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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舌尖上的谋杀

作者:这么大的太阳耶不耶 字数:12746 更新:2026-06-09 11:12:01

舌尖上的谋杀

被驯服的象:那些爱与黑暗的故事

侵犯我妹妹的男人,出狱后失踪。

警方查到我头上。

「听说你家连夜灌了三百斤腊肉香肠。」

我镇定自若地笑了:

「是啊,街坊邻居都吃过,这犯法吗?」

1

妹妹婚礼那天,侵犯过她的男人出狱了。

「老子的破鞋都有人要?各位,她就是老子用过的二手货!」

方大志,这个毁了我全家的男人,大闹婚宴。

妹夫家要面子,坚决退婚。

「我儿子名牌大学生,以后怎么抬得起头?」

「苍蝇不叮无缝蛋,看男的态度,指不定就是好过呢。」

闲言碎语,永远指向的是受害者。

可方大志仍不打算放过我们。

他像苍蝇一样在我家楼下徘徊,举着喇叭没日没夜地喊:

「老子用过的破鞋就住那,不搬走,等我啊?」

「谭敏敏,别不好意思。」

「一日夫妻百日恩,出来快活啊~」

他阴魂不散地骚扰着。

可奇怪的是,没过几天。

方大志离奇失踪了。

2

据说,他手机信号最后出现过的地方,就是我家附近。

那条,他曾经犯案的小巷里。

十年前的冬夜,敏敏就是在这,被拖进深渊。

那年特别的冷,我抱着妹妹无助痛哭。

妈妈受不了刺激,脑梗去世。

在妹妹 17 岁生日这天。

我们姐妹,毫无准备地成了孤儿。

半夜,方大志仍在楼下嚣张高喊:

「谭敏敏,别躲了,当年敢指控我,就得付出代价!」

我死死抱住妹妹,捂住她耳朵。

她浑身冰凉,一点温度也没有。

就像当时,我在雪地里找到她时一样。

「姐,你说我到底,做错了什么呢?」

她抬头看我,眼神里一点生机也没有。

我不懂,到底为什么啊。

为什么羞耻心,反而会成为凌迟受害者的武器?

我心如刀割。

半夜两点,方大志或许累了,外头终于重回宁静。

洗漱完,我回二楼休息。

就在半睡半醒间,我忽然听到了床正对面的衣柜里,有轻微的动静。

像衣服在摩擦,窸窸窣窣的。

我开始以为是老鼠。

毕竟这里是城中村,周围环境恶劣,卫生条件不如普通商品房。

可下一秒,借着昏黄的台灯光。

我看到衣柜开合的缝隙间。

夹着丁点男人的衣服。

衣柜里,藏着人。

3

一只眼睛,正透过缝隙监视着我。

我心脏狂跳,吓得浑身哆嗦。

方大志,今天就穿着老鼠灰色的上衣!

我极力克制浑身的战栗,假意翻身,借着被褥的遮挡。

摸到枕头边的手机。

我以最快速度,给妹妹发去一条信息:

「快跑,方大志来了!」

我绝对,绝对不能再让他伤害敏敏!

发出去瞬间,手机发出清脆的叮咚一响。

寂静的夜晚,那道提示音是如此突兀。

我浑身血液都凝固住了。

我没有开静音!

来不及了,黑暗里,一双强壮的手已经伸进被子里。

狠狠抓住我的脚踝。

4

我被粗暴扯下床。

方大志力气大得出奇,他狞笑着将我禁锢住。

我拼命挣扎,双腿乱踢,用手肘去推撞。

一切都无济于事。

他抓住我长发,扯高,然后往地板狠狠一砸。

砰——

后脑勺巨疼,眼前阵阵发黑,恶心感几乎让人晕厥过去。

男人丑陋的脸重影成无数张。

我曾无数次想过,如果那天,去给大姨送水果的人是我会怎么样?

当年敏敏,也经历过这些吗?

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

敏敏睡意朦胧地问:

「姐,你怎么了吗?」

她没看到短信!

