攀月日
逆风翻盘:那些触底反弹的人生故事
坠落的星星和坠毁的飞机的一样,灰暗,凋零,无人问津。
只有碰到月亮,他们才能重新被点亮,重新发光。
重回九霄,触碰月亮的那一天,被称为「攀月日」。
可惜大部分人都记不住攀月日,他们只记得自己坠落的那一天。
【序章】
狗洞里有个人。
她直愣愣地仰躺着,像死了一样,整张脸黏糊糊的,是干掉的泪渍。
一堆苍蝇围着她脚边馊掉的饭转个不停,在小小的通风处忽上忽下地打圈,似乎这样就可以缓解一些狗洞里的闷热。
徐素翻了个身,踢到了一边的屎尿盆,盆子狠狠摇晃几下,里面的恶臭震荡着再次咬向稀薄的空气。
这是她被关的第五天,她不明白,明明是一家人出去旅游的好时光,她是满心欢喜整好行李的,父亲终于想到带她出去玩了,可是还没上车,一群歹徒样的人就把她拖上了面包车,然后就被关进狗洞了。
一只蚊子看中了她脸颊上的肉,在她眼前晃了一会就向目标袭去。
两天前有人来换过屎尿盆,每天的吃食是一个鸡蛋和一碗浆糊似的饭。她被绑上面包车的时候,父亲只是冷漠地看着,即便她被那些人掐得疼出了眼泪。
徐素猛地抬起手,扇在脸上,顿时一片火辣辣。掌心一抹鲜红的蚊子血在黑暗中格外诡异。
门突然开了,一大束亮光照得她睁不开眼睛。
原来这不是狗洞,这是孝悌书院的小黑屋。
「出来。」
一男一女站在门口看她。
男的长得很壮,是那天面包车上的人,女的看起来胆怯些,小心地往里看。
「叫徐素是吧?」男的问。
「是。」
「你的父母已经和书院达成协议,你将在这里进修学习。我叫王信,是这里的老师。」
「什么书院?」
「孝悌书院,专门管教你们这些不良少年少女的。」
「我什么时候能走?」
他嗤了口气:「等你听话了就会放你走了。」
徐素觉得一阵恶心,原来她是被自己的父母卖了。
「这是李可卿,是这里的老生,也是你的学姐,她现在带你去洗澡。」
徐素这才仔细打量起旁边的女生,黑长直,身形瘦削,肌肤雪白,眼睛很大,其他五官却不怎么协调,看起来像整容失败的网红,穿着深亚麻色短袖和迷彩裤。
「记住,只要你听话,就能少吃点苦头,毕竟老师也不会为难你们嘛。」
王信笑着,露出一口黄牙,牙缝又黑又脏。
李可卿一句话也不说,带路到了澡堂。
「三天洗一次,每次一盆热水。这是给你换的衣服。」
她递过一套和她身上一样的衣服,指了指地上的脸盆。
「谢谢。」
徐素接过衣服,准备去拿脸盆,却见李可卿一脚踢翻了脸盆,滚烫的水溅在她手上,更激发了她心底的怨气。
「你干嘛!」
她直起身冲着李可卿吼道。
后者冷着脸扇了她一巴掌,将她的脸打得倾侧到一边。
「这一脚,是教训你见到学姐没有问好。这一巴掌,是告诉你这里的规矩。」
「老生教训新生,就是规矩。」
徐素战战兢兢地看着她,嘴角疼得一抽一抽。
「洗吧。」李可卿转身出了澡堂。
徐素等到她出门后不可抑制地大哭起来,她还以为自己的眼泪早就在狗洞里流干了。
澡堂有两排淋浴头,每两个之间有一块隔板,下面是两排水槽。所有的东西都破旧不堪,淋浴喷头是生锈的,隔板摇摇欲坠,水槽里有垃圾,各种卡缝都蒙着一层厚厚的黑色污泥。
刺骨的冷水从头浇到尾,徐素却觉得自己的身体都干枯了,她不想接受,却又只能接受,深深的无力感和羞辱感让她不愿出去,就这么一直洗下去,永远也不要出澡堂的门。
「谢谢学姐,换下来的衣服怎么办?」
李可卿皱着眉轻轻瞥了她一眼:「扔了,这里只能穿他们给的衣服。」
徐素看了看自己身上这件囚服般的短袖,紧了紧手:「这也是规矩吗?」
「这里的规矩多着呢,慢慢学吧。」
李可卿从她手中拿过衣服,随意地丢在了一旁的垃圾桶里。
「行了,走吧,刚好能赶上早读。」
徐素木木地点头,跟了上去。
二人来到教学楼,和普通的办公楼一样,却只有平矮的一层楼房,长长的走廊一通到底。
路过两个书声琅琅的教室,徐素小心地往里望了望,每个教室都站着一个老师,背着手踱步,手里攥着根黑色教鞭。
「前面的是一二班,这是三班,以后你在这里学习,我是你的指导学姐,有什么问题可以问我。」
李可卿面无表情地交代着:「每天五点半起床,六点到七点是晨练时间,完了之后是早读,大家一起诵读弟子规。」
「好的,谢谢学姐。」
「我提醒你一句,别惹教官,也别惹老生,最好谁也别得罪,在这里,让你生不如死太简单了。」
「谢谢学姐提醒。」
「你先坐后排吧,那里还有个位置。」
徐素点了点头,二人从后门轻声进去。
「梁老师好,这是新来的学生,刚刚带她去洗澡了,不好意思我们来晚了。」
李可卿毕恭毕敬地对那个老师说,徐素也赶忙接话:「老师好,我叫徐素,非常抱歉来晚了。」
梁勇斜着眼睛打量了他们一会,清了清嗓子:「行,进去吧,下次迟到就没这么好说话了。」
「谢谢老师。」
「谢谢老师。」
一个班大约四十个学生,窗户开得很大,头顶的电扇像是老掉牙的机器,转起来显得十分吃力。
徐素坐下后,拿起抽屉里的弟子规跟着读起来。
「弟子规,圣人训。首孝悌,次谨信。泛爱众,而亲仁。」
「父母呼,应勿缓。父母命,行勿懒。父母教,须敬听。父母责,须顺承。」
她皱了皱眉,心不在焉地继续做口型,打量起其他学生。
男生居多,所有人都穿着一样的衣裤,深色的短袖掩盖了学生们的青春活力,活像一群劳改犯。
所有人都一脸冷漠,脸上只有一个僵掉的表情,只顾诵读手中的弟子规。
是不是这里的学生,都不会笑?徐素心想。
「都他妈读大声点!没吃饱饭吗?」
梁勇的声音冷不丁在她身后响起,震得她一个激灵,赶紧加大了音量。
「长者先,幼者后。长呼人,即代叫。人不在,己即到。」
咻的一声,徐素听见教鞭从她身侧挥过,重重打在前面男生的背上。
「眼睛都快闭上了!干什么吃的?」
又是两鞭,徐素的身体不住地颤抖起来,那响亮清脆的拍打声竟是真实的,竟是活生生抽在人身上,竟是直白地显露在她咫尺的眼前。
「钱文彪,站出来!」
这个高高胖胖的男生听话地从座位上起立,站到一旁的过道上。
她看不见他的表情,只知道他低下头,汗渍从后脖颈滴滴嗒嗒往下淌。
周围的读书声更洪亮了,学生们卖力地读着。
「尊长前,声要低。低不闻,却非宜。进必趋,退必迟。问起对,视勿移。」
三个字的古文从一张张嘴里吐出来,像滔天巨浪汹涌过来,淹没掉整个房间。
黑色长鞭是小拇指粗细的,毫不留情地甩在男生身上,他的身体轻微抖动着,像一尊巨石,默默受着这天谴般的雷劈。
徐素锁着眉,不去看,努力跟着学生们一起读,努力装作没有看到这凶残的一幕。
「行了,回座位,下次再打瞌睡试试。」
梁勇捋了捋头发,他的额尖竟也渗出些许汗珠。
徐素的余光看到梁勇得意地看了眼自己,她明白过来,这也是这里的规矩,这是在杀鸡儆猴。
「感恩老师教诲。」那男生朝梁勇弯下腰去,他的头发已被冷汗浸湿了小半。
李可卿后来告诉徐素,那黑色教鞭叫龙鞭,是专门用来惩罚学生的。据说是校长一个开厂的亲戚批量生产送过来的。
「他们专挑看不见的地方打。」
孝悌书院其他的惩罚设施也是那个工厂生产的。
「龙鞭其实还好,如果你去过十三号室,就会知道,其实其他的惩罚都还好。」
徐素还想问,李可卿却不打算说下去了。
「行了,可怜的小孩,管好你自己吧。」
晨读过后是两节心理课,之后便是午饭。
一个阴凉的小场地里摆满了圆桌,每桌紧挨着,一桌十个人,大部分人都必须和别人背贴背吃饭,也不能随便动弹,一动便要碰到旁边的人。
男女生不仅不在一桌,甚至男生桌与女生桌之间还特地隔了半米的距离。
「书院禁止早恋,男女生不得单独相处超过十分钟。」
李可卿一边扒饭一边说。
「快吃吧,不然菜就被抢光了。」
徐素看着小得可怜的一碗饭和桌上一大盆白菜、许多白面馒头、一大碗紫菜汤、一些榨菜腐乳和不知名的肉干,顿觉食不知味。
靠墙的一边有连接厨房和洗水槽的管道,油水污渍直接排到阴沟里,在门口一束阳光照到的地方清晰可见。
学生们就在这样的地方吃饭,可谁也管不了,饭桌上没有人说话,大家只想吃饱。
午间休息的空档,徐素来到了宿舍。
一个寝室四个人,她睡上铺,李可卿是她对铺。
「你下铺是黄h,我下铺是吴带当风,他俩刚来半个月。」
吴带是个短发女生,头发黑得发亮,额前耳际的碎发衬得她像个小伙子,小麦色让整个人干练又有精神,胳膊上也有肌肉,一看便是常锻炼的。
黄h长得很漂亮,眼睛没有李可卿那么大,却很灵动,长发及腰,发色微微泛黄,肤色白皙,两颊和唇一样红扑扑的。
「你好,叫我吴带就好,我在二班。」
「黄h,一班。」
「你们好,我是徐素。」
「行了,睡午觉。」李可卿一句话寝室里便又安静下来。
在这里,五个月以上的才算是老生。
下午上了两节文化课,之后便是体能训练,绕着小操场跑了十圈的徐素仍不敢放慢速度,她看到跟不上的学生被单独拎出来做蹲起,罚站,罚跑。
晚上是一周的例会,又称动员大会,总结上周情况,对新的一周提出要求和期待。
在被称为四号室的会议厅,徐素第一次见到所谓的院长――王正光。
她听继母说过这个人,在第一医院做专家门诊,针对青少年网瘾发明了一套很有效的疗法,被各大媒体报道,是社会上颇有声望的人物。
「好,一周总结汇报到这里,谢谢各位同学的掌声。」
王正光长得颇为和善,和搞学问的老教授一样有风度,黑色细框眼镜后的眼神犀利又精明,说话抑扬顿挫总是在演讲,头发浓密,又有些白色杂在里面,看起来便成了灰色。
「同时,上周又有几位新同学加入了我们孝悌书院,让我们先欢迎他们的到来!」
「那我在这里再讲一讲书院的理念,也希望大家可以再认真听一听,从中学到些东西。」
他穿着医生的白色长袍,打着领带,徐素一时间以为自己真是在学校上课。
「孝悌书院,旨在以中国传统文化及返璞归真的生活方式陶冶孩子的心灵及情操,针对青少年叛逆任性、厌学逃学、沉迷早恋、沾染烟酒、夜不归宿等成长问题进行心理辅导、思想教育、行为矫正、素质培养和文化补习的学校。」
「孝,指报答父母的养育之恩;悌,指兄弟姐妹之间的友爱。顾名思义,希望大家啊,可以改掉现在身上有的一些陋习,成为有道德有仁爱的好学生。」
「你们的父母是忍痛割爱把你们送到这里来进修学习的,所以呢,大家也要加把劲好好学,好好改,争取早日出院!」
说得跟进了精神病院似的,徐素不屑地想,却见身边的人纷纷鼓起了掌,她也只得跟着鼓掌。
「当然,书院有书院的规矩,也请各位牢记以下几点:第一,学校禁止早恋、抽烟、赌博、饮酒,不准携带通讯工具及电子产品;第二,如果学生做错事,教师可适当体罚,也可用龙鞭惩罚;第三,来校五个月以上的老生可对新生不恰当行为进行管教……」
徐素听得有些困倦,一条条明文律令让她觉得既可怕又可笑。
「好,动员大会到此结束,大家去洗澡睡觉吧!」
正当她打算站起身时,整个厅堂突然整齐地响起那句话。
一句她永远也无法忘记,折磨她几千个日夜的话。
「感恩老师教诲。」
01
徐素不知道,原来麻烦是可以自己找上门的。
有时候欺凌是没有理由的,只是因为你一个眼神,一个动作就成了施暴者的借口。借口只是借口,施暴才是目的。
她觉得自己已经足够沉默足够卑微,甚至没有存在感,但当被推到风暴口的那刻,就像被扒光了衣服站在镁光灯下。
第二次去洗澡,她正穿好衣服从更衣室的过道里走出来,刚好有三四个女生刚放下脸盆。
「借过一下,不好意思。」
那女生正绑好头发,不耐烦地看了她一眼。
见对方没有反应,她便打算自己绕道走,不想那女生直接捏住她的脖子把她狠狠摁在衣柜上。
其他几个女生围了过来,脸上都是戏谑的表情。
「没长眼睛啊?不知道绕道走啊?」
她觉得自己的喉头被掐得太紧几近窒息,说不出话来,却又不敢伸手反抗,整张脸痛苦地扭曲着。
「你的指导学姐没教你,见到老生要问好吗?啊?」
救命。
喊不出口。
「说话啊,哑巴了?刚刚不是很拽吗?」
松手。
说不出口。
面前几个人的脸模糊而抽搐着,头顶的灯光粗暴地晕染开这些人像,不真实得像《呐喊》里拧巴的人头,魔鬼在对她呐喊,叫她下地狱。
其他人都自顾自地穿衣脱衣,对这画面视若无睹,换言之,习以为常。胆小一些的哆哆嗦嗦地躲在角落里。
为什么。
说不出话。
「贱货。」
他们在笑,每个人都露出两大排白牙,揪住她的头发就要打过来。
「恬姐,对不起,我是她的指导学姐。」
松开了,徐素一下子瘫软在地,猛烈地咳嗽起来。
她看到李可卿深深地鞠了一躬,不停地向他们道歉。
「是我没教好,不好意思,你们见谅,小孩子不懂事,别跟她一般计较。」
徐素勉强扶着墙站起身。
「学姐……」
「你还有脸叫我学姐?我是怎么教你的?」
李可卿声音一下抬高了八度,冲过来对着她的脸一阵猛扇。
「对老生是不是要有礼貌?啊?」
徐素什么也看不清,只知道李可卿发了疯地打自己。
直打得她整个人躺在地上,两颊火辣辣的疼,像两片燃烧的草原,流动的空气轻轻过来,却像大把大把的盐贴到伤口上。
不知道到底过了多久,朱恬恬无所谓般拉开衣柜,随口道。
「行了行了,下次注意。」
李可卿满头大汗地骑在徐素身上,一听这话整个人如气球泄气般松了下来,脸虽然紧紧皱在一起,却赶忙起身向几个女生道谢。
「谢谢恬姐,谢谢恬姐,谢谢恬姐,绝对没有下一次了。」
她回头看时,徐素还躺在地上,死尸般一动不动,眼神空洞地望向天花板上的白灯,两颊红肿。
那是无情的镁光灯,照在她身上,她赤身裸体,无处可逃。
台下的观众哈哈大笑。
寝室里,李可卿在帮徐素擦药。
「这是我之前在医务室偷偷拿的,别说出去。」
徐素还是呆呆的,仿佛丢了魂。
「疼吗?疼就说。」
李可卿皱着眉:「刚刚,可能下手有点重。」
「不疼。」徐素轻轻说。
「她们是女生里最难缠的几个,下次就绕开她们。刚刚……」
「我知道学姐是为了帮我,没事的。」
「他们打起人,可能就得进医院了,所以没人敢惹他们。」
「进医院是不是就可以出去了?」
「逃不掉的,他们不会让你逃的,镇上的医院里也都是他们的人。」
徐素的眼睛暗了下去。
「好了,上好了,明天应该就好很多了。」
李可卿正收着药盒,黄h搀着吴带回来了。
「干嘛去了这是?一个两个都惹人了?」
吴带嘴角有淤血,眉骨处有乌青,却仍作出无所谓的样子。
「我赢了,她们四个人打我,还被我揍得不轻。」
「谁问你这个了?怎么搞去的?hh没拦着你吗?」
黄h扶她坐到床上,接过药给她擦。
「她去叫老师了。」
「说,怎么回事。」
「就是朱恬恬那群王八蛋,嘶,哎呦,你轻点。」
「hh跟我说她们欺负了素素。」
「就为这你去跟她们打架?」
「当然没,嘶,我本来只是生气,结果刚刚在澡堂,她们叫我滚远点,不想和我一起洗,觉得恶心。」
徐素突然抬起头:「为什么骂你?」
「因为我喜欢女的。」
黄h皱着眉继续上药,李可卿沉默了。
「害,有啥的,我爸妈就是因为这把我送来的。」
四个人都沉默了。
「诶,你们别沉默啊,我是喜欢女的又不是强奸犯。」吴带打趣道,却不小心撞在黄h手上,顿时疼得嗷嗷叫。
四个人都笑了。
「其实,我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被送进来。」徐素开口说,「我妈死得早,我爸没几年就娶了个新的,我恨他,也讨厌那个女人。」
「我们经常吵架,他们也讨厌我,觉得我不听话,前几年生了个儿子,更加不想要我了。」
「那天,我爸说要带我去玩,说,要带我去他和我妈认识的地方。」
徐素哽咽了,仰起头不让眼泪流下来。
「我可高兴了,他终于想起陪陪我了,我们父女好多年没有好好说过话了,我想我们说不定可以和好的,他毕竟是我爸啊。」
「我整了一晚上的行李,还带了我妈的照片,我说妈,爸爸还记得你,他还爱你,他还记得你们认识的地方。」
「可是,可是他为什么要骗我……」
李可卿别过头,枕着胳膊无声地哭了。
黄h走到她面前,轻轻把她的上身抱在怀里,柔柔地抚了抚她的头发。
「你那么坚强,你妈妈在天上,一定也很高兴。」
徐素失声痛哭起来。
窗帘轻轻动,白月光透过窗户洒进来,为四个女孩镀上一层银辉,温柔地包裹着她们的伤痛。
徐素原以为孝悌书院是个巨大的黑色眼罩,蒙住了所有人的眼睛,这里的人都不会笑。
直到她见到王太阳。
02
那天晚上,肖菲来女生宿舍查寝。
肖菲是书院唯一的女教师,负责女学生的饮食起居,偶尔上上心理课,脾气是出了名的暴躁,对女生极其不友好。
「明目张胆地重男轻女?」徐素问。
「据说是因为她自己一连生了两个女儿,老公不要她了,特别讨厌女孩。」吴带在下铺跷着腿回道。
「我还听说她以前是超市售货员,因为老是偷东西被辞退了。」黄h插话道。
「少说两句啊,马上查寝了。」李可卿拍了拍手,从床上爬下来。
话音刚落,门砰的一声被撞开。
「人呢?」
一头酒红色卷发的中年矮胖女人凶神恶煞地朝里吼。
「老师好!」四人齐声说,吴带猛地从床上弹起来。
肖菲叉着腰皱着眉,慢慢吞吞而趾高气扬地进来巡视了一圈,不时弯下腰看看摸摸,然后用无名指在鼻翼上瘙痒。
吴带抿了抿嘴,看着肖菲的肥臀在眼跟前挪动,一条黑底白色碎花半身裙被她撑得变了形,像搞怪的小丑。
她小声地笑了出来。
肖菲猛地回头,如追捕羚羊的猎豹般,眼神中满是狠戾。
「谁笑的?」
四个人都不说话。
「我问你们刚刚谁笑了?啊?」
肖菲瞬间开启了河东狮吼模式,口水喷在吴带和徐素脸上。
「都不说话是吧,都给我去操场罚跑十圈!」
「我笑的我笑的,老师,是我笑的。」
吴带向前站了一步。
肖菲仰起头,猝不及防地扇了她一巴掌。
「笑什么?」
吴带一下懵了,头歪到一边。
「我问你笑什么?」
又是一巴掌。
肖菲瞪圆了双眼,两条嘴唇抿在一起,像成精的癞头蛙。
「老师……」
黄h刚开口就被李可卿掐了一把。
肖菲转过身走到黄h面前。
「让你说话了吗?啊?」
又是一巴掌。
「你也十圈!」
黄h眼睛里一下禽了泪,委屈得不行。
接着她又以学姐没有教好学妹和寝室氛围不好为由扇了李可卿和徐素。
「都给我去操场跑十圈!现在就去!」
肖菲脸上有一颗大痣,镶在右边的法令纹上,随着她嘴型的变化疯狂抖动,像一坨恶心的黑色凝块。
孝悌书院的罚跑有专门记圈数的机器,想偷懒都不行。
「有钱买这种机器,不知道给我们吃点好的。」吴带愤愤道。
黄h落在四个人最后,还在哭。
徐素停下来等她。
「没事的hh,你看她都找的什么理由,不过就是打人的借口。」
「可是你和学姐都被我们连累了……」
「唉,不关你们的事,她就是手痒。」
「是啊,她只是手痒了,想打就打。」李可卿和吴带也放慢了步伐。
「不管我们做得多好,只要他们不爽,就是不好,就是该打。」
「哎呀你别哭了别哭了,我挨了两巴掌都没哭呢。」
「我跑得太慢了,你们先跑吧。」黄h糯糯地说。
吴带拉起她不等她拒绝就往前加速:「我带你跑。」
黑夜里,徐素只看到一头长发和一头短发在前面摇曳,晚风大口大口吹过来,吹得脸酥酥软软。
「妈妈,黑暗里会长出花吗?」
「会啊,有些花不用光也可以生长。」
徐素的肩突然被撞了一下,她猛地向前一扎,又摇晃着迈了几步才算勉强稳住身体。
「sorry。」
一个高壮的男生朝她挥了挥手,嘴微微张着,额头上的汗往两侧流,歉意地笑了笑。
徐素抬起头,一时忘了接话。
「你没事吧?」
他一边说一边保持着原地跑步的姿势,右边的眉毛往下挤眼睛,一副调皮的模样。
「我没事。」
「那就好。」
他加深了那个笑,向她行了个似敬礼非敬礼的礼,转身加速跑走了。
原来这里还有人将微笑当成习惯,徐素也向前跑去。
不远处吴带的声音传来:「王太阳!你也罚跑啊?」
「对啊,反正跟训练差不多咯。」
两个人并肩跑到了一起。
「你是干啥了罚跑?」
「反正各种理由都是屁,就是让你跑呗。」
「也对。」
「先走了,不等你了。」
「嘿,谁跑得快还不一定!」吴带追了上去。
徐素的肩又被人撞了一下。
「抱歉。」
是个白白净净的男生,推了推金框眼镜,气喘吁吁地说。
「没事。」
语罢那人便往前跑了。
隔了大半个操场她还是清楚地听见王太阳的声音。
「沈难!你行不行啊!我都第八圈了。」
原来那个戴眼镜的叫沈难。
「王天日,你他妈……」
剩下的话她没听清,只听见王太阳爽朗的笑声像漆黑隧道里的汽笛声,穿过悠长的黑暗传进她耳朵里。
她恍惚以为自己真的在学校,一群男生打完篮球,白色的校服被一身汗湿透,说说笑笑走向小卖部,还不忘和手里拿着冰棍的女生打招呼,他们笑得真好看。
王太阳超了她一圈时,她看见操场的入口蹲着个人,怀里抱了两瓶水。
远远地听见他朝王太阳喊:「日哥!跑完来喝水!」
过了会又听见他朝沈难喊:「难哥!跑完来喝水!」
沈难的低声咒骂又传来:「上官克,明明都是一个寝室的,凭什么我俩受罚你乘凉?」
上官克作出一副苦大仇深的表情,黝黑的皮肤几乎和黑夜融为一体。
「因为我会吹彩虹屁呗,难哥加油!难哥加油!」
「靠。」
03
王太阳,人如其名,那是一个会发光的男孩,满身金羽,即便罩在如眼罩般的孝悌书院底下,也遮不住那份明亮。
「天生要拯救世界的小英雄。」
这是沈难对他的评价。
「诶,我爸也这么说过。」王太阳插嘴道。
沈难和王太阳是一个高中的,沈难在一班,也就是尖子班,学习成绩长年霸占年级前三。王太阳在十四班,也就是最差的班,体育成绩长年霸占年级前三,女生榜体育前三由吴带当风霸占。
「你可是三好学生,怎么会到这里来?」王太阳第一次见到沈难时愣愣地挠挠头。
「早恋。」
沈难无所谓般躺在上铺,双臂枕在脑后,金框眼镜细细的,眼睛也细细的。
「早恋很奇怪吗?」
「我爸妈从小管得严,这是我第一次跟他们对着干,所以,他们想让我吃点教训。」
王太阳坐在下铺,顺手摸了摸自己跟光头差不多的板寸,他不是很能理解沈难父母的想法。
「你呢?你怎么进来的?」
「我啊,打架斗殴,成绩差,我是坏学生,没啥好说的。」
「你父亲是军人吧,我记得。」沈难侧过身,探出头认真地说。
「是啊,我八岁时执行任务走了,我妈改嫁,从来不管我。」
沈难又翻回去,他也没法理解王太阳的母亲。
「你不是坏学生。」
沈难又翻了个身,对着墙壁说。
王太阳躺在下铺,盯着床板出神。
「老师都觉得我是坏学生,你为啥觉得我不是?」
「你长得不像。」
沉默了一会,王太阳小声说。
「可能吧。」
「Hello,兄弟们,我上官某人回来了。」
上官克鞠了个 180 度的躬,成功引来了两个人的白眼。
上官克是转校生,却在王太阳和沈难的高中非常出名,原因是,常常霸占处分榜前三。
「抽烟,喝酒,赌博,忽悠人,这不是行走江湖的必备技能吗?」
上官克油嘴滑舌,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到任何地方都能和别人混熟,人称老奸巨「油」。
「少来,你俩都一样,就是和校规对着干。」沈难说。
「诶,我就一条打架。」王太阳争辩。
「嘿,日哥给我补齐了,咱难哥早恋勉强算个有颜色的事,我们就是『不良人』三巨头。」上官克拦上王太阳的肩,他比较矮小,做这个动作有些滑稽。
「三巨头还成,不良人可算了吧。」王太阳耸了耸肩,把他的胳膊耸了下去。
「别介啊,日哥可是大家口口相传把校霸揍了个服服帖帖的神话呢,上回洗澡,我见你还纹了个纹身,是吧?」
沈难顿了顿,看了看王太阳。
后者不打算说这事,回自己床上去了:「纹身又不是坏人的专长。」
「你不是说你是坏学生吗?」
「那是他们说的。我觉得我不是。」
沈难把眼镜摘下来,抽了张餐巾纸开始擦。
「我也觉得你不是。」上官克微微笑着,认真地说。
【桃李】
――她见过最好看的颜色,是一地玻璃碎片的晶莹。
04
黄h半夜起来上厕所时,看见窗前坐着个人。
那人披头散发,抱着膝盖坐在窗沿上,白色长睡裙裹到脚踝,脸侧着朝向外边。
没有风,月亮大得吓人,挂在外面。
「可卿学姐?」黄h弱弱地叫了声,徐素和吴带的头发都没有这么长,应该是李可卿。
那人仍旧一动不动,保持着原来的姿势。
黄h慢慢走近,又唤了一声:「是可卿学姐吗?」
她忽地感觉到一股寒意,连同外边大的吓人的月亮一起刺破了视网膜。
李可卿猛地回过头,血红的眼睛惊恐地瞪着,脸上黏着几撮发丝,发白的嘴唇微微颤着。
「啊!」黄h失声叫了出来。
下一秒李可卿疯了般跳下来,死死掐住黄h的脖子,如同厉鬼索命般重复着两个字。
「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
好在吴带和徐素及时醒来,分开了两人。
黄h的脖子上留下了几道}人的抓痕,她不住地咳嗽,李可卿失了魂魄般跌跌撞撞跑出寝室。
「可卿姐怎么了?」吴带问。
「我不知道,我起来上厕所看见她在窗边,我叫了她两下她就冲过来掐我了。」
徐素看了看大开的窗户,又看了看李可卿叠得整整齐齐的被子,枕头的一面近乎全湿。
「应该不是梦游。」
「可卿学姐她,没事吧,要不要去看看?」黄h说
「不知道,咱们等等吧。」徐素说。
这一等就是一夜,李可卿一夜未归。
晨练和早读却准时到班,徐素本想和她搭话,她却刻意回避了。
傍晚吃饭时没见着黄h,徐素和吴带去教室找她。
却见李可卿抱着黄h缩在角落里,王信拿着龙鞭抽在他们身上。
黄h满脸泪痕,声音嘶哑:「求求你别打了老师,求求你别打了……」
李可卿低着头,把黄h护得死死的。
「老师别打了,求求你别打了,是我的问题,你别打她了……」
李可卿的身子被鞭子抽得一颤一颤,头发被冷汗浸透。
「呸,还整这么感人,一个护一个的,老子最看不惯这种虚假的友情。」
徐素拉住要往前冲的吴带,敲了敲门。
「王老师,我能进来吗?」
「什么事?」
「那个,这两位最近在生理期,还望老师海涵,这么打下去可就要进医院了,不如让他们去抄弟子经,老师也好省点力气。」
徐素唯唯诺诺地说,一边观察着王信的神色。
「刚刚,晶晶好像找不到玩具了,我怕她过会又哭了。」
晶晶是王正光的女儿,时常来学院玩,所有的老师都得依着她宠着她,生怕伺候不好惹恼了她爸。
「行,长长记性,下不为例。」
王信一走,徐素和吴带便冲过去。
李可卿还是紧紧抱着黄h,脸色苍白,嘴里喃喃着。
「不怕,不怕……」
黄h哭成了泪人。
「都是我不好,我走路不小心撞到王老师了,他就拿鞭子打我,可卿学姐看到了,就挡在我前面,都是我不好……」
带他们去完医护室,李可卿还是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
这天晚上,徐素被哭声吵醒。
她见李可卿坐在窗边,抱着膝盖努力抑住抽泣声。
她不敢说话,一直装睡到天亮。
第二天,她决定问问李可卿。
李可卿前一秒笑着的脸突然冷了下来,眼神也冰凉。
「少管闲事。」
她猛地推了一把徐素,后者踉跄着摔倒在地。
「卿卿,妈妈抱抱。」
李可卿的母亲韩桃笑起来特别甜,眼角的鱼尾纹不显老,倒显得亲近和善。
母亲喜欢牵着她的手带她上街玩,给她买冰淇淋和小玩具,教她念诗,给她读故事。
母亲做饭特别好吃,拿手菜是红烧鱼头,酱汁煮得特别入味,她从小最爱吃鱼。
「妈妈……」李可卿软软糯糯的小手怯生生地扒在韩桃的肩膀上。
「卿卿真乖。」韩桃的月牙眼弯弯的,很好看。
「妈妈,你可不可以一直像白天这么好。」
一朵乌云不知从哪里飘来,韩桃眼睛里的灰色映在李可卿的眼里。
晚上的妈妈是什么样的?
