍的。

我和贺辰之间的种种,是真性情也好,是傻逼也罢,我都认了。

但他无原则、无底线地透过我利用我的朋友,用完后又一脚踢开。

叔叔婶婶都不能忍。

今天电话中我爸的反应给足了我勇气。

谁还不是爸妈捧在手心里的小公主了,凭什么受他这劳什子气。

刚才在翻专利证书的时候,我顺手把贺辰送过的东西都收拾了出来。

40L 的收纳箱,承载了这几年的所有。

短短一天时间,我抽丝剥茧似的要把一个人从我生活里剔除。

真是城隍庙的旗杆,独一无二了。

临睡前,我看了一眼手机上大美发来的消息。

她说:「薛岩的手机、V 信号没变。」

想到我七年未换的校园卡。

我把空调调到最低温度,把头蒙在被子里,睡觉了。

十三

第二天我打着喷嚏下楼时,碰上正在等人的薛岩。

这人穿黑衬衫,尤其顺眼。

加上他今天的打扮,商务中心透着休闲,休闲之余,又多了几分随意。

我就不由得多看了两眼。

然后就直接把他看过来了。

我揉着不停流泪的眼睛跟他打招呼。

心里却在不停地骂自己。

怎么就忘了自己睡觉什么揍性。

每回在实验室通宵,困极了就打地铺睡一会儿,贴心的学姐都会帮我搭条毯子。

不管我睡着了怎么滚,那毯子都会结结实实地裹在我身上。

在宿舍有大美。

但毕业独居后,没人惦记,冻感冒了只能自己挨。

昨晚纯属作过了头。

看我一把鼻涕一把泪的,薛岩皱眉嫌弃:「几个小时不见,你是怎么把自己整成这副德行的?」

我捂着鼻子刀他一眼:「想学吗?五十块,包教包会。」

「要钱没有,免费的车倒是可以给你蹭。」

说完,他示意我跟他上车。

什么意思?

我愣在原地一动不动。

薛岩张口报了一个地址,跟我上班的大楼紧挨着。

他说,他的新公司就在那儿,可以免费带我一程。

我看了一眼停在他大切车身后的小迷你。

我名正言顺提回家的坐骑,却因为我连篇的谎话,见不得光。

小小的一只停靠在那里,可怜无比。

我妄图挣扎一下,跟他说我今天请了假,不去上班。

薛岩打开车门的手停住。

头也不回,像是在自言自语:「我们今天跟双 A 公司约了上午十点的技术方案讨论会。

「对方负责人,姓什么来着~」

呃……

我支棱起来了。

他怎么知道我们今天上午的安排!

「雪桥」是我们跟了大半年,好不容易才有点眉目的项目。

对方的老板除了我们项目经理,下边人连面都没见过。

有几次听到经理打电话,亲切地称呼对方为「薛工」。

薛、薛、薛。

我被脑子里的想法吓了一跳。

又有点不确定。

「那个,学长,我斗胆问一句,你们公司叫什么名啊?」

薛岩想抓头发,又怕弄乱了发型,最后只得作罢,咬着下嘴唇呲我:「乔婧,得亏你不是做商务,不然连自己怎么饿死的都不知道。」

我?方案制定我很专业的好嘛。

「你的车今天限号。」

他语气有点凶。

「到底走不走,不走自己出门挤公交去,迟到一分钟我都不会等你们。」

顾不上多问,我麻溜地钻进了他车里。

透过车内后视镜,我看到薛岩的嘴角微扬了一下。

而后从副驾拿出一个袋子递给我。

打开一看,是我的日常早餐三件套。

「吃完好好想想一会怎么解释方案里那几个技术难点。

「别想以感冒为由搪塞过去。

「评估不通过的话。」

他停顿了一下,眼神也凌厉了起来。

「乔婧,即便是你,我也不会帮忙的。」

十四

薛岩说不会帮忙,我是信的。

但我无论如何都没想到,评审会上处处发难的人竟然是他。

前脚还上演久别重逢的戏码,后脚就公私分明,发扬大无畏精神。

最后恨不能连个螺丝钉的孔位都要跟我掰扯一番。

用他的原话说就是「后续几个亿的单子,第一期要想做得漂亮,须得真正有实力的公司托底,不得不谨慎。」

说到这儿,他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继续道:「我还是很关注项目团队的软实力的。」

而我只敢坐在他的对面心里默默吐槽。

我自认能力不弱,但当年在薛岩面前,还差好大一截。

他的钱,不好挣哦!