我徒劳地蹬腿,抖得像砧板上的鱼,试图制造出提示,方大志用手掐住我脖子,以免我发出求救声。

「快逃——」

我拼命挤出气音,可没人能听到。

眼泪模糊住了视线,绝望中。

我听到啪嗒一声。

门把手,缓缓旋转开了。

5

方大志失踪半个月后,他的媳妇举报我。

「我娘家亲戚在谭家村,说我老公失踪的那天晚上,这小蹄子砍了一宿的肉,血水一盆一盆地往外倒,肯定是她杀害了我老公!」

她的话,没人理。

一个吃喝嫖赌样样精通的罪犯,消失是件喜闻乐见的事。

过了几天,当唐队例行上门询问时。

我的腊肉香肠已经灌好。

我家的自建房有三层,后院有猪圈,杀猪后的血腥气经久不散地萦绕在空气里。

前院的竹架子上,挂满了正在风干的腊肉香肠。

饱满紧实,色泽乌红的肉垂吊在杆上。

一条条,一节节,一簇簇。

密不透风的肉,散发着浓郁芬芳。

可唐队,却凭借多年刑侦经验,敏锐地捕捉到一丝异样。

「香肠不都年前做吗?怎么,都过完年了才做?」

6

我平静地解释:

「过年前筹备结婚的事,没空做,谁知闹了那些事,婚事黄了,现在反倒时间多,不做这些做啥?」

唐队眼里露出歉意。

「抱歉,提到你伤心事了。」

「早看清,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我对唐队素来尊敬,当年报案后,他正好在谭家村附近执勤,接到通知,第一个赶到的案发现场。

他抱着妹妹奔上救护车时的情景,我一生不忘。

「王爱莲说她老公失踪第二天,你买了大量的盐、白酒。」

「盐要腌肉,白酒去腥。」我笑了。

「绞肉机做的肉不好吃,没嚼劲,得用刀切刀跺,难免动静大了点,王爱莲用什么理由指责我,扰民吗?唐队,你看我这附近,有民可扰吗?」

我环顾一周。

周围的城中村,许多倒在了推土机下。

整个村,住的人寥寥无几。

方大志骚扰我们的原因,不止是报复。

还有拆迁。

7

我家位于即将开发建设的新区,地产开发商迫切拆迁。

但他们的条件太过分,有几家硬气地抵死不肯。

渐渐地,我们成了钉子户。

「地产商老板找了方大志,让他教训我们,坏我们名声逼人走,他老婆王爱莲,亲哥是地产商老板的左右手,当年我家出了事,我妈葬礼上,王爱莲领人砸了灵堂,骂我勾引他男人,害他男人坐牢。」

我护着骨灰盒,虾米一样紧紧蜷缩。

任怎么踢打也不松口。

如今不肯拆迁的有二三十户,都遭到过方大志的恶意报复。

人,做的坏事多,遇到的鬼,自然就会多。

「唐队,方大志吃喝嫖赌样样精通,消失几天是常态,王爱莲拿这做借口诬陷我,请你们一定要认真调查,还我清白。」

唐警官答应了,他去了猪圈,检查了厨房。

即将离开,邻居谭阿婆拿着节煮好的腊肠,怒气冲冲进来。

我心里咯噔了下。

「小谭,你家腊肠里塞的到底是什么玩意,差点磕坏我孙子的牙!」

额头瞬间冒出细密的冷汗,我下意识看向唐队。

阿婆手里香肠里藏着的,赫然是半截牙齿。

8

思绪回到半个月前的那个夜晚。

濒死之际,不知道为何,转门的动作停止了。

妹妹平静说:

「姐,我困了,先睡啦。」

她转头离开,声音没有一丝波澜,我庆幸之余,又不由自主产生了一丝疑问。

她,真的什么都没听到吗?

随着脚步声离去,方大志露出得意的笑,就在他准备扯我上衣时,门毫无预警地开了。

悄悄返回的妹妹,用花瓶狠狠砸向方大志!

趁着他翻倒在地,妹妹趁机用枕巾勒住方大志脖子。

多年的积压在此刻尽数爆发,用力过度让她原本姣好文静的脸变形移位。

方大志个子不高,但很壮,生死关头,我死死压住他手脚,直到他眼皮上翻,彻底昏厥过去。

「敏敏,怎么办,对,先报警!」

我六神无主,第一时间要打电话。

可妹妹打掉我手机。

她气喘吁吁,头发凌乱,但眼里却迸发出从未有过的生命力。

那么旺盛,熊熊燃烧,仿佛可以烧毁一切。

「姐,机会只有一次。」

我脑子嗡嗡地响,问什么机会,窗外的月亮出来了,妹妹的脸也像月色。

宁静美丽,我想,没人可以拒绝。

「姐,你杀过猪吗?」

9

当然杀过。

我们爸爸生前可是屠夫。

所以我家的猪圈格外地大,地窖里还有完整的工具。

「爸之前教过我们,姐你忘了吗?」

妹妹眨也不眨地凝视我,那一刻,我站在人生的岔路点。

是当永远被骚扰、可怜可悲无可救药的受害者。

还是,当猎手。

短暂的思考后,我听到自己另一个声音说:

「记得,杀猪得起锅烧水,水温最好达到 80 度。」

我们齐力将方大志拖到地下室。

水烧了起来,热腾腾的水汽,像足了十年前的雪雾,密密麻麻蒙住了那张丑陋的嘴脸。

这样,他越发显得不是人。

而是一头温顺的畜生。

不,畜生都是无辜的,他不是。

爸爸杀猪的工具一字排开,妹妹镇定地选了把剁骨刀。

大冬天,我背后全是闷汗。

我擦了擦手心汗,也选了把最锋利的。

「用绳子绑住四肢,再倒挂起来,别忘了塞住嘴。」

在滚轮的帮助下,我们轻松将方大志倒置半吊起来。

「比起来,杀猪更难一些,皮下脂肪,也更厚。」

需要的力气也更多。

下手的瞬间,我们手握手,切蛋糕一样,

那一刻,世界安静了。

方大志早就醒了,他双目充血,但嘴里塞着毛巾没法出声,只能不断摇晃,做无助的挣扎。

妹妹看笑了。

「当年,我也这样挣扎过,求饶过。」

「可你放过我了吗?」

鲜血落下,掉进早就备好的盆子里。

这样干干净净,不会到处洒。

妹妹露出久违的微笑,我也感到前所未有的满足。

之后,我们夜以继日忙活了三天。

做成足足三百斤香肠。

10

「这是什么牙齿?」

唐警官眉目严肃,他用视线警告我别动,然后戴起手套,检查起那颗牙齿。

巨大的慌乱扼住我咽喉,让我几乎喘不过气。

几眼后,他无语了。

他说:「谭阿婆,这是猪牙碎片 。」

我几近虚脱,连忙道歉:

「人手不够,做得不够仔细,抱歉啊。」

我也是自乱阵脚。

第一批做的香肠早吃完了。

我家做腊肠的手艺,远近闻名。

妈妈祖籍四川,做得一手好菜,她调出的作料一绝,只是她有哮喘,身子弱做不了粗重活,我跟妹妹从小耳濡目染,继承了她的好手艺。

肉是得靠手剁,活人手起刀落剁出来的肉,有机器做不出的口感嚼劲。

妈妈说过:食物与美食,差的就是那口气。

活人的烟火气。

小火炒香干辣椒,冰糖、姜粉、花椒粉产自自家后院的花椒树,一锅肉拌匀,灌入肠衣里。

揭盖子,香气喷涌出,我切开一块,妹妹狼吞虎咽咽下。

她发出满足的叹气。

「姐,是妈妈做的味道。」

最讽刺的是,方大志老婆中间来闹过次,看到腊肠还贪婪地抢走了一批。

余下的,送邻居,自己吃。

风卷残云,一干二净。

11

送走唐队,妹妹变得精神了不少。

她愿意出院子里晒太阳,恢复沟通,面对旁人的指指点点,她充耳不闻,变得毫不在意。

她大口吃饭,冲我笑。

「姐,原来心情不好,只要多吃肉,就会好很多。」

看她振奋,我才放心。

她好,我才能好。

可很快,诡异的事发生了。

一开始,我嘴上起了很多毒疮,又肿又疼,夜深人静时,胃隐隐绞痛。

方大志仿佛还在,并没有消失。

他在侵蚀我的身体。

妹妹足不出户,每日在屋里复习成人高考。

「姐,我不能再颓废下去,我要重新高考,许呈祥不是嫌弃我不是名牌大学生吗?我要证明,我也可以。」

许呈祥,她的前未婚夫,差点成我妹夫的男人。

他本人说不计较妹妹的过去,但耐不住妈妈抗议,最后分手。

我一分神,碰倒了卷子。

扫到卷面,我呼吸陡然急促。

她根本没做题!

那她每天奋笔疾书在写什么?!

纸上写满了不同人的名字,下笔力气极大,力透纸背,充满恨意。

为首的是方大志。

然后,许呈祥。

但最后的名字,让我遍体生寒。

本子里,出现了我的名字。

谭芮芮。

12

妹妹原来恨着我。

也是,那晚本来是我要给姨妈送饺子,可忙着跟男友聊电话,才换她去。

妹妹虽然不愿,还是出门了。

我无数次幻想,如果去的是我,是不是会不一样?