十一点,已经睡熟的李可卿被母亲一把拖起来扔在地上。
「妈妈……」
响亮的耳光接二连三地甩在她脸上。
「去死,去死,去死……」
「妈妈……」
韩桃抄起一旁的扫帚往女孩的身上打。
「废物!去死!」
「妈妈……」
粉色的房间里全是酒气,韩桃狰狞的面孔在黑暗里可憎可怖,她不认识这个人,这不是她的妈妈。
「去死,去死,我叫你去死啊!」
「妈妈……」
女人对着她的腿又抓又咬,像一条疯狗。
女孩坐在地上哭,洋娃娃坐在床边看。
美术课上,老师让大家画自己的妈妈。
李可卿画了两个妈妈,左边是弯着眼睛笑的妈妈,右边是眼睛血红尖牙利爪的妈妈。
「你怎么画了两个,呀,这边这个是什么?」
老师皱着眉指了指右边的妈妈。
「对不起老师,我颜色上错了。」
老师笑着摸了摸她的头:「这个牙齿画得太尖了哦。」
李可卿是色弱,不怎么能辨别颜色,老师没再责怪她,转身去看别的学生了。
李可卿的父母在她五岁时离婚了,可笑的是她父亲是被韩桃的妹妹勾搭上了,父亲净身出户,母亲独自一人带着她生活。
家庭条件只能算还过得去,七岁时母亲开始酗酒,有时候会冲进她的房间打她。
十岁,母亲酗酒酗得越来越凶,她每晚只能锁着门睡觉,可是母亲把门撞坏了,那晚,她被打进了医院。
十二岁,家里陆陆续续会出现不同的男人,母亲开始抽烟。
白天的母亲总是温柔和善,而到了晚上,就像变了个人,狰狞地笑,但是又会掉眼泪,她的身上常常带伤。
「去死。」
叫谁去死?她父亲?她小姨?还是她?
十四岁,家里固定只有一个男人。
后来那个男人打了韩桃,外面是韩桃的尖叫,李可卿躲在门后不敢动。
「去死吧臭婊子。」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韩桃的头发被他扯着,笑着。
去死,去死,去死。
那天是平安夜,白日里她和韩桃一起装饰的圣诞树上挂满了小彩灯。
一闪一闪的,她透过门缝望见韩桃也看向自己。
第二天晚上,那个男人不见了。
韩桃拎了一袋酒回家,李可卿在写作业。
又是一顿毒打,已经习惯了。
「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废物。」
「要不是生你,你爹也不会被那个婊子勾引走。」
「去死,去死,去死,废物,去死。」
李可卿摇摇晃晃爬起来。
一个酒瓶猛地砸在她头上,玻璃碎片哗啦啦落了她一脑袋。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她倒在圣诞树旁边,彩灯一闪一闪,韩桃的脸近在眼前。
温热的液体从头顶流下来,渗进了眼睛里。
韩桃的眼睛弯弯的,好像镰刀。
「去死。」
韩桃愣了愣:「你说什么?」
「我叫你去死!」
李可卿突然跳起身,用尽所有力气扑向韩桃。
她手上攥着玻璃碎片,掐住了韩桃的脖子,两个人滚倒在地。
「去死,去死,去死,我求求你去死好不好?」
可是小孩的力气不及成年人,韩桃又把她掀翻在地,踹了她几脚,便去翻纱布了。
李可卿躺在地上,世界只有黑白,圣诞树也是黑的,彩灯是灰的,一地的玻璃碎片模模糊糊,好像是晶莹的。
「我求求你去死好不好,妈妈。」
05
李可卿和吴带打起来那天是周三,阴天。
乌云压在人身上,刚跑完操的四个人满头大汗地回到宿舍。
李可卿看着被大风吹得吱吱嘎嘎的窗门,直愣愣站在门边不动了。
吴带喊了她几声,没有回答,便挤过她身边进门了。
闷雷滚滚,是天公压抑了许久的咆哮当作前奏,闪电雪白雪白,瓦亮瓦亮,一道道劈在人眼前。
「可卿姐?你怎么了?」
李可卿石像般定在原地,眼泪却哗哗往下流。
「看什么呢?怎么了,外面有什么东西吗?」
吴带回过头张望时,李可卿如恶灵般凶狠地看着她的背面,刀刀刮人心。
「什么也没啊,你怎么了?见鬼了?」
吴带再回头看她,却猝不及防被李可卿一把掐住脖子,指甲嵌进肉里,整张脸痛苦地扭曲着,眼泪断线珠子般往下掉。
一声震彻九霄的惊雷给世界来了两秒的消音,吴带只能看见她的口型。
「去死。」
反应过来的吴带一把拧住她的胳膊往地上拽,却反被李可卿箍住,她连忙抓住后者的头发猛地一扯,李可卿吃痛放开了她。
「你来真的啊?你疯了吗?」
两个人扭打在一起。
徐素和黄h赶到时,吴带制服了李可卿,把她摁在地上。
「吴带!」黄h惊叫道。
吴带脸上有几道抓伤,血丝点点渗出来。
吴带猛地抬头,却被李可卿一把挣脱了。
「小心!」
黄h这么瘦弱,被李可卿抓住说不定真会闹出人命,吴带想过去拦,却绊了一跤。
谁知李可卿头也不回地跑出了寝室。
雷声潮水般滚滚袭来,一声响过一声,听起来是不可抑制的哀鸣,一声恸哭接一声长嚎。
暴雨倾盆而下的时候,爸爸离开了家。
狂风不停呼啸的时候,妈妈离开了家。
我不知道我什么时候离开家的,可能从来没进去过。
爸爸走了,有个漂亮阿姨接他,车窗摇上去,黑色的轿车开进雨里,我再也没见过他。
妈妈走了,被送进精神病院了,她笑着朝我招招手,我听不见她说什么,但我认得那个口型,她叫我去死。
李可卿被舅舅接走了,和舅妈、弟弟的生活并不愉快。
他们家有只狗,弟弟总是叫狗咬她,狗追着她跑,弟弟笑得很开心。
舅妈和她的朋友在旁边做指甲。
「哎呦,这狗不管管吗?」一个太太问。
「有什么好管的,一个野孩子,还没我家狗值钱。」舅妈说。
那天狗又要咬她,她被逼到墙角,铆足劲扑上去和狗对咬。
舅妈赶过来的时候,狗已经死了,她身上都是血。
弟弟哭的很大声,她笑得很开心。
舅舅在策划把她送走,不能影响他竞选市长的计划,一个精神病姐姐已经够他操心了。
他给学校老师打电话申请转学。
「转学?怎么了吗,可卿这个孩子很听话的,成绩也不错,见到老师也会打招呼,经常笑,和同学们也相处挺好的。」
舅舅沉默了一会,说:「没事,离开父母,可能情绪上有点过不去。」
「那可要好好开导开导,我们老师都很看好她的。」
放下电话,他看见李可卿坐在沙发上对他笑。
那天,李可卿去看望韩桃。
韩桃痴痴傻傻地坐在床边,头发打结,面色蜡黄。
「她老是叫着要喝酒,不喝酒就撞墙,头疼得很。」护士说。
「有时候清醒,有时候不清醒,你小心点吧。」
门关上了,灯没开,只有小窗子肯让外边的光透点进来。
「妈妈,最近怎么样?还住的习惯吗?」
李可卿笑着给她倒水,削苹果。
「不习惯就和护士说,或者给舅舅和我打电话。」
韩桃不说话,嘴里支支吾吾的。
李可卿坐到她旁边,往小桌子上放了一个玻璃瓶。
一整瓶许愿星,满满当当。
「记得吗?这是你教我折的,九十九颗许愿星可以实现一个愿望。」
「卿卿折了好久呢,妈妈不夸夸我吗?」
韩桃愣了愣,有浑浊的眼泪在眼眶里,她伸手去拿玻璃瓶。
李可卿先她一步拿过玻璃瓶,举得高高的。
「妈妈还记得这个瓶子吗?」
韩桃嘴里啊啊地叫着,不停地伸手去够瓶子。
「嗯,是爸爸送给我的那个。」
李可卿站起身,举着瓶子转了一圈。
「之前有三个的呢,现在只剩这个了。」
小窗透过的光被她的身体挡了个结实,外边好像要下雨了。
「一个装了李树,一个装了桃树,还有一个什么也没有。」
「爸爸,这是什么啊?」
「这个是李树,这个是桃树。」
「这么小,怎么分的清?」
「看颜色嘛,看颜色就知道了。」
「我看不出来。」
「呐,你只要知道李树是爸爸,负责结果,桃树是妈妈,负责开花,这就好了,把两个瓶子放在一起都一样。」
「那我呢,我是什么?」
「卿卿是桃李。」
「我的瓶子为什么是空的?」
「因为卿卿还太小了啊,以后长大了知道自己是什么了,再放进去,好不好?」
「好。」
「妈妈,还记得那两个瓶子吗?」
韩桃不动了,头垂了下去。
「第一个,在你闯进我房间把我打进医院的那晚,被你摔碎了。」
「你说这种破东西还留着干什么,我说这是爸爸送的,你叫我去死,哈哈哈,记得吗?我被你打晕过去了。」
暴雨浇下来,整个屋子一点点暗了下去。
「第二个,是圣诞节那天。」
「你和我一起装饰圣诞树的时候,你说你再也不会打我了,咱们母女以后好好过日子。」
「你给我做我最喜欢的红烧鱼头,教我折许愿星,祝我以后考上好大学,嫁个好人家。」
「我把那个玻璃瓶挂在树上,那是我这辈子最开心的时候,我好像又有家啦。」
韩桃背过身去,不看她。
「妈妈,你看,我现在可以许愿了,我也知道我想要什么了。」
李可卿把瓶子举到她面前,还未开口,韩桃笑着说。
「去死。」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两个人都笑了。
06
晚饭后李可卿还是没回来,黄h和徐素决定出去找她。
吴带挠了挠头,说:「唉行行行,我跟你们一起吧,床头打架床尾和嘛,她也没占到多少便宜。」
三个人冒雨出去,找到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
李可卿缩在宿舍楼后面废弃的铁栏杆上,整个人被雨淋透,抱着膝盖,眼睛红的吓人。
「可卿姐!」
「可卿姐,回去吧,要生病的,你还没吃饭。」
李可卿抬起头看着他们。
「妈妈说,我是她的狗。」
三个人站在雨里,一句话都说不上来。
只有不顾一切砸在大地上的雨滴,喧嚣着吵醒整个夜晚。
「妈妈,还记得吗,你说我是你的狗。」
「是啊,我就是你的狗,高兴的时候抱过来逗一逗,赏颗糖吃,不高兴的时候就被你打骂,踢到一边。」
「妈妈,我不是狗。」
李可卿的影子拖在地上,拖得很长很长。
「妈妈,我到现在都不知道,第一次被打碎的瓶子,是桃还是李,是你还是爸爸。」
「你知道吗?」
「你能帮我实现愿望吗?」
玻璃瓶碎了,许愿星哗地涌出来,韩桃的脸是银河,一下子沾满了星星。
滚烫的液体从她头上流下来,星星也一颗颗掉下来。
「妈妈,求求你了。」
护士进来的时候,李可卿躺在地上,躺在玻璃渣和许愿星上。
韩桃坐着,额头的血凝固了。
外边的雨还没停,好像一直下得这么疯狂。
黄h走过去抱住李可卿的时候,她还在哭。
整个人在雨里哭的声嘶力竭,却被雨声盖住一大半。
「卿卿是桃李,卿卿要成为既能开花又能结果的桃李。」
吴带捂着头蹲下来,说了句操。
徐素站在一边,伸出手想拍拍她的肩,却发现自己的身体也不住地颤抖。
雨一直下了一整夜,下得筋疲力尽。
韩桃是护士,她在的三甲医院总有病人闹事。
李可卿还小的时候,去医院找妈妈,正好赶上医闹。
一户人家的女儿手术失败死掉了,父母带了一帮兄弟堵在办公室门口。
「今天不给个交代我们就不走了!」
「妈妈……」
李可卿涩涩地叫了一声。
韩桃还来不及说话,那些人便掳走李可卿。
「你女儿啊?凭什么我女儿被你们治死,你女儿活得好好的?」
「你干什么,你别乱来啊!」韩桃尖叫着,看着他把李可卿牵过去。
李可卿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妈妈……」
「我让你也体会体会丧女之痛!」
一个男医生看不下去了,举起茶杯砸了下去。
「操,你们还是人吗!」
两方人就这么打起来了。
韩桃扑过去抱住李可卿,背对那些人。
「妈妈……」李可卿缩在她怀里。
「不怕,不怕啊……」
07
四个人坐在屋檐下待了一晚上。
天蒙蒙亮的时候,被肖菲发现了。
「是谁在那里!」
「快走!」
「快快快,翻窗进去。」
三个人迅速翻过窗,肖菲打着手电朝这里走来。
「可卿姐快进来啊!」
李可卿笑了笑,关上了窗。
「总要有个人留下来受罚的。」
「可卿姐!可卿姐!」
黄h疯狂地拍着窗。
「走!」李可卿说,「我不留下来,他们肯定会发现有学生跑出来过,明天大家都得死,快走!」
徐素和吴带架着黄h走了。
黄h看到李可卿的脸消失在雨里。
「干什么呢你!」肖菲一把抓住李可卿。
「她是李弃桃亡,我是李代桃僵。」
「说什么呢你!是不是想逃跑啊?跟我走!」
手电筒的光怼在她脸上,她什么也看不清,她的世界没有颜色。
「妈妈,我好像是爱你的,我也不知道谁该去死。」
李可卿被带到小黑屋关了三天,出来时人瘦了一圈,黄h心疼地又抱着她哭了一回。
她不再突然掐人脖子。
「有人听过我的噩梦,真实也就真实了许多。」
但她仍旧多愁善感,精神不稳定。
大多数时候,她是温柔懂事的学姐,会和大家说说笑笑。但她也会为了别人无法理解的事痛苦不堪,哭上一整夜。
这个世界不是童话,不是所有人都能被治愈,有的人一辈子活在阴影里,有的人伤口永远无法愈合,有的人既成为不了桃,也无法成为李。
【省难】
――沈难沈难,省罢一生磨难。
08
奶奶死在那年春天。
老家的白梅开了,漫山遍野一片雪,车子开过去,就是一大朵一大朵的蘑菇云,每一根树杈都炸着毛,地上全是毛屑。
父亲一宿没睡,在副驾驶小憩,开车的是母亲。
沈难摇下一点点车窗,山间的空气跑进来,没有闻到梅花的香气。
山路蜿蜒,零星的村庄扎在路边,唯一不变的是白梅,苍白无力地压在山头,其他颜色都被它盖住,就这么压了满满一座山。
母亲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又锁了锁车门。
沈难刚到孝悌书院没几天,就和老师犯冲了。
这个老师叫赵明杨,是一班的带班老师,沈难知道他,曾经是个语文老师,因猥亵女学生蹲过牢。
「真是人渣。」王太阳说。
沈难侧躺在上铺,说:「说他人渣都是抬举他,他自己还有个十五岁的女儿,不知道怎么对别人家女儿下得去手。」
上官克跷着二郎腿,咬着不知哪里弄来的竹签,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
「诶,我听说,他可没少占这里女生的便宜,尤其是他自己教的班,听说经常给女学生『单独辅导』。」
王太阳的两根粗眉皱在一起,他坐不住了:「这种人怎么会让他来当老师!」
上官克:「你也不看看这书院是个什么地方,他可是这唯一有教学经历的人了。」
上官克压低声音:「你看那个王信,还是攀的校长关系进来的。」
沈难又翻过身,面朝墙壁闭上了眼:「切。」
第一次查寝,上官克站的毕恭毕敬,王太阳面无表情,而沈难则不屑地斜视天花板。
赵明杨背着手,他的头发梳得很整齐,衣冠也整洁,只是镜片反光,看不清他的表情。
「沈难,你看什么呢?」
他要微微抬起头才能和沈难对视。
「天花板。」
「天花板有什么好看的?」
「我觉得挺好看的。」
赵明杨推了推眼镜,又往前站了一步。
「你对老师基本的尊重呢?」
沈难小声嘀咕了一句,像是故意让他听到:「你也配称老师?」
一旁的王太阳和上官克都傻了,他们没想到沈难这么刚。
「诶,老师老师,别生气,他刚来没几天,不懂规矩。」上官克出来打圆场。
沈难依旧一副不屑的表情。
赵明杨没理上官克,轻轻笑了一声。
「我听说,你有个女朋友叫马思蔚。」
沈难飞快地回过头和他对视,眼神警觉了起来。
「你怎么知道?」
赵明杨很满意他的反应,眯着眼睛继续说。
「哦?你不知道吗?她在书院新校区的第一批学生里。」
赵明杨背过身,佯作要走的样子。
「和你一样,都是因为早恋进去的。」
沈难一下急了,冲上前拦住他:「什么时候的事?」
赵明杨微微仰起头,笑得愈发和善:「就最近,新校区的老师还和我说起她呢。」
「说她什么了?」
赵明杨看着沈难,鱼尾纹皱起来,像一道微波。
「想知道啊?」
「嗯。」
「操场一百圈,一圈都不能少。」赵明杨指着窗外。
沈难傻了。
「这是教训你对师长不尊敬。」
赵明杨笑着看他道:「不想知道了?那我可走了。」
「别,别,我跑。」沈难拉住他。
「你叫我什么?」
「.……老师。」
没人知道沈难跑到了几点。
他满头大汗地回到寝室时,王太阳和上官克都睡着了。
赵明杨站在窗口,一直看他跑完了一百圈。
「快,告诉我。」沈难上气不接下气。
赵明杨笑而不语。
「你说啊!」沈难抓住他的肩膀。
「一百圈我跑了,为人师就这么不讲诚信吗?」
赵明杨把他的手放下来,微微笑着。
「真想知道?」
「快说啊。」
赵明杨靠近他的耳边,轻飘飘地说:「他们说,马思蔚,胸很大,手感不错。」
沈难愣了两秒,转过头看了看赵明杨,后者如嫖客走出妓院般春光满面。
「赵明杨我操你大爷!」
王太阳和上官克惊醒了,正好看见沈难一拳揍在赵明杨脸上。
两人赶紧过去拉住他,王太阳直接抱住他的腰。
「你冷静点!」
「放开我,我要杀了他!」沈难奋力一挣,胳膊顶在王太阳脸上,挣开后朝赵明杨冲过去。
「你他妈冷静点!」上官克冲上前扇了他一巴掌。
沈难回过头朝他举起拳头:「你打我干什么!」
「因为你找死啊!沈难你他妈能不能用脑子想想,你杀了他你是要坐牢的,只要你杀不死他,他接下来会让你好过吗,啊?」
赵明杨擦了擦嘴角的血,挑衅地看了看沈难。
沈难看了看他,放下了拳头。
王太阳站在一边,正想说点什么,却见沈难蹲下身,一拳打在地上,发出很大一声闷响。
沈难起身时,身上是汗,脸上是泪,手上是血。
「老师别生气啊,老师,他这人……」上官克过去扶赵明杨,却被他一把推开。
赵明杨走到沈难面前,看着他整张痛苦而愤怒的脸,镜片后的小眼睛眯起来,好像给学生批改作文时看到了好词好句。
「怎么,这就受不了了,打我啊,继续打我啊。」
沈难不作声,攥紧了拳头。
「小逼崽子,真把你能的,还当自己是少爷啊?」
赵明杨一脚把他踢翻在地,体力不支的沈难一下蜷缩了起来。
「起来啊,刚刚不是很威风吗?」
沈难的领子被他揪住,抓起来揍了几拳,嘴里一阵血腥味。
「你……」
「你什么你,叫老师!」
那是沈难第一次挨打,赵明杨一直踹他,他觉得自己像和烂的稀泥。
「老师是在教你做人的道理,尊敬师长,学会了吗?」
「……」
又是一拳,下巴疼,他的嘴里都是血浆。
「学会了吗?」
「学,会了……」
赵明杨起身擦了擦汗。
「说,感恩老师教诲。」
沈难的眼睛里没有光,他的世界被赵明杨一拳一拳打得支离破碎。
「感恩,老师,教诲……」
09
沈难第一次见马思蔚,是在父母的饭局上。
他读五年级,马思蔚读六年级,他的父母都是老师,马思蔚的父母都是商人。
马思蔚穿白色的连衣裙,领口绣花,腰以下罩了层纱,好像婚礼上的花童。
她笑起来很好看,眼睛不大,却很有神,眉毛弯弯的,鼻子小小巧巧,嘴唇是樱桃红。
马思蔚给他倒果汁,他说谢谢。马思蔚给他拿点心,他说谢谢。
沈难觉得马思蔚比自己同班的女生好看太多了,而且很温柔,不像那些女生一样粗鲁野蛮,以打男生为乐,打不过就哭鼻子。
家长们饭后还要去喝茶,便把两个小孩送去看电影。
沈难跟着马思蔚,他喜欢看她的裙摆随着走路的姿态轻微晃动,整个人像精灵一样。
票都售罄了,只剩下十点之后的场次了,两个人在影院大厅里不知该去干嘛。
马思蔚很懊恼,她很想看一部文艺片,但是排片很少,唯一的场次已经开播了,剩下的就是午夜场。
「那走吧,我给张叔打电话,送你回家。」马思蔚说。
沈难看了看过道,说:「等等。」
「什么?」
马思蔚还没说完,沈难一把拉起她的手往过道跑。
她愣愣地跟着沈难跑了一段,两人从影院的后门跑了进去,工作人员不知所踪,大约是去厕所了。
推开门,便是另一个世界,深蓝色的浓浓的夜晚,很黑,但还能看清。
马思蔚被沈难牵着,她看到左边高高的柔软的墙,看到右边渐渐显露出来的舒适的座椅,看到前面慢慢浮出来的荧幕。
沈难牵着马思蔚往前走,背景音乐很柔和,大荧幕上女主正在花园里起舞。
两人小心地走上台阶,两边都坐满了人,他们只好爬到最后一排,坐在台阶上。
「这是你想看的吗?」沈难问。
马思蔚没有看电影,她看着沈难。
「嗯。」
「怎么了?」
「没什么。」
马思蔚回头看起了电影。
他们没有看完那场电影,后来偷偷溜进后门的人多了,工作人员发现后便来赶人了。
沈难不记得那场电影放了什么,结束后他还没来得及问马思蔚的名字,他只知道她姓马。
沈难之后很久再没见过马思蔚,好像那场电影只是他一个深蓝色的泡泡,马思蔚是上面的反光。
初三中考前,沈难背着书包从自习室出来,已经是晚上十点了。
路上没什么行人,街口空空荡荡的,车辆也稀疏,灯火琉璃都显得空虚,人们只在屋里疯狂。
沈难抱着书站在十字路口,他揉了揉眼睛。
一阵清脆的笑声从对面传来,他的倦意顿时消了大半。
几男几女站在对面,也等着过马路,男生都穿着黑衬衫,脚踝裸露在外,鞋子花里胡哨。女生都穿短裙,长发微卷,手里拎着闪闪的小包。
绿灯亮,他不想和这些人有什么交集,移开目光往前走。
可是余光里那个白色短裙的女生却神奇地吸引了他的注意力,她的头发很长,和其他女生披着头发不一样,她扎高马尾,还别了个爱心形状的发卡。
她揽着其他两个女孩,放肆地笑着,腰间系了个蝴蝶结,此刻看起来确实像只蝴蝶,白皙的两腿像是花柱,整个人是一朵花。
沈难微微低下头,抱紧了书。
他和他们擦肩而过。
他的余光里,那个女孩的样貌是如此清晰,弯弯的眉毛,灵动的双眼,唇是樱桃。
躲也躲不掉,逃也逃不了。
他忍不住回过头看,他们已经走到对街了,绿灯进入了最后的倒计时。
沈难回身加快了步伐。
初夏的晚风,吹得人心痒难耐。
「马思蔚,看什么呢?」
马思蔚回头笑了笑:「没什么,没什么。」
「马太太的儿子周岁酒,邀请我们去。」沈母说。
「什么时候?」沈父在看报纸。
「这周六。」
「马太太是不是……有个女儿?」沈难问。
「是啊,她家生二胎啦,她女儿小时候还和你玩过的。」沈母在叠衣服。
「难难你周六要是没空就我和你爸去好了。」