早上吃他那点饭,能量全耗在跟他的 battle 上了。

好在结果喜人。

不仅会后我收到了他的贴心送的感冒药。

不到一周的时间,我们也拿到了「雪桥」定制样机的单子。

而我也终于有精力去处理之前落下的事情:将项目上几处基础的设计拆分了一下,以兼职的名义找人来做。

这些活儿,自然是落到了裴然的实验室。

我拿着签好字的兼职协议到 A 大的时候,薛岩也在。

顾不上跟他寒暄,我直奔主题,找到和贺辰走得很近的学弟小乙面前,将协议递给他。

问他有没有兴趣。

毫无意外地,他看都没看,直接拒绝了我。

理由很刚,说最近课业紧张,精力不够用。

虽然金额不大,但这个是最基础的线路设计,跟个课后作业似的。

白来的钱都嫌烫手。

而且说话间,他都不敢直视我的眼睛。

就差把「心虚」俩字儿写在脸上了。

我没有勉强,笑着收回了文件。

并一再跟他暗示,现在做项目,正规的公司即便是外包出去的部分,也都有很正规的手续,兼职合同、保密协议,都要签的。

防的就是半路改需求,周期一再延长,最后吃力不讨好。

我不知道贺辰给了他什么承诺。

但小乙做事一向谨慎,我无意间吐槽的话,他会听进去的。

就是不知道贺辰肯不肯冒险。

思忖间,薛岩走了过来。

点出手机二维码放我眼前,意图明了。

「我想知道自己赌上全部身家投资的项目,目前是什么进度不过分吧。」

我将头偏向一边,看到我们曾经紧挨在一起,如今空荡荡得只摆放了一些杂物的座位。

脑子里突然冒出四个字:「物是人非」。

但那人明明就在眼前,声笑依旧,生动明媚。

薛岩耐心极好地等着,一副我不妥协,他不罢休的样子。

我当着他的面把他从黑名单捞出来时,他还抬手赏了我一个爆栗子。

我打不赢他,只能躲。

整个实验室回荡着他爽朗的笑声。

下一秒,当他看到我给他发送的第一条信息时,便再也笑不出声了。

脸色如山间的秋云雷雨般,说沉就沉。

多年以后重回好友列表,我给薛岩的第一条消息,是一笔 14372 的转账。

「学长,我们终于两清了。」

十五

薛岩自刚才低头看了一眼手机,视线就再没挪开过。

许久后,他扣起手机,压低了嗓音问我:「利息都加上了,跟我算这么清楚,嗯?」

「那你倒是说说,现在我在你这儿是什么档次的?」

希望有一份六分的工作,七分的生活,八分的朋友,九分的爱人,一生若能如此,我便十分满意。

这是大一那年,我刚进实验室自我介绍的时候说过的话。

我对上他有些怒气的眼睛,微微一笑。

「学长和以前一样啊。」

是我六分工作里的好搭档。

薛岩沉默了。

没再同我说话。

伸手点了收款后,转身离开。

我听到站在身后的裴然轻轻叹了一口气,至于为谁,我没兴趣探究。

可能又被大美折腾了吧。

我把手里的几份协议,都交给了帮我打听消息的小学妹,就当请她喝奶茶了。

在她眉飞色舞的眼神下,我拖着灌了铅的步子往外挪。

在我推门的那一刻,接着电话的小乙抢先我一步,飞奔了出去。

不到两分钟,他又垂着头折了回来。

此时的我有些心烦气躁,本来已经痊愈的感冒,又卷土重来。

头昏脑涨的,思路不清楚。

「小乙。」

在他再次经过我时,我叫住了他。

「如果这些小活你看不上,我那儿还有其他的工作需要找个熟人打下手。

「不过得去现场办公,一周至少三天。」

先撬项目,再挖人。

如果不是不得已,贺辰不会这么干。

小乙的样子,明显是想有个保障,被贺辰拒绝了。

想要让贺辰签字,只有釜底抽薪。

小乙听我说完后有些犹豫。

我没再逼他。

「什么时候想好了,可以直接找我。」

这是我给小乙的承诺。

我还跟他说,新项目启动,这里真的很需要他的帮忙。

瓮支好了,就等着贺辰入。

我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恼恨过贺辰。

即便他曾经的所作所为,让我深感不适。

我也只开导自己,他只是在象牙塔里待久了,等进了社会,人情世故都会懂。

我以为我会像之前无数次那样,选择无视,给他默许的原谅。

但那天薛岩维护的身影印在脑海里挥之不去。

想起曾经他说贺辰心术不正,让我离他远点。

我是恼急了的。

先前薛岩笑我笨时,明明是贺辰在旁边支持我。

薛岩夸别的女生好看时,明明是贺辰说我长得也很可爱。

薛岩家境优渥,明明贺辰也说过,我们要一起奋斗。

现在薛岩一语成谶。

我和贺辰也算不上好聚好散。

薛岩和贺辰两个身影在我脑子里交替闪烁。

我都有点分不清,我到底是恨贺辰,还是恨我自己,又或者,就是见不得薛岩总是指点我的生活,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样。

十六

那天以后,我和薛岩除了一些必要的工作交流,几乎没有说过话。

每次开会时,我们两个人冷着脸,让本就严谨的讨论会氛围更加严肃。

就这么持续了将近一个月。

这期间,小乙并没有来找我。

在最初的几天,我是盼着他来的。

他来了,就意味着贺辰很可能要放弃从裴然手里接走的项目。

但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这种希冀越来越模糊。

反而是贺辰的妈妈打过两次电话,明里暗里表示想我回头,希望我慎重对待和贺辰的关系。

但,我是和贺辰谈恋爱,又不是和他妈。

她再喜欢我又有什么用。

更何况,现在我不只是要和她儿子分手,满脑子想的都是怎么让他把不该拿的东西还回来。

哪儿有心思玩复合游戏。

每次都只是出言安慰几句,便匆匆挂断。

倒是薛禾找我聊过几次天。

一开始她会跟我说些她们业内的八卦内幕,我听得津津有味。

渐渐地,她的话题开始往薛岩身上扯。

我也好奇薛岩一个工程师,那天怎么会刚巧去卖房子,便多问了几句。

原来薛禾是去自家营销部历练,因为受不了一些客户的态度,回家后被堂哥薛岩嘲笑。

两人赌气比赛,论卖房,谁的业绩好来着。

难怪说送我车位时,口气那么大。

还真是自己家的。

我顿时没了聊下去的兴致。

机敏如薛禾,见我就久不回复,很快岔开话题。

既照顾了我的要强的自尊心,又避免了一场尴尬。

这情商,和薛岩如出一辙,真是绝了。

给薛岩转的账,其实是大学时候他「照顾」我的花销。

同学新款的运动手环,我好奇多看了两眼,没几天,薛岩就以社团抽奖名义送了我一个。

在一次竞技比赛时,他的热熔胶烧坏了我的球鞋,赛后他二话不说赔了一双新鞋给我。

我有眼不识金镶玉,没看出那是国外限量版,最低价时都要八千块一双。

贺辰比我懂。

四千块的手环加上八千块的运动鞋,忽闪着一双蠢萌的眼睛。

任谁看了,都会贴上一个「人傻钱多」的标签。

后来我想告诉薛岩,我看新款的运动手环,其实是想研究研究能不能把它给拆了,自己做一个出来。

我的球鞋不值什么钱,几十块而已。

但一张口,话像刀子一样飞出去,朝着不可预估的方向。

所以话到最后,当薛禾问我,知不知道薛岩喜欢我时。

几乎是本能的,我回了句「别乱说话」。

我和薛岩,不合适。

十七

贺辰和肖晴订婚了,在中秋节后的第二天。

肖晴凡尔赛的朋友圈,终于出现了几张有人间烟火味儿的照片。

顶级的酒店,被其乐融融的两家人围在中间的幸福男女,很难不被祝福。

以前我们三人在一起时,肖晴极少把我放在眼里。

我以为是我们不熟,其实自始至终,她都没把我当作一碟菜。

待贺辰那种姿态,她是志在必得。

十几年优越家庭熏陶出来的女孩子,身上自带一股出众的气质,高傲只是附加值。

对没有威胁性的对手过分关注,就是蠢,有那时间不如多睡会美容觉。

这是我后来摸爬两年才懂的道理,她自小就有人教,这才是我们之间最大的差距。

但我对他们没有祝福,只有膈应。

我放大照片仔细瞧了瞧,看到贺辰妈妈僵硬的嘴角时,不免感叹。

听说贺辰在本市购了大三居,却答应肖晴,绝不让他妈过来住一天。

说是养了只白眼狼也不过如此,就嫌弃地撇了撇嘴。

这么小的动作,也被对面的薛岩偷窥到。

四六不着调地说了句:「还是这么没出息。」

虽然我敢保证他不知道我在想什么,但就是莫名的心虚到不行。

觉得他就是在笑我。

笑我见钱眼开,笑我没见过世面。

这一刻,我突然很想知道,这么多年过去了,他还是这么看我的吗。

心里一阵斗争之后,我抬头对上他的眼睛。

那一双冷时凌厉如风,笑时温和暖如阳的眸子。

此刻也怔怔对上我的。

谁也没有闪躲。

「之前我回答了学长一个问题,礼尚往来,今天你也答我一个。」

他拿着笔的手,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隔着桌子,我依然能看到他指尖已经泛白的伤疤。