也许,妈妈会活着,妹妹也好好的。

可惜世上没有如果,这些年,我全心全意照顾妹妹,放弃事业也在所不惜,我读的是医学外科,要有前途必须读硕读博。

可有妹妹,我本科毕业去了私人小诊所,能赚点钱,又能就近照顾妹妹。

我忽然想起一件重要的事。

那晚下手时。

我们是一起干的,但妹妹的手压在我手背上。

从始至终。

在刀上留下指纹的,只有我!

13

浑身被刺骨的寒意覆盖。

我来到地窖,打开工具箱。

那晚,妹妹自告奋勇清理现场,如果是她提前收起了这把刀,那我就是唯一的凶手。

晚饭,我们姐妹面对面吃饭。

很安静,谁都没出声。

直到饭见底,妹妹说:「王爱莲一直在到处打听,找监控录像。」

我知道,那个女人固执泼辣,这样下去,被发现是迟早的问题。

妹妹放下筷子,黑洞洞的眼睛盯着我。

「姐,我想要吃腊肠了,新鲜的。」

麻痹感窜上脑门。

我一时分不清,她指的肉到底是什么?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我鼓足勇气,对她说:

「敏敏,用那把刀,举报我吧。」

14

其实我早有准备。

在做出那个决定的瞬间,我就想到了一切后果,世上毕竟没有完美无瑕的犯罪。

肉好处理,骨头难。

我们姐妹面对面坐了很久,仿佛达成某种约定,我拿出一张银行卡。

「一切都是我的错,你好好备考,钱的话不用担心。」

「姐姐早给你准备好了。」

「密码是你的生日。」

妹妹张了张嘴,眼里晦暗莫测,但很快垂下头。

这时,我接到唐队电话。

我被传唤了。

「王爱莲找到一段监控录像,方大志失踪当晚,你去后山扔垃圾。」

胃更痛了。

异物要破膛而出。

「你家离后山开车要二十分钟,小谭,你到底去那里扔什么?」

15

我颤颤巍巍开口:「我知道方大志在哪。」

唐队赶回警局时,额头布满热汗,他的神情是那么的错愕。

我木讷地抬起头。

「方大志,就在我身体里。」

16

我对一切犯罪事实,供认不讳。

「我妹妹不知道这些,街坊邻居都知道,她有抑郁症,尤其婚礼没了,她更是常年不出房。」

我将练了无数遍的台词讲出来。

「你妹?」

负责做笔录的警察,古怪地重复了这个词。

我生怕他们发现端倪,攥紧了手,点头。

「我妹,谭敏敏,她真的什么都不知道,考试快到了,请你们别打扰她,她原来成绩名列前茅,都是那场事故,她辍学了,现在好不容易打起精神,什么事都不能耽误她考试。」

审讯室里的空气仿佛凝结住。

尤其唐队的脸上,有一种我没法形容,也从没见过的诡异。

混合了震愕、怜悯、痛心、无奈。

他直勾勾看着我,十万个不忍心,但艰难开口:

「谭敏敏,你压根没有姐姐。」

「……」

「你的姐姐,谭芮芮,早在十年前那场强奸案里死了。」

17

强烈的晕眩呕吐感涌上脑袋。

他在说什么天方夜谭。

我才是谭芮芮。

我是长姐,妹妹唯一的依靠。

可怜的妹妹是强奸案的受害者,这些年,幸好有我在,她可以安心躲在房间里,寸步不出也无所谓,由我去替她经历风雨。

「我是姐姐谭芮芮。」我大声坚持。

唐队拿来一面镜子,逼我直视。

我当场愣住。

镜子里的女孩皮肤极苍白,乌黑齐肩的长发,肩膀不停发抖。

我猛地弹了起来,尖叫砸烂了镜子。

「不是,不是你,你不是我——」

砸碎的镜片反射出我惊恐的脸。

「谭敏敏,你有人格分裂。」

唐队懊悔:「我上次去走访你,回来我听录音,发现你的自称有些奇怪。」

他播放录音。

【王爱莲领人砸了灵堂,骂我勾引他男人。】

这里,用的是我。

【我们这次做的腊肉很好吃,唐队你也带点啊。】

这里,是我们。

唐队眼神深沉又无奈。

「我还在想,你的『我们』指的是谁?据我所知,这个家,就你一人居住。」

我头痛欲裂地跪在地上,发出野兽一样的低吼,浑身血液结冰冻结,又在巨大冲击下解冻。

记忆苏醒,血液奔腾。

我想起了一切。

18

监控录像里,清晰地记录着这一切变化。

无助惶恐的女孩,在一个眨眼的时间彻底改变。

她抬起头,姿态放松重新入座。

眼神、语气,甚至身体语言,都跟方才截然不同。

「你们可以叫我小谭,因为我是谭敏敏。」

我带着睡醒后的倦意。

「同时,也是谭芮芮。」

19

是的,我是妹妹。

那个雪夜我提着保温壶,去给姨妈送饺子。

可姐姐那样的劳碌命,怎么舍得我一个人去?

她不放心,急匆匆挂了男友电话,也追了出来。

「谭芮芮,就是这样善良有责任心的人。」

我被方大志侮辱后砸晕在地,模糊的视野里,我看到姐姐出现了。

她在跟方大志的激烈搏斗中,哮喘发作。

是的,她继承了妈妈的好厨艺与孱弱的身体。

方大志逃走了,姐姐的哮喘药落到一边。

她无助地蜷缩成一团,雪花好厚,覆住她的呼吸,她的药离我七八米的地方,我在昏迷前的最后一眼,就是她伸长手去够药的样子。

很久后,有路人报了警。

唐队抱着上救护车的人,也不是我。

是早就死透的姐姐。

那晚上,我彻底失去一切。

「可方大志只判了十年,我不懂,他明明毁了我全家。」

家没了,我成了彻头彻尾的孤儿。

痛苦中,我分裂出两个人格。

遇到痛苦时,都是由姐姐处理,她替我去处理退回彩礼,去应对男友家人谩骂嘲笑。

姐姐无所不能,纵容我,爱护我,绝不背叛。

其他警官嘟哝:「她这幅孱弱的样子怎么对付方大志?还做成香肠?」

「她送的香肠,还有很多人没吃,我们第一时间就检查过了,纯猪肉。」

「王爱莲也吃过,吓得她去洗胃了。」

「吃过的人,体内也没查出问题,我看她是严重幻想症,幻想了一切,应该送她去精神病院,而不是警局。」

可一个消息,让所有人脸色变了。

「谭敏敏后山扔的袋子被找到了。」

大家面面相觑。

「里头,有方大志的血迹与衣物。」

就是那件我在柜子夹缝里看到过的,老鼠灰色上衣。

20

知道这个消息,我也愣了。

难道,那晚柜子里真藏着人,我真搏斗过?

我分不清现实与幻境,姐姐不出来,许多事我压根不知道。

唐警官抓到重点。

「难道你们的记忆不互通?」

「谁使用身体,谁才有那段时间的记忆,但我们都相信彼此,不会留有秘密,我们会将每天做了什么,写在日记本里。」

我痛苦回忆,仔细交代。

「姐姐去抛的骨头,她说剩下的骨头分了六次抛,后山山里、宁德路的焚烧厂、江里……」

可唐队按照本子里的地址找过去,却一无所获。

「我们去你说的点找过,压根没有骨头。」

「而且,方大志的手机信号,最后消失的地方是在巷道,不是你家。」

我懵了。

姐姐在日记里写的,难道是假的?

那她为什么要骗我,消失的方大志,究竟去了哪?

如果方大志一天不找到,我就一直会是嫌疑人。

我,到底是不是杀人犯?

21

这桩扑朔迷离的案子,被媒体大肆报道。

大家称之为「腊肠杀人案」,因为太过耸人听闻,第一时间吸引了网友视线,热度居高不下。

「从此无法直视腊肠。」

「我看也是这女的傻,为啥不搬走啊?」

「可笑,为什么不是加害者离开?受害者做错了什么要离开从小长大的家?搬家不需要钱?你给?」

「什么时候人身保护禁止令可以真正实施起来?精神伤害也是伤害,她的精神病是被恐吓刺激出来的,方大志自作自受,不值得同情!」

我成了警方与医生的观察物。

摄像头记录我每一天的衣食住行,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因为我精神病人的身份,如果警方再找不出证据,我将被无罪释放。