「我有空,刚开学,没什么事。」
沈母看了他一眼,继续叠衣服。
「她女儿叫什么?」
「好像是叫,马思蔚吧。」沈母说。
「嗯,马思蔚。」沈父说。
马思蔚还是穿了白色的裙子,她好像很喜欢白色,不过今天是米白色,裙子刚过膝,蝴蝶结在领口,乖巧了许多。
马尾扎得高高的,眼睛亮亮的,看见人会笑。
沈难也朝她笑笑。
这样温柔的女孩子,却在周岁酒酒宴上,当场和父亲闹翻,两个人吵了起来。
马思蔚推翻一桌子香槟,气得直接离席而去。
「不好意思啊不好意思各位,小女不懂事,各位见谅。」
沈难找了个借口离席,追了出去。
马思蔚一个人站在后门口,拼命扇空气不让眼泪流下来。
「马思蔚!你给我回来!」马父追了出来。
沈难见状,一把拉起她的手往前跑。
「喂!」马思蔚还没看清他的脸,却跟着跑了起来。
她的马尾在夜里左右耸动,提着略显沉重的裙摆,看着前面不顾一切拉着她狂奔的人,突然笑了。
他们跑过整个公园,绿树成了剪影,一棵接着一棵往后倒放。
他们跑过人行道,散步的老人和小孩如电影般放映,底下车水马龙像鱼游过。
他们跑过整座桥,桥上的风酥酥麻麻,桥下的水面上也有两个狂奔的人。
「喂!」马思蔚拽了拽沈难。
「你要带我去哪里啊?」
沈难停下来,两个人都喘了会气。
「你要带我去哪里啊?」
沈难不敢看她,扶着膝盖说:「我不知道。」
马思蔚苦笑着看了看他。
「你想去哪里,我带你去。」
「你叫什么名字?」
「沈难,难题的难。」
「读书人啊,和我不是一条路上的。」马思蔚笑笑。
「你什么人?」
「社会人。」
沈难无语。
「干嘛拉着我跑?」
「你不想留在那里。」
「那你呢?」
「我……也不想。」
我想和你待在一起,沈难想。
马思蔚走到沈难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脸。
「小朋友,好好读书,别学我。」
沈难的脸立刻烧了起来。
「我没……我不是小朋友。」
「行了,赶紧回去写作业吧,我走了。」马思蔚已经转身要走了。
有自行车经过,轮胎压过地面的声音缓冲了他的思绪。
「你去哪?」沈难的音量不自觉提高了。
「你管那么多干嘛?喜欢我啊?」马思蔚背对他喊。
沈难突然想起那场电影,马思蔚托着下巴坐在他旁边,微微笑着,额角的碎发看起来毛茸茸的。
整个空间似乎只有他们两个人,这是一个深蓝色的浓浓的夜晚,马思蔚一点点向前走,一点点变小,他好怕马思蔚就这样又变成泡泡上的反光。
「马思蔚!」沈难朝她喊,声音划破了他们之间隔的整一条马路。
马思蔚愣了下,继续往前走。
璀璨的灯火,繁荣的都市,没有谁记得住这一声喊。
十一点半,沈难从来没这么迟出过门。
马思蔚给他打电话,让他去胡桃里接她。
鬼知道她是不是喝多了,他如果不去又会发生什么,他不敢想。
这也是他第一次去酒吧,推开门的一瞬间,他觉得自己有些害怕,可是一想到马思蔚,他又不怕了。
酒气混着热气蒸腾上来,整个屋子像是一块烘烤过的木头,又硬又软。硬的是空间,软的是气氛。
他见到许多包臀裙的美女,烈焰红唇,领口很低,鞋跟细的吓人。酒保端着托盘走来走去,热情地和他打招呼。
「我找人。」
马思蔚确实喝多了,还在玩骰子。一大桌人,男男女女,都起哄着让对方喝酒。
「马思蔚。」
乐队的声音太大了,吵闹得让他头疼。
「诶,你来了。」
马思蔚高兴地从座位上起来,挽住他的手。
「干嘛去干嘛去,这就走了啊?」一个金发女郎问。
「走了,我男朋友来接我还不走吗?」马思蔚说。
「哎呦……」一桌人起哄,每个人都看向沈难。
沈难觉得自己的耳朵发烫,人也晕头转向,脑子里炸开一朵朵粉红色的烟花。
和马思蔚一起出了酒吧,走了一段路,两人都没有说话,马思蔚还挽着他。
「你刚刚……」
马思蔚突然放开了他的手:「我不那么说他们不会让我走的。」
胳膊突然空了一截,沈难看着马思蔚的后脑勺,高马尾在风中耸动。
「你家在哪?」
「前面那个口右转就到了。」马思蔚伸了个懒腰。
「女孩子这么晚在外面不安全。」
「烦死了烦死了烦死了,最讨厌听这种话了,一边说不安全,一边不来接我,站着说话不腰疼啊。」
「我不是来接你了吗。」
沈难笑了笑,他觉得喝醉酒的马思蔚比平常还可爱。
走到路口,马思蔚突然站住不动了。
「你等等,我有个很重要的事没和你说。」
「什么?」沈难回过头。
香樟树把路灯的灯光遮了个结实,只有下半身的影子露出来。
马思蔚把皮筋一扯,一头长发如泄堤般散下来,披在肩上,她抬起头笑了笑,眼睛里明亮得像装了两颗水晶。
下一秒,马思蔚突然冲过去抱住沈难,整个人埋进他的衣服里,像松鼠抱住松果一样。
「我喜欢你。」
沈难愣在原地,伸手拍了拍她的背。
「你喝多了?」
松鼠抬起脑袋,一脸不满意,嘟起嘴说:「我是喝多了,但我是认真的。」
沈难觉得自己的心脏好像林中幼兽,不停地用犄角去撞本就脆弱的围栏,每撞一下,那围栏便又热热地融化一分。
马思蔚见他不应,委屈得快哭了,她又低下头埋进沈难的衣服里。
「你是不是不喜欢我啊?」
沈难不知道她是真的在问还是在撒娇。
他揉了揉她的脑袋,淡淡的甜甜的香味揉进了掌心。
「我也,喜欢你。」
路灯泛黄的光慢慢迁移,影子越拉越长,香樟树沙沙作响,我也喜欢你。
而小兽轻轻抬起头,围栏,全部融化了。
10
沈难和王太阳被罚去十二室禁闭,所谓禁闭室,就是用粉笔在地上画一个圆圈,学生需整晚蹲在圈内不动。
一动,就得挨打。
美其名曰,训练耐力。
王太阳拍了拍沈难的肩,说:「挨过今晚,就是过命的交情了。」
「这种时候你还笑得出来?」沈难抖掉他的手。
「笑是一天,哭也是一天,生理上好受不了的,至少让心理上好受点。」
两个人蹲在小小的圆圈里,王信拿着龙鞭站在门口。
天气闷热,没一会就汗流浃背,脚上的酸痛越积越多,整个人不可控制地轻微颤抖。
汗一滴滴砸在地上,十二号室没有灯,只有门口的月光怜悯地撒了些清辉。
「别动啊,蹲好了。」
龙鞭抽在身上,像一盆清凉油倒吸进口鼻里。
沈难见过王正光,还有王夫太太,在父母的一次饭局上。
「听说王院长的书院办得不错啊,好评颇多啊。」沈父边敬酒边说。
「哪里哪里,小小成就,也是承蒙家长们的信任才有书院辉煌的成绩,都是为了孩子嘛。」王正光一饮而尽。
「好啊,听说最近在筹备新校区?」
「是的,得到了一些有识之士的认可,筹集了启动资金,已经在谋划当中了,势必啊,延续老校区优良传统,扩大招生规模,让更多人享受到我们孝悌书院的陶冶和洗礼!」
「好,那就祝王院长,一切顺利,步步高升!」
大人们纷纷站起来碰杯。
饭后,几位太太一起去逛珠宝店,沈难不能跟父亲一道去喝茶,只能和几个小孩一起跟着母亲。
琳琅满目的首饰,金的银的,珍珠钻石,太太们挑得兴致勃勃,几个小孩在门口打闹,沈难站在一旁看。
「哎呦,沈太太啊,你这镯子戴了多久了?」王太太说。
「结婚起就戴着了。」沈母笑着说。
「果然呢,你看看,戴这么久,都变色了,沈先生也真是的奥,都不知道心疼心疼你,给你换换。」
沈母的脸色僵了僵:「没事,我戴着挺好的,平常也不看什么首饰。」
「那怎么行呢,女人肯定是要爱自己的,要对自己好一点,给自己买东西那是第一步,你看,这个就挺适合你的。」
「来来来,试一试嘛,服务员,拿这个。」
沈母半推半就地戴上了镯子。
「是吧,好看吧,我眼光肯定不错嘛。」
「嗯,是挺好看的。」沈母细细端详了一会,把镯子买走了。
从那之后,沈难经常见她和这些太太们一起出去,首饰也换得勤了,镯子更是过一阵换一个。
赵明杨兼了书院的财务管理,当然,王正光只让他负责老师那部分。
他总想着从公款揩油,被梁勇发现后两人在办公室闹翻。
梁勇一脚掀翻了他的桌子,文件飞了一地。
「姓赵的,你最好规规矩矩办事,要是被我们发现有问题,你就等着吃苦头吧。」
赵明杨两手合十抵着下巴,一动不动地看着他出门,而后长吁一口气,头往后仰。
「这几个脑瘫还真有点难缠。」
沈难敲了敲门。
「老师。」
赵明杨头也不抬地说:「进。」
「什么事?」
沈难走到他桌前站定。
「我都听到了。」
赵明杨又调整回原来的坐姿,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哦?所以呢?你想去其他老师那里打小报告?」
「不是。」
沈难弯腰捡起了一个文件。
「我可以帮你。」
「哈哈哈哈哈,你以为你是谁,成绩好一点就敢蒙人了?」
「我数学是国奖,自学过一点金融学,舅舅在银行工作,我知道他们的流程,如果你能帮我搞到两本会计学的书,我有把握帮你骗过那几个脑瘫。」
赵明杨仰过头思索片刻,缓缓开口:「你要什么?」
沈难把文件放在他的桌子上。
「别让他们碰她。」
上官克听他说完这事,立刻拍了拍他的肩。
「好家伙,搁这演《肖申克的救赎》呢。」
「这里不是肖申克,这里也没有救赎。」王太阳说。
「他们的救赎是圣经,我们就是弟子经呗。」
沈难站起来走到墙前面。
「羊圈里的羊,怎么和牧羊人斗呢。」
上官克看着他拿有棱角的石头在墙上刷刷刷写了几行公式,说:「沈难,提醒你一点,你看过肖申克,赵明杨也看过。」
「他看过,但他不会永远肖申克。」
11
沈难是奶奶带大的,沈父沈母忙着社交和升职,没空照看他。
他们缺席了很久,而一出现,便是带着严厉的标签,身为教师子女,学习成绩要拔尖;出门在外,要彬彬有礼;父母的话,要放在心上。
毕竟,都是为了他好。
哼着歌牵着他散步的奶奶,给他买小零食小玩具的奶奶,带他看油菜花摘小番茄的奶奶,给他烧糖醋排骨和小馄饨的奶奶,一下子被他的父母挤兑到角落里去了。
一直言听计从的他,在父母阻挠恋情之后,开始反抗了。
「你还小,你懂什么啊,听妈的话,别谈恋爱,好好学习。」
「妈,算我求你们了,我真的喜欢她。」
「不行,你这次月考只有三十名,退了这么多,都是谈恋爱耽误的,小小年纪不学好,学人家谈什么恋爱啊。」
「我保证我会好好学习的,别逼我好吗。」
「你保证,你保证个屁,你知不知道每年有多少学生因为早恋导致成绩下降最后考不上大学的?你现在和我保证,高考怎么办?你的未来你的前途怎么办?」
「你们就只关心成绩吗?」
「我们还不是为了你好啊,现在最重要的就是学习,把心思都放学习上,别做不相干的事。」
「我对你们来说,就只是个学习的工具吗?成绩好,让你们拿出去炫耀,衬托你们成功的教育和形象?」
「说什么呢你,爸爸妈妈是关心你……」
「关心我?你们真的,真的关心过我吗?你们知道我最喜欢吃什么菜吗?我最喜欢什么运动?我以后想考什么大学什么专业?你们都问过我吗?啊?从你们加入我的人生开始,我就一直在被安排,你们有把我当成人对待吗!」
清脆的巴掌声结束了这段对话。
「我们对你这么好,辛辛苦苦把你养这么大,你就说出这些话来孝敬我们?」
然后是摔门声。
家里很安静,一如之前所有的夜晚,父亲在外应酬,母亲在卧室看电视,儿子在房间写作业。
奶奶知道了这件事,她身体已经很不好了,没法照顾沈难了。
在老家的疗养院里,那是沈难最后一次见她。
「难难,奶奶不知道还能看见你几次。」
「奶奶,别这么说,我有空就来看你的,你也要好好养身体,看我考上大学,然后带你见你孙媳妇。」
奶奶乐呵呵地笑了。
「好,好。」
奶奶从抽屉里翻出一个木盒,递给沈难。
「奶奶,这是?」
里面是一个翠绿色的手镯。
「给我孙媳妇的,好好保管。奶奶知道,我们难难也大了,也会有自己喜欢的女孩子,你记住,找媳妇,可以不漂亮,但是心地一定要善良。」
「好好读书,考个好大学,讨个好老婆。」
沈难合上了木盒,眼眶湿润。
「好,奶奶。」
他第三次离家出走,正和马思蔚在一起。
接到了父亲的电话。
父亲告诉他,奶奶没了。
老家的山丘上,送葬的队伍绕了小半座山,白绫和菊花,是他对那天的印象。
他们披麻戴孝,跪了又跪,哭了又哭。
脚踩进泥土里,鞋边上粘了一圈泥,站在土堆上抛下一把一把的硬币,看着墓碑前燃尽的蜡烛,还有墙上黑白的遗像,沈难觉得,自己身上也有什么东西,在下葬那天一起死去了。
老师们查过很多次寝,墙上的公式越来越多,他们看不懂,也只当是沈难在解数学题。
王太阳和上官克也不懂,沈难有时候半夜也会爬起来写公式。
写了满满一面墙还写不够,公式还在继续。
只有沈难自己知道,他在找逃离书院的方案,他在找送魔鬼下地狱的方案。
有些磨难省不了,有些难题躲不开,但是,能过去,能解开。
【月海】
――死假如可怕,那只因为活着是可爱的。(老舍《月牙儿》)
――往海的深处听,谁的哀鸣在指引。(一支榴莲《海底》)
12
窗外阴风四起,闷雷一个接一个,雨却始终不肯落下。
屋内,床上的男人和女人睡熟着,呼吸声很重。
门轻轻地开了一条缝,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一道白色闪电突然劈了下来,客厅里一下回到了白昼,门缝里女孩的脸惨白如骷髅,一头枯黄如稻草的长发披下来,遮住了半张脸,唯有铜铃大小的眼睛在黑暗中一眨不眨。
屋子又回到了一片死寂,死是黑色的,寂是无声的。
门又被推开了一些,女孩踮着脚,赤脚走进卧房,白色的睡裙轻飘飘地跟着她的身体,不发出一点声音。
男人翻了个身,两腿岔开,伸手抓了抓痒。
女孩轻轻移到床边,俯身看向床上的人。
太黑了,什么也看不清,她又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了些。
银勾似的月牙泛着浅金色的光,隐晦地躲在乌云尖梢,天上干干净净,除了锣鼓喧天的雷声,不像要下雨的样子。
她看清了床上睡熟人的脸,手背在身后,走到睡着男人的一侧。
又一道闪电,光借着玻璃窗砍进来,像斧头砍在床上,把两个人劈成上下两截。
女孩猛地举起手,手上紧紧攥着一把菜刀。
一声惊雷,刀稳稳地插了下去。
男人惊醒过来,看着那把插进床里的菜刀,离自己的生殖器只有几厘米。
女孩双手不住地颤抖,扑通一声跪在了床边。
暴雨倾盆而下。
孝悌书院的十一号室是审讯室,学生在那里接受审讯和集中指导。
一张红木长办公桌,正中间坐着王正光,旁边是赵明杨,肖菲和吴沁。吴沁刚从大学毕业,十分崇拜王正光的教育治疗事迹,主动申请来书院担任助教。
黄h推开门,自觉地坐到另一边的椅子上。
「老师好。」
王正光正在翻资料,见她坐下,抬头打量了她一小会。
「黄h,是吧?」
「是。」
吴沁拿着笔飞速地记录二人的对话,肖菲在抠手指甲。
「听说,你被继父性侵过?」
王正光的话如此平淡,好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黄h低下头,沉默了一会,说:「是。」
赵明杨推了推眼镜,不明所以地笑了笑。
「黄同学,这个没关系的,你不用紧张,也不用害怕,老师们都是来帮你的,性爱本来就是很平常的事情,不用害羞。」
王正光的白发逆着光,成了金色。
黄h手捏成拳头,攥紧了衣角。
「他那是强奸。」
「嗯,确实,但是你要知道,每个人都有失控的时候,有的可能是情绪失控,有的可能是行为失控,而到失控这个临界线肯定是有什么原因的。」
黄h不敢抬头,王正光双手交叠着放在桌上,身后的窗把夕阳的光尽数镀在他身上,看起来仿若降临人世的神明。
「方便和我们讲述一下经过吗?」
黄h的头更低了,她感到眼睛发热,发酸,发胀,被泡开的过期方便面。
「哪一次。」
吴沁抬起头看了看她,笔尖渗出点墨汁。
「第一次。」
黄h的腿也开始颤抖,衣服像要被掐出血来。
「那天晚上,我洗漱完准备上床睡觉……去厨房喝水,他突然冲进来抱住我……他说他很喜欢我,叫我和他在一起……」
眼泪滚下来,黄h的长发遮在脸前,其他人看不清她的表情。
「我反抗,他打我,拿刀威胁我……」
她停在那里,说不下去了,整个人抽泣着不停地颤抖。
「然后呢?」赵明杨问。
肖菲皱着眉抓了抓头发,抓出一只虱子。
吴沁同情地看了看她,手上还疯狂做着笔记。
王正光摆了摆手,示意赵明杨不要继续问。
「黄同学,我们非常同情你的遭遇,但这其中是不是也有其他原因?」
「比如,他是不是喝了酒?」
黄h整个人快要倒下去般一抽一抽的,努力抑住哭泣声。
「是。」
「那你当时穿了什么?」
「睡衣。」
「只穿了一件睡衣?」
「是。」
「所以,造成这起事件的还有其他原因,并不能说完全是你继父的责任。你母亲当时在做什么?」
黄h说不下去了,她伸手捂住嘴,她快吐了。
「说啊。」赵明杨说。
王正光示意他别着急。
「可以说说看你母亲当时在做什么吗?」
「她……她在客厅看电视……」
巨大的羞辱感吞噬了她整个人,头顶像被烧红的煤炭黏住了,烫,痛,麻。
「你们家只有你父亲赚钱吗?」
「是。」
「你还有个妹妹?」
「是。」
「嗯,所以父亲是你们家经济的唯一来源,没有他,你们母女三个都得挨饿。你母亲的不作为也是默认了他的行为,你知道,人有时候确实是需要作出一些牺牲的。」
黄h不可置信地抬起头,她的脸上都是泪痕,头发凌乱地粘在脸上。
王正光微笑着继续说:「何况,他是你的父亲,一家人之间总要宽容些。」
「他不是。」
「你现在还恨他吗?」
「恨。」
「他可是你的父亲,你这样……」
「他不是!!!」
黄h疯了般站起身扑到桌前,与王正光对视。
她的眼睛里满是惊恐和愤怒,与他眼里的从容和和蔼形成了鲜明对比。
像一个地狱天使,爬上天堂与神明对峙。
「他不是。」
吴带说黄h特别像她老家的小羊羔,软绵绵的,善良可爱。
「你这么软,受了欺负可怎么办?」李可卿说。
黄h笑着不说话。
「我保护你,没人欺负你。」吴带揽过她,小羊羔还在笑。
黄h甚至觉得,来了书院之后自己的日子舒服许多,不用再见到那个恶魔了。
直到赵明杨找上她。
他拿着一沓照片,上面是被脱得一干二净的她,被继父凌辱的样子。
「不想被别人知道的话,就帮我来改语文作业,每周三下午。」
赵明杨看着瑟瑟发抖的黄h,从后面慢慢揽住她,把粗重的鼻息喷在她白皙的脖颈上。
黄h闭上眼睛,眼泪顺着脸颊划出一道弧线,恶臭的气味,再一次熏住了她。
「嗯?不愿意吗?」
赵明杨一只手环住她的腰,另一只手覆在胸前,托住了女孩的酥胸。
「愿意。」
粗糙的大手伸进了里衣,在嫩滑的肌肤上游走。
她哭着别过头,不愿与他亲密。
「老师这可是给你机会,你应该说什么?」
赵明杨并不嫌弃,凑过去舔了舔她的脖子,开始大力揉搓。
「感恩……老师教诲。」
13
王正光在孝悌书院设立了像模像样的学生组织――学生会,负责老师是吴沁,成员主要由老生组成,三个月进行一次选举,可无限期留任。
学生会的存在对于大部分学生来说就是学生间的阶级分化,给暴力一个正当名头,学院默许学生会对违反校规的学生适当惩罚,即只要在校规中有对应理由,就可对其他学生进行管教。其中,明令规定的男女生不得单独相处超过十分钟这一制度全权由学生会来执行,也逐渐被学生会苛化成了男女生每天不得待在一起超过十分钟,不论是单独还是成群。
当然,也存在很多明目张胆的放水行径,比如每届学生会会长女朋友都换得很勤快,而普通学生也可通过帮忙跑腿、望风、背锅、转让一月下发一次的粮票(可在小卖部兑东西)等手段贿赂学生会成员不检举自己。
在上官克选上会长之前,这一小群可怜的年轻人每天只能聚十分钟。
有时是四人,有时五六人,也有时七人都到齐,少年人的友谊建立得很快,两个寝室的熟络源于之前的罚跑。
之所以形成了每天小聚的习惯,还是因为沈难精彩的口述故事。
「来来来,又到了我们的传统节目――难哥说故事。」上官克笑着带头鼓掌。
吴带打了个哈欠,问:「昨天讲到哪了?老布申请假释?」
黄h赶紧坐直了身子,大眼睛里闪着光,她是唯一每天风雨无阻来听故事的人。
「嗯,在瑞德进入肖申克的第二十个年头,迎来了第一次假释面试。」
「沉重的大门缓缓打开,五个穿着西服打着领带的面试官端坐在长桌的另一端,瑞德摘下帽子,双手背到身后,有些局促地打量了一会房间。」
「面试官说『Sit』,于是他坐下来。长官问『被判终身监禁二十年,你感到后悔吗』,瑞德诚恳地说『Yes,sir.Absolutely』。他说『我已经得到了教训,我已经完全改变了』。」
「『我不会再危害社会,这是神的真理』。」
「然后呢然后呢?他通过假释了吗?」黄h问。
「没有,被驳回了。」沈难说。
夕阳的光打在他的镜片上,看不清眼睛,光晕墨汁般浸染开,周遭的环境一下隐去了,几个人像是坐在梦境里讲话。
黄h一下子低落了许多。
「他可是重要人物,要是出狱了剧情不好发展呀。」上官克嘴里衔着根草,口齿不清地说。
「瑞德三次假释是这部电影的经典片段,也是我特别喜欢看了不知道多少次的几段,台词都背下来了。」沈难说。
「走吧,十分钟快到了。」吴带站起身拍了拍尘土。
黄h咬着嘴唇,不舍地站起身,回头又问道:「他最后出去了吗?」
沈难抬起头,女孩背着光的身体看起来十分憔悴。
「出去了。」
天色有点暗,黄h的长发微微泛着光,人却透过背光的黑,大眼睛弯成月牙状,笑得很好看。
「真好。」
沈难看着他们俩越走越远。
上官克仰躺在地上,闭着眼,黝黑的皮肤舒舒服服地接受夕照。
「That’s God’s honest truth.」
14
黄h很喜欢海,她家住在海边。
「是吗,那挺好的,我挺喜欢吃海鲜的。」吴带说。