「双 A 这次能中标,也是学长对我的施舍吗?」

「啪嗒」一声,他按着笔的手松开。

笔尖被弹了回去。

他不怒反笑,最后笑得自己肩膀一抖一抖的。

「你!」

他屈着手腕指着我。

「还真是脸大!」

我难得地想跟他求证这个很严肃的问题,又被他糊弄着搪塞过去。

刚想发作,被他堵了回来。

「对待六分的同事,不需要有八分的朋友那种感情。」

「你管我对你是怜悯还是施舍,是同情还是傲慢,你只需要安心做好你的本分工作。」

是了,不久前我才说过的,他是六分档里的人,不需要太在乎。

他说得对,是我感情用事了。

我强行中断话题,重新收拾好心情,准备继续画图。

薛岩却越过桌子,贱兮兮地凑了过来,在距离我很近的地方停住。

「还是说,你对我有了同事之外的期待。」

他的呼吸打在我睫毛上,吹得我眼皮直颤,耳根也有点热。

怕他发现异样,我匆忙回他:「你想多了。」

「那也没你想得多。」

他用改好的图纸拍了拍我的脑袋。

「知道你语文不好,但词也不是这么乱用的。

「『施舍』我可不敢当。

「在我爸那儿我立了军令状,这个项目要是做不成,可真得回去跟薛禾卖房子了。

「乔婧,咱们可不能输啊。」

十八

别的老板鼓励员工靠画大饼,薛岩直接高级凡尔赛。

但他跟我说「咱们」,就很戳我,我竟然有被激励到。

我跟自己说,薛岩这种冤大头不多见。

毕业后,实验的师兄姐们百分之九十都转行了。

就很现实的问题,工资远远低于其他专业水平,硬挺没钱途。

裴然实验室的人也越来越少,现在人数还不足鼎盛时期的七成。

而仅有的这些人,到后期也会陷入无尽的求职焦虑当中。

争不争气的无所谓,出来混的主要还是要蒸馒头。

有了机会,自然不能轻易错过。

所以接下来的日子,我和薛岩都跟开了挂的大公鸡似的,铆着劲儿往下磕。

我们初稿定版时,贺辰的项目也小有成效。

那天我和薛岩约了同事出来庆祝,长时间的疲累,让我只想一醉解乏。

一瓶酒下肚,人也模糊了起来。

在去卫生间的路上破天荒地碰上了请室友吃饭的小乙。

这是自我认识他以来,他第一次做东请客。

听说是上个兼职的项目没少挣。

我赶忙去翻了肖晴的朋友圈,在我和薛岩昏天黑地加班的时候,她公开地把贺辰从里夸到外。

其中有一张照片,是贺辰和业内 top3 公司的签约照。

我心有疑惑,便去跟小乙打听情况。

我的本意是小乙帮贺辰干活,签了兼职协议,盖的是企业的公章,即便以后对簿公堂,小乙也是为人办事,这事儿跟他没关系。

只不过作为项目负责人的贺辰,工作肯定就没戏了。

但贺辰贪心不足,直接将小乙的成果据为己有,还大张旗鼓地把它卖了。

现在的情况是,我这边一旦追究起来,贺辰的新房不仅要断供,就连肖晴那颗钻戒,怕也是要保不住了。

想起当时我抱着调解的态度和贺辰商量,能不能把项目还给裴然时,他不冷不热的态度我就上火。

本想还贺辰一巴掌,但他竟然把整张脸都送了过来。

那就,「好事」成双吧。

憋闷了许久的心情,像是找到了一个突破口。

瞬间轻松了。

薛岩出来找我时,我正歪在露台的栏杆上吹风。

看着他沐着灯光由远及近地走来,不由得一阵恍惚。

我一定是喝了假酒,色迷心窍,才会觉得这样的薛岩吸引着人不自觉地沉沦到无法自拔。

他走近后,我听不到他在说什么,只是目光紧紧盯着那一张一合的嘴唇移不开。

等他停下时,鬼使神差地亲了上去。

虽然是蜻蜓点水的一下。

却也在他愣神了几秒之后,被狠狠地报复了回来。

我都不知道原来接个吻,还能差点把人憋死。

十九

大脑缺氧的后果就是直接宕机。

薛岩折回包厢和同事告别,打个招呼的工夫,足矣让我拎包跑路。

是的,亲完后,我脚底抹油,溜了。

走之前薛岩还回头看了我一眼,确认我站在原地,才放心进去。

现在我坐在网约车的后座,透过车窗看他的身影在人群中穿梭。

手机上明晃晃的来电提醒,我也不敢接。

贪婪地将目光钉在他身上,直到再也看不见。

到大美家楼下时已经十二点,她近来养生得很,上次电话里她也说裴然这周出差,估摸着这个点她早已经睡下,我蹲在门口,没敢吵醒她。

第二天早上她出门晨跑的时候把我捡了回去。

窝在她家沙发上,我对她说的第一句话是:「别让薛岩知道我在这儿。」

大美递给我一杯温水,倚在厨房门框上好整以暇地看着我。

「你猜我不说,薛岩知不知道你在哪儿?」

我心虚地挠了挠头,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说说吧,这才几天,你俩闹的又是哪出。」

