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闺录 · 元臻
花烛照红妆:佳人娇笑美如玉
我看着赤脚站在窗下风雪里的男人。
即便他真的用军功换了圣诏,只为让我再嫁予他。
我也知道我们结束了。
他固执地立在冰雪里,一遍遍跟我说他错了。
我将休书扔到他身上,错便错了吧。
我喜欢他十一年,一片痴心枉付,又何尝不是错了?
1.
洞房花烛夜,裴诏带回来一个歌姬。
我抓下盖头,看着那边阁子和新房一样灯火通明,心里难受得紧。
今天是我的新婚之夜,为了羞辱我,他不肯迎亲,也不肯和我圆房。
还将春满楼最有名的花魁召进了将军府。
我不知道要做什么,就在窗下傻愣愣地站着,陪嫁的丫鬟们悄悄抹了一夜眼泪。
我是当朝三品的嫡长女,他只是个损了容貌的布衣将军,可裴诏依然看不起我,在他眼里,我始终是个倒贴他的下贱女人。
他喝了许多酒,精壮威武的身躯醉成了一摊泥,我让管家验明了身,将那花魁打发了。
等我回来时,发现他眯着眼呆呆地看我,我动,他的眼睛就跟着动,看起来像只穿着喜服的大狗狗。
刚刚被主人领养,虽认不得我,新奇却有些依赖。
同十二年前他第一次见我时相差不多。
「你……真好看……」裴诏嘟囔道。
他醉得糊涂了,想来拉我的袖子,可抬不起手。
我有些黯然,那年初见,他也是这样说的,当时我只觉得少年有些憨傻。
我掐了掐他的手心:「昨天那位花魁也很美。」
我叹息:「我以为,你只觉得我好看呢。」
他的眼睛要闭起来,声音细微得几乎要听不清:「嗯……天底下……只有你好看……」
我看着他,心里疼得要命,若不是那个眼里只有我的小少年也说过这样一句话,我宋元臻如何会困在这份感情里整整十一年。
可眼前人,还是彼时人么?
等他醒过来的时候,我已然拜见过婆母,正在抱厦理账。
他走进来,看了我一眼,有些不自在。
我放下汤婆子,平淡道:「我已经将春翘姑娘打发了,将军若要再召,请去春楼挂台。」
裴诏皱起眉:「春翘是谁?」
我向他的方向推了一盏茶:「你昨日带回来的清倌人,不挂台便留宿清倌人,难免遭人笑话,若将军不谙花楼门道,我可向苏大姑娘聘个龟公,给您好好讲讲。」
裴诏听得这话,俊脸有些扭曲,方才的局促变成了厌弃,他冷冷看我:
「大姑娘真是贤惠。」
我仰起脸:「大婚当日夫君不去接亲,反而去接花魁,我已是不得宠了,再不贤惠些,岂不更讨将军嫌么?」
他站起身。看着我傲慢的下巴,拳头咯咯作响,最终一甩袍袖,大步而去。
我摊开手,红红白白的掌心上全是细汗,那密密麻麻的不仅是我的倔强,更是我的自尊。
2.
新婚第二天,裴诏便不回府了。
回门那日,我带回了母亲的花轿,多可笑,嫁给他,连轿子我都是自备的,门也是自己回的。
当时见他不来迎亲,爹气得在屋里团团乱转,我一手养大的五妹妹,拿一双水黑水黑的眼睛望着我,也不哭,也不撒手。
这些话我没办法对爹说,坐上娘的花轿前,告诉小五:「凉玉,嫁给他,我是愿意的。」
小五倔强地抿了抿唇,把眼里的泪转了回去,依依不舍地松开手。
她总是这样懂事,姐姐大喜的日子,怎见哭声呢。
可回门这天便不同了,妹妹们见裴诏如此轻慢,气得又哭又跺脚。
连一向稳重的大郎都要拿刀上门去裴家讨个说法。
父亲续娶的赵氏拦了这个劝那个,二郎被鼓动,也要去拿红缨枪,被梅姨娘死死拉住了袖子。
我扶着额,对着妹妹们轻声喝道:「三四五六七,都给我闭嘴。」
然后上前拿过弟弟的刀:「你武考在即,莫要生事,身背功名,再回来打他罢。」
大郎这才低着头,悻悻站到一边。
凉玉乖乖挨到我眼前来,拽着我的袖子不撒手:「姐姐不在家,凉玉睡不着,姐姐今日陪我罢。」
我知道的,小丫头是不想让我回去受气。
刚要答应,就听外头传报:「将军来接大姑娘了。」
3.
爹爹不让他进府门,弟弟妹妹还是想挠他,我只得独身出府,不要人送,免得起冲突。
他站在马前,虎虎生威,脸颊却有一边发着红。
看见我,别扭地挪开头。
我心觉不好,回了家一问才知晓,婆母知道他不曾同我回门,冲到大营打了他。
我问他的妹子秀秀:「娘是怎样去的大营?」
婆母有眼疾,自己的院子都不出,一个盲眼妇人,如何去得了城郊?