「我只去过一次,走在沙滩上的感觉真好。」徐素怀念地说。
「嗯,我以前捡贝壳,捡那种最白最干净的贝壳,串成链子挂在床头。」黄h说,「如果有一天我要死了,我想死在贝壳里。」
吴带愣了愣,说:「别老讲这种不吉利的话。」
黄h坐在窗台上,半边脸对着外边吹风,轻轻说。
「死在白色的贝壳里,死得干干净净。」
徐素看向她,拿起水杯又喝了口水。
十一号室,红木长办公桌。
正中间坐着王正光,旁边是赵明杨,肖菲和吴沁,黄h坐在另一端。
「下午好,黄同学。」王正光翻了翻手中的资料,说。
「老师好。」
「你因为对父亲作出过激行为被判定为精神失常来到书院接受教导,现在你悔过了吗?」
「我悔过了。」
赵明杨嘬了口水,声音很响。
「我已经意识到自己的行为是错误的,我得到了教训,我已经完全改变了。」
黄h看着王正光,后者正低头做笔记。
「我保证以后不会再做这样的事。」
肖菲在发呆,无神地看着她身后的门。
「你还恨他吗?」王正光问。
黄h愣住了,她咬了咬嘴唇,挤出几个字:「不恨了。」
「你如何证明你已经放下了不成熟的执念,不再怨恨你的父亲?」
黄h头低了下去:「他不是我父亲……」
「真的不恨了吗?」
整个房间里没有任何声音,赵明杨又嘬了口水。
黄h喜欢走在湿湿的沙粒上,走在咸咸的海风里。
喜欢白裙子被浸湿,海浪推过来,推得整个人向后踉跄,可还是想向前走,走进更深的海里。
她总是捡好看的白色贝壳,大的小的收集到盒子里,再用白绳串起来,做成捕梦网挂在床头,风吹过来会有小小的敲击声。
她太喜欢这些东西了,总觉得贝壳是大海的容器,能载着她去往海底,那里一定是个奇妙而美丽的世界。
但当那个男人压在她身上上下鸾动,小床被震得摇摇晃晃,头顶的捕梦网也颠簸起来,床的吱呀声和贝壳的敲击声如索命咒一般成了她的梦魇。
贝壳是白色的,她是黑色的。
屋里只有一束月光。
「黄h,你的脸色不太好,没事吧?」王太阳问。
黄h笑着摆了摆手,说:「没事没事,昨晚没睡好,继续讲吧。」
「瑞德第二次假释面试的时候,他变得更圆滑更老成了。」沈难说。
「面试官说『Sit down』,于是他坐下。长官问他觉得自己被改造了吗,他说『Without a doubt』。」
「『老实说我已改过,我已经不会危害社会,上帝可以作证,真的改变了』。」
「又驳回了吗?」黄h问。
「嗯,但是第三次成功了。」
「他说了什么?」
「面试官说『Please sit down』,瑞德坐下。长官问他觉得自己改过了吗。」
「他说『改过?让我想想,我不明白那是什么意思』。」
「『你有心理准备重新投入社会吗』?」
「『我知道你们是怎么想的,老弟,对我来说那只是个用来掩饰的词,一个政客的词,让你们年轻人能穿西装打领带,有一份好工作,你到底想知道些什么?我对自己所犯的罪后悔吗?』」
上官克接着沈难的话往后讲:「There’s not a day goes by I don』t feel regret.」
「『不是因为我在监狱里,或者你认为我该这样。我回首过往,一个年轻的、愚蠢的孩子犯了大罪,我想和他谈谈,我想和他讲讲道理。告诉他做人的道理……』」
「But I can’t.那孩子已无影无踪,只剩下这个老人,我得这样生活下去。」
「改过?It’s just a bullshit word.」
「你继续盖上你的印章吧,老弟,别再浪费我的时间了。」
上官克站起身,张开双臂,面对夕阳喊道:「Tell you the truth,I don’t give a shit!」
黄h出神地看着他,瘦削的双臂却像强壮的鸟翼,身后丰满的羽毛和漂亮的尾巴豁地展开,每一根羽毛都写着勇敢,世界变得光明起来。
她慢慢地笑了,眼泪温热了眼眶。
「真好。」
15
十一号室。
「坐。」
她坐到红木长办公桌的另一边。
「黄h同学,你对你之前不理智的行为悔过了吗?」王正光问。
「我不明白。」黄h说。
这次赵明杨换成了王信,大约是屋里太闷热,他的两鬓不停地流汗,整个人燥热不安。
「你还会对父亲那样不敬吗?」
「不敬?别用这种冠冕堂皇的词,您到底想问什么?以后他再强奸我我还会反抗吗?」
王信伸手擦了把汗,黄h的声音在抖。
「如果当时的我知道作出那样的行为会被送到这里,我想我不会,一定不会。」
「你还恨他吗?」王正光问。
她的眼睛好像死了,没有神采的两汪死水。
「恨?没有一天我不恨的,继续你们可笑的教育吧,老师。」
王正光漠然地抬头看了她一眼,充满了怜惜般心痛地低下头,挥了挥手。
王信一把推开椅子,向她走去。一如那个男人向她的床走去。
他站在她面前,解开了皮带。
黄h惊恐地睁大了双眼,她的世界天昏地暗。
她曾经在深夜把捕梦网剪碎,带着那些白贝壳走到沙滩上。
海水很冰,没过脚踝,和眼泪一样咸。
她把贝壳一片片摆在沙滩上,摆成一个圆形,自己躺在中间。
月亮残缺不全,银色的反光泻在海面,光和水交错融合,水银一样的液体一次次翻滚着涨满又褪去。
世界是冷的,她也是冷的,海水浸湿了背部,她闭上眼睛,眼泪止不住地流。
皮带抽在身上的声音清脆响亮,黄h跪在地上,整个人身上蒙了一层冷汗。
「说!还恨不恨了!」
一头长发被人抓着往上拎,女孩发出尖叫,整张脸都是泪水。
「说啊!」
月亮是大海的。
她安静地躺着,希望自己就这么死去。
大海是月亮的。
贝壳扎在湿掉的沙子里,她的白裙一次次打湿,天空中一朵乌云也没有,月亮是个旁观者,并不理会她的乞求。
她被打得皮开肉绽,身体颤抖得厉害,滚在地上动弹不得。
「还恨不恨?啊?恨不恨?」
皮鞋在她身上留下了一个个印记,胸闷气短,连哭的力气也没有了。
「不恨了……」
她绝望地看向天花板,一如那晚绝望地看向月亮。
16
这一打,其他人都知道黄h的事了。
「嗨。」黄h缠着纱布,颤颤巍巍地坐了下来。
她本就瘦小,这一打几乎要了半条命。
吴带知道后用她能想到的最恶毒的语言把王信等人通通骂了一遍。在浴室又因为朱恬恬一句「这不是勾引她爹的小骚货吗」和她们打了一架,还被罚关禁闭。
黄h只是呆呆地站在旁边看,细弱蚊蝇地喊了两声「别打了」。
没人理会她,只有一句接一句不堪入耳的脏话。
「别打了!!!」
所有人都愣住了,没人想到这样一个文弱的女孩会发出这么撕心裂肺的呐喊。
淋浴喷头下,吴带的脸上都是青紫。
黄h颤巍巍地伸出手,抚过那些伤。
冷水哗哗地往下冲,冲得头发服服帖帖的,冲得脸上身上都是水。
她想起那个暴雨夜,想起那把刀,如果当时,杀了他就好了。
吴带难得的柔和,短发别在耳后,伸手去擦黄h眼角的泪,混在水里的泪,她擦不掉,可她知道她在哭。
「好了好了,不哭了,一点都不疼,真的。」
黄h崩溃地扑过去抱住她,吴带吓了一跳,轻轻摸摸她的后颈,像安慰一只伤心的小羊羔。
冷水浇在身上,两个人赤身裸体地贴在一起,吴带不敢抱她,她的身上都是伤。
六个人盘腿坐在地上,少了吴带。
王太阳正想开口问她的伤势,黄h抢先道:「我没事,继续讲吧。」
所有人都沉默了,过了一会,徐素开口说:「hh……」
黄h笑着打断她:「我真的没事,你们讲你们的呀,别管我。」
李可卿去拍她的背,被她躲开了。
「hh,我们知道你……」李可卿说到一半又被她打断了。
「今天讲什么呀,别说这些了,本身就没几分钟,还是讲故事吧!」
「hh……」
「上次讲到哪了?是不是瑞德出狱了?后来怎么样了?」
「黄h。」
沈难凝重地看着她。
其他人也都看着她,李可卿小声地哭了起来。
黄h抿了抿嘴,继续说:「怎么了呀,别都一副不高兴的样子,我没事,真的,都高兴一点。」
徐素说:「hh,你难过就不要憋着,我们……」
「闭嘴!!!」
黄h突然吼了一声,其他人都吓了一跳。
「别关心我,求求你们,求求你们,我真的不想这样的……你们不要可怜我,我知道我很脏,我知道我很恶心,但是你们不要……不要同情我好不好,我也想做个正常人啊,我也想正常地生活下去,我不想你们区别对待我,不要因为可怜我才和我做朋友……我不想这样的……求求你们,求求你们……」
她把头埋在双腿间哭了起来,长发凌乱,整个人脆得像根稻草,就要折断了。
不远处几个学生会成员朝他们走过来,上官克朝沈难摆了摆手,示意他们继续坐着,自己向他们走去。
他瘦小的身影拉长了,挡住了那群人的路。
十一号室。
「你还恨你父亲吗?」
「不恨了……不恨了……」
黄h一边哭一边重复着这句话。
「不恨了……我不恨了……我不恨了……」
「真的不恨了吗?」
王正光慈祥地笑着。
「不恨了!我不恨了!我不恨了!!」
无数个日夜,她重复了无数遍。
她做过一个梦。
梦里,她有一架贝壳做的小船,她坐上去,小船就慢慢开起来。
贝壳船在海面上开,留下一道浅浅的波纹,她张望着头顶银色的月亮,月亮离她好近,可她还是碰不到月亮。
海豚告诉她,海底也有一个月亮,于是她开着贝壳船去海底,她被温暖的海水包裹起来,一点一点向海底靠近。
珊瑚给她指路,她开了好久好久,终于看到月亮的光了,贝壳船开不动了,于是她一个人向月亮游去。
她游了好久好久,还是碰不到月亮。
上官克不知道从哪里搞来一片贝壳,还打了个小孔,用线穿了起来。
「黄h,我们和你做朋友,不是因为可怜你,是因为你很好,值得和你交朋友。我们关心你,不是因为觉得你脏,是因为朋友被欺负了而心疼,是不希望你一个人伤心,想帮你分担一些。」王太阳说。
「这个贝壳不是白色的,它上面有很多斑点和细纹,可它依然很漂亮。送给你。」上官克说。
「肖申克的故事讲完了,我们的故事还没完。」沈难说。
黄h接过贝壳,又红了眼。
「会越来越好的,你现在有我们。」李可卿说。
「hh永远是白色的。」徐素说。
吴带揉了揉她的头,说:「不要去海底了,这里也有月亮。」
事情过去一段时间了,沈难半夜上厕所时撞见上官克在抽烟。
「哪里搞来的烟?」
「秘密。」
一尾月光掉进他的眼中,沈难托着下巴看他抽烟。
「你觉得黄h好些了吗?」上官克问。
「好些了,她很不容易。」
「是啊,她很不容易。经历了这么多苦难,还能做到善良。」
上官克瘦削的手臂挂在栏杆上,黝黑的皮肤被月亮照得反光。
「这段时间,你瘦了很多。」
上官克吐出一口烟,笑了笑,说:「嗯。」
「你到底用了什么去换?」
「没什么。」
「别一个人担着,学生会向你要了什么,我们帮你担啊。」
他又吸了一口烟,熟练地吐掉。
「去睡觉吧。」上官克说着掐了烟。
「赵明杨那边,你打算怎么办?」
「明天我跟你去一趟,把照片删了。」
沈难看着他细竹竿似的腿,叹了口气。
十一号室。
「不恨了,我不恨他了。」
黄h端坐着,依然麻木地重复同一句话。
她的眼里十分平静,没有一点局促,也没有一点不安。
可是孝悌书院还是没有放她离开,她只是一遍遍重复那句话,其他人也只是一遍遍地重复听。
她终于想起来,那个躺在贝壳中央的晚上,她一点点走进海里,浪花一个接一个打在身上,她努力地向更深的地方走。
月亮在头上凄凉又绝望,她哭着踩进沙里,一步步向前走,海水没过了胸膛,她哭得更心碎,还是向前走。
头发的下半截被打湿,海藻般散开,咸水夹着泡沫涌进嘴和鼻腔,她踮着脚沉浮了几下,月亮好远,好远,碰不到。
冰凉冰凉的感觉将她的血液冻起来,她的哭声被堵住了。
忽的,黄h疯了一般挣脱桎梏着她的海水,向回跑,一边跑一边放声大哭。
整个人身上都是水,跑得很吃力,一路跑回岸上,躺倒在贝壳中央。
她还是做不到去死,她还是害怕死亡。
她还是不知道,海底到底有没有月亮。
【克非】
――克勤,克俭,克礼,克非。
17
上官克有个弟弟叫上官非,比他小三岁。
他的父母都是商人,生意做得很大,父亲上官彬是当地有名的富豪,母亲章珠钰也是大户人家的小姐,嫁给他的父亲实可谓门当户对。
「富二代?严格来说我是富三代,我爷爷是开茶叶城的。」上官克仰着头靠在门框上,漫不经心地说。
「这就是你坏事做尽还能逍遥法外的原因?」王太阳笑着问。
「可别啊日哥,我怎么就十恶不赦了。」上官克闭着眼睛笑。
「学校教学楼都是他爸捐的,睁一只闭一只眼可不是常态吗,上官少爷?」沈难走过去捶了他一拳。
「别别别,这可受不起啊,到这儿的不都是劳改犯吗,咱小的总得仰仗沈公子和王贵人啊。」
「就你油!」王太阳掷了个枕头过去。
软软的枕头正中上官克的脸,他伸手一接,整张脸更深地没进枕头里,暖阳照在黑色板寸上,看起来像一堆茂盛的杂草。
上官克六岁那年,上官非来了他家。
弟弟白得像未经出手的白玉珠子,又没有病态的苍白感,小小的一只,粉红的嘟嘟唇,懵懂地看着满头大汗、手里还抱着皮球的上官克。
母亲拉着他的手,把顶楼刚整理出来的小房间给他当卧室。
「这是你弟弟。」
上官克一见到弟弟就傻了,他从未见过长得如此精致的小孩,好看得像童话里的小王子,这份惊心动魄的美,需要人捧在掌心里好好疼爱好好呵护。他木愣愣地站在楼梯边,呆呆地看着母亲牵着弟弟上楼。
上官非的眼睛是棕色的,好像两颗很漂亮的琥珀,就要流出金棕色的阳光来,浓密的长睫毛小刷子般颤了颤,他看着上官克,笑了笑。
上官克夹着的皮球突然掉到地上,慢慢滚远了,他没有去捡,只是继续看母亲牵着弟弟上楼,直到脚步声消失,张妈开门进来。
「哟,少爷好啊,今天晚饭吃红烧鲫鱼行吗?太太念了好久的鲫鱼,这回终于买到了……」
他看了看滚到沙发边的皮球,跟着上楼了。
过了几天,母亲给弟弟改了名,在饭桌上又介绍了一遍。
「这是你弟弟,上官非,非常的非。」
他很快就从大人的谈话中知道了弟弟的来历。
父亲在外面有个情人,是他的高中同学,在他家开的餐厅里当服务生,上官非是他和那个情人的私生子,前段时间情人意外身亡,上官非只能由他抚养,这才接进家来。
那是他第一次听到父母争吵。
「你还要这样到什么时候?每天晚上在外面喝到凌晨,公司也不去,爸妈的电话也不接,那个女人对你来说就这么重要吗?」
上官克躲在门缝后面,看母亲扶着父亲坐下来。
「别管我!」
「你以为我想管你啊?本来就是联姻,互惠互利,给你们家生个孩子继承家业而已!」
上官彬气急败坏地撂倒茶几上的瓶瓶罐罐,痛斥道:「章珠钰!」
却没了下文。
章珠钰抱着双臂冷冷地看着他:「李沫对你来说,比整个上官家族,比你儿子还重要吗?」
「是。」没有迟疑的回答。
她倒了一杯红酒,看着抱着头的上官彬,说:「你想过你这么做的后果吗?上官家族几代清清白白,好好的声名都毁在你手上,你的儿子要接受一个同父异母的弟弟,而我成了丈夫出轨的可怜女人。」
上官彬扯开领带,仰躺在沙发上,冷哼一声:「可怜?我看你一点都不可怜,爸不是分了你们家股份做补偿吗?」
「呵呵,你倒还有脸说,我章珠钰,章家长女,风风光光嫁进你们家,彩礼几百万,居然让一个餐厅打工妹抢了男人。」
「别说了。」
「你和她第一次上床我就知道了,是不是警告过你不要搞出事情,还真是情到浓时难自已啊,亏你舍得下血本送她去国外生孩子,不知道你们恩爱的时候有没有想到过我们这对远在千里之外的可怜母子。」
「别说了……」
「挑不起这个梁就别挑,签了这种合同婚姻,还想追什么真爱不渝,做梦吧你!」
「我让你别说了!」
上官彬怒不可遏地冲过去扯住她的衣领,额角青筋暴露。
「怎么?自己做的事还不让人说了?」她优雅地举起高脚杯,把红酒倒在上官彬的头上。
「你瞧瞧你现在的样子,哪像个总裁啊,我听说你有个小叔子,今年刚留学回来,最近总陪在爸身边,老爷子还蛮喜欢他的,你要是再搞出什么幺蛾子,只怕你是要情场失意,职场也失意了。」
上官彬的太阳穴突突地跳了跳,红酒顺着他的鼻梁两侧往下流,像两条小溪汇入忘川水,他一下子泄了气,松开手无力地瘫在沙发上。
章珠钰给他倒了杯红酒,轻轻碰了杯,一声脆响后她将酒一饮而尽,淡淡地把杯子摔在地上,绕过那堆残骸上楼了。
「好好考虑一下了,上官总裁。」
18
他是破坏我们家庭的女人的孩子。
章珠钰不喜欢上官非,也总是给上官克灌输这些思想。
你不能对他好,我们养着他只是因为法律责任,他是以后要和你抢财产的人。
「去,回你的房间反省反省,写完检讨再下来吃晚饭。」
章珠钰将茶杯盏磕在杯碟上,揉了揉太阳穴,白色小西装还没来得及脱。
「妈,花瓶是我打碎的,你别罚弟弟。」上官克站在一旁,皱着眉说。
「我一直说,不许在室内玩球,你以前从来不这样,怎么他一来你就各种违规违纪,现在还学会顶撞家长了?」
上官非耷拉着脑袋往楼上走,脚步顿了顿。
「上官克,他不是你亲弟弟,你明白吗?他的母亲是插足我们家庭的人,是抢走你爸爸的人,你不应该站在他那边,还帮着他顶撞妈妈,明白吗?」
上官克别过头看了看弟弟,后者加快了步伐往楼上走。
他点了点头。
「我上楼了,妈。」
他知道这些,可是那又怎样,大人之间的事情,和他们有什么关系。而那对琥珀一样好看的眼睛,被母亲骂的时候,里面还会流出玻璃珠一样的眼泪。
和母亲道过晚安后,他也会偷偷爬上阁楼,蹑手蹑脚地打开门,挤到弟弟的小床上。
两个人安静地躺着看半开的天窗,能看到月亮。
「哥,妈好像不喜欢我。」
「嗯。」
母亲节那天,章珠钰把上官克送的康乃馨插起来摆在餐桌上,却把上官非折的爱心随手扔在垃圾桶盖上。
「没事,她不喜欢你,我喜欢你。」
上官克揉了揉他的小脑袋,说:「别乱想了,明天回老家,哥带你还有朵朵去摘果子。」
弟弟的眼睛里闪过许多星星。
「好!」
朵朵是上官克的堂妹,比他小五岁,是个天真烂漫的小姑娘。
白栖村是上官爷爷白手起家的地方,也是上官家族的子孙后代逢年过节必须回去的地方,他们的小孩也会和村民的小孩打成一片,快乐地上树下水玩泥巴。
「大哥!你小心一点!被姑姑知道要打屁股的!」
上官克猴子般迅速地窜上了树,一手攀着树干,另一手去够上边的果子。
「好,知道了,别喊了。」
「大哥――你小心一点啊――」
「别喊了,再喊你姑姑现在就过来了。」
「大哥――」
「小非,捂住她的嘴!」
上官非笑个不停,捂住了朵朵的嘴,又怕她疼,松了松手。
「呜呜呜呜呜呜呜――」
「嘘,我们安静一点,大哥哥才能集中注意力摘果子呀。」
朵朵安静了,担忧地看着树上的上官克。
一刻钟后,三个人坐在树下吃果子。
「呸,好酸呀,都没熟呢。」朵朵说。
「确实,树上也没几个果子。」上官克说。
「我这个还可以,喏,这个给你。」上官非把果子递给朵朵。
「谢谢二哥!」朵朵接过去啃了一口说,「你这个比我的还酸!」
上官非无奈,做了个鬼脸:「好啦,过会给你买甜的。」
也不知道小女孩的脑瓜里闪过了什么鬼主意,朵朵站了起来,大眼睛闪闪发光。
「你们等我一下。」
五分钟后,她拿着打火机回到树下。
「做什么?又不是过年,咱们可没鞭炮啊。」上官克警惕地说。
「哎呀你傻呀,我们点一堆火,把果子烤熟就可以吃了嘛。」朵朵说。
兄弟两人面面相觑:「我只听说过烤鱼烤虾,没听说过烤果子的。」
「试试嘛,不然让大哥去河里抓几条鱼呗!」
三人忙忙碌碌,捡了一堆木柴,又在旁边围了一圈石头,在天黑时终于升起火来。
「火总算升起来了,可惜现在天黑了,抓不了鱼了。」上官克累得瘫在地上,说什么也不肯起来。
上官非坐在他旁边,看火堆的火苗摇曳生姿,照亮了一小片黑暗。
朵朵又站起来提议道:「不如我们来跳舞吧!」
上官克头也不抬地说:「现在小女孩的想象力都如此惊人的吗?」
上官非问:「跳什么舞?我们都没学过。」
「我学过,我教你们,很简单的!」
小女孩兴奋地把两人从地上拉起来:「来嘛来嘛,很有意思的!」
克非二人跟着朵朵跳了起来,听稚嫩的童声唱节拍,含着笑一边跺脚绕火堆走,一边像悬崖上的雄鹰一样张开双臂去够火堆的尖梢,舞蹈确实不难,而且很欢快,三个人都沉浸其中,跳了许久。
「我立马千山外,听风唱着天籁,岁月已经更改,心胸依然自在。」
火光把三人的脸映得通红,每一次动作,他们都更向火堆倾斜一些,往那团光热和温暖靠近,也往对方靠近。
「我放歌万里外,明月与我同在,远方为我等待,心澎湃。」
劈啪作响的火星子溅在裤腿上,像流星碎末突降人间,虫鸣震耳,蛙声一片,没有人去理会,在他们三个的小世界里,其他都不重要。
他们不停地走,不停地跳,火慢慢变小,在黑夜里化为泡影,最后只留下了一堆烧黑的木头。
「朵朵啊,你从哪学的这舞蹈?」
「我家楼下的小广场,每天晚上都有阿姨在跳广场舞。」
「啊?我居然跳了这么久的广场舞?」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爽朗的笑声像氢气充进氢气球,鼓鼓囊囊地盛满了整个夜晚。
又过了些日子,原本计划在周五去接朵朵看电影的上官克因学生会工作耽搁了,于是便由上官非去接。
「二哥!大哥呢?」朵朵背着小书包哒哒哒地朝他跑来。
「大哥哥有点事情,来不了啦,只能咱俩去了。」上官非笑着捏捏她的脸。
「哦!他可真忙!校长都没他忙。」朵朵叹了口气说。
「噗嗤,他在学生会有点事情没处理完,走吧,想吃什么?」
「爆米花!」
朵朵牵着上官非的手,马上就把上官克的事抛之脑后,滔滔不绝地说起自己在学校的事情。
「好,过一会再说好不好?哥哥先去买票,你乖乖在这边等一会,看好这两桶爆米花,我马上回来。」
朵朵点点头,抱着两桶爆米花站在柜台前。
前面的大屏幕上正在插播新闻,声音尖细的女主播高声通报着一则消息:「近日,国家反贪局查办了一起重大贪污案,主谋李明君等三人已被捕入狱,其中,李明军的妻子上官莲是本地著名企业家上官谦的侄女,不知道上官家族是否和本案也有关系……」