我总不能说自己色欲熏心,把人亲完就跑了吧。

遂摇了摇头,说没啥大事。

大美对着我晃了晃手机说:「那我自己打电话问他。」

话音刚落,我放下水杯便扑过去夺了她的手机。

真是我活祖宗,我说还不行嘛。

在她望渣女的眼神下,我把昨晚的事一五一十地交了个底儿。

听完后她啧啧嘴。

「薛岩也真是倒霉,怎么又在你身上栽跟头。」

我皱了皱眉,什么叫「又」。

大美笑了。

怒其不争那种。

她伸手戳了戳我的脑瓜子问我:「咱们宿舍四个人,你知道为什么迄今为止,我和你关系最好吗。」

我想了想:「还能因为啥,因为我优秀呗。」

大美的白眼珠差点翻出来。

其实我俩一开始关系没那么好,因为一件事才慢慢熟络。

那是刚军训完的时候,大家都脱下统一的服装,换回自己衣服,logo 标签真真假假都露了出来。

隔壁床的小姑娘,踩坏了大美的新款 Dior 鞋,不仅不道歉,还指责大美物品乱放,穿 A 货真虚荣。

大美气不过,俩人差点打起来,被我制止。

最后室友在能力范围内赔了大美修鞋的钱。

我上网查了下才知道,有些奢侈品,是没得补的,坏了就是坏了。

所以在大美再一次把鞋子胡乱踢到我凳子下面的时候,我把她提溜了起来。

「刘文美,让你那祖宗鞋离我远点,我这一脚下去,咱俩直接从室友变成债权债务人关系了。」

而今我俩想到一处,不自觉地都笑了。

笑过后,大美叹了口气,坐到我身边。

「跟我这儿又飒又横的,怎么一面对薛岩,就拈轻怕重,怂的一批。

「你这自卑来得不是时候,在该拎得清的事上,钻了牛角尖。

「和朋友怎么处,和男人就怎么处,这事你得自己慢慢品,我帮不上忙。」

她把我拽起来,往浴室推。

「今天我不管你是欠了债还是来逃难,吃个饭乖乖睡一觉,有什么事醒了再说。」

二十

一觉醒来时,已是下午四点。

我忐忑地打开手机,除了昨晚的三个电话,薛岩那里再没有别的消息。

心里提着的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来下不去的,憋着难受。

说不上是期盼落空还是万幸逃脱。

就这样,在大美家躲了三天,最终被扫地出门。

她说我脑子清明,心里却脆弱得很。

「他不找你,你就去找他,缩在我家算什么。」

她说得句句在理,但我就是觉得裴然明天要回来了,她嫌我碍事儿。

不管我再怎么卖可怜,大美铁了心把我锁在门外。

路上我打包了薛岩最爱的甜品一块带回去。

在薛岩家门口,我足足站了十来分钟,才鼓起勇气敲门。

门开的那一刻,我蓄谋已久的笑意僵在了脸上。

开门的是一个娇俏的姑娘,身着家居服,睡眼惺忪。

见到我时,懵懂地歪了歪脑袋,问我找谁。

我生憋出一个笑脸,说找薛岩。

打量我许久后,她的眼神也变得清明起来,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

然后客气地请我进去坐。

我半笑着,将甜品递过去。

「刚出炉的,趁热吃。」

她接过后,放在鼻尖闻了闻。

「是他最爱的那款,真是谢谢了。」

从头到尾,她都保持着主人礼貌又客套的语气。

「是谁啊?」

这时薛岩打着哈欠从卧室出来,那样子,一看就是刚从床上爬起来。

姑娘过去亲昵地挽上他的胳膊说:「不认识,来找你的。」

而薛岩并没有立刻把手抽开,只是淡淡地朝我问了一句:「有事?」

我戳在门口,看着站在一起的两人,穿着同款家居服,又想起了薛岩选女朋友的「四好」标准。

大学里追求薛岩的女生不在少数,但他几乎没有回应。

经不起别人一再追问,他坦言自己不喜欢浪费时间,找女朋友有标准。

要「相貌好,性格好,身材好,家世好。」

而这四项,我没一个沾边的。

但对面的女生,好像很符合的样子。

都是成年人了,早上这一幕意味着什么大家心知肚明。

我们早就过了你追我赶拉拉扯扯的年纪。

现在我却堵在人家门口,跟个傻逼似的。

想到这里,我摇摇头,连忙摆手告辞。

薛岩没说话,反倒是边上的女生有些尴尬地目送我离开。

嗐,这事闹的,真就是我想多了啊。

跑出去后,我没有回家,直接驱车离开。

假装没有看到后视镜里追出来的薛岩。

我把音乐调到最大,大到听不到手机铃声。

半个小时以后,我才逮着机会跟领导发消息请假。

就在我在关闭微信的前一秒,收到肖晴发来的消息。

她问我有没有时间出去坐坐。

关于贺辰,她有些事情想跟我求证。

二十一

两千多公里的车程,走走停停,我开了四天才到家。

此时,我爸正在山上砍树枝,见到我后他先是惊喜,紧接着沉默。

他局促到不知该如何摆放的手,在身上擦了擦,拍拍我的肩膀说:「回来就好。」

下车前我特意补了妆,有点肿的眼睛怎么也盖不住。

在我又差点没忍住的时候,看到了我之前放在他车上的棒球帽,便随手抓了起来戴在头上。

接下来的日子,我好像又回到了以前的生活,白天和爸爸一起上山干活,晚上一家人坐在一起喝酒吃饭。

山中无甲子,好不惬意。

这里入秋多雨,天气常常阴晴不定。

这天,我窝在小屋里收到爸爸的电话,他说山下有辆车轮子陷在泥沼里,让我过去帮忙。

常有自驾游的车辆从这一带路过,雨天这种状况是常有的。

隔着玻璃,我远远看见停在路边黑色的车,有点眼熟,随意瞄了一眼车牌号,整个人不好了。

这世上的巧合也忒多了。

薛岩穿着一身黑色冲锋衣,身上溅了斑斑泥点子,在雨中有些狼狈。

我整个人罩在妈妈的工装服里,头上顶个大帽子,他第一眼并没有认出来。

帮他把车拉出来以后,他连声道谢,我哑着嗓子不吱声,还被爸爸呵斥了一顿。

走之前,我听到他跟我爸打听,知不知道这座山上的守林人住在哪里。

他要找姓乔的一户人家。

我爸看看他,又看看我,此地无银的表情,直接把薛岩引到了我眼前。

他拦住我的去路,弯下腰仰着脸看我。

我把头埋得更低,他的腰就弯得更深。

最后乘我不备,一把扯下我的帽子。

没了帽檐的遮挡,我整个人暴露在他面前。

只看见薛岩轻松地舒了一口气。

抿嘴笑了。

Hin 气人的是,我觉得他笑起来真的很好看。

当着我爸的面,他又伸手撸我的头发。

「真是个虎妞,气性真大。」

我没好气地哼哧一声,甩开他的手。

谁知我这边帽子还没戴好,他就伸爪子捧着我的脸猛搓两下。

温热的大手直接把我的脸捏成了包子。

「讲讲道理行不行,是你先不接我电话的。」

我脱不开他的禁锢,摇着脑袋跟他杠:「你是大老远跑过来讲道理的吗?

「如果是,道理讲完了,你赢了。

「滚吧。」

薛岩的嘴咧得更开了。

「还气着呢?

「你越生气,我怎么就越高兴呢。」

……

他捏捏我的鼻子。

「你虽然之前没见过我姐,但薛禾那张脸,和她有八分像。

「你就没点好奇心?」

我也是在家冷静了几天后才想到的,还特意翻了薛禾的朋友圈找照片比对。

只是当时那场面冲击力太大,我心里崩了。

「她的醋你都吃,那我可就太为难了。」

薛岩说得无辜。

但他不说还好,一说我就更来气。

大清早跟一女的穿着情侣家居服在那儿拉拉扯扯,任谁都往别的地儿想吧。

「这么些年,我姐没少帮我挡桃花。」

我气鼓鼓地瞪了他一眼。

怎么,我还成烂桃花了。

薛岩把后面的话生生憋回了肚子里。

这时,我爸不自在地轻咳一声,表示他还在站在这儿。

薛岩赔着笑过去,不知道跟他说了什么。

然后我爸就让薛岩上了我的车,跟我们一起回家了。

回我家了……

二十二

我妈一脸亲切地给薛岩夹菜时,我放在桌子下面的手狠狠掐了他一把。

他龇着牙跟我妈道谢。

会疼。

看来不是做梦。

但为什么薛岩从后备厢拿出那么多礼物营养品。

平时只有三菜一汤的桌子上,此刻足足布了八道菜。

这是过年才有的标准呐。

而且饭间由着我妈再问下去,就把薛家往上三代都查清楚了。

我爸表现得也不太正常,虽然依旧寡言少语,但他拿着小酒盅,一杯一杯地跟薛岩碰杯。

这场面,怎么看怎么像隔壁村的李大爷带新女婿。

不对劲啊。

我有点坐不住了,对薛岩说。

「下山后四十公里有个小镇,镇上食宿酒店,洗车加油一应俱全。

「休息一晚,明天你就走吧。」

我妈嗔怒着用筷子敲我一下,让我闭嘴。

薛岩看见了,扭过头去,强压住嘴角的笑意。

「小岩大老远的来了,怎么也得好好玩几天再走。」

听到我妈这么说,他连声应着,都没客气一下。

我们常年住在山上,家里鲜少有外人进出。

自从我离开家以后,剩下爸爸妈妈两个人,生活更是寂寥。

今晚他们两个是真的高兴。

饭后,我陪着妈妈在厨房洗碗。

薛岩和我爸下起了象棋。

我一直好奇他今天到底跟我爸说了什么,就悄悄躲到门后头偷听。

我听见我爸对薛岩说,下次来的时候别带这么多东西,见外。

薛岩答,头一次上门,这是他和他家人的一份诚意。

我爸酒喝高后的脸,顿时笑成了一朵大红花。

夸薛岩送的那副手套很称他心意。

薛岩起身为我爸斟了一杯茶,毕恭毕敬,说那是他们家的花匠推荐的,外出干活的时候,保暖又抗寒,如果我爸喜欢,下次他再多带几副过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妈戳我两下。