秀秀小时候冻坏了脑子,心智有些不全,一字一顿告诉我:「娘、生气、管家,不套车,娘、走着、去……」
然后我才知,婆母本想向我家来赔罪的,却被儿子气伤了心,晕厥在了半路。
我看着跪在婆母院中的裴诏,这是我第一次觉得自己的信仰有一角崩损。
眼前人已非彼时人,我还在坚持什么呢?
我做事素来果断,亲自看了婆母汤药后,直接问了裴诏:「将军对我究竟何处不满?甚至不在意气伤了亲娘?」
裴诏眸中烈火簇簇:「你别以为我不知晓,你我不和之事是你告诉娘的,外扮贤良,内藏奸狡,不是你宋大姑娘最擅长的吗?」
我看着他,觉得心凉无比,许久听见自己,轻声嗤出一声笑:「跟你说话真费劲。」
言罢,遗他在庭院,入了婆母阁中。
婆母还在昏迷,面如金纸,瘦得只有一把骨头,她有些低热,不断地喃喃着:「大姑娘……主子……我不怨你,从不怨你……」
我的泪,忍了那样久,终于落了下来。
我还不能走,至少现在不能。
我已经懒得去管裴诏了,等把这个苦命的女人从死亡边线拉回来,我再离开罢。
我三人轮流照看婆母,甚是勤谨。
可裴诏再也没踏入过我的屋子,我也没再理会过他。
白日料理府务,晚上就拿着那张发黄的信笺一宿一宿地发呆。
秀秀单纯,总问我还记不记得她小时候,其实我现在稀稀落落地想起来了——或许从来不曾忘掉。
这些天,我总在黑沉的孤梦里,想起了我的十一岁——那个裴诏不过是个十五岁的青涩少年的时光……
人生若是只有初见……就好了。
4.
那一年的冬天很冷,我在家闷得厉害,叫人备了车去貂局挑选爹爹给我订的皮草。
行至玄武大街,被一位少年拦住了去路。
仆人们拦着他,他急得叫嚷:「我只是想跟大姑娘道谢。」
总管见推赶不走,只得低声来回:「大姑娘,是裴婆婆的孙子。」
裴婆婆的儿子是我外祖赵家的侍卫长,因赵妃被赐死,查抄九族,外祖家斩首的斩首,流放的流放,带累许多要紧的仆人也家亡人散了。
我的掌院嬷嬷是娘的陪嫁,我大了些后,总要她去周济一下这些仆从的家人,以慰娘亲。
这个裴婆婆我知道,数九寒天病得厉害,嬷嬷送去许多药也不见效,前几日又送了丧葬银子。
我仰一仰面,便有丫头掀开车帘。
我眼前出现一位少年,他个子颇高,衣衫单薄破旧,还算整洁。
但即便能看出他有心打理,也掩盖不住一身穷气。
一双眼睛黑亮黑亮的,看起来有些倔强,别人让他给我磕头他也不磕,一双眼傻傻看着我,只知道发愣。
管家推他,他却脱口而出:「我从没见过这么好看的人……」
管家听他出言如此不逊,登时恼怒:「好个小瘪三!大姑娘的金面也是你能盯着看的?来人!给我打!」
他这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满面炸红,挨了几下拳脚也再不吭声。
「言伯。」我起身下了马车,仆人们停止对他的踢打。
我走到被推倒在地的少年面前,他不敢再看我,只低头红脸地结结巴巴道:「娘要我来跟大姑娘道谢,谢……大姑娘照拂……」
管家甚是瞧不上他:「大姑娘往你们家搭了多少银子,居然叫个半大小子来道谢,真一个个都是养不熟的白眼狼。」
「不是!」少年急急辩解,「……娘本来要自己来……可她的、她的眼睛……」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突然停住,仿佛知道自己不该辩解似的,静默一瞬,他对着我轻声道:「对不起……大姑娘……明天我会和娘一起来道谢的……」
真是个聪明的少年,人穷志就短,兜里没钱,就算解释一万遍,有谁会听呢?
我瞧出了他的窘迫,也不戳破,轻声道:「你今年多大了?」
「十五。」
「言伯,你派个人去他家,预付十两银子的月钱,明日起让他专门照看我的那只小红马。」
我还记得那一天我向他伸出手,放在他手心一只我刚刚给小红马买的铃铛,他怔愣的样子,仿佛一幅青涩的画卷。
那天他说他会用一辈子报答我。
我当真了。
5.