「谢谢,七号厅是在那边吗?――嗯,好的。」上官非拿着两张电影票往回找朵朵。
「朵朵?」他笑着挥了挥手,示意她过来。
小女孩呆呆地看了看他,她不受控制地摇晃起来,眼前的世界开始震荡颠倒,斑斓色彩开始旋转扭曲。
「朵朵!」
哗啦啦――两桶爆米花齐刷刷泻落在地,女孩向后倒了下去。
「怎么可能?不是治好了吗?怎么会复发……」章珠钰拿着电话来回踱步,脸色越来越差。
上官非在 ICU 门口被上官莲扇了两巴掌。
「滚!谁让你碰我女儿的!婊子生的杂种,滚!」
小少年捂着脸,琥珀里流出了眼泪。
「上官非,你可知错?」
章珠钰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身前的上官非,将香槟酒放到一旁,白色西裤只到脚踝,露出的那一颗踝骨突兀得吓人。
「上官非知错,母亲罚我吧。」
小少年的眼睛肿着,垂着头。
「禁闭一个月,不得下楼,不得吃除三餐以外的任何东西。」
金色窗帘外雨点正往下砸,一颗颗水珠子砸得越来越猛,砸得大地生疼,砸得百草树木通通低下了头。
「好。」
上官克在 ICU 守了两天,眼睛血红。
白色大褂的人说:「命是暂时保住了,不过日子可能不多了……」
上官莲听到这话直接晕了过去。
上官克瘫坐在白瓷砖前,石膏像似的一动不动,眼里映出了那阵大雨。
19
孝悌书院会不定期让学生去酒庄、农庄义务劳动,打着「劳动最光荣」的旗号,剥削这群免费劳动力。这是学生们唯一可以走出书院的机会,可一出院便上大巴车,上车后又是弯弯绕绕几个小时的车程,开到一个更偏僻、更无处可逃的地方。
清泉酒庄的老板承包了一整片山头,庄园里除了种植葡萄、猕猴桃等水果,还饲养鸡鸭等禽类,因着和王正光的合作关系,役使学生在农忙时节干活让他省下了一大笔雇佣劳动费。
「每人一条路,把杂草都拔干净啊,听到没有!」
梁勇扯着嗓子吼,这次来的老师只有他和王正光,后者已经在办公室喝茶了。
庄园很大,一眼望不到头,四周都是起伏的山脉,深绿、墨绿、新绿无一例外地泼在山脊上,缭绕的白雾成了他们的遮羞布,望不见一处人家。
这天下着细雨,天色却不暗,湿漉漉的云层触手可及,细密的雨像喷雾一样持续着加湿空气,头发上落满了雨丝却浑然不觉。
仅容两人过的小路两旁是一根根支棱起来的钢筋柱,斜着插进地里,撑起整个塑料大棚,每个学生负责一列杂草的拔除。
「喂!难哥,小心脚下!」上官克喊道。
「什么?」沈难疑惑抬头。
「鸡屎。」上官克努努嘴,脸上挂着幸灾乐祸的笑容。
沈难有洁癖,急急忙忙往后退了几步。
「吐了,怎么想得出来的他们。」
另一条道上的王太阳揩了一把汗,抬头看到沈难跳脚的样子,也笑了。
「你们说,要是从这座山上往下跑,有没有可能逃出去啊?」王太阳望着山脚的方向。
「不可能,假设不迷路,步行到镇上少说也得两三天,还得排除被蛇咬、山路泥泞摔倒等意外。」沈难说。
「当我没问。」王太阳说着弯下腰继续干活。
上官克望着低飞的白鸟,他们绕着干枯的死树盘旋不已。
「『你知道,当人们感到非常苦闷时,总是喜欢日落的。』『一天四十三次,你怎么会这么苦闷?』小王子没有回答。」
「好了,先读到这里,差不多该睡觉了。」上官克放下书。
「大哥哥。」
「嗯。」
「我爸爸怎么样了?」
他的身影愣了愣,随即笑着摸了摸她的小秃头。
「你爸爸没事,放心吧,有什么事哥哥在,乖,睡吧。」
「那为什么不给我看电视?」
「电视有辐射,会影响治疗的。」
「我还能治好吗?」
「当然会治好的,小傻瓜,等你好了哥哥再带你去摘果子好不好?」
「好。」
窗外一尾月光剪在纱帘上,星辰寂寥。
「喂!克爷,发什么呆呢,草拔完了?」王太阳的叫声把他拉回现实。
「拔什么拔,不拔了!」上官克一边摘手套一边说。
「真不拔了?」王太阳见他脸色并不是很好,不敢多说。
虽然上官克平时嬉皮笑脸,油嘴滑舌,但生起气来,实在可怕。
「他啊,永远不想让别人知道他在想什么。」沈难看着他远去的背影,这么说了一句。
「如果有人爱上了在这亿万颗星星中独一无二的一株花,当他看着这些星星的时候,这就足以使他感到幸福。他可以自言自语地说:『我的那朵花就在其中的一颗星星上……』」
「好了,今天先读到这里,该睡觉了,小朋友。」
上官克微笑着亲了亲朵朵的额头,小姑娘打了个哈欠。
「大哥哥,二哥哥为什么不来看我呀?」
上官克把书放进抽屉里,给她掖了掖被角。
「二哥哥最近有点忙,等他空下来就来看你,好不好?」
「好,你们两个怎么总是这么忙……」
上官克起身拉好了窗帘,小姑娘已经睡熟了。
走过一排排篱笆,听着一声声犬吠,那些回忆不由自主地涌入脑海。
如果,如果没有那件事,他们还能一起上山下水,嬉戏打闹。
他们还能一直一直在一起。
不远处,王正光的女儿晶晶正在追蝴蝶。
上官克望着小女孩欢快的背影,心渐渐沉了下去。
「可是,她单独一朵就比你们全体更重要,因为她是我浇灌的。因为她是我放在花罩中的。因为她是我用屏风保护起来的。因为她身上的毛虫是我除灭的。因为我倾听过她的怨艾和自诩,甚至有时我聆听着她的沉默。因为她是我的玫瑰。」
「好了,该睡觉了。」
小姑娘的眼睛睁得大大的,望着天花板。
「哥,什么是爱啊?」
「爱啊,爱就是想对这个人好,希望这个人快乐。」
「小王子爱玫瑰吗?」
「小王子爱玫瑰呀。」
「那他为什么离开她?」
「因为那个时候他还不懂什么是爱。」
小姑娘侧过身看他。
「那你以后会有爱的人吗?」
「会的,我现在也有爱的人啊,我很爱朵朵,希望朵朵快点好起来,所以呢,朵朵要乖乖吃药,乖乖治疗,快快好起来,好不好?」
「好。」
上官克正准备离开,小姑娘又弱弱地问:「那你会不爱我吗?」
「想什么呢,我是你哥啊。」
「嗯。」
「『你明白,路很远。我不能带着这付身躯走。它太重了。』」
上官克一页页地翻着书,朵朵吃力地转过头看他。
「哥,朵朵也爱你。」
上官克翻书的手顿了顿,眼睛一酸。
「朵朵乖,故事快读完了。」
「『这将是蛮好的,你知道。我也一定会看星星的。所有的星星都将是带有生了锈的辘轳的井。所有的星星都会倒水给我喝……』」
「哥,我知道你在骗我。」
上官克深吸了一口气,继续翻着书,书页将他的手指割破。
小女孩的声音弱得几乎听不见,可是房间里太安静,那虚弱无力的声音一点点灌进他的耳朵。
「爸爸被抓走了,我也快死了,对不对?」
上官克不敢眨眼,他怕眼泪落到书上。
「哥……二哥哥什么时候来看我啊……」
上官克的头越来越低,小女孩的声音越来越弱,她的眼角边沁出了泪珠。
她用尽力气挤出一个笑容,说:「哥……谢谢你。」
月光底下,他捂着嘴泣不成声。
良久,他哽咽着读完了故事,亲了亲小姑娘的额头,为她掖好了被角。
「今天就读到这里吧,晚安。」
20
他绕过小女孩,走进了厂房。
梁勇躺在门口的椅子上打盹,摆满各种盆景植物的玻璃窗后,王正光正和酒庄老板谈笑风生。
茶几上放了两杯红酒,屋内的高雅和屋外的粗俗形成了鲜明对比。
另一扇玻璃窗后,几个织布女工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另一边,王太阳和沈难已经拔完了草。
「唉,我还是帮他拔了吧,不然过会不知道还会罚些什么。」王太阳已经汗流浃背,他总是很容易出汗。
沈难自顾自走远了。
「喂!难哥,你不来帮忙吗?」
「等一下,我好像看到那边有株草。」
「草,什么草?」王太阳继续低头干活,他觉得自己可真勤劳。
当沈难拿着睡草走回来的时候,王太阳已经累瘫了。
「这什么草?睡草?」
「嗯,农村里有人会种这种草,捣汁服用,有很好的催眠作用,据说喂猪吃下去,能睡二十四小时,但对身体无害。」
沈难的眼睛在发光。
「这,你想投毒吗?」
「没想好,我采一些带回去。」
一边说着,沈难一边加快步伐往远处走。
「喂,不去找克爷吗?」
「你去吧!」
沈难背着身朝他摆摆手。
王太阳找到上官克时,他正要进酒窖。
「上官克!你的草是我拔的,你是不是得付我点工钱啊?」王太阳拍着他的肩,笑道。
「行啊,请你喝酒,来。」
「喝酒?这又不是你家,喝什么酒。」
嘴上这么说,腿还是跟着迈进了酒窖。
一阵浓郁的酒香扑面而来,几乎要将人迷晕过去,酒酿的味道又香又醇又甜,醉生梦死,飘飘欲仙,不过如此。
墙上挂着一块牌匾,上面用草书写了几行诗,王太阳走过去,指着几个大字念了起来。
「王太阳真帅,上官克也帅,虽然他也帅,但没太阳帅。」
上官克被他的奇葩发言笑翻在地。
两人偷了一罐酒,就地坐着喝了起来。
「干!」
「感情深,一口闷,不干不是兄弟!」
「诶,你说,要是他们发现我们偷偷进来喝酒,会怎么样啊?」王太阳问。
「管他们的,喝了算数,之后的事,之后再说,今天我非要喝他个痛快!」上官克有些醉了。
「你酒品不行啊克爷,哈哈哈哈哈哈。」
「谁说我不行,啊?不服打一架,来来来。」
从来没这么快活过。
更别说从酒窖出去后,两个人直接下水玩了起来。
正在拔草的沈难没空管他们,其他人直接看傻眼了,这两个人是在皇帝眼皮子底下动土啊。
果不其然,梁勇被他们的笑声吵醒,愤愤地从座位上坐起来,气冲冲地赶到河边。
两个少年正在泼水玩,溅起的水花有高有低,白的明晃晃的像块璞玉,黑的沉甸甸的像块竹板。
白鸟还在盘旋,鱼虾在被惊起四窜。
握着龙鞭的手顿了顿。
「勇哥,一起下来玩啊!」上官克朝他喊。
王太阳呆呆地看着他,不敢相信上官克说出这样轻狂的话。
真是喝多了啊。
更不敢相信梁勇居然真的放下龙鞭下水了。
「看我不揍死你们两个!」
一泼凉水直中脑门,王太阳也裂开嘴笑了。
暖阳酥酥地烘在身上,完全没有了雨后的潮湿,脚踩在水里,凉快!
嚣张的山风吹乱少年们的头发,他们离云越来越近。
从来没这么快活过,甚至忘记了身份,忘记了一切。
只想着向对方泼水,只想着感受这份痛快。
三个人躺成一排。
「勇哥,你为什么,会下来和我们玩啊?」王太阳问。
「他喊我那声,我想起了我妹妹。」
梁勇叼了根狗尾草在嘴里,头枕在手上。
「我妹,八岁那年出车祸,残废了,以前总是吵着要我带她游泳,再也游不了了。」
「我不会读书,只能当个混混,但总希望她觉得我这个哥哥,还挺厉害的,至少不会给她丢脸。」
一旁假寐的上官克猛地睁开了眼睛。
「行了,只此一次,下不为例。」
再也游不了了。
可他是再也见不到了。
那是一场盛大的葬礼,下了倾盆大雨,举目皆黑。
上官克几乎直不起身,将骨灰盒递出去,静静地看着妹妹下葬。
他撑着黑伞,衣服的后摆有些湿了。
天上的乌云厚重极了,压得他透不过气,回头时望见上官非站在小道的入口处,与他们这群人隔开了一段距离。
他扬首向他走去,上官非只是站在原地,面无表情。
这样的漠然彻底激怒了他,他扔开伞大跨步走到他面前,揪住他的领子就是一拳。
上官非的伞也掉在地上,溅起的泥点泼在裤腿上。
「为什么不来?」
上官非苦笑着不说话。
又是一拳。
「为什么不来!」
上官非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看不出表情,那对琥珀黯淡无光。
「为什么!」
上官克的咆哮被大雨悉数吞没,没人看得到他们的眼泪。
他颤抖地攥紧弟弟的衣领,声音也在抖:「你知不知道,朵朵去世前,还在问你,为什么不来看她……」
他松开手,转过身不再看他。
其余的宾客都冷冰冰地望着他们,章珠钰搀着上官莲,没有人来阻拦他们。
上官非艰难地迈开腿,垂着头往前走,雨水不停地淋在他身上,整个人像注了铁浆一样沉。
他走过长长的小道,迎着所有人的目光一直走到最前面。
「你,你来干什么?你害死我女儿还不够吗……」上官莲气愤不已,指着他骂。
却见小少年扑通一声跪在墓碑前,把苦都咽下去,温柔地笑了。
「朵朵,二哥来看你了。」
这年头七,又是雨天。
上官克在花园里屡次尝试生火,却总被浇灭。
他将打火机扔到一旁,仰起头淋雨。
上官非伏在顶楼的玻璃窗旁,因为在禁闭时间内外出,他又被罚了一个月。
看着上官克在雨里踢踏着脚跳起舞来,他的眼泪又不自觉流了出来。
「我立马千山外,听风唱着天籁,岁月已经更改,心胸依然自在……」
楼下的人忘情地唱着,用力地张开双臂,一次次去够那不存在的火堆,去够那不存在的人。
可是这次没有火光,没有温暖,也没有人陪他跳。
楼上的人贴在冰凉的玻璃窗旁,桌边放了原封未动的饭菜。
21
两年后,上官家搬到离城中心更近的别墅里去,碍于面子,章珠钰还是在三楼保留了上官非的房间,通出去就是大阳台。
那日深夜,上官克趴在阳台上吹风,上官非推门进来。
「嗨。」
上官非笑着和他打了个招呼。
这是几百个日夜来两人说的第一句话。
上官克没有应,往旁边挪了挪。
「还恨我吗?」
上官非背朝栏杆,轻轻仰着头,满目清凉,不见乌云。
不恨了,在知道禁闭的事后就不恨了,可是少年的虚荣和骄傲不许他先低头。
「这两年,你没以前那么开心了。」
上官克托着脑袋,望着街对面巨大的广告牌,在黑夜里那个女演员的眼睛看起来多了几分魅惑。
「哥,我要去学画画了。」
上官克猛地回过头:「去哪里?」
「你终于肯和我说话了。」
琥珀里的星星映到他眼里,他这才发现小少年的皮肤更白了,人也高了许多,几乎与他一般高。
「你要去哪里?」
「去法国。」
一阵沉默夹着夜风在两人中间流连许久。
「为什么?」
「我喜欢画画。你从来不知道我喜欢什么。」
上官克也仰起头,广告牌上女演员的红唇十分妖艳,一头大波浪丝滑地顺在肩上。
「去多久?」
「至少十年。」
他微微张开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如鲠在喉,只能继续盯着那个袒胸露乳的女演员愣神。
「妈支持我去。」
「她当然支持你去。」
上官非骨节分明的手扶在栏杆上拧毛巾似的转了几圈,他转过身和上官克趴到一起。
「爸同意吗?」
「什么?」
「你去法国,爸他,同意吗?」
「爸为什么不同意?」
「因为你……」
上官非笑了笑,还是那副温柔的表情。
「你知道吗,有一回我去给我妈扫墓,看见爸在墓前发呆,他喝了许多酒,喃喃地叫着我妈的名字。这么过了好久,他要走了,没看到我,我喊了一声爸,他慢慢转过头看了我一眼,说『你是……哦……』,然后就走了。」
上官克有些错愕:「我以为他会对你更珍视一些。」
「他在这世上只爱一个人,其他人谁都不爱。」
「但,那也比只爱自己的人强。」
「嗯。」
远远地传来人群的喧闹声,大约是酒吧里的年轻人正走出来,空旷的马路上回荡着他们的调笑声。
「有个事……」
「嗯?」
「你以前,到底叫什么?我记得妈带你来的时候给你改了名。」
「我以前啊,也叫上官飞,飞翔的飞。」
「那……」
「克非克非,克是能,非是不能。」
上官克愣在原地,调笑声渐渐褪去,如同夏蝉蜕壳,留下了夜晚最本来的面目,对面女演员的媚眼和她上扬的嘴角一道留在了这些面目上。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上官克,其实你可以做一个坏孩子。」
这是他第一次叫他的全名。
默默流淌的时间在他们之间冲刷出许多沟壑,可那两座山从一开始就连在一起,任谁也没有办法切开。
「走啦,哥。」
上官克看着他拉开阳台门,朝他挥了挥手。
他还是那么温柔,像块玻璃,所有光都能穿透他,精致又脆弱,可是从没有人把他捧在掌心过,从来没有,他也没有。
「再见,弟弟。」
「是这里吗?」黄h提着水果,回过头小心翼翼地问。
「嗯。」上官克拿着一束花,走到墓前。
「朵朵,大哥来看你了。」
「朵朵,我是你大哥的朋友,和你大哥一起来看你。」
黄h笑着说,把头发挽到一侧,蹲下来开始摆水果。
上官克打开《小王子》读了起来。
阳光熹微,黄h黄棕色的长发被照得闪闪发光,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上官克,唇边挂着一抹笑意,认真地听他读故事。
「『你们望着天空。你们想一想:羊究竟是吃了还是没有吃掉花?那么你们就会看到一切都变了样……任何一个大人将永远不会明白这个问题竟如此重要。』」
「读完了。」
黄h目泛泪花,察觉到自己的失态后,赶紧起身吸了吸鼻子。
「真好。」她说。
上官克将手绢递给她。
「哦,谢谢,谢谢,我洗好还你。」
「不用还了。」
他转过身把书放下,坐在了墓碑旁边。
「那个,快中午了,要不我就先回去了,今天素素要来一起吃饭的。」
「嗯,我再待一会。」
「好,过会到门口了给我打电话。」
黄h一手搭在另一手上,慢慢往回走了。
上官克悠闲地望着她越来越小的背影,忽地扬起一个笑容。
「怎么样?这就是哥哥喜欢的女孩,今天带来给你见一见,你要是觉得好呢,就让太阳赶紧出来,这多云天闷闷的可不舒服。」
鸟儿在树上高声歌唱,树杈OO@@地筛落了许多阳光。
【周全】
――此生难周全。
22
「欢迎大家来到荣耀巅峰赛的决赛现场,我是解说小杜,将在线上和您一起见证这一场电竞的盛宴!」
「我们看到,双方选手已经陆续进入直播间,其中以蓝色作为代表色的是对愁眠战队,我们看到五位参赛选手已经全部上线,蓄势待发,这五位选手想必大家已经非常熟悉,他们是……」
「好,以红色为代表色的地表超能队也已经有四位选手上线了,还有三分钟比赛就将开始,让我们再耐心等待一下。」
此时,周全的消息框已经被老 K 狂轰滥炸了一通。
「咋回事啊,人呢?」
「又睡觉呢?啊?」
「你他妈能不能清醒一点,今天省决赛,再睡,冠军都给你睡没了。」
「打电话也不接,真能耐,今天要是交不出四杀老子扣你薪水钱!」
看着近在咫尺的电脑,自己却动弹不得,周全死命地想挣脱开绑着自己的麻绳。
「好,那我们的巅峰赛即将开始,对愁眠战队已经全员到齐,那地表超能战队还有一位选手 ZQ 还没上线,根据比赛规则,我们将等待五分钟,五分钟后如果 ZQ 还未上线,战队可以选择换人,也可以选择弃权。」
「喂,人呢?」
「没出事吧?」
「回个消息啊,草。」
房间里空无一人,电脑停留在登录界面,一旁的聊天窗口闪个不停。
王太阳等人迎来了新室友。
那天夜里,周全的嘶吼声一直未停下,即便他被打了个半死,关在小黑屋里,仍旧喊个不停。
「求求你们了!放我出去吧!今天是决赛啊,我不能不去的……」
「放我走吧!我可以给你们钱的,要多少我都给,只要我赢比赛我就有钱拿……」
「我保证我打完就回来,求求你们……」
王信啐了一口:「闭嘴!你这叫网瘾,来这儿,就是为了帮你戒网瘾的,再吵吵,皮给你扒了!」
他一个人躺在小黑屋里,眼前是游戏里的场景,他举起双手,在想象中的键盘上不停地操作。
「走位,走位,追啊,别让他回家……」
「你是说,你在打省决赛的时候,被他们抓过来了?」王太阳惊奇发问。
「是我还没登录的时候,他们冲进来把我绑了。」周全倒在床铺上,两眼通红,三天来他一直睡不着。
「厉害啊,这么年轻就打省赛了,这他们都敢绑,简直是扼杀人才。」王太阳拍了拍他的肩,发现周全身形瘦削,拍下去都是骨头。
「你看,这手真好看,一看就是打游戏的料!」王太阳说。
周全不好意思地回避了王太阳的夸奖:「我没想到我爸妈会阻拦我到这种程度。」
「谁想过呢,我们都没想过。」沈难说,「你要赶紧习惯这里的环境,你看起来不是很能挨打。」
「嘶,一说这个我就来气,你看我背上,那个男的怎么这么凶啊草,疼死我了。」周全撅起嘴,非常委屈。
「在这里,挨打是常态,谁都可能打你,所以尽量少犯错,少挨打。」上官克坐在床上打坐。
「克爷,可以啊,已经一星期了,你真要修仙啊。」王太阳把自己的大脸凑到他面前,上官克闭着眼不理他。
「如果你是因为网瘾进来的话,可能还得去十三号室。」上官克说。
此话一出,寝室一下安静了。
十三号室,令人闻风丧胆的十三号室。
去过的人疯的疯,傻的傻,最难管教的学生都在那里接受治疗,总能听到里面传来痛苦的哀嚎,还有似笑非笑的大笑,如同地狱里爬出来的冤魂,散不去。
许多学生出来后都变得无比听话,再也不敢碰电脑,再也不敢忤逆长辈,动不动就跪下给父母磕头,这让家长们深感欣慰,孩子终于懂事了,终于长大了。
「十三号室,是什么?」周全见大家都安静了,弱弱发问。
「电击治疗听说过没有?那里就是专门搞那个的。」王太阳说,「你说你这小身板受得住吗,全是骨头,搞不好给电散咯。」
「电,电击?」周全傻了,「那他妈是犯法的吧?」
「没事儿,只要你乖乖听话,不犯错,就不会受罚了。」王太阳看着他吓呆的样子,有些同情。
周全沉默了,脸色更加苍白,惊慌如鹿闻枪鸣。
「别听太阳吓唬你,他自己也进去过,这不还好好的吗?」沈难说。
「是啊,那滋味可不好受,反正我是不想有第二遍了,学乖点就行,就不用进去了。」王太阳耸耸肩。
可周全进了十三号室,足足去了二十次。
他躺在手术台上的时候,已经不敢说话了。
手术灯打下来,没有麻药缓解痛苦,没有家属陪伴在身边。
那台机器开始运作的时候,声音传到他的耳朵里,他觉得自己是砧板上的鱼,他必死无疑。
「不用怕,孩子,做完就会好起来的。」王正光和蔼的笑容映在他的瞳孔里。
如此恐怖,地狱里爬出来的魔鬼,为什么要拉他一起下去呢?