「发什么呆呢,整个厨房我都收拾干净了,你这一个碗还没洗好。」

我妈把我手里的碗接过去,晾在一边。

「爸妈很喜欢薛岩吗?」我问出来心里的疑惑。

「为什么啊?」

贺辰来过几次,也没得他们这样盛情的款待。

「因为我们乔乔喜欢他呀。」

我妈一副别害羞,我都懂的表情看着我。

「没有的事儿。

「他是我学长,现在又算我半个老板。」

我试图跟我妈解释,我和薛岩之间没什么。

「没什么你和贺辰都要结婚了,分手时都能笑出来。

「和薛岩因为一点小误会,就哭着跑回家了。」

知女莫若妈。

我妈一点不像年近五十的人,年轻人感情的事,她也总能一针见血地指出我矛盾的点。

「他都让我哭了,你们还觉得他好?」

尤其是我爸,不应该抄起板凳揍他么。

我妈停下手里的活,叹了口气,看着我说:「本来是生气的。

「你爸心疼得好几夜没睡好。

「但是今天你爸爸碰见他时,问他为什么要在这种天气往山上走,太危险了。」

我也在后怕。

暴雨来临的时候,不熟悉路况的人,走到地势低的地方,雨水沙石能把车埋了。

我妈笑着说。

「小岩和你爸说,他惹女朋友生气了,得赶快哄好,不然他晚来一天,她就难过一天。」

「那也不能冒险啊,出事可怎么办。」

「是啊,所以他说,万一他女朋友看见他的可怜样,一心疼,保不准就不生气,原谅他了。」

二十三

听着窗外的风啸,我一夜难眠。

在这样的夜里,我久违地对自己袒露心声。

和贺辰的六年,像感情里的拾荒者,越走背篓越沉。

最初的悸动早已被磨灭得所剩无几。

以至于到最后真相被戳开时,就像卸下包袱,心寒又轻松。

而对薛岩,我一直心有芥蒂。

介意到,能跳过自己的心意,忽视他的种种示好。

薛岩送我手环,因为他以为那是我喜欢的。

送我跑鞋,因为那是他觉着好的。

年少时他的爱意赤城明亮。

我却敏感要强,将其视为怜悯施舍,狠狠摔在脚下。

我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却也清楚自己害怕什么。

昨晚听完他和我爸的谈话,心里像被小刺扎了一下。

我太怕薛岩的母亲会像肖晴的妈妈对待贺辰的妈妈那样,翻着白眼看我的妈妈。

一眼都不行。

我怕在面对薛岩的父亲时,我爸爸无话可说,只能跟他们家花匠探讨植物种养。

那种场景,一次也不愿。

喜欢薛岩,成了我不能为外人道的一个秘密。

我以为隐藏得很好,但好像全世界都已经知道。

在我第三十二次翻身的时候,听到窗外打火机点燃的声音。

借着窗帘缝隙,我看见一抹猩红的光在夜里明明灭灭。

薛岩的轮廓在黑夜里,越发清晰。

我走出去时,才发觉秋露寒凉。

挪到他身旁蹲下,缩着身子。

我看不清他的表情,薛岩也不说话,只有阵阵的香烟味儿飘入鼻腔。

一呼一吸,似愁绪萦绕。

重逢的那个晚上,他靠在车旁,也是这样一副模样。

我想问他什么时候学会抽烟的,但好像又没有立场。

就这样沉默,借着夜色放肆着目光。

「你知道为什么,我只比你大一级,却比你大三岁吗?」

我摇摇头。

怕他看不清,又补一句「不知道」。

我蹲在地上冻得牙齿磕磕碰碰,说话也哆嗦。

薛岩脱下冲锋衣披在我身上。

宽大的衣服带着他的体温瞬间把我包裹。

莫名地有些满足和安心。

「因为啊,小时候成绩差,蹲班了。」

我弯着嘴角想笑他,最终忍住。

「小时候爸妈出门打拼,我跟爷爷住在乡下,养野了,就爱玩,不学习。

「等回到爸妈身边时,和周围的人差好大一截。

「他们都笑话我爸妈是暴发户,我是乡下来的土小子。

「我爸为人传统,即便他挣够了我们一辈子都花不完的钱,依然觉得只有好好学习才能改变命运,所以我连蹲了两年,才把成绩提上去。」

在我的印象里,薛岩骄傲、自信,好像无所不能。

现在却蓄满了情绪,和我说起并不是很值得回忆的过去。

注定今夜无眠。

「那是我第一次痛恨自己家里有钱,进了容不下自己的圈子,各方面资历又跟不上。

「男同学聚在一起同学聊篮球、漫画,我只会下河抓泥鳅。

「花了几万块钱进的夏令营,我却连普通话都说不利索。

「我也曾一无是处,也自卑过。」

夜色掩盖了我可能发红的眼眶。

我安抚地拍了拍他的手,希望能给他以慰藉。

却被他反手捉住。

「这是第二次。

「乔婧。

「我要怎么做,你才肯相信我?」

二十四

我尝试着用力往回缩缩手,未果。「薛岩,你不会今晚就想要个答案吧。」

他把抽了一半的烟摁在地上捻灭,双手握住我的。

他的手真大,轻易就将我两只手包裹。

「答案你可以慢慢想。

「我能不能先要个态度。」

慢慢想?

我态度好,想完后拒绝,我是渣女。

我态度不好,我是渣女。

我态度好,想完后答应了,这跟要答案有什么区别。

问题陷阱!

「我们不合适。」

深吸一口气,我郑重地说了一遍。

说这话的时候,我自己手都有点抖,借口顺带都想好了,冻得。

「呵。」他轻笑出声。

「那我就再问一遍。」

「乔婧,你喜欢我吗?」

他强调:「听清楚,我问的是,你喜欢我吗,不是我们合不合适。」

脑子里紧绷的弦,啪的一声,断了。

好好的在屋里躺着失眠不好么,我干嘛欠欠儿地非跑出来关心他为啥抽烟。

这下可好,他这态度,摆明答不对就回不去。

「不……」

后半句还没说完,就被他握着手往前一带,整个人栽进他怀里。

在我挣扎的时候,他搂住我的腰,在没有路灯的黑夜里,精准地找到嘴唇,吻了下来。

细算一下,这是第三次。

第一次是我酒壮怂人胆,触感刚达神经就被切断。

第二次太过震惊,大脑一片空白,后面忘了。

这一次,我清晰地品尝到了他嘴里的烟酒茶味。

心还是扑通扑通地,乱得很。

但身体先于意识给出了反应,我放在他腰间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勾上他的脖子,想闭上眼睛,又不想错过近距离他细微的表情。