请来的心理医生观察我数日。

最后,提出一个大胆可能。

「她身上,还不止一个人格。」

22

「她的行为模式看似是两个人。」

「姐姐,爱看书爱做饭,社交能力较强,出去打工时的基本是她。」

「妹妹不爱出门,对高考有很大执念,天天读书做题。」

「但在家里,我们找到了许多她喝过的酒,还有空的酒瓶,姐姐有哮喘,行为上注重养生,滴酒不沾,妹妹也没有喝酒的习惯,那这些酒谁喝的?」

唐队想起来什么。

「她来自首那天,体内也酒精含量超标。」

「我从不喝酒,滴酒不沾。」

我对他们的推测嗤之以鼻:「我只感知到姐姐,难道我还不了解自己?」

医生温和地解释:

「那个沉默的人格,或许连你姐姐也没察觉,对方只在最关键的时刻出现,保护你们。」

「……」

「你能分裂出了姐姐,为什么不能分裂出别人?」

医生十指交叉,面容温和。

「你们的父亲,可是屠夫。」

嗜酒凶悍,沉默寡言的屠夫。

23

这话让我全身毛孔都竖了起来。

「这就解释了,你只记得放血,之后具体分尸的细节都是你们爸爸在做,他是经验丰富的屠夫,是他在分尸抛尸,我们在你家二楼窗台上,找到了属于方大志的脚印,合理怀疑,那晚他确实潜入你家想欺负你,搏斗中被你们反杀,之后你爸爸人格出现,将方大志分尸处理,日记本上的地址,不是你姐写的,是你爸爸写来误导大家。」

我想起那奇怪的反胃感。

身体很重,胃仿佛在烧,那根本不是什么心理作用。

原来,是酒精带来的。

爸爸手艺好,在他的刀下切肉都能成为艺术,他唯一缺点就是嗜酒,我曾无数次想,如果爸爸还在,方大志一定不敢那么嚣张。

这个猜测让媒体更兴奋。

死去的父亲,在替女复仇?!

「父爱无价,感动了。」

「如果确定是爸爸人格做的,那谭敏敏是不是可以减刑?」

「尸体都没找到,入罪都难,减什么?」

「可,你们怎么确定,谭敏敏说的就是真话?」

「楼上,她要是说假话,一开始就不会来自首啊。」

媒体推波助澜下,我的案子,谭家村拆迁案,地产公司雇佣流氓骚扰威胁谭家村的事,全都无所遁形。

大概是舆论太猛烈。

这天,精神病院来了个意想不到的人。

我的前男友,许呈祥。

24

许呈祥憔悴了许多,我们四目相对,他突然落泪。

「敏敏,你会没事的,我卖了房子,帮你打官司!」

他说了很多后悔的话:「我不该听妈妈的话,让你一个人承担一切,或许对你再关心些,你就不会变成这样。」

看着他声泪俱下,我突然说:

「你怎么确定,我就是敏敏,不是姐姐呢?」

许呈祥呆愣的样子,让我笑了。

我不由回忆起读书时。

重回校园的我,成了异类。

同学们表面正常,却总在偷看我,好像看一个稀奇的怪物,有次体育上,老师教大家自我保护的办法,不知道谁怪喊了声:

「让谭敏敏来说下感受啊,没人比她更清楚。」

起哄声海啸一般覆灭了我。

所有人都在用一种隐秘又好奇的眼光打量我,他们好奇我身上发生的所有事,好奇那些残忍的犯罪细节。

他们,好奇着受害者的一切。

这让我意识到,肉体的耻辱是短暂的。

精神上的凌迟压根没有尽头。

就是在这样困难的境地中,他出现了。

25

许呈祥过去对我表白过。

但我专注学业没搭理他,他却多次在别人笑话我时为我出头。

后来我在小诊所里打杂赚钱,他雷打不动来接我。

订婚前,我问他:「你跟你妈说过我的事吗?」

他父母就职于政府,非常注重颜面。

许呈祥迟疑了会,含糊过去:「再说吧,谁没事说这些,又不是什么好事。」

对,不是好事。

所以我也理解他家的选择。

「我不怪你,你爸妈的考量是对的,我理解他们。」

许呈祥这次下定决心了,顶着母亲的压力继续来探视我。

还给我展示了他卖房的证明。

如此几次,我露出满意的笑。

「小许,你还是个好孩子。」

沙哑的语调,长辈的口吻。

原本削苹果的许呈祥吓得划破手指,嘴唇颤了颤:

「你……你到底是谁?」

26

我是谁?