那几根线连到身上的时候,他觉得浑身发冷,手脚麻木。
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这应该是个梦。
我都打进省决赛了啊,大家都说我的前途很光明,国家队马上要来招人,我得好好表现。
电流贯穿身体的时候,梦醒了,他感受着自己被几头巨兽撕扯,血肉模糊。
咆哮声回荡在脑海里,他看见自己被撕成一块一块,十根手指节节脱落,动弹不得。
王正光笑得那么温暖,那么亲近,那张大脸无限放大,贴合在巨兽身上,毫不违和。
他甚至不敢叫,自己身上是着火了吗,为什么这么疼,为什么动不了,为什么没有人来救他。
「我的队友呢?他们都死了吗?」
王正光脸色一变,加大了电流强度。
「喂,没事吧?」王太阳问。
人像好模糊,看不清了。
「周全?周全?没事吧?」王太阳的脸在晃。
在做梦吧。
周全摆了摆手,嘴角抽了抽。
快回去打比赛啊,醒一醒,老 K 又要扣钱了,该死的,老东西,这么抠门,谁要当他队员。
「周全?」
谁在叫我,怎么还不上号啊,比赛不是要开始了吗。
上号啊!上号啊!都他妈上号啊!为什么只有我在……
「周全!」
23
这么来来回回一个星期,周全整个人瘦了一圈,脸部凹陷了下去,嘴唇惨白,像一张白纸飘在空中。
半夜,沈难正在写公式,突然听到咔嗒咔嗒的敲击声。
他警觉地回过头,却发现周全闭着眼,两只手放在墙上不停地敲。
骨节分明的手一刻不停地变换着敲击路线,那是他的键盘,刻在脑子里的键盘,谁也拿不走。
他正准备去叫醒他,却被一只手拉住。
「嘘。」王太阳睁着眼,背对周全,拉着沈难,示意他噤声。
沈难点点头。
少年的世界一次次被电流掀翻,铺天盖地,张牙舞爪。
「打游戏是不对的,你明白吗?」
「为什么?」
「你是学生,应该好好学习。」
苦囚于深海地狱的九头恶兽,四根千斤铁链拴着他的身体,一不留神就会被拖入深海口的烈火熔岩中,在他石头般的身上烫出根根丑陋的裂纹。
「为什么,我不是怪物。」
「你现在就是怪物,我会好好改造你的。」
「我不是!」
我不是,你才是。
恶兽满身鳞片被悉数拔光,他痛苦十分,哀嚎道:「放了我!」
神在云端。
他的声音如金铃作响,洞穿万物,震得人耳膜撕痛。
「绝不。」
世界是磐石,少年是羽毛,它压他压得毫不费力。
他变得恍惚,分不清现实和幻想。
人就是这样被毁掉的。
只有聊到游戏的时候,他才会打起一些精神来。
「你为什么这么喜欢打游戏?」王太阳问。
「不知道。」
少年摇晃着双腿,不知道在想什么。
「如果你有一个可以自己掌控的世界,你会不会想一直留在那里。」周全说。
「会吧。」王太阳见他愿意说话,自己也高兴起来。
「我有一群一起打游戏的好兄弟,我们组了战队,一路杀到省决赛。」
「都是你同学吗?」
「不是,他们有的已经工作了。」
「挺好的。」
「嗯,你知道吗,我们战队的代表色是红色。」
「红色?」王太阳不明所以。
「嗯,红色,我最喜欢的颜色,勇敢,明亮,逆风翻盘,你知道吗,我们电竞圈里都说,顺风 carry 不值得炫耀,逆风翻盘才值得。」
「嗯。」
这是周全说话说得最多的一个晚上,后来王太阳困得睡着了,他便一个人继续自言自语讲了许久,讲他是怎么和最好的兄弟认识的,讲他们一路过来的坎坷,讲他第一次拿冠军的时候的心情。
「你知道吗,电竞是故事,是情怀,是无门槛的另一个宇宙。」
晚上,宿舍的门被锁住了,王太阳等人在门外着急忙慌,却不敢进去。
里面传来周全痛苦的啜泣,他在哭。
「不要,求求你,不要,求求你……」
王太阳正要踹开门,被上官克一把拉住。
「你干什么!」王太阳很生气,「你看不出来他在里面,他在……」
上官克的眼神像刀子一样,割在皮肤上,暴露出冰冷的血管。
「不能进。」这是他第一次用命令的口吻对他说话。
「可是他,他……」
「太阳,上官说的对,我们不能进,我们必须装作无事发生。」沈难挡在他面前。
「为什么!他在里面,我们就这么看着他,我们,我们还是人吗!」
「捅破,是对他最大的不尊重。」沈难说。
「我们别无选择。」上官克说。
王太阳举起拳头,狠狠地打在墙上。
三人回到寝室,谁也不说话,很快各自睡下。
四个人都睁着眼,对着墙,一个在哭,三个在自责。
这样的事又发生了几遍。
当王信直接来寝室把周全叫出去的时候,王太阳终于坐不住了。
「不行,我去把他打死就没事了。」
王太阳在床底下摸出一块锐利的石头,气势汹汹地往外走。
「不能去!」正在打坐的上官克说。
他的声音太有威慑力,让王太阳顿了一顿。
沈难冲到门口拦住他:「你冷静一点!」
「冷静?怎么冷静,我们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他被,他被……」王太阳说不出话,他拨开沈难的手,继续往外走。
「你能救得了他一次,你救得了他一辈子吗!」
沈难冲上去揪住他的领子,两个人脸色都不好。
「我们连自己都救不了,太阳。那是杀人的事情,你杀他的时候,你也在杀自己。」沈难说。
周全一瘸一拐回来的时候,三个人在床上装睡。
没有人敢面对周全。
周全的话越来越少,到后来几乎不发一言。
人瘦得厉害,每天都被强制灌饭。
这天中午,大家正围着圆桌吃饭。
周全突然冲到一旁正在擦锅子的大妈面前,跪了下来。
「阿姨,您能不能带我出去?求求您了,我可以给钱,多少钱都可以。」
大妈也惊呆了,放下锅子赶紧扶他起来,嘴里叽叽呱呱说着听不懂的方言。
「您不答应我就不起来!」
大妈很着急,嘴里说个不停,两人都听不懂对方的话。
一旁的水管里不断地淌出水,混着乌黑的油和垃圾,流进下水道里。
这已经不是周全第一次逃跑了,他也曾数次爬上栏杆,被电倒在地。趁着货车开进书院的间隙逃跑,最远的一次跑到了附近的镇上,还是被抓回来。
每一次,都换来变本加厉的毒打。
再过一个礼拜是家长开放日,一些父母会集体来书院看望孩子。
这段时间,学校发放的饭里加了特定的添加剂,一吃就发胖,学生们很快胖了一圈,就连周全也回到了正常体型。
这阵子龙鞭的使用率也少了,身上的伤也养得七七八八,书院开始给学生们排演节目,给家长们作汇报演出。
学生们拿着彩带舞来舞去,还被要求面带微笑,展现出快乐的一面。
还彩排了跪下给父母三跪九叩,大声念:「感恩父母教诲,感恩老师教诲。」
「你爸妈会来吗?」王太阳小心地问周全。
「来不来,都一样吧。」
他像个牵线木偶一样,眼神空洞,声音微弱。
他也不再在半夜模拟键盘了,那双骨节分明的手,总是垂着。
看到儿子在书院不仅胖了,还会表演才艺了,周全父母都很高兴。
「儿子,好好学啊,院长说你已经戒得差不多了,等你好全了,妈接你回家!」
母亲兴奋地挽住他的手,笑得挤出了鱼尾纹。
「妈,可不可以现在就回家,我不想再待在这里了……」周全不敢看母亲的眼睛。
「不行,学费都帮你交好了,咱得好好学啊,这里挺好的,你好好学啊。」
母亲拍了拍他的手,面露不悦。
「这手,就是用来写字学习的,不能用来打游戏。」
「我和你妈下次再来看你。」
父母笑着朝他挥了挥手,他笑不出来,也抬不起手。
24
游戏,真的是原罪吗。
老 K 坐在沙发上,点了根烟,窗外月色正浓。
望着那个灰色的头像,他忍不住又打了行字。
「小子,省赛输了,有人想挖我们战队的人。」
打完又删了。
「小子,啥时候回来。」
「我把战队解散了,人心不齐,没法打。等你回来,咱们再组一支新的队伍,名字我都想好了,就叫 ZK 战队,把你放前面,够意思吧。」
屋里烟雾缭绕,男人望着灰色头像,期待它再次亮起来。
期待那个潇洒的少年再对他说:「不服?来单挑。」
「你听说过攀月日吗?」王太阳问。
周全坐在床边,两条细腿垂在窗外,月光漏了一地。
「攀月日?」
「害,是沈难告诉我的,就是说,坠落的星星失去了光芒,想要重新发光,就必须爬回月亮上,而历尽千辛万苦碰到月亮的那一天,就叫做攀月日。」
「攀月日。」周全呆呆的重复了一遍。
「是啊,每颗坠落的星星都要一点一点努力向上爬,一点点向月亮攀去,为了重新被点亮,重新发光。」
「如果永远也爬不回去了呢。」
王太阳看着他空洞的双瞳,不知道该说什么。
王信的妻子叫刘梅花,两人结婚二十年了,没有孩子。
这天,刘梅花来书院看王信。
矮小的女人扎着麻花辫,很温顺的样子。
「你知道你们为什么没孩子吗?」
「你老公喜欢男人你知道吗?」
「他看见你没反应――」
「哦――」
蓄谋已久的起哄,让她无地自容。
「不是的,他没有,你们胡说!」女人尖叫道。
王信不敢拿龙鞭,怕吓到她,于是只能提高音量威胁学生们。
「有什么不敢承认的,王老师!」
一个清亮的少年音响起,所有人都看向屋顶。
周全高高地站在屋顶,站得很直,风一吹,人就要掉下来。
「周全你下来!」王太阳跑到屋下大喊。
「你的男人,强奸了我,不止一次。」
一字一句,泣血之言。
没有人去打断他。
刘梅花手里的一篮子鸡蛋打翻在地,眼里都是泪。
「王信,你真恶心!你就是个人渣!败类!」
周全的声音划破天际,众鸟惊飞。
「在这里法律制裁不了你,道德会制裁你,今天在场的所有人都会永远,永远永远记得你,王信,是个强奸犯。」
「周全!你下来,你冷静一点!」王太阳已经爬上屋顶,小心翼翼靠近他。
「我所言,句句属实,我将以死为证,望上天,还我一个公道!」
周全背过身,面朝王太阳。
「周全,你不要激动,我们一起出去,然后报警好不好?」
王太阳颤抖着朝他伸出手。
「谢谢你,太阳。」
「逆风翻盘这件事,下辈子吧。」
王太阳扑过去,却没能拉住他。
「不要!周全!!!」
少年一跃而下,身体像一朵花,开在鲜红的血泊里,头磕在石头上。
那块锐利的,本该藏在王太阳床底的石头上。
他最喜欢的红色。
他回自己的世界去了。
刘梅花哭着跑出校门,王信沉默地站在原地,没有去追。
他想起二十年前,也是这样,他们两个人被围在中间,所有的人都在起哄、调笑,让他无地自容。
「和男人做什么感觉啊――」
「你好变态啊,怎么会喜欢男人――」
「难怪你晋升得这么快,是不是和领导也睡过啊――」
「哦――」
他选择了死亡。
他没想到他也选择了死亡。
抱着冰冷的尸体,他哭了一遍又一遍。
「对不起,梅花,对不起,我真的对不起你,对不起,我欠你太多了……」
王正光把事情处理得滴水不漏,很快便被压了下去。王信辞职了,没人再见过他。
王太阳永远记得那个下午,那个众鸟惊飞,纯白色少年绽放在血泊里的日子。
为什么没有救他。
为什么没有救下他。
如果早一点,早一点,他冲进宿舍门,救下他。
早一点,他追上去,用石头打死他。
早一点,早一点爬上屋顶拦下他。
他怎么这么傻呢。
傻的明明是自己吧,为什么不能再勇敢一点,为什么不能救下他,他可以不用死的啊。
他还那么年轻,他的手那么好看,以后出去了还能打游戏,他还没打完省赛啊。
他才不是怪物,他那么干净,那么勇敢,那么好。
沈难走过去拍了拍王太阳的肩。
王太阳抬起头,眼泪已经干了。
月色正浓,一个年轻的生命陨落了,灰色的头像再也不会亮起。
从此电竞圈再无 ZQ,而世间再无周全。
「沈难,我们得逃出去。」
【太阳】
――喂,天亮了。
25
我往窗外看的时候,水已经把半座城淹了。
听筒那头传来白良粥的声音:「杏儿?你在听吗?」
「嗯,我在。」
雨声把我放的民谣截断,他的声音听起来很不真切。
「我说的,你都明白了?」
「嗯,我明白。」
「那……」
我缠起电话线,叹了口气:「白警官,我得见见他,我才能决定要不要帮他。」
「好,今晚七点,在八达大厦的肯德基那里。」
「这么急吗?」
「嗯,他随时可能被抓回去。」
「我明白,好的,晚上见。」
「好,晚上见。」
正准备挂电话,白良粥又小声恳请道。
「杏儿,救救他们。」
大雨给这座城市拉上了灰黄的纱帘,一直下,一直下,已经下了三天。
街道上积水已经漫过人行道,狂暴地掳倒一片自行车,老天爷的这盆冷水泼在每个行人头上,冰冷地宣告着凡人听不懂的审判。
没有雷,没有风,只是雨,雨给人上了一道枷锁。
挂了电话,我撑着书桌发了会呆,啜了几口咖啡,已经冷了。
「孝悌书院……真的有这样的学院吗?」
坐回电脑前,我上网搜了搜这个书院。
搜到的都是些书院和院长王正光的正面报道,图片多是王正光在书院办公、学生们认真读书或学艺的情境。
我转着笔,思考着白良粥的一番话。
「杏儿,你听我说,我遇到了一个人,小时候住在我家隔壁的弟弟,他说他被家里送进一所叫孝悌书院的地方,那里的老师一直在虐待学生,不听话就电击,用鞭子打,他是逃出来的。」
「这种事不是应该你们警察管吗?」
「这所学院有合法经营执照,院长的关系网很复杂,每次家长或者领导去视察,他们就装出一副认真学习、师生友爱的样子,很难查。」
「所以,你想让我报道这件事?」
「嗯,引发舆论关注,至少不能看着这群孩子继续遭罪啊。」
土豆的叫声把我的思绪拉回现实。
「怎么了,土豆?不是刚给你吃小鱼干了吗,又饿了?」
「喵――喵――」
我只得起身去看这只猫,却发现搁在茶几上的手机亮着屏幕,是主任打过来的电话。
「该死,刚刚调成静音了。」
土豆看到我过来,乖乖地摇摇尾巴走了。
「喂,主任,不好意思,刚刚没听到手机响。」
「没事,优秀奖的事考虑得怎么样了?」
「我,我想争取一下。」
「嗯,我果然没看错你,你好好写手头的那篇报道,多改改,别老写那些冷门的东西,读者不爱看,你得学会迎合他们的口味,明白吗?」
「我明白。」
「这就对了嘛,等你写好了,我帮你改,你是个有潜力的人,我很希望看到你拿奖。」
「谢谢主任,我会努力的。」
「没事,好好干。」
我躺回地板上,大脑又死机了,最近总是没有干劲。
这是我加入报社的第一年,刚刚研究生毕业,正式步入社会的第一年,可是我却总是颓废而沮丧,也不知道为什么,可能是成年人的世界太累了吧,可是我也成年好久了。
土豆过来蹭了蹭我,喵喵叫了几声,示意她饿了。
「好吧小肥猫,给你吃晚餐。」
六点五十分,我推开肯德基的门,一眼就看到坐在窗边的白良粥,还有他旁边的少年。
那男孩很高,穿着不合身的黑卫衣,脸色不好,黑眼圈很重,手轻轻搭在可乐杯上,望向窗外的雨景。
「嗨,好久不见。」
「嗯,坐坐坐,好久不见。」
白良粥起身和我握了握手。
我坐到他们对面,和那男孩打了个招呼。
「嗨,你好,我是赵杏儿。」
「你好,我叫王太阳。」
他转过头朝我笑了笑。
「白警官和我说,你在孝悌书院受到了老师的虐待。」
他低下头,两只手将可乐轻轻推来推去。
「是我们,我们每一个人,在那里,都被他们虐待。」
「但是我看了很多报道,都是说书院办得很成功,院长很厉害。」
白良粥给我拿了杯冰美式。
见王太阳不回答,我问白良粥。
「你确定他说的可信吗?虽然我们同学一场,但我们写报道也讲究真实性,而不是编故事。」
白良粥有些尴尬,却又不知道怎么解释。
「你看这里。」王太阳抢话道。
他飞快地撩起衣服,背过身去。
那伤痕,触目惊心。
血肉迸裂的痕迹依稀可见,新旧交织,生生在少年的背上作出一幅红墨牡丹图。
「对不起。」我捂住嘴,不敢置信,胃里翻江倒海。
他转过身来,大概很不好意思让我看这些,眉头紧蹙,低头,复又抬头与我对视。
「你愿意帮我们吗?」少年望着我,眼里闪现的晶莹几乎是一刹那。
他是不常哭的,少年总是不愿意落泪的,他们觉得那是软弱,他们是美丽勇敢的星河,发光发热。太阳的泪是流星划过,又很快坠落。
「求求你,救救我们。」
他憋回眼泪,低下头不让我看见。
那时的我,不知道自己的这个决定会带来什么,于我,于他们,都是天翻地覆的影响。
「我会尽力的,可以告诉我,你们的经历吗?」
「好。」他有些激动,随即又沉默了,话到嘴边说不出口。
「我们可以先从最近的开始,比如,你是怎么逃出来的?」
少年的眼神晦暗不明,似是心痛,又似悲鸣。
26
整个逃跑计划都是沈难拟的。
他在帮赵明杨做假账的时候,在几次维修通电栏杆的费用上都做了一定程度的克扣,用了低价维修材料,现在的栏杆非常危险,很容易漏电,电流过大。
「你确定明天开始会一直下雨?」
「我确定。」
吴带摸摸脑袋,坐不住了。
「那万一……」
「没有万一,一定会下雨,而且会下很多天。」
「你是怎么知道的?」黄h问。
「云、虫、鸟。」沈难说。
对于沈难上知天文下知地理,能背政史能算物理的学霸人设大家已经习以为常了,但对于这种简洁又没有过程的解答,众人还是沉默了。
「没事,我们难哥夜观天象,你继续说。」上官克接话。
「我们需要制造两起事故。」
「第一起,教师事故,我们要把一个老师引到操场角落,让他碰到漏电的栏杆,被电晕。」
「第二起,学生事故,我们要把睡草给学生们吃下,骗他们说食物中毒,紧急送往医院。」
「引发慌乱后,他们一定会忙于处理事故,这时候我们趁机翻墙逃跑。」
徐素问:「出去之后呢?怎么办?」
「在事前,准备好撕下的白被单,跑到大路后,把布条作绷带用来包扎,其中一个人伪装出被蛇咬的伤口,拦车,去城里的医院。」
六个人听完都懵懵的。
沈难见他们没反应,继续讲他的计划:「进城之后,计划分为 Plan A、B、C,执行顺利的话……」
半小时过去了,沈难终于止住了话头。
「你们觉得怎么样?」他问。
「试试吧,不能再有人死了。」王太阳说。
「我同意。」
「我也同意。」
全票通过。
「那么,你们觉得,推哪个老师好?」沈难问。
「不能推肖菲,这女人太难缠了。」徐素说。
「勇哥也算了吧,他,也不是很坏。」上官克说。
「赵明杨吧,他是真的该死。」吴带说。
「谁去推呢?」
「我去吧,我可以武力制服他。」王太阳举手。
「不行,你体力好,应该去逃跑组,这样生还概率更大,大家获救的概率也更大。」徐素说,「我去吧,我能骗过他。」
「我去。」黄h突然插话。
「让我去吧。」她的声音有些抖。
沉默了一小会。
「你可以吗?」李可卿轻轻拍了拍她的脑袋。
「我可以的。」
「好,那就hh去吧。」沈难说。
黄h松了口气,捏紧的拳头慢慢松了下来,这件事,她来做最好。
「对了,我们哪几个人翻墙?」李可卿问。
「我翻,出去之后情况复杂,应该用得到我。」沈难说。
「我也翻吧,我体力好,可以迟一点倒下。」王太阳打趣地看了眼徐素。
「嗯,你俩翻吧,我留下来善后。」上官克说。
「不,你也翻吧克爷,三个人出去,可能遇到很多情况,他们的手很长,必要的时候,我们需要抛弃同伴争取时间,换取大家的获救。」徐素说。
「嗯,而且如果顺利到达市区,我们第一家就得去上官家,因为只有他家是指纹锁,能快速拿到物资。」沈难说。
「放心去吧,这儿有我们四个善后呢。」吴带说。
四个女生笑了笑,三个男生互相看了看,也笑了。
第二天,乌云密布,太阳失踪,白天犹如黑夜,大雨如约而至。
午休时间,赵明杨的办公室被敲响。
「不好了赵老师!不好了!出人命了!」黄h急急忙忙地冲进来,湿漉漉的头发披散在肩上,眼睛红红的。
「怎么了?」赵明杨放下搁在桌上的脚。
「今天早上,可卿姐说她不想活了,我以为她开玩笑的,可是刚刚,刚刚她突然疯了一样冲出寝室,我不放心她,就跟出去了,结果她,可卿姐她,她一头撞在操场的栏杆上呜呜呜,流了好多血,她好像死了……」
「死了?不可能。」赵明杨开始急了,站起身踱步。
「呜呜呜呜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她,她怎么办啊,老师你快去看看吧。」黄h哭得梨花带雨。
「带路!」赵明杨拿起桌边的雨伞。
黄h背过身收了眼泪,眼神冰冷。
昏暗的天色下,两人一路走到了操场的边缘的监控死角。
「就在那里,快到了。」黄h走在前面,雨水打湿了她的面庞,雨让眼前的景物都模糊起来。
「人呢?你不是说她在这里吗?」赵明杨眯了眯眼,问。
「刚刚还在这里的,怎么会,难道她没死吗?」黄h走到栏杆旁作势望了望。
「老师你看!这里有一滩血,肯定是她刚刚留下的。」女孩大叫。
赵明杨走过去看了看。
女孩看着他的背影,想起那天晚上的月牙,闪电和惊雷。
她的眼神锋利得像泛着银光的匕首,毫不犹豫地抬起腿。
「去死吧!」
狠狠地踹在他的背上。
那把离生殖器只有几厘米的刀,终于再一次插了下去,而这次,没有出差错。
赵明杨向前倾,双手不自觉扶在了栏杆上,顿时,电流点亮了他的全身,血管里火花四射,炸出一朵朵罪恶的花。
黄h咬着嘴唇,看着男人被电得说不出话,神情淡漠地鞠了一躬。
「感恩老师教诲。」
她擦了擦脸上的雨水,往回走到操场口,朝二楼走廊的徐素比了个手势。
徐素点点头,走了几步,又回身给她比了个大拇指。
她长吁一口气,快步走到院长办公室门口,敲响了门。
「进。」王正光的声音。
徐素走进去,深吸了口气,终于要和老狐狸正面交锋了。
「怎么了?」王正光投来打量的目光。
「院长,我,我刚刚好像看到赵老师在操场……」徐素支支吾吾起来,目光躲闪。
「他怎么了?」王正光又低头看起了文件。
「他,他好像被电了。」
「被电了?」王正光猛地抬起头,怀疑地审视起徐素来。
「嗯……好像是被电了。」徐素担忧地回身望了望操场的方向。
「说清楚,怎么回事。」
王正光皱着眉,不是很相信她的话。
徐素慌慌张张地摆了摆手,说:「没有没有,可能是我看错了,对不起对不起,我先走了。」
王正光没有拦她。
出了门,徐素躲到拐角的景观植物后。
她知道,以王正光多疑的个性,这种若有似无的话他一定会去查证。
过了一会,王正光果然走出来往操场看,看到操场一角触电的赵明杨,他脸色一变,快步走回办公室取出钥匙,打开电箱,关了栏杆电源。
然后便匆匆下楼了。
他一走,徐素马上到电箱处,关了监控设备的电源,拔了他没带走的钥匙,锁上门,再利落地把钥匙扔到窗外的树林里。
楼下,李可卿正把睡草分给女孩们。
「真的只是睡着吗?」其中一个女生问。
「放心,我第一个吃,绝对不会有事的。」李可卿说。
「会有人来救我们吗?」女孩们显然还不是很相信这个计划。
「会的,要相信他们,一定能把我们救出去的。」
「可是他们抓人很厉害的,上次不是有个跑到新疆的也被抓回来了。」一个女生怀疑地说。
「这次的计划很周全,大家放心,有九成把握救大家出去,就算真的没有成功,也只是睡一觉而已,不会有任何事。」李可卿安慰道。
「至少,我们再试一试吧!各位,都想出去吧?」
「想。」众人齐声说。
「那,我们一定要试试,不要错过任何的机会,也不要放弃任何可以努力的可能啊!为了我们的明天!干了!」
「干了!」
「干了干了!」
「诶等等,你们回自己寝室再吃,别倒在这里啊,我先干了!」
说完李可卿一口吃下睡草,很快就昏了过去。
女孩们回到寝室,各自吃下睡草昏睡过去。
「肖老师,不好了,女生,好多女生昏过去了。」吴带气喘吁吁地敲响了肖菲的门。
「啊?」肖菲正在啃一个汉堡,擦了擦嘴。
「不知道他们怎么回事,是不是中午的菜有问题,一下子全都晕倒了。」
「怎么可能,菜有问题你咋没事呢?」肖菲翻了个白眼,有些不耐烦。
「我中午去罚跑了,没吃上饭,他们,他们不会是食物中毒了吧……」
肖菲眉头一皱,搔了搔酒红色卷发。
「带路!」
赶到寝室后,面对倒了一地的女生,她手都开始抖,探了探他们的鼻息,确认还活着,便开始打 120,安置各个学生。
彼时,三个男生已经成功翻了墙,往树林里跑去。
「不能往镇上去,那里都是他们的人,大部分学生也都选择先往那条小路跑,所以他们发现我们不见了,肯定也先从那条路去找,我们,我们往树林的东北方跑,东北方向有一条路,是城乡之间的大路,王正光换的电脑设备都是从同一家店买的,这种店大概率开在城里,那个师傅每次来车都是在东北角的位置出现,所以,所以只能是这个方向。」沈难边跑边说。
「我说,这罚跑罚的,现在跑起来都不怎么吃力了哈。」上官克说。
「别贫了,还有多远啊。」王太阳说,他背着上官克不知道从哪里搞到的背包,里面装了些食物和水。
「不知道,但,总能到的。」沈难说。
半下午时,雨小了些,三个人走到了马路旁。
「好,现在,布置伤口。」沈难喘着气,从包里拿出白布条。
「等等,弄得逼真一点。」上官克捡起路边的石头,在腿上狠狠划了一道,血很快流了出来。
「对自己这么狠吗,不愧是我们克爷。」王太阳说。