就这么你追我赶,唇齿磕碰。

长长的一个吻结束,他又问一次。

「这次能确定了吗?」

都亲成这样了,还问问问。

德行,拿捏起我没完了还。

我反客为主地问他:「不找你的『四好』女生了?」

拉开距离之后,我看不真切他的表情,只觉得他呼吸顿了一下。

「那是堵别人嘴的话,随口说的。」

我讪讪地笑了一声:「看,你也觉得我不达标对不对。」

这话像踩了他的尾巴,薛岩急了,但语气依旧不缓不慢。

只是加重的呼吸告诉我,他在生气。

「东躲西藏的,就因为这个?」

「这个怎么了,你要说我符合,才是睁着眼说瞎话。」

他伸手搓了一把脸。

我也摸了摸自己的,都快冻麻了。

「薛岩,我长相普通。」

「不要妄自菲薄,你想问题的时候还是很可爱的。」

「况且。」他凑近看我。

「我情人眼里出西施。」

啧,还学会油嘴滑舌了。

但我却生出来一股跟他较劲到底的气势。

就想知道,他到底怎么看我的。

「我身材一般。」

「盘正条顺,肉都长在该长的地儿。」

他抱着我的手紧了紧。

「抱着舒服。」

「我脾气臭。」

「我惯的。」

最后一个,我不想说。

我爸妈捧我如珍如宝,那不是一个人对自己该有的评价。

起码,我不是。

薛岩抵着我的额头,说得温和:「乔乔家教极好。

「我妈常说,家和万事兴。

「这品质,旺夫呢。

「遇到你,是我运气好。」

二十五

薛岩说这些话的时候,我眼睛不眨地盯着他。

想看看他有几分真诚,会不会躲避。

他略带沙哑的声音异性风格十足,但说出的话敲进人心里,又温又软。

约莫这就是「情话」吧。

他的呼吸轻轻扫过我的鼻尖,一下又一下。

我闭上眼睛感受了一会儿。

刚想开口,被一阵急促的铃声打断。

是薛岩的手机,他最爱的五月天。

氛围被打破,到嘴边的话也没了说出来的欲望。

大半夜的这么急促,应该是有急事。

他看了下来电显示,没有要接的意思。

我以为当着我的面不方便,起身准备离开。

薛岩放在我腰上的手稍微收力把我摁住,点了接听。

透过手机,率先传来狂躁的鼓点,对面着实有些吵闹。

紧接着是一阵大嗓门的「喂喂喂」。

「听着呢。」

薛岩回了一句,音量正常,我都担心对面没听到。

「信号这么差,我 C,岩哥,你不会真的追人追到山里了吧。」

薛眼看了我一眼,抿抿嘴。

「嗯」了一声。

听到别人背地里说你坏话,会又气又堵。

但背地里探听到薛岩的感情秘密,是惊喜又刺激。

作为当事人,还掺杂点害羞。

我把脸瞥向一边,不让他看到我扬起的嘴角。

一帮男的在夜店酒喝高了会聊点啥,即便没有亲耳听过,大差不差的话题也能猜到。

无非就是谁谁谁又和谁谁谁好上了。

我突然很想知道,薛岩有过几个谁谁谁。

凌晨两点,安静得很。

我没了要走开的意思,伸着耳朵,想听点什么也不费劲。

「不是吧岩哥,你认真的?」

电话那头突然安静了下来。

许久之后,声音再度传来。

估计也以为薛岩已经睡了,亦或者旁边没别人。

说的话难听又实在,有点「忠言逆耳」的意思。

「咱要么图钱,要么图个人。

「图钱找个门当户对的联姻,大不了以后各玩各的。

「图人就更简单了,妖娆的,妩媚的,清纯的,你想要啥样的没有。

「干干净净给你送床上。

「一个跟了别人六年、都谈婚论嫁了的人,你惦记着不放,有劲吗?

「兄弟们怎么看你无所谓,但你让我妹妹怎么想,你是她第一个喜欢的人,跟在你后边追了那么些年愣是没得过你一句好。

「现在你找个这样的,这不是在打她的脸吗。」

后面的话,薛岩没给他机会说,直接把电话挂了。

「别介啊,让他说完。」我冷笑一声。

「让我猜猜,他说的这些话,哪几句戳中你心窝子。」

薛岩扳正我的脸,神情严肃:「这人跟我爸公司有合作,不是朋友。

「他向来没个正经样,喝多了胡说八道,你别往心里去。」

我慢慢拿开他的手,缓缓起身。

「薛岩。

「我和贺辰可不是只躺在床上聊梦想。

「你真的一点都不介意吗?」

薛岩被我问得愣住。

「你是带点不甘和遗憾,来找补,还是真的……

「真的想和我试试。

「等你想清楚这个问题,我们再谈吧。」

说完我把衣服还给他,返回屋里。

门关上那一刻,我又补了一句。

「还有个问题你得帮我解答下。

「薛禾为什么会同时认识贺辰和肖晴。

「在我们碰上以前。」

二十六

那晚之后,日子突然平静了。

我曾熬夜无数,脑子通宵旋转也是常有的,但没有哪一次,像那晚那样难熬。

项目第一阶段过去之后,我和薛岩接触的次数也少了起来。

谁也没有主动联系过谁,原因谁也不想挑明。

除了发给贺辰的律师函等待回复,生活好像一时也没了其他什么期待。

那就这样吧,我跟自己说。

倒是大美约我的次数眼见地多了起来,也不直接打听,拐弯抹角地说着裴然和薛岩一起干了什么。

每次我都「嗯、嗯」两下一笔带过。

终于有一天她憋不住问出口:「你就真的不想尝试着挽回一下?」

「挽回?」这个词我不喜欢。

好像我该了他什么似的。

「是啊。」大美来了精神。

「小情侣吵架嘛,他哄你一回,你哄他一次,才能长久。」

「现在该你服软了,你直接尥蹶子算怎么回事,男人也要面子的嘛。」

她越说声音越小,到最后我凑近才能听清她的小声嘟囔。

瞬间被气笑了。

薛岩说我无理取闹,我直接开车回来了,至于他后来是怎么跟我爸妈交代,又是什么时候回来的,我一概不知。

见我沉默,大美以为我终于开始反思自己的态度,语重心长地继续劝。

我看着一脸理所当然的大美,不禁感叹,薛岩当初的标准并非空穴来风,有些人就是真的人好、运气也好。

第一次谈恋爱就能碰到把自己捧在手心的人,然后被滋养得更加睿智纯良。

「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坐过山车吗?」

透过冰蓝的鸡尾酒,我看到大美一脸蒙圈的表情。

「最开始的时候,我们并不确定自己是否喜欢这个项目,但看大家都在排队,无论如何都想试试。

「于是我们站在人群中,听着空中的尖叫,揣测当事人的心情。

「等轮到自己上场时,经历加速、冲刺,然后下坠翻滚。

「有人头晕,有人目眩,有人放肆大笑,有人狂吐不止。」

就如我现在,先前对贺辰明明气得要死,现在因为薛岩喝得脑袋发蒙。

「很多人,狼狈之至。」

你若问他,once more?

得到的回答一定是:go go go~

「挺过惊险刺激,到内心又是一片平和,那种感觉,让人上瘾。

「没有人会嘲笑第一次坐过山车失败的人。

「一次成功说明你很勇敢,一次失败,说明还需要经验和调整。」

我用手比划着过山车飞跃翻滚的动作,最后坚定地对她说:

「无论哪种,都是在那场经历中得到的最真诚的体验,没有谁比谁更高尚。」

「虽然每次我都吓得腿软,但我不是那个这辈子都不敢再去尝试过山车的人。」

我端起酒杯邀她一起,一饮而尽。

「但是你跟贺辰明明没有……」

大美说有些急了。

「有没有不重要,事实是什么也不重要,我不需要跟谁解释什么。

「重要的是薛岩的态度,我想要的是一个不管事实如何,都会坚定保护我的人。」

「恃宠而骄!」大美恶狠狠地说。

「嗯,不造作,不快洛。」

我趴在桌子上,这么回她。

二十七

贺辰是个非常合格的前任,分开这些天,真就像死了一样。

今晚是第一次诈尸,还是在我扔了个重磅手榴弹以后。

小乙那些设计和源码,贺辰是以个人的名义卖出去的。

我以为他在收到律师函后会第一时间联系我们私下解决,没想到架子还挺大,这边起诉文书都写好了他才出现。

不过来得不是时候。

噢,不对,于贺辰而言,时机正好。

我喝酒后容易放飞自我,赌气的事没少干。

二考驾照,都是在酒后交的报名费。

现在他稍微说几句话刺激我一下,保不齐有些事就得逞了。

他和裴然前后脚进来的时候,大美正抱着我唱《征服》。

不过大美醉了,我没有。

我谢绝了裴然送我回去的要求,跟着贺辰出门了。

「女生大半夜出来喝酒不好。」

这是出门后他对我说的第一句话。

「哦?哪儿不好?」

我看了下时间,22:00 不到。

「对身体不好。」

一阵沉默后,他继续道:「影响也不好。」

我嗤笑了一声,快走几步甩开他。

贺辰人精似的,很快捕捉到我情绪的变化,小跑着跟上来。

「我送你。」

他表现得温和体贴,好像那个要告他侵权的人不是我。

「不用,咱俩现在这关系站在一块,于公于私都不合适。」

从进门到现在,他闭口不提律师函的事,为了确保他签收,特意挑的上班时间送到他公司。

要不是他手中的公文包就没离过身,我还真会相信他是好心送我回家。

「乔婧,咱们之间非得走到这一步么?」

他面露痛色,好像我们的过去多么不堪。

我不由得嗤笑。

「每一步都是你自己走的,我只不过是想要回自己的东西,你不肯还,我只能自己取了。」

跟他说话时,我头也不抬,站在路边,看着周围路况,不停地刷着打车页面。

「我把裴然的项目还给他,公司后续有新的需求,我也会尽量帮他争取,律师函的事,能不能先放一放。」

「能啊。」

我笑了几声,收起手机,仰头看他。

贺辰眉毛挑了一下,听我答应得这么痛快,似乎有些不敢相信。

「不过……你得把该我的都还回来。

「鞋子衣服什么的,就当情调,太计较也不好看。

「但是手机电脑,还有给你妈妈的黄金手镯白金项链,给你爸的 Pad,咱折现抹零打个八折,也不多,就八万。

「我银行卡号你都有,明天我要见到入账短信。」

路边同时等车的青年男女听到我们的谈话后,一阵窃窃私语,时不时地对着贺辰指两下。

贺辰脸上白一阵红一阵,表情堪称精彩。

「我现在就还你。」

说着他拿出手机就要给我转账。

「别急,话我还没说完,大头还没算上呢。」

贺辰看我笑得狡黠,似有所感,面色不由得凝重了起来。

「300w,是你卖掉那套设计的价格吧。」

「我也不贪心,刨除你一个月 3w 的工资,权当跑腿费。」

「一共是……」

我停下来又仔细算了下。

「305w。」

二十八

贺辰点在手机屏幕上弯曲的手指僵住。

此时浓眉俊目的脸上除了震惊,还有厌恶。

仿佛站在他对面的人是分手后还贪得无厌朝他讹诈巨额抚养费的难缠女人。

许久后,他收起伪善和悦的神色,毫不掩饰地讥讽:「锱铢必较,还真是你一贯的作风。

「那个项目我早就和你说过,裴然可以做的,我也可以做,而且要价更低。

「可我的话你一句都没听进去,都毕业了,为了那个破实验室,全然不顾我的感受。

「即便你这么为他们考虑,校友墙上也没见有你的一席之地。」

积蓄已久的情绪爆发,贺辰越说越激动,往昔种种,皆是错。

「现在我靠本事自己拿的东西,你还要帮他们过来抢。

「因为和晴晴的事,本来我对你还心有愧疚。

「你要单纯为了夺走我的项目给裴然,我也就当还了这么多年你对我的照顾。

「但是别妄想着用什么专利侵权吓唬我。

「有证据,你就去告。」

贺辰有足够的底气跟我放狠话。

他把事情做得滴水不漏,和小乙的邮件往来,都没用自己的邮箱。

但肖晴也不傻,其中的利弊关系还是能拎得清,不然,她也不会约我出来,一再打听贺辰的这几年。

这个娇生惯养的大小姐,骨子里强势又傲慢,喜欢拿捏别人,却最忌讳别人说她胸大无脑,哪怕贺辰一点小小的利用和欺骗,在她这都会被无限放大。

骗她的钱可以,骗她感情不行。

这点和我截然相反。

我看着气急败坏的贺辰,心情莫名舒畅。

之前怎么没发现他这么没底线地爱好把别人当傻子。

这话被我说了出来。

贺辰不置可否。

我往路边挪了挪,探着身子搜索显示已经到附近的出租车。

半脚掌宽的马路牙子在脚下绊了我一下,在身体前倾蹿出去之前,贺辰拉了我一把。

道谢的话还没说出口,我惊觉我们正呈一种亲昵的姿势抱在一起,顾不上脚趾尖的疼痛,挣扎着要躲开。

贺辰却在这时突然靠近。

「有些人事事精明,却也绕不过一些事要傻到钻牛角尖。

「比如……」

他顿住,抬眼向我后方瞟了一下。

「薛岩。」

迷彩灯光下,我蹙眉瞪着他,目光并不友善。

他继续说道:「在学校的时候我就知道他待你不一般。

「因为这层关系,竞赛第一名团队成员证书加名这样的事他都肯同意。」

贺辰的毕业简历上有一个很漂亮的团队奖,在他考研面试时,深得导师青睐。

当时我还好奇,贺辰并不热衷这些设计比赛,那次竟然会去参加,竟没料到,是薛岩给他开了后门。

贺辰又一次,狠狠地踩了我的底线。

我强忍着怒意挣开,后退一步盯着他。

「贺辰,你的所作所为,只让我觉得恶心。」

贺辰轻哼一声。

「是你们太虚伪太天真。」

「一个两个明明现实得很,又表现得自己愿意不顾一切,为爱踏海平山。」

「找个家庭条件好的在一起,又能少奋斗十几年,爱情事业两全其美,有什么可羞耻的。」

薛岩冷静地说出这番话。

他眼神犀利,不像刚从象牙塔出来般单纯,有股子在社会上摸爬滚打很多年的毒辣,一眼看透生活本质。

那样子陌生极了。

二十九

「肖晴温柔,家境殷实,我们又是青梅竹马,她是我最好的选择。

「现在你已经有了薛岩,区区三百万算什么。

「但我不一样,我很需要,和肖晴的婚礼指望这笔钱了。

「乔婧,你不能把我往绝路上逼。」

贺辰音调平缓,透着一丝冷意,他这不是在和我商量,更像是一种威胁。

我不由得后退一步。

「如果我拒绝呢?」

「为什么要拒绝呢?」

说话间,他从公文包里摸出一份文件,我粗略扫了一眼,是一份转让协议。

贺辰想让我把专利转让给他!

怪不得他今晚不请自来,原来打的是这个主意。

「乔乔,你的签名是我给你设计的,写个一模一样的不难,现在你只需要摁个手印就行。

「本来这事儿挺简单的,你喝醉了,我拿着你的手轻轻摁一下就行。

「以前你都会装醉骗抱抱,现在真是情分尽了,装都不肯装一下。」

他连连向前。

逼得我我步步后退,很快就被他堵到墙根下。

这是个死角,摄像头拍不到。

他捏着我的手掌染上印油,用力向协议上摁。

男女力量悬殊,我竟毫无反抗之力。

我向来往的路人求救,奈何我们姿势暧昧,被当做吵架的小情侣无视了。

「贺辰,为了当个上门女婿,你可真够拼的。」

花三百万办个婚礼,他真敢。

但从经济学角度来讲,他这笔买卖划算,肖晴家多年前就已东山再起,光嫁妆就不止这数。

把肖晴哄好了,肖爸的公司定有他的一席之地。

面包和感情,孰轻孰重,贺辰一向分得很清,就像此时,我的话并不足以让他恼怒,只不轻不淡地回一句:「虚妄的自尊。」

但他眼神飘忽一下,稍纵即逝。

趁这个空当,我用尽全力推开他向外跑。

刚迈出去一步,就被他扯住手腕。

「你放开……」我内心陡然升起一丝恐惧。

喝了酒的人是我,贺辰却在发疯。

更甚者,没人路人愿意相信从一个夜里发酒疯的女人嘴里说出的话。

虽然我一再告诉自己不要害怕,但扔按捺不下心底冉冉冒出的绝望。

砰的一声,贺辰被一条大长腿踹倒在地。

捂着肚子半天起不来。

薛岩跑着过来,又猛地停下,这一脚惯性加力道,贺辰怕是要疼上几天。

紧接着,薛岩靠近毫无还手之力的贺辰,抬腿。

被我拦下。

如果第一下算是正当防卫,这第二下可就防卫过当了。

「算了,走吧。」

我捡起掉在地上的转让协议,拉着薛岩的袖子,手指冰凉,有些发抖。

薛岩安抚地抱住我,警惕地看着地上的贺辰。

「吓到了吧,怪我,来晚了。」

贺辰也不起身,嘴巴因为疼痛而扭曲了起来,就这样揉着肚子盘腿坐在地上。

「呦、终于不躲了?