「我」捡起刀,重新拿起苹果,从头到尾一次削好。

「我是芮芮与敏敏的父亲。」

我摸过刀刃,以审视的眼神打量他。

许呈祥也是头一次见识人格分裂,手足无措,我摆摆手,让他坐。

这是场男人与男人之间的对话。

「之前我不出来,是想考察你,毕竟你在婚礼上一声不吭,我很失望,你这样,我可不能放心把女儿交给你。」

许呈祥呆若木鸡。

「那方大志,他到底……到底死了没?」

我说:「应该还没。」

「如果他还活着。」他迟疑了,「你为什么不早告诉警察?」

「方大志为地产公司干了许多脏事,差点被灭口,而这里头也有内奸,我不能告诉他们,会走漏风声。」

我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去找出他,为我女儿洗清冤屈吧。」

27

就在全城寻找方大志尸体时。

一张方大志偷摸外出的照片,被发送到唐队手机里。

看日期,大家懵了,昨天的?

这个大家都以为死掉的人,居然还活着?

就在唐队赶到方大志藏身的郊外小屋时。

他被谋杀了。

方大志死于中毒,这个小屋又在深山里。

恐怕腐烂成骨也没人会发现。

侦破很顺利,凶手让人大吃一惊。

许呈祥。

他就职于化学实验室科研院,方大志的毒,就出自他的实验室,他非常小心,如果不是警方来得及时,他真的可以做到不留证据。

对杀人动机,许呈祥咬死不肯说。

唐队揪着一点不放。

「如果谭敏敏告诉过你地址,你为什么不告诉警方?」

最后,他才含糊说是为了我。

「我……我想亲手给敏敏复仇,才杀了这个人渣。」

28

媒体的报道里,许呈祥成了重情重义一时冲动的好男人。

律师认为他这种蓄意谋杀,起码判 17 年。

网友怜悯他。

「虽然他在妈妈压力下分手,可还愿意卖房帮谭敏敏打官司,也很不错了。」

「就是,方大志死不足惜。」

「那也不是他杀人的理由,无论有什么理由,犯罪的实施不容辩驳。」

我洗清嫌疑,在记者陪伴下去看守所见了许呈祥。

他穿着皱巴巴的囚服,我毫不在意,反而用力拥抱他。

镜头围绕我们三百六十度旋转。

全国人民见证了我们的爱情故事。

我深情款款:「你就放心吧,我会照顾好阿姨的。」

镜头忠诚地记录着我的誓言。

许呈祥死死盯着我,笑比哭还难看,脸扭曲得不似人样。

离开时,我用力拥抱他。

「告诉你一个秘密吧。」

我用只有他能听到的声音说。

「你知道我们婚礼那天,为什么方大志能那么快找到婚宴吗?」

我嘴角挑起一抹笑。

「因为,地址就是我给的。」

29

方大志消失那晚,我甚至主动见了他。

他威胁我要一百万。

「给我钱,我就撤,不骚扰你,我知道你们这里要拆迁,一百万也不算啥。」

对这个伤害过我的畜生。

我心如止水。

我说一百万是没有:「但别急,我们可以做个交易。」

方大志笑得一脸贼样:「不会吧,跟我?」

「谈判桌上,只有对手,没有敌人。」

我可以选择杀了他,也可以利用他。

我淡定说:

「我知道,你那么急迫要钱,是你帮王老板赶拆迁户时,身上又背上了事儿,你怕被灭口,所以需要钱逃跑,但你也看到了,谭家村拆迁推进很慢,等我拿到拆迁款,你估计又要进监狱了。」