「好了,包扎好了,快,铅笔拿两只出来。」沈难利落地打了结,把铅笔别在耳朵上。
「太阳,你也放耳朵上,记住,我们是来写生的美术生,突遇暴雨,同伴被蛇咬了,现在要拦车求救。」沈难说。
「喂,别拦那种看起来太贵的车,有钱人会以为我们碰瓷!」上官克喊。
车辆不多,有些直接无视了路边的三人。
终于,有一辆卡车停在了他们面前。
「师傅,师傅,帮帮忙!我们是出来写生的,没想到下雨了,有个兄弟还被蛇咬了,能不能载我们一程到医院啊?到城里就行!」沈难上前说。
师傅叼着烟,一个五十岁左右的老实人。
他吐出一口烟,打量了一会虚弱地坐在地上的上官克。
「画画的?」师傅问。
「是的师傅,帮帮忙吧,我们可以付钱,载我们进城就行,也不知道是什么蛇,再晚点怕出人命啊。」沈难抓了抓耳后的头发,尽力让师傅注意到到铅笔。
「行,上车吧,不收你们钱,救人要进。」
沈难正要扶起上官克,却被他拉住了手臂。
「他不是书院的人吧。」上官克低声说。
沈难看了看越来越暗的天空,咬了咬牙道:「赌一把吧。」
幸运的是,他们赌赢了。
27
「这么说,你们有三个人?」我听着他的故事,为这群少年的聪颖感到惊奇。
「嗯。」
「其他两个现在在哪里?」
窗外的雨安分了些,下水道堵得不行,水从井口倒着喷到空中,一柱肮脏的喷泉。
「他们,被抓回去了。」王太阳说。
当天夜里,他们步行到上官克家,翻墙进了小区。
「还好,他们没给我的指纹取消。」
上官克刷开了门。
「你们在外面等等吧,我去拿『物资』。」
很快,他拿了一些现金和衣物,三个人换下了身上的『囚服』,感到前所未有的自在。
「嘿,果然小了一码。」王太阳笑着扯了扯袖子。
「行了,有的穿就别挑。」上官克捶了他一拳。
「哟,这刀不错啊,刚拿的,防身用吗?」王太阳摸了摸上官克别在腰边的匕首。
「是啊,万一真的遇到他们,打不过可以用武器,智取懂不懂?」
「倒也不必真打,逃就完了,逃不掉,就再逃。」王太阳说。
上官克用力一扯他的卫衣带:「嗯,有几分道理。」
「你打算劝你爸妈吗?」沈难插话道。
「大概率不会,劝不动。」
「那我们走吗?」
「走吧。」上官克说。
顺路带上了门。
三人行至小区外,几个面色凶狠的壮汉走了过来,领头的一个脸上有疤,腰边拴着电棍。
「少爷,太太让我们看看你是不是逃回来了。」
说完便把三人团团围住。
「消息这么灵通,她说什么?」上官克眯起眼。
「得罪了,太太让我们把你们送回去。」说完便眼神示意另外几个去抓王太阳和沈难。
「让他们走,我跟你们回去。」上官克说。
壮汉不理他,说:「动手!」
「我说让他们走!不然我就死在你面前,那样你也没法交代。」上官克拿起刀横在脖子前。
男人皱了皱眉,示意其他人先抓上官克。
「再过来一步,我就割下去。」
刀在黢黑的皮肤上往下浸,血很快渗出来,雨打在少年的面庞上,他的手在抖,但他是认真的。
壮汉脸上的肉抖了抖,疤痕被挤到一起,他的手摩挲着腰边的电棍。
「让他们走,我跟你们回去。」上官克又重复了一遍。
雨无情地淋在他的寸头上,想让头发服帖到头皮上,可那堆杂草般的头发看起来却比往常更茂盛。
他的脸上是雨,眼里有光,少年意气,有时足以对抗整个世界。
壮汉叹了口气:「你们上官家的人一个比一个难缠。」
他示意几个男人让路。
沈难和王太阳呆住了。
「走啊!等什么!快走!别让他们抓到你们!」上官克喊。
他的声音穿透了雨和黑夜,比路灯还明亮。
「你一早就知道。」沈难的眼镜上都是雨。
他拉了拉王太阳,两人跑进雨里。
上官克看着他们跑远,笑着扔下刀,举起手。
两人在便利店过了一夜。
在嗦泡面的时候,外面的雨短暂地停了半小时。
「沈难。」
「怎么了?」
「如果计划失败了呢?」
沈难没戴眼镜,泡面的热气会让镜片起雾,他的眼睛其实很亮,因为近视,又像蒙了一层纱帘。
「就像你说的,再逃,逃一次和一万次是没有区别的。」
「下一个换我吧。」王太阳说。
「什么?」
「如果还有人来抓人,换我牺牲吧。」
沈难抬起头看他,轻轻笑了笑。
「不行,下一站去的是我家,如果我失败了,最后留下的还得是你。」
见王太阳皱着眉不说话,沈难问:「怎么了,为什么突然这么想?」
「牺牲很痛苦,我爸就是执行任务的时候牺牲了。我以前很怕牺牲,总想活到最后一个,所以我不敢冲上前,我知道自己不够勇敢,所以我和别人打架,我做我力所能及的事,可一旦,一旦面临牺牲,我是懦弱的。那天我看着周全跳下去,我应该拦住他,我应该救下他,可是我没有。」
「现在,我想为大家做些什么,我想为大家牺牲,牺牲是我觉得最大的付出。」
泡面碗里的汤水上浮着两粒牛肉。
「你说这两粒牛肉最后会被人吃掉吗?」沈难问。
「可能吧。」
沈难插起一粒放进嘴里。
「现在呢?」
「可能性更大了。」
「不对,可能性还是百分之五十,只要这粒牛肉没有被吃掉,就不算绝对的灭亡。」
「太阳,牺牲是痛苦的,也是欣慰的,你知道你正在做什么,你知道你在为你所追求的东西付出,是快乐大于痛苦的。」
「最痛苦的,是那个活到最后的人,他见证了所有的牺牲,每一份付出都在往他身上施压,他承载了这群人所有的,也是最后的希望,他必须活下去,他不能牺牲,他必须活着,活着完成任务。」
「那个人,只能是你,只能是王太阳。」
王太阳直直地看着他的眼睛,他看到一条飞鱼跃出海面,亲吻蓝天。
「为什么是我?你更聪明,你更有可能完成任务。」
「因为你是王太阳。留到最后的那个人可能是你,可能是我,可能是克爷,也可能是吴带他们,每一条路的最后一个人都不一定,可是我们选了这条路,只有我们其他人都铺平了这条路,你来走这最后一程,我们赢的概率才会最大。最后留下的那个人不一定是最聪明的,但只能是他,也必须是他。」
「我该,怎么走这最后一程?」
「我不知道,但你会知道的,因为你有信念和勇气,有了这两样东西,一定会有答案的。」
沈难拍了拍王太阳的肩,把泡面桶扔进垃圾桶里。
「再说了,你是王太阳,你怕谁?」
王太阳闭上眼睛,想着沈难的话,想着蓝天下的飞鱼。
「嗯,我不怕。」
第二天,沈难回家后,沈母抱着他哭了好一会,沈父一脸阴沉。
「爸,妈,我错了,我以后一定听你们的话,求求你们不要把我赶回去好不好?」
「可是王院长今天刚打电话来,他说你失心疯,还推了老师,真的是你干的吗?」沈母问。
「我没做过!他诬陷我,还有,妈,你别相信他们的鬼话,他们在那里一直虐待学生,还拿鞭子打我们。」
「适当的体罚是允许的,我们家长也是同意的,你这样冥顽不灵的学生,就是需要好好管教管教!」沈父说。
「爸,他们那是虐待啊,你为什么不信我?」
「什么信不信的,王院长我们老朋友了,以前你也一起吃饭的,怎么可能虐待学生。」
「妈,你也不相信我吗?」
「难难,王院长说,可能是你心理上,额,有些问题,我们明天和他一起谈一谈吧,他说你这段时间还是有改善的,好孩子。」
沈难的眼睛渐渐暗下去。
「好,我先回房间睡了。」
这个夜晚,似乎和沈家以前的夜晚一样寻常而安宁。
王太阳坐在他家楼下的花坛里,接到了沈难从窗口扔下来的钱和老年机。
上面有一条短信:「快走,我失败了。」
「然后你就找到了白警官?」我问。
「我在外面游荡了一天,我不敢去警察局,怕那样反而会被他们知道,然后抓回去。」王太阳说,「后来,我在过马路的时候看到对面大屏幕上在放警察局的宣传视频,是小白哥拍的,我才知道他去当了警察,按着上面的联系电话,我就打过去了。」
「你们是小时候认识?」
「嗯嗯,我和他是邻居嘛,小时候经常在一起玩,那时候他个头还没这么高,经常被我揍。」白良粥笑了笑,随即又敛了笑容,「没想到太阳经历了这么多,我相信他说的,本来想立案调查的,他怕救不出人反而害了我,说能不能试试舆论曝光,我就想到找你了。」
我咬了咬吸管,冰块所剩无几。
「可是,这也有可能毁了我的工作。」我看着白良粥。
他也正认真地看着我,以警官严肃的口气对我说。
「赵同学,你放心,我并不是强迫你帮我这个忙,但凡你觉得不愿意,或者害怕,或者觉得不值,你可以现在就拒绝我,没关系的,不要有心理负担。」
看着他认真又可爱的样子,我一下笑了出来。
「都毕业多少年了,别叫同学了。」
白良粥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我明白了,如果我不想,我会直接说的。那,接下来能说说你他们都做过哪些不好的事情吧。」
我打开录音笔,准备开始记录。
我一直坐到凌晨才回家。
王太阳的话,完全刷新了我对世界阴暗面的认知。
「龙鞭」「狗洞」「十三号室」……孝悌书院丑恶的面目一点点浮现在我眼前,闻所未闻,不可想象。
是怎样的地狱,把这群少年摧残成这般凋零模样。
脚底发软,头昏脑涨,一回到家,我便跌坐在地,不受控制地失声大哭起来。
28
王太阳做了两个梦。
一个梦,他梦见了自己小时候,白良粥住他隔壁,两个人经常一起玩。
「小白哥,小白哥,你看,我爸给我买的篮球!」王太阳兴冲冲地跑到白良粥面前,举起来给他看。
「小屁孩,会打篮球吗你?」白良粥比他高一个头,笑着揉了揉他的脑袋。
「还不会。」
「不会打还这么高兴啊。」白良粥一把抢过他的篮球,举得高高的不让他碰。
「我,我马上就会学起来的!」王太阳踮起脚,还是够不到球。
「行,我教你,看你学得快不快。」白良粥率先跑向小区的球场。
「等等我,我明天就打爆你!」
「口气倒是不小啊。」
夕阳余晖点燃天际,橙红的一长条云彩横亘在半空中,拦住准备正登台的月亮。
后来每一天傍晚,不论白良粥有没有去球场,王太阳都会练很久的球,一个人对着篮筐一练就是几个小时。有时候白良粥远远看见了,会笑着去小卖部买他最喜欢的饮料,然后藏起来假装没给他带,看着王太阳着急得要打他,才从衣服后面拿出来。
「你等着,我要打爆你!」
小屁孩的发言,白良粥并未放在心上,可见他如此刻苦训练,白良粥忍不住心软让了他一次。
那天傍晚王太阳的欢呼声响彻整个小区,还大方地请了白良粥薯片和可乐。
「就这么想打败我啊?」白良粥说。
「对啊,肯定要打败你。」王太阳说。
「为什么这么想打败我?」白良粥挑了挑眉毛,帮王太阳擦了擦鬓角的汗。
「因为你厉害,打败你,我也很厉害。」王太阳说完又猛灌了几口可乐。
傍晚的光线很柔和,轻轻黏在两个男孩的皮肤上,和汗水融为一体。
白良粥一直觉得王太阳这个小孩很皮,但也挺仗义的。
有次打球,他看到太阳脸上贴了创可贴,便问他是怎么回事。
「撞桌角上了。」王太阳轻描淡写地带过。
那时候太阳已经上初一,刚刚搬去学校住校,只有周末才能回家。白良粥的学校离家近,一直是住在家里,一周四天见不到王太阳,他也有些不习惯。
谁知下个礼拜,王太阳下巴上多了个创可贴。
「哦,撞柜子上了。」
「蒙谁呢你!是不是跟别人打架了!」白良粥生气地揪住他的领子。
见王太阳一副无所谓的样子,白良粥更生气了。
「王太阳!」
两个人扭打起来。
「哎呦哎呦,疼疼疼。」王太阳惊叫了几声。
「现在知道疼了?刚刚不是很厉害吗?」白良粥一边给他擦药一边嘲讽他,「我你都敢骗,胆子肥了?」
「轻点轻点,疼,疼,不敢了不敢了。」王太阳委屈脸。
「说,怎么回事。」
「我们班有个混社会的,经常翘课,有次没交数学作业被老师查了,罚站站了一节课,他就怪我室友没收他数学作业,到寝室来叫他出去单挑,我说你别欺负人,他说你那么爱出头你来单挑呗,然后我就和他打了。」
王太阳一脸得意地说。
「净逞能,小屁孩!」白良粥在他脑门上敲了一下。
「嘿,他打不过我,然后他说要叫人来打我。」
「然后呢?你真去了?」
「没有啊,我一看那么多人,就跑了,他们跑不过我,让我逃了。」
「那还好。」
「反正后来在寝室又打了几次。」
「你爸教你那点功夫全让你用打架上了。」
「嘿嘿。」王太阳不好意思地笑笑。
男孩的手臂上也贴了几个创可贴,白良粥有些心疼。
「他哪个班的啊?」
「啊?」王太阳挠头。
很快,王太阳有个黑社会哥哥的事情传遍了学校,大家都唏嘘不已。那天,几个骑着黑摩托,一身黑的高中生把经常找王太阳麻烦的初中生围起来一顿威胁恐吓,并让他保证再也不欺负同学后,又潇洒离开。
为首的就是白良粥,之后每周,王太阳都缠着他问摩托怎么骑。
王太阳初二的时候,白良粥搬了家,那天周五,可左等右等等不到人来,白良粥只好给他写了封信。
「太阳弟弟:你好,这里是你的小白哥。我要搬家了,这几周你忙着期末复习,没来打扰你,很抱歉不能当面和你道别。我考上警察学院了,会很长一段时间不回家,回家了也不一定能来看你,相信我们的兄弟情不会变质吧。你妈妈有我的电话,如果想我了可以打给我,虽然你应该不会打。对了,你好好保存这封信,等你成年了,凭此信可向白良粥兑换一辆摩托车。」
和同学打完篮球的王太阳回到家只见到这样一封信,他沉默着看了十几遍信。
夕照昙花一现,大地金黄,黑色渐染,太阳落山。
29
第二个梦,他梦到了他的父亲――王建军。
王建军在他很小的时候就开始教他格斗技巧,这让他的母亲孙惠玲倍感焦虑。
「咋的,你是非得让你儿子也参军吗?」孙惠玲拿着锅铲朝院子里喊。
「当兵要从娃娃抓起,你不懂,小心你的青菜汤糊了!」王建军举起王太阳的小拳头。
「来,往这里打!用力!」
王太阳柔软的小拳头捶在父亲的大手里。
王太阳一直觉得王建军是世界上最厉害的人。
他带他到部队里的时候,其他叔叔伯伯都夸他长得英气,一看就是当兵的料。
父亲带他跑步、游泳、打拳,父亲无所不能。
王建军是个铁血硬汉,但每每遇到路边乞丐时,无一例外地给个五块十块,然后长叹一声:「唉,人生不易啊。」
王太阳牵着父亲的大手,粗糙的大手都是茧子,却让他很有安全感。
「走咯儿子,回家吃你妈做的青菜粉丝汤。」
王建军举起王太阳转了一个圈,王太阳开心地笑。
父亲举起他的时候,他能看到整个世界。
王建军有时候会去执行任务,王太阳虽然舍不得,但却不敢哭。
「男子汉大丈夫,掉什么眼泪!不许哭!」王建军捏起王太阳的脸。
「你能不能温柔点,别吓着孩子!」孙惠玲解了围裙,正在给他打包行李。
「太阳,你是小男子汉,爸爸不在家,你要好好保护妈妈,帮妈妈干活,知道吗?」
「知道。」王太阳的眼泪已经在打转。
「爸爸马上就回来的,啊,不哭啊,不哭,男子汉是不掉眼泪的。」
「嗯!」
王太阳小手一抹眼泪,挤出一个笑容。
「呐,这条鱼,是爸爸一直戴在身边的,现在把他送给你,让小鱼保护你好不好?」
「好,谢谢爸爸。」
王太阳接过那个小挂件,是一条银色的飞鱼,一跃冲天。
「爸爸走了啊,听妈妈的话啊,不许调皮,不然我回来揍你。」
孙惠玲轻轻打了他一下,说:「别老吓唬孩子,走吧走吧,注意安全,早点回来啊。」
「爸爸再见!」
「再见。」
可谁也没想到,这是男人最后一次关上门。
男人硬朗挺拔的背影消失在母子俩的视线里,消失在众多迷彩军服里,消失在蔚蓝色无边际的大海里。
爸爸,你为什么要骗我,不是说好了再见的吗。
「爸爸,对不起,我不应该,不应该拿走你的鱼,本来它可以保护你的,爸爸,对不起……」
王太阳在葬礼上抽抽搭搭地哭。
「对不起爸爸,我不哭了,我不哭了,我是小男子汉,我不哭,爸爸,你回来好不好,爸爸,我想你了……」
灵堂前,王建军的战友们站着默哀。
「爸爸,你回来吧,我把小鱼还给你,爸爸,你不要丢下我和妈妈,我会听你的话,你不要丢下我……」
白良粥心痛地抱着王太阳,眼眶泛红。
孙惠玲失神地跪在棺材前,人一夜间老了十岁。
爸爸,回不来了。
那个飞鱼挂件,最后放在棺材里一起下了葬。
他走进纹身店的时候,老板一开始不让他纹,说他年龄太小。
「我加二十,你纹不纹?不纹我去别家。」
「纹纹纹,我纹,别急嘛,小伙子,想纹啥?」
「给我纹条鱼。」
「鱼?真稀奇,第一次听说要纹鱼的。」
「你话很多诶,到底纹不纹?」
「纹,来,到这来,纹哪儿啊?」
王太阳沉默了一会,想起王建军总挂在嘴边的「男人要用肩膀扛起一片天」。
「肩膀这里。」
「行,过来吧。」
他有了自己的幸运物。
虽然后来母亲病了,舅舅嫌他不懂事把他送进书院,但那条鱼一直陪着他,就像王建军一直陪着他。
30
由于几天的暴雨,孝悌书院老校区被淹了个彻底,学生们被连夜送到新校区。
王正光发现几人的逃跑后,很快怀疑到徐素等人头上,虽然没有实际的证据,还是随便找了个罪名把他们关进了小黑屋。
新校区的小黑屋是一连排的,徐素进去后,听到隔壁传来细微的声音。
她挪到墙边,一个虚弱的女声传来。
「嗨,隔壁有人吗?」
「有,你也在关禁闭吗?」徐素问。
「嗯,我第三天了。」
过了一会,那个女声又问。
「你是新来的吗?」
「是。」
「以前没听过你的声音。」
「嗯,我叫徐素,从老校区转过来的。」
「我叫马思蔚。」
白良粥把王太阳藏在家里,领着我去孝悌书院新校区实地考察,想让亲眼看看是什么样的。
可惜根本进不去,他不好亮出警察身份,而门口的保安一口咬死不让进。
我们只得在学校附近转圈。
「杏儿,这里有好多纸团。」
我走过去看,果然,教学楼正对下来的栏杆外,有很多揉皱的纸团,在大雨的冲刷下,许多已经变成纸糊,根本打不开,但肉眼可见的是,有些纸团已经泛黄。
我们一直在那里开纸团,终于找到一两个较新的,刚好卡在叶子底下的纸团。
打开一看,上面是一笔一划重重写下的名字,又被重重涂掉。
我抬头望向教室,孩子们应该在朗诵弟子规,清晰的读书声传进耳里,却让人汗毛倒竖。
「弟子规,圣人训。首孝悌,次谨信。泛爱众,而亲仁。」
那里,是不是也有一个学生,正偷偷地看向窗外的我们。
「父母呼,应勿缓。父母命,行勿懒。父母教,须敬听。父母责,须顺承。」
那里,是不是也有一个学生,他的书页缺了一角。
回到家,我开始整理手头的资料,熬了个通宵,把稿子写出来了。
刚发给主任,没过一会就接到了他的夺命电话。
「你疯了吗你写这东西?我不是和你说要迎合大众口味吗,你的行动呢?不仅一点不改,还变本加厉啊,都敢写虐童了,你要翻天啊你?」
「主,主任,你先冷静。」
「冷静?我冷静你个头啊冷静,你最好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别告诉我你想发表这玩意。」
「嗯,我想发表这玩意。」
「……」
「你疯了吗赵杏儿?吃错药了?咱们前几天不是说得好好的吗?啊?怎么又想不开了,年轻人,你不想拿奖了?」
该死的,我一时接不下话,望了望窗外疯狂连绵的雨,有些崩溃。
「我想拿奖,可是,我更想救他们。」
「你以为你是谁,观音菩萨吗?救人这种事轮得到你做吗?你算老几啊?啊?你这是拿自己的前途开玩笑!我告诉你,就算你要发表,上面也不会同意的,王正光什么人你还不了解吗?这样的人你都敢骂,我看你是不想活了!」
「主任,我一定要发表这篇文章。对不起,又让你失望了,但是那些孩子,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继续受罪,如果我选择妥协,也许我能拿到优秀奖,我的事业会一帆风顺,可是我这辈子,我的良心将永远备受煎熬。」
电话那端沉默了,过了一会,主任清了清嗓子。
「我明白了,既然你选了这条路,我也不会再说什么。小赵……那个,优秀奖的事,明年再评也不迟。」
「谢谢主任!谢谢主任!主任我爱你!」
「瞧你这没出息的样子!」
挂了电话,我抱起土豆一顿猛亲。
「土豆土豆,你真可爱!」
「喵――喵――」
可是事情没有那么容易。
我的稿子果然被退了回来,我不死心,又投了好几家报社,无一例外被退回来。
于是我开始登门拜访一些知名编辑,但也没有任何下文。
一天,白良粥告诉我说,王太阳被他们抓回去了。
我绝望地躺在地板上,土豆在沙发上打盹。
这该死的雨,怎么还不停啊。
31
孝悌书院里,徐素隔着墙把逃跑计划讲给马思蔚听。
「怎么样,你觉得能成功吗?」
「嗯,这是知识的力量啊。」马思蔚说。
「可是这么多天了,也不知道到底怎么样了。」
「相信他们,相信你自己。人嘛,总要相信些什么,不然怎么活下去。」
徐素仿佛看到女孩背靠着墙,望向小小的通风口,她的眼睛一闪一闪,能望到满天星星。
「喂,你听说过攀月日吗?」马思蔚问。
「攀月日?」
「就是星星坠落后重新爬回月亮上的日子。」
「为什么不是太阳呢?」
「因为太阳的光太强了吧。」
「你想回到月亮上吗?」
「我会回到月亮上的,你也会,我们都会。」
「先生,您再考虑考虑好不好,求求您了,孩子们还在里面啊!」
「不了不了,做不来,这事做不来,你还是走吧,走吧走吧。」
再一次被拒之门外。
我一路淋着雨走回家。
「你要放弃了吗?」白良粥在电话那端问。
「不。」
「没关系,其实,都可以理解的,我准备立案了。」
「不,先别,再让我试试。」
「好吧,别太累了。」
「白良粥。」
「嗯?」
「人有时候,就是要做一些对抗世界的事情。」
「嗯。」
「徐素,我觉得雨快停了。」马思蔚敲了敲墙。
徐素半梦半醒地睁开眼。
「嗯。」
「马思蔚,沈难真的很爱你。」
「我知道。」
当林风决定刊登我的报道时,我几乎不敢相信,愣在原地,一句话说不出口。
「怎么了,不相信啊?我今天晚上就让他们排版,明天一早就登出来。」
「不是不是,林先生,我只是,有点不敢相信,您,您怎么会愿意帮我,您是业界知名人物,创办了自己的刊物,您,您……」
「怎么,知名人物就不能惩恶扬善了?」
「不是不是,我,我,对不起,我太激动了。」
他给我加了茶,说:「没事,平复一下,你这一路过来也不容易啊。」
听到这句话,我的防御系统全盘崩溃,一下子哭了出来。
「缓一缓,缓一缓。我创办这个刊物,就是为了讲真话,说真事,不在乎什么得罪谁。」
「谢谢林先生,谢谢,谢谢,我替孩子们谢谢您。我,我,我觉得对抗世界太难了,没有人愿意帮我。」
林风的笑容很温暖,很真诚。
「不要觉得你在对抗整个世界,你只是在对抗一个群体。总有人愿意帮你的,总有人。」
通风口灌进来的凉意把两个女孩从睡梦中唤醒,外面已是一地月光。
「马思蔚,一颗星星坠落了,又努力爬回月亮上,这叫攀月日,如果它不停坠落,又不停爬回月亮上呢。」
「那叫人生。」
两个人隔着一堵墙,背靠背。
「可有些人的人生,只有一次坠落,没有攀月日。」
我一直不敢闭眼,咖啡一杯接一杯下肚,时不时给白良粥发几条消息提醒他别睡着。
土豆在床上睡得正香,我站在床边也感到前所未有的平和。
天色渐渐亮起来,云朵慢慢舒展开,鸟兽起床,城市苏醒。
我拨通了白良粥的电话。
太阳升起,下了半个月的雨在这天早晨终于停了。
「喂,天亮了。」
孝悌书院的门要开了。
警笛响起的时候,所有学生都冲到窗户旁,一双双眼睛紧紧盯着将学院包围的警车。
红蓝相间的警灯不停闪烁,黄色警戒线不断拉长。
「马思蔚!马思蔚!」
徐素激动地拍着墙。
「怎么了?」
马思蔚伸了个懒腰,站起身。
「攀月日!今天是攀月日!」
听着窗外的警笛声,世间再没有比这更好听的声音。
女孩的嘴角微微上扬,眼睛里映出一小片鹅黄色月光。
他们终于爬回了月亮上。
【番外:素昙】
――有花如昙空自怜,花飞花谢抵缠绵。(《昙花诵》)
如果说,每个女孩都是花,那么花期一到,她们便会盈盈舒展开瓣瓣美好,在年华之上绽放青春明媚。
有的是百合,有的是玫瑰,有的是野菊。
花色不一,在四季里先后登上人间这个舞台,以那份无暇纯洁向众生万物宣告自己神女般的降临。
可是世界上的花太多,又有几人能看到,又有几人能欣赏。
小小的舞台上挤满了黑压压的丛丛簇簇的花,往往也只有那些颜色艳丽、夺人眼目的盛名之花,有人为之鼓掌称赞。
大部分花,都被压在底下,静静地等那个会发现自己的人。
我叫徐素,来孝悌书院快两个月了。
这里的生活,说习惯确实习惯不了,说不习惯,好像也没什么不习惯的了。
我和这里大部分的学生一样,家境一般,成绩一般,长相一般,因为家庭矛盾被冠上了问题儿童的称号,送过来改造。
换言之,之所以没受到老师的「特别关照」,是因为我太普通了,我的问题在其他人的问题里根本算不上问题。早恋、斗殴、网瘾、性取向我一条没占上,就是个普通的问题儿童。
何况,我从小也是这样,一个一直淹没在人流里的人。
这点倒是挺习惯的。
我当然也不是一无是处,只是我的特长,很奇特。