「我没想过伤害她,只想拿到我要的东西,以后再也不出现在她面前。

「你再龟缩一会多好,或者像以前看到我亲她的时候那样,扭头走开。」

我疑惑地看向薛岩。

贺辰慢慢扶着墙起身,笑得讽刺:「你还不知道吧,他站在那边看半天了。

「以为咱俩在这旧情复燃呢。」

薛岩没有辩驳。

我目光下垂怔怔半晌,而后扯着嘴角他淡淡一笑:「还是谢谢你啊,肯出来帮忙。」

三十

薛岩坚持送我回去,我拗不过他只能妥协。

但一路上,我们之间气氛微妙,除了沉默还是沉默。

被贺辰堵了的时候,我第一反应竟然是懊恼自己怎么没答应裴然的提议,让薛岩来接我。

如果那时候答应了,争强好胜的两人彼此也有个台阶,不至于像现在这样尴尬。

直到车停在楼下,我们都没有给过彼此一个眼神。

薛岩反锁了车门。

我摇晃着门把手哐哐作响,他也没听到一样。

路过喧嚣的街,走进无人的夜,车厢内我们的呼吸声越发清晰。

「贺辰发疯,你也跟着疯?」

我抬腿重重地跺了两下脚,只听得车厢内闷响两声,随即又恢复安静。

薛岩仰头倚在靠背上,双手紧紧握着方向盘。

透过窗外的路灯,他紧绷的下颔线,轻抿的嘴唇一览无余。

清冷、压抑,像在做一个极难的决定。

看他这样,一股酸涩从心底升起,涌入鼻腔。

胸口闷闷的,还有点疼。

「薛岩,实在过不去心里那道坎,就放弃吧。」

即将触到他眉毛的手,伸直又蜷缩,最后悻悻地往回撤。

走到半路,就被他一把攥住。

他微微侧头,整个人映入我眼里。

「怎么会不介意呢?

「守了你大半年,手都没敢碰一下,出去比个赛的工夫,回来你就跟别人亲上了。」

从他鼻腔呼出的热气撒在我手上,又暖又痒。

他的脸是热的,唇是软的。

他引着我的手在脸上摩挲,似乎要把自己融进去。

「我总说你有自知之明,但该糊涂的时候,你偏又分得清。

「输给贺辰那样的人,我还不能跟自己生会气了?」

我已经准备好接受他点头说放弃。

也没打算怪他。

毕竟我也不真诚,用莫名的执拗给他判了死刑。

但他却说:「无论好的坏的,只要是你的,我都照单全收。」

心里说不上是紧张还是轻松,呼吸也变得慎重起来。

原来大美说得对,一人一次才扯平。

干嘛要用「假如以后……」给现在添堵,这种无畏的试探,最伤情。

「好啊。」就着他的手,我捏了捏他的脸。

「顺便帮我把楼下的快递收一收。」

我妈给寄的特产,好重一箱,我扛不动,托物业放车上了。

「乔乔……」

「那咱可说好了啊,要是以后吵架,不能拿以前说事儿。」

我瞪大眼睛,努力盯着他,试图传达我的意愿。

薛岩低笑出声,伸手在我脸上划拉一下,被我拍开。

「是你一直在翻旧账。」

隔了这么久,他也终于承认,当初是堵着气收我红包的。

「薛禾的确认识贺辰。」

我是听明白了,薛岩这是在回答我那晚的问题呢。

「你买房子那个小区,开盘的时候,贺辰和一个阿姨去看过,他一进门就被我认出来了,是我特意让薛禾去接待的他。」

我算了下时间,不免吃惊。

贺辰的妈妈曾经来过本市,那时我忙着赶进度,和他们就吃了两次饭。

「他们想趁你忙的时候,把房子定了,作为婚前财产。

「那天刚好肖晴也在。」

我动了动嘴唇,最终什么都没说。

三十一

上次的事件以后,薛岩怎么也不肯让我独自上下班,每天名正言顺地在楼下等我。

有好几次被我们经理撞上,追着问我是不是和薛老板很熟。

都被我哈哈过去。

贺辰的案子开庭时,我和薛岩都没有去。

证据齐全,结局没有反转。

加上我有那晚贺辰逼我签转让协议的录音,最后迫不得已跟我和解。

如果没有肖晴,这一战,贺辰几年再难翻身。

钱到账的那一天,我抱着从家里收拾出来贺辰的东西,给他带了过去。

贺辰看都没看,直接丢进了垃圾桶。

临行前我祝他「软饭吃得开心」。

贺辰依旧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但眼神木然了不少。

他自始至终都无法接受自己的平凡。

将亲情、爱情、友情皆拿来利用。

可我们即便普通得不能再普通,也配有精彩的一生啊。

面包固然要挣,但感情也要争。

每个人心里都有自己的一杆秤。

没办法只听别人说,到底哪头可轻,哪头可重。

薛岩从我家离开时,跟我爸妈说,山上的苹果又脆又甜,比在外面买的好吃多了。

我妈就一箱一箱地往这里寄。

最开始是果子蔬菜,到后面腊肉、小吃,络绎不绝。

薛岩也如约给我爸寄手套,还有花匠师傅推荐的一些其他防护器具。

基本可以确定的是,在我看不见的地方,薛岩和我爸妈,交情甚笃。

以至以后每次有快递,我都直接将信息转发给薛岩。

我的家里,薛岩来去自如。

初雪那晚,我和大美开启云火锅。

薛岩兀自进来时,我已经喝了半打啤酒,对着窗户打饱嗝。

他脱了外套坐过来,埋怨我吃好的也不叫上他。

「不等我喊,你都能闻着味儿过来。」

「你看看屋里的东西,这都快成你家了。」

薛岩放下筷子凑到我眼前。

「那就把这也变成我家呗。」

我打了个激灵,脑袋清醒一半。

「你什么意思。」

他眼睛弯弯,笑得愉悦。

「意思是,我想住进来。

「和你。

「睡一张床。」

酒瓶应声倒地,我彻底醒了。

看着他不知所措。

卧室昏黄的夜灯亮起,藏着暧昧旖旎。

皮肤接触到空气时,我冷得一哆嗦,鸡皮疙瘩都出来了,他却额头冒汗,身体滚烫。

「小骗子。」他把鼻尖上的汗珠蹭到我脸上,凑到我耳边说。

那晚,我们俩都对彼此撒了这辈子的第一大谎。

他说:「乖,我轻点。」

我说:「滚,再也不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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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2-11-09 15:17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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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风解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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矢车菊之夏:他与心动为邻

渝欢 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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