被我说中,方大志满脸烦躁。

「我的男友许呈祥,他家在东郊有两套房子,配合我的计划,我帮你拿到一百万。」

他表情古怪。

「你男友,会舍得给钱我?」

「对我他不舍得,对你,肯定舍得。」

月光下,我微笑,与魔鬼一起。

「你那,不是有他很多把柄吗?」

30

他眼里错愕,但很快明白过来。

「你说,要我怎么做。」

「要闹大,闹越大,闹得人尽皆知,这样要的钱才越多。」

我的声音森冷无比。

「首先,你需要消失。」

31

我曾经以为,许呈祥是我的救赎。

在一起后,我也竭尽全力去争取他妈妈的认同。

可他家对我依旧很不满,我有次听到他妈跟邻居嘀咕。

「别看她装得朴素,实际上可会用我儿子的钱了,败家女。」

可,我从没向许呈祥要过钱。

平日开销也是各管各的。

偶然机会,我看到了许呈祥的打款信息,那个汇款人名字。

让我浑身战栗。

方大志。

他为什么会给罪犯打款?他们之间有什么关系?我调查了记录,发现许呈祥从大学就开始给方大志户口打钱。

我还在他房间里找到了方大志写来的威胁信。

我这才知道,当年强奸案的真相。

原来,当年许呈祥想追我,我没搭理。

他少爷脾气不服气,听人怂恿,雇佣了流氓吓唬我,想来个英雄救美。

难怪,我一直想不通,方大志喝酒的餐馆在城东,为什么大老远打车来谭家村。

原来,他是被雇来的。

可那天雪太大了,许呈祥出门前被妈妈叫住,他没出门。

方大志喝高了酒,没人阻止,假戏真做犯了案。

许呈祥一个小小的恶念,改变了所有人的命运。

准确说,是我家的命运。

32

我将方大志要做的一切,交给他。

「按照我的计划走,你会拿走你想要的钱,非到必要也不要离开小屋,连你老婆也不能说。」

方大志消失,最快乐的当属许呈祥。

他终于摆脱了被威胁的生活。

但他很快笑不出了。

在大家都认为方大志死于我手的某天,他收到了威胁信。

这次,里头有他当年雇佣方大志的录音。

他卖房,也根本不是为了我打官司,不然我进精神病院那么久,为什么他非要那天来?

只因他收到威胁信。

方大志威胁他两百万,一分不差。

否则就将当年的真相曝光。

33

To be or not to be,是个永恒的问题。

他可以把线索告诉警察,但这样,方大志是活口。

他过去做的事也将无所遁形。

要是方大志死了,就不成问题。

反正,大众都以为方大志早死在疯子手里。

我想起高三时老师说的话,请重视每一次的选择。

里头随便一题,就可能决定你未来的命运。

现在许呈祥同学,这题,你要怎么回答?

34

不出我所料。

他独自去见了方大志。

他学生物的,可以利用环境等因素增快尸体腐烂的速度,时间一长,这笔糊涂账,又可以算在我的头上。

他没想到,他一动手,警方就收到信息赶到。

哪怕被抓,他也不会说出真相。

说了,他会罪上加罪。

不说,他起码是舆论眼里的好男人,说不定还有减刑的可能。

他就是这样精致又利己的人啊。

35

谭家村终于以合理的价格拆迁了。

大家有了钱,谭阿婆的孙子顺利去国外做了手术。

哦,她孙子被方大志扔进院里的鞭炮炸没的腿,我不在家的日子,也多亏她守着监视器。

一旦许呈祥出现,她就会立刻报警。

我捐了一半拆迁的钱给基金,帮助跟我有同样遭遇的女孩。

确定病情稳定后,我离开了精神病院。

开学那天,唐队来送我。

他看我一身大学生装扮,脸上浮现出着复杂的情绪。

「谭敏敏。」沉默良久,他还是决定开口,「你,其实压根没有什么人格分裂。」

36

我歪头,问为什么这样说呢?

「你说过,人格与人格之间互不想通,你说你们的记忆不共享,但我在医生每天的记录里找到一点奇怪的地方。」

他翻开那本厚厚的记录。

「7 月 22 日下午,那时你的人格是姐姐谭芮芮,结束审问时,我接到个电话,局里有急事,我告诉你,我明天会晚到两小时。」

「7 月 23 日,是妹妹谭敏敏,到了约定时间,她没动静,还跟医护人员说要晚两小时。」

他的目光变得清晰。

「我确定,这个消息只有姐姐知道。」

「如果你们需要记录才能互相告知,那天,姐姐也并没有留下提醒的字条。这证明,记忆不互通这个条件,是假的。」

37

啊,原来是这个时候。

我露出一丝懊恼。

做事还是不够细心,果然,假的东西,总会有裂缝。

他甚至找到了几年前,我报班的资料。

「你这几年,一直在学习如何改变声音。」

扮演不同的人,需要日复一日的练习。

好在,姐姐与爸爸,都是我最熟悉的人。

Z 大门口,停满了送学生的车,父母们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学生脸上也是,好多大一新生,他们将步入校园,从这里启航,再驶向人生下一个阶段。

我向往地看着这一切。

「唐队,可你的猜测,不能作为证据。」

男人闭起眼,说「是的」。

「杀人的是许呈祥,从头到尾都是他,我很遗憾,但这就是事实,不是吗?」

我主动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又冷又热,布满汗。

我知道,他正站在人生交叉点上,做着选择。

我晃了晃,作为告别。

「祝我开学快乐吧。」

说完,头也不回,我大步走入校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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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2-18 12:08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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