我有爬树的天赋,从小就喜欢爬树,爬树的功力更是日益可见的增长,十二岁那年便能利落地爬到三层楼高的香樟树上,从一个树杈跳到另一个树杈。
这项技能唯一的用处是野外求生,不过我也用不上。
于是那次攀岩的体能训练,我轻松地完成了任务,站到树荫下乘凉。
第二个完成的是王太阳,他喘着气走到我旁边,一脸不可思议。
「看不出来啊,这么厉害。」
我滴汗未流,打趣道:「还好还好,求生欲比较强。」
那会已经入夏,骄阳灼烧着大地,藏匿在绿叶后的蝉卖力鸣叫,吐出更多的热气。
「你也不错啊,也就比我慢了五分钟。」
我看了看他,小麦色的皮肤上挂着晨起出露似的汗,一手扶膝,一手垂地,努力调整呼吸,整个人起起伏伏地平复心跳和血压,让人想起晒焦海面的阵阵波涛。
他回望我,咧开嘴笑了笑,他总是微笑。
我有些尴尬地回过头,装作认真地看前面挥舞龙鞭的梁勇。
「你好像晒黑了。」
「是吗?难免的,」他抹了一把汗,一屁股坐到地上,「诶,难免的。」
继而整个人又弹了起来。
「我去,这么烫!失算了。」
我不自觉笑了出来,这个人真的是神经大条,一天到晚没心没肺的样子。
王太阳卷子短袖的边,直接把它变成了一件背心,见我还在笑,又装模作样地展示两臂的肌肉给我看。
「看到了吗,24k 纯肌肉,羡慕不来。」
「笑死,羡慕不来羡慕不来,你和饭桌上的猪肉倒是有的一拼。」
「你这个就叫不识货,猪肉哪有我贵,一斤一百块,允许加价,上不封顶。」
王太阳笑嘻嘻地挥了挥双臂,露出大白牙朝远处走来的吴带和上官点点头。
「哟,这么会做生意,菜场没少去吧。」我继续呛他。
「不瞒你说,我还真去过。」
见他作出一副认真的表情,我也收了笑容严肃起来。
「我去跟那个卖青菜的老太婆砍价啊,我说你这个菜太贵咯,不能这么卖,她说那你想啷个买哦。」
「啷个买哦。」我嬉皮笑脸地重复了一遍。
「我说你要先设未知数 x,y,用 x,y 联立方程,解方程,得出答案。」
我呆了,没想到还有这种操作。
「那老太婆咋说?」
上官和吴带走近了,听见我们谈话内容,也加入了讨论。
吴带:「她没打死你算你走运。」
上官:「又在讲这个故事?」
我见他们都知道谜底,便更急了:「她说什么啊?她打你了?」
王太阳神情突然凝重了起来,长叹一口气。
「啊?真打你了?」
「没有,她白了我一眼,说:『小赤佬!』」
三个人瞬间哈哈大笑。
我反应过来,也跟着笑了起来。
夏天是真的明朗啊,天生轻轻飘着棉花糖状的云,太阳小火炉般孜孜不倦地制造热度,我们四个人在树下放声大笑,不顾蝉鸣和鸟叫,也忘了龙鞭和罚跑,只有在那一刻,感觉不到烦恼,感觉不到恐惧和小心翼翼。
「对了,徐素,如果你攀岩很好的话,可以半夜爬到屋顶上看星星。」
王太阳侧过身对我说,脸上挂着的微笑和冰淇淋一样软软地融化了。
当天晚上,我在床上躺到半夜,爬出窗户准备翻上屋顶。
那砖片有些年代了,钝钝的并不好爬,正当我吃力地准备向上探出身子时,一双大手托在我腋下,拎小鸡似的往上一提,我便稳稳站在了屋顶上。
王太阳笑嘻嘻地看着我:「看来爬屋顶不太行啊,攀岩小将?」
「谁说的?刚刚我都要爬上来了,又没让你帮我。」
死鸭子嘴硬,我别过头,却正好看到肖菲提着手电筒在巡逻。
「查寝的来了,怎么办怎么办?」
「慌什么,来,趴这。」
王太阳指了指屋顶后侧,略倾往下,说完自己先趴了下去。
「这,这能行吗?」
「放心吧,发现不了,我躲过好几回了。」
好几回?还真是猴子转世。
等肖菲走远了,我翻了个身,继续躺在屋顶上,下边的砖头似乎也没太硌得慌。
「喂,你不会天天带女生上来看星星吧?」
「哪有哦,我是那种人吗?」
「不是吗?」
王太阳做了个鬼脸。
「当然不是啊。」
月亮躲在云层后面,一点朦胧的光线也透不出来,星星碎银子般洒满了整片黑漆幕布,夏夜微凉的风在吸一口便是满心清凉的乡野里十分温柔,整个人间安静睡熟,一片素净。
「这儿确实是个好地方。」我任由眼前的美景盛满双眼,不再去想其他。
「嗯。」
「还有谁上来过啊?」
「沈难,上官,吴带。」
「你看,这可不就是带小姑娘来玩了吗。」
王太阳挠了挠头,佯作认真的样子说:「吴带?她肯定不算小姑娘啊。」
我笑笑,闭上了眼睛,眼前却还是那无垠星空,想起以前在学校里上晚自习的时候,也会悄悄抬头看栏杆外或紫或粉的天空。
「你在这一般待多久?」
「少则半小时,多则,一晚上吧。」
「一晚上?不困吗?」
「想事情,就不困,或者和别人聊天,不过难哥每次都撑不住,一会儿就回去睡了。」
王太阳轻声笑了笑,说:「我想了很久,从这里往外跳,能不能跳出去。」
我睁开眼,屋顶离围栏确实不远,围栏通了电没法爬,可是从这里往外跳,保不齐半条命都没了。
「我知道,但,总还是想出去,不过也下不了决心。」
「别,这不叫决心,这是草率加鲁莽。」
「也没有其他办法。」
「嗯。」
有一只黑鸟突然从树丛中射出来,扑棱着翅膀和我擦脸而过,一边发出尖锐的叫声,一边拼命地往远处飞。
「这么晚还有鸟啊。」我被那鸟吓了一跳,也坐起身。
「我也是头一回见这么猛的鸟。」
「你说,那鸟是去干什么的?」
王太阳看着那鸟消失在夜色里的踪影,笑道:「子非鸟,安知鸟去干什么?」
「我猜,它是在追什么东西。」
「嗯。」王太阳应了一声。
良久,又道:「在追自由。」
没人知道深更半夜这只鸟不顾一切冲出丛林的目的,也许它翻山越岭,迁徙过春夏秋冬,去寻一棵得以安家落巢的大树,也许它抛弃自己的过去,遍历世间山水草木,去追自己也不知道是什么的自由。
「你也,在追自由吗?」
王太阳没有回答我。良久,他问。
「你在追什么?」
我揉了揉眼睛,星星的光一下模糊不清,一条条光线被揉得又细又长,我的眼前宛如流星雨定格的画面。
「我啊,我在追光。」
我安静地伫立在那个舞台上,周遭是百花齐放,争奇斗艳,可我紧紧锁着花瓣,即便那烈火骄阳为万物带来明亮和温暖,即便我知道那是光,可花冠合拢,花萼紧闭,光照不到我,我也追不到光。
我们聊了许久,走之前约定如果有一天能出去,必先加个 qq,后发好友验证的那个请客。
「号码太长背不住啊,你 qq 名叫什么?」我问。
「王仙客。」
我愣了一愣。
「《寻找无双》的那个吗?」
「是啊,你也知道?」
「嗯。」
「那你叫什么?」
我迟疑了一会,犹豫着该不该说。
「怎么了,太非主流不好说吗?」
王太阳笑着问。
「我叫,陈清扬。」
他也愣了一愣,随即又笑了。
果然,这个年纪的人,有一半都看王小波。
如果我的生命是一朵昙花,那么我每每绽放的时候都是夜深人静,大家早已赏遍白日里的花团锦簇,谁又有心去怜惜那朵不合时宜的白花。
母亲喜欢昙花,我曾问她为什么。
她说:「昙花啊,是月下美人,在没有阳光的地方也能盛开,这样的花,多惹怜啊。」
将自己比作昙花,我甚至觉得是自己高攀了,算不得什么月下美人,也许我根本不会绽放吧。
可是我生命里的太阳,那一段时间里灼烧着我的太阳,他带来的光是那样璀璨耀眼,是那样摄魂夺魄,让我不得不倒顺逆差,违抗自然节律,追着他,望着他。
金色的光太明亮,吞并了周遭的所有黑暗,模糊了那个时节缠绕着我的痛苦。
「昙花一现抵为缘,魂梦相依情难宣。丝丝残泪凄凉意,空留雁影飘蓝天。」
我听过一句话,「所有人都知道她喜欢他,只有他不知道」。
而我对王太阳的暗恋,是我骗过了所有人,唯独骗不过自己的心。
我一次又一次爬上屋顶,就像小时候一次又一次爬上树,我越来越熟练,越来越轻松。
可我却再也没见过王太阳。
也许是我们上屋顶的时间不一样?也许他发现了更好的地方?
我一个人趴在砖瓦之上,月亮从细钩逐渐圆润成饼糊,乌云来来去去,北方的星星总是特别亮,蝉鸣越来越刺耳,杂草也越来越茂盛。
万籁有寂,树影斑驳,一切都像是一场雾气朦胧的梦境,嗅着风吹田野的馨香,夏季的热和夜晚的凉汇成一股气流连在体肤间,似乎要洗刷掉粉尘和污泥,在夜里沐浴净身。
闭上眼睛,身旁坐着那个浑身金羽的男孩,他笑着看向远方,看向他的自由。
而我,笑着看向他。
「你好呀王仙客,我叫陈清扬。」
罚跑的时候,我故意加快速度上去撞他一下。
王太阳一个趔趄,回头笑了笑:「哟,碰瓷啊。」
我揉了揉撞疼的肩膀,道:「说吧,怎么解决?」
「嗯?我是受害者诶。」
「我伤得比较重。」
「这么无赖的吗?」王太阳虽是责怪的口气,眉眼却是弯弯,「请你吃饭行不行?」
「请我吃饭?」
「不要算啦。」说完便昂首向前跑去。
「等等!你站住!」
我花了好一会才追上他。
「什么饭?男女不是分开坐吗?」
「饭后甜点啊。」
「你说零食啊,可以啊。」
实在喘不上气,但又不想和他落下一截,只能费力地跟上他的步伐。
「走了先,明天给你。」
王太阳笑着比了个开枪的手势,加速向前跑去。
我试图去追,可那少年风一样向前刮去,很快就融进了夜色里。
第二天午饭,一盒饼干从圆桌的另一头传到这一头我的手上,所有人都用看好戏的眼神看着我,属实尴尬。
我一直留到回寝室才拆,其他三人迅速围了过来。
「什么情况什么情况?」黄h显得很兴奋。
「没事,就是一个小赔礼。」我故作镇定。
「不得了不得了,我可是第一次见王太阳送女生礼物的。」吴带跟着起哄。
「别瞎说,什么也没有啊,真什么也没有,别起哄。」我背过身去。
「到底有没有,等等看就知道了。」李可卿也打趣道。
我不去理会他们,兀自拿了饼干吃,脆脆的咬下去,还挺好吃的。
几天后,一个叫于巧巧的女生来到书院,打碎了我的梦,也打醒了我的人。
她便是典型的萝莉身材清纯脸,长发及腰,五官精致,声音甜美,性格温柔爱撒娇,因为早恋的缘故被送进来。
这样的「小妹妹」却没有人敢惹她,连朱恬恬也让她三分,全是因为她和许多男生的关系都很好,尤其是那几个爱打架斗殴的社会大哥,都把她当妹妹护着。
从她跑步摔倒,王太阳拉了她一把开始,故事的男女主角才开始互相接触。
是啊,她是亭亭玉立的杜鹃,一开便是殷红似火,万人追捧。这样的花,和高悬的骄阳才最是般配。
许是因为我总是在找王太阳,我总能看到他们走在一起的身影。
谁能不为这样娇艳动人的花心动呢?
说不在意是假的,哪段暗恋是平平淡淡走向结局的?可我好像也没那么悲痛,顶多是挨了一刀的感觉吧。我从未期待他能真正看我一眼,好像算准了这一刀迟早会来,却也未曾想过,这一刀,取的是心头血。
昙花想见光,挣扎在黑夜里不让花瓣闭合,想等到第一缕阳光,想见光。
见不到。
这一晚,我又坐在屋顶上,一遍遍数着根本数不清的星星。
瓦片动了几下,有人要爬上来了,我一个激灵,不知动还是不动。
他来了?
「嘿,我就知道你会在这里。」
吴带掸了掸尘土,在我旁边坐下。
心里耸起的座座高山一下被吸入虚无的漩涡,我努力微笑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吴带没说话,举目望了望天空。
「这里的天空还是这么好看。」
云层疏朗,星辰是上帝随意泼的油彩,粒粒瞩目,会让人想起成群的萤火虫。
「其实啊,太阳他,还是很浪漫的。」
我回头看她,吴带鬓边的碎发长了不少,衬得人也柔和不少。
「浪漫的人才会看星星。」
我苦笑:「也有可能是孤独的人。」
「素素,别太纠结。」
「我不纠结。」
「人没法骗过自己的心。」
我不明所以地看着她。
「其实你说出来的时候,自己也知道是喜欢他的。」
吴带的话像一道铃声,惊醒了装睡的我。
「是吗。」
我望着远处随风轻晃的树,黑夜里不同层次的黑色也像有生命般起起伏伏地呼吸。
「喜欢一个人的时候,往往只看到他,看不到他看到的东西。」
是啊,我又如何看得到神明看到的东西呢。
「走吧,今天风有点大。」吴带说。
她先翻了下去,我想了一会也跟着往下翻。
树丛里鸟雀的声音突然尖锐起来,一只蝴蝶在我眼前优雅振翅,近得能看到翅膀上的斑点。
怎么,昆虫晚上都是不睡觉的吗?
那只黑色的蝴蝶,翅膀上有几个白色圆斑,像是给火烫出来的。
蝴蝶来了,是花开了吗?
我想起那只贴脸而过的黑鸟,太阳。
手脚突然使不上劲,整个人直直往下坠,腿部给凸出来的瓦片划了个大口子。
「素素!」
晕过去之前,我看见黄h向我跑来。
「咦,你们仨怎么都在啊……」
我在镇上的医院躺了两个礼拜,无人探望,王正光倒是来了一趟,给我带了点水果。
「徐素,是吧?」
「是。」
「身体好些了吗?」
「好多了。」
见他脸上带着古怪的笑,我不寒而栗,又加了句:「谢谢院长关心。」
「你为什么要半夜爬墙啊?」
我默不作声。
「是不是想逃出去啊?」
王正光坐在我的床边,语气温柔,话却凌厉。
「不是的,院长。」我咽了口口水,努力想借口。
「那是为什么啊?」
「因为,我有梦游症。」我不敢直视他,余光里王正光正用探究的目光看着我。
「哦?以前没见你犯过啊。」
「之前有犯过几次,被舍友发现了就还好,这次大家都没发现,我摔了才醒过来。」
王正光板着脸盯了我一会,似是没找到这个说法的问题,脸上又挤出笑容来。
「我知道了,以后会让肖老师多注意一下你们寝室,以免再出现这样的意外。」
「谢谢院长。」
我望着拉得严严实实的窗帘,心里祈祷李可卿他们不要说破我梦游的事情。
王正光走后,我问来换吊瓶的护士。
「护士姐姐,我什么时候能出去?」
住院给了我一个逃离书院的好机会,我咬了咬牙,决定搏一次。
护士和医生都寡言寡语,一听我提到要走便十分警惕。
「有人会来接你的,医院禁止随意走动,有什么事叫我就行。」
她出去时带上了门。
我拖着腿走到窗口,将窗帘拉开一条缝,正好看到王正光和大门口的保安说话。
他拍了拍保安的肩,抬头看了看我所在的窗户,阴鸾的脸背着光,露出了意味深长的微笑。
我吓了一跳,赶紧躲到窗帘背后,也不知有没有被他发现。
这样一看,果然医院都是他们的人,且我的腿行动不便,想从医院逃跑的可能性几乎为零。
于是我决定好好养伤,伺机而动。
过了一周,一天中午,走廊里突然闹哄哄的。
那时我的腿已经好了大半,可以跛脚走路了,便拉开门缝看。
「快,救人,这小孩喝了洗衣水,晕过去了。」王信大喊。
医生围了一圈,把他抬上担架。
「准备手术!进 ICU!重症病人需要家属签字。」
王信一下急了:「不签字行不行!」
「不行!医院规定必须签字,不签字做不了手术。」
「不是,医生你通融通融,我们就是隔壁学校的,现在让孩子父母赶过来太麻烦了,你们先做手术行不行?」
「那你打个电话让他们同意也行。」
王信一拳打在墙上,不回答。
「快点打吧,人命关天,再不救这孩子要没命的。」
他们可不会告诉学生家长,家长要是知道自家孩子受到这种惨无人道的对待,可不得大闹一场。
「怎么说?手术还做不做?」医生问。
却被王信一把推开。
「妈的不做就不做,老子自己来,不就他妈的洗个胃吗!告诉你们,人死了,你们医院也别想逃!」
「诶诶诶你干什么,别乱来啊!」
王信推着担架往走廊尽头冲,一堆人急急忙忙地跟着他。
我趁乱从房里走出来,往医生办公室摸。
路过隔壁的空房间,看到他们在给那个小孩不停地灌水。
「喝!快点喝!把东西都吐出来!」
进了办公室,我赶紧把门反锁了。
找到电话机,便赶紧拨号。
隔壁传来嚷嚷:「吐出来了!吐出来了!靠,怎么还吐血了。」
「我去办公室拿急救箱!」
「门怎么锁了?谁在里面?出来!」
听筒里传来嘟嘟嘟的声音,快接电话啊爸爸,快接电话啊!!!
「我有钥匙。」
门锁转动的声音传来,电话还没接通。
我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站在电话机前咬紧牙关,双腿不住地打颤,下一秒就要倒下去。
门开了,医生们和王信站在门口,我无处可逃。
「喂,你好?」
爸爸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我赶紧求救:「喂,爸!是我……」
王信冲过来死死捂住我的嘴把我往后拖。
医生走过去接电话:「不好意思,打错了。」
唯一能救我的电话就这么被挂断了。
我疼得眼泪珠子直打转,王信凶狠地勒住我,不让我动弹。
「本事不小啊小兔崽子,看我回去怎么收拾你!」
「呜呜呜呜呜呜呜……」
爸爸,是我啊,救救我。
我被关了三天小黑屋,出来时又被拖到审问室。
所有老师围成一圈,中间放了张桌子,桌上放了部手机。
我踉踉跄跄地走到中间,像重见天日的犯人还不习惯离开铁链走路。
「你爸爸非要跟你打电话,你明白该怎么说吧。」
王正光神情悠闲地抽着烟,直直把烟雾往我脸上吐。
王信站在我身后,拿着龙鞭,狠狠地往我的脚踝上甩了一下,疼得我直咧嘴。
「明白了吗!」
「明白。」
电话拨通,父亲的声音再次传来。
「喂?」
「喂,爸,是我。」
「素素!没出什么事吧?爸爸前几天接了个电话,还以为你出啥事了。」
「爸……」
王正光微笑着又吐出一圈烟,我看不清其他人的脸。
只知道自己是在丛林里被猎豹围住的白兔,瑟瑟发抖,一动不敢动。
「我没事,我在这里挺好的,您放心吧。」
「好,好,吃得好吗?没有同学欺负你吧?」
许是香烟的味太呛,我被熏出了眼泪。
「都挺好的,没有人欺负我,放心吧爸,等我……」
「等我改造好了,回来好好孝敬您。」
我爸笑了:「好,好,好,爸等你。」
「爸,再见。」
「嗯,再见。」
王正光摆摆手,王信给我让了路。
我正欲走,顿了脚步,又回身给他们鞠了一躬。
「感恩老师教诲。」
我不记得于巧巧究竟做过些什么,她和王太阳到底发展成什么样。
我在书院的记忆,都被他一人填满,再无心思去记其他。
她始终只是一个停留在我脑海里的印象,一个符号,她只在书院待了三个月,就被家人接走了。
她和王太阳的故事,似乎也在这里停滞了。
可我和王太阳的故事,似乎一直是停滞的。
即便如此,对我来说难熬的日子,好像也总有那么一缕光若隐若现在眼前。
后来我回过头去看那段日子,觉得,也许很多东西都是自己美化出来的,也许整个故事都只是昙花在黑夜里抽丝剥茧般编织出来的。
我和他从来没发生过故事。
他没有邀请我看星星,是我自己打听他的行踪非要爬上屋顶的。他没有送我零食,是我给他粮票让他帮忙带的。他和于巧巧只是普通的朋友关系,是我嫉妒吃醋觉得他们有些瓜葛。
不是的,故事不是这样的。
我在屋顶上看星星,其实他都知道,他坐在屋下,看屋上的我。他一次次托于巧巧给我带零食,可却都被于巧巧收入自己囊中。是于巧巧一厢情愿缠着他,而我们也因为误会越走越远。
故事到底是什么样的?我不记得了,我真的不记得了。
到底哪一块是真的?哪一块是假的?
这幅拼拼凑凑的图画,这朵纯白含苞的花,那发光的骄阳,都是假的吗。
可是他的笑,是真的。可是我一次次爬上屋顶是真的。我一次次哭一次次笑是真的。我的心头悸动,也是真的。
那么素净的花,也会去争抢啊。
人嘛,总是更愿意相信美好的东西。
「昙花为谁现?淡蕊知谁怜?长夜谁与共?清珠泪可寒?蓝天高且远,雁过自无痕。明月空对影,千里两婵娟!」
逃跑计划的前一夜,我在屋顶再一次碰到了王太阳,也是最后一次。
算来算去,我们也只看过两次星星。
「嗨,王仙客。」
「哈喽。」
他笑着挥挥手。
「还不睡?不怕明天没精神?」
我在他身旁坐下。
「怎么睡得着呀。」
「那你是要在这里待一夜?」
「可能吧。」
我虽无数次爬上屋顶,却也从未在屋顶上待一整夜,着实难耐。
夜波涟涟,拂过人的发梢,也拂过人的心尖。
「太阳,你说王仙客最后能找到无双吗?」
「应该找不到吧,不过,至少他找到了鱼玄机。」
「可他们是两个时空的人。」
「那又如何,只要平行不就又在一起了吗?」
他捡起一块瓦片朝树丛里扔去。
「那你呢,你到底在找什么?」
他托着腮想了一会,突然卷起袖子,指了指肩膀往下一寸的纹身。
是一条简笔画的鱼。
「你还有纹身啊。」
「怎么,吓着你了?」
「没没没,有点意外。」
见他不说话,我便继续问:「你在找鱼?」
他神秘兮兮地摇摇头,让我继续猜。
「你在找,鱼玄机?」
他挑了挑眉毛,说:「这个说法不错,我倒是没想到,谁不想找个美人风流一回呢。」
「你可拉倒。」
「其实,这个纹身,是为我爸纹的。」
王太阳托着头,神情严肃起来。
「他是海军,执行任务的时候死了。」
少年的脸上多了几分敬畏和悲伤。
「抱歉,我不知道……」
「没事,已经过去很久了。」
他把纹身遮起来,双手大张,拥抱黑夜。
「我想做条鱼,自由,勇敢,发光。」
你一直在发光,我在心里说。
如果从远处看,王太阳坚实的背影挺拔地立在屋顶上,张开的双手是鳍,满身金色鳞片,下一刻就要飞出这个囚牢。
「那你呢,为什么追光?」
我笑了笑,装作轻松的样子。
「我啊,因为开在黑暗里,总是向往光的吧。」
这句话,我费了很大的力气才说出口,一个一个字,都是小刀在心口划出来的。
他应该,没有听懂吧。
又坐了许久。
「太晚了,你先回去吧,不用在这陪我的。」
我打了个哈欠,正想逞强,看到他专注的样子,竟想起了那只不顾一切往外飞的黑鸟。
不由自主地,我说:「好,注意安全,明天顺利。」
「嗯。」他轻轻应声。
我往下走,一边走一边想,究竟是一个多孤独的人才能在房顶上度过一整晚。
后来,我们都离开了书院。
大家有了各自的联系方式,时常也会在一起小聚,可那个叫王仙客的账号却永久注销了。
没有人知道王太阳的下落,他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那个会发光的小太阳好像我们臆想出来的人,从我们离开书院起便消失了。
我再一次淹没在人流中,平平淡淡地努力生活着。
舞台上的花谢了又开,争奇斗艳,旧去新来,我还是那朵不起眼的白花,只在黑夜才悄悄绽开。
可我从未放下,从未忘记带来光的那个人。
大家以为我放下了,可只有我自己知道,到底有多喜欢他,到底有,多喜欢他。
工作后,我奔波于各类应酬,总是九十点才能回家。
「来,喝了这杯,祝大家下个月业绩翻三倍!」
「喝喝喝!」
「谢谢主管!」
居酒屋里,梅子酒的青涩盖过了食物的喷香,生鱼片原封不动地放在精致的圆盘里,原本规律整齐的酱料在木筷夹寿司时被划成凌乱的浆糊状。
我勉强地喝下最后一杯,有些微醺。
「小徐啊,你进公司也好几年了,业绩也稳定,不用这么拼!适当的时候啊,去谈谈恋爱,不好吗?」张经理喝多了,拍着我的肩说。
「不急,再等等吧。」
「哦哟,再等成老姑娘了!不行,下礼拜的联谊会,必须去!」
我敷衍了几句,扶她坐下,她却突然开始抽泣,拉着我的手和我七七八八说了一大堆毫无头脑的话。
「一定要找个好人啊,千万不能给人骗了,我们女人不容易啊,不容易啊。」
同事悄悄告诉我,经理前两天刚离婚。
我轻轻顺着她的背,和桌上的冰镇龙虾四目相对。
「我好像分不清好人坏人。」
她一听,马上急了,拉着我的手继续絮叨:「那可不行啊,那可不行的小徐,人眼睛一定要亮,要看得清别人是不是真心的,不然就是瞎了眼……」
「诶好了好了,张经理喝多了,快快快,给她叫个车。」
周围越来越嘈杂,龙虾的黑眼珠有一点晶亮的反光,它动了动钳子,几乎要活过来。
「我看得清。」
我看得清,我的世界漆黑一片,只有一束光,怎么会看不清。
告别后,我一个人往回走。
车水马龙在一侧,万籁寂静另一侧,霓虹灯和广告牌放映一样流过,我抬头看星星,可是城市里看不到星星。
脚后跟被高跟鞋磨破了皮,我只好脱了鞋继续走,好在快到家了。
我正低头看自己的伤势,肩膀突然被人撞了一下。
一个穿卫衣帽衫的男人站在我面前,应该是在夜跑。
「sorry。」
他歉意地笑了笑,随即又愣住。
我提着高跟鞋,头上都是眨眼睛的星星。
他喘着气,汗不停往下流,我又想起那只势要翻山越岭的黑鸟。
一千只蝴蝶振翅而飞,时间在黑夜里停滞。
「好久不见,太阳。」
「好久不见,素素。」
昙花开了。
完 -
□ 三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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逆风翻盘:那些触底反弹的人生故事
祁豆豆 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