我也想过我那一天到底瞧上了裴诏什么,才力排众议地将他留在了身边。
后来我知道了,最开始吸引我的,是他那一股子倔气。
爹爹倔得很,赵家倾落,爹爹用自身官运拼死将娘保下。
娘也倔得很,她是宠妃族妹,当年多少高门可嫁,却偏要嫁给个五品中郎将,跟爹爹远戍极边,受尽风沙之苦。
所以我也倔,我便也喜欢倔强的。
可在相处中我才发现,裴诏的倔强,远超于我。
他根骨奇佳,学什么都快。
别人笑他不够健壮,他便每日勤恳练武。
千夫长想挖他从军,他丝毫不为所动,只愿做我的牵马小厮。
我胎里弱,怕累怕寒,他便每天都放小红马跑到我的院子边撒欢儿,挨着管家打骂,也要哄我出来走一走。
有裴诏陪伴的那一年,我开始越来越喜欢骑着马出去,身体也好了许多。
元宵灯节,他怕人挤推了我,将我扶到马上,牵着我的小红马陪我看灯。
后来我被人群冲散,又被爹爹的仇家围杀,也是他将我塞在死胡同里,用自己的后背和三面围墙,将我护住。
不管对方怎么打他、刺他,他都倔强地张着手臂将来人阻挡住。
他比我高很多,我只能看见他被血浸透的布衫和坚持抵抗的背脊。
等到爹爹带人赶来时,他身上已被刺出了十几个血窟窿。
他失血过多,昏迷了三天,然后我第一次见到他的母亲和妹妹,一个盲了双目的沧桑妇人,还有与我同岁却有些痴傻迟钝的乡野丫头。
我知道爹的意思,他怕裴诏挺不过来,便叫了他的家人。
但我知道,裴诏可以的,他这么倔强,他怎么会输?
我叫人安置了他的母亲和妹妹。
我想,裴诏醒过来,会想要看到他的家人。
可他醒过来,眼睛都未睁开,呢喃着第一声唤的竟然是我的闺名:「元臻……」
我想,我就是在那一刻遗落了心。
那天我喝了整整一坛桂花酒,那是娘曾经埋下的,埋在老桂树底下,嬷嬷说,娘希望我有福,能遇到一位爹爹这样的有情郎,拿出身家性命来爱我。
或许我真的福气不浅,用命来爱我的男人,在我十一岁,便遇到了。
可凭借着裴诏的出身,如何娶得起我呢?
6.
裴诏伤好以后,我将他交给了千夫长。
他迟疑地看着我,我知晓他担心家里生计,只道叫她妹妹来我的院里做些活计,省下他家的嚼用,他闲了的时候仍然要照顾我的小红马。
小红马很追他,他不在就蹚着四个蹄子乱蹦跶,不得已,我只能又将小红马送去了驻军大营。
没过多久他成了小队长,是所有小队长里最年轻的。
他喜悦非常,托秀秀偷偷塞给我一包蜜饯。
秀秀因小时候穿不暖,得了风寒,高烧不退,烧坏了脑子,心智永远停留在七岁上下。
我也不着痕迹地将她安置了清闲差事。
每个月请平安脉时,我都让大夫也给秀秀治一治。
秀秀的情况好转起来,他母亲也不必再为人浣衣打更。
他很争气,在驻扎大营逐渐受重用。
那时候天清夜蓝,连桂花树的香气都不如这段时光甜美。
可惜,我的美好,还不如老桂的花期,他突然报名去了前线,连一句话都没给我留下。
我叫人去探寻,嬷嬷告诉我,他悍勇非常,军功累累,不到一年已经是八品宣节校尉了。
我心内不知喜忧,我知他非池中之物,只要肯做便能做成。
可我实在不知,他为何,再也不肯理我。
即便是这样,我还惦记着军营难熬,叫嬷嬷好生替他打点。
又过了一年,他成了七品中侯,托人将母亲和妹妹接走。
秀秀走的时候,给了我一张信纸。
那上面是他的笔迹,写着——「不要答应别人,只等着我。」
我问秀秀:「给我的?」
他走后从没给我写过信,除了每月会寄给管家一些他的银饷,不曾给过我只字片语。
秀秀想了想,点点头。
我将信收好,给了她一个祝福的笑。
那之后,除了他会托人交还那些在宋家领的月钱,我便再也没有他的消息了……
其实后来想想,我觉得自己真蠢,男人一时冲动的话,怎么能信呢?为着一张模棱两可的信笺,险些要搭上自己一辈子。
7.
婆母的病见好,我和裴诏的冲突却愈演愈烈。
他来我的房中,除了吵架就是吵架。
为管家的方式吵,为秀秀的婚事吵,为他的兄弟姚四吵。
姚四的爹和裴诏的爹都是外祖家最得用的侍卫长,因大厦倾落,家破人亡。
最近听说他在军中做买办,赚了些钱,又可呼奴引婢了,瞧见裴诏势大,多有攀附之心。
甚至想要迎娶秀秀过门。
裴诏与姚四是世交,姚四长他几岁,当年曾为兄为父地照拂过他,也是真的疼爱过秀秀。
但我总是不放心,遣人去打听姚四现在的近况和为人,更加不肯同意。
裴诏极为厌烦我这等官家做派,待我愈发冷淡下来。
但他这个哥哥当得还算是那么一回事,问过秀秀意思,秀秀拼命摇头。这件事终究作罢了。
婆母虽然病气去了,但身体依旧不好。
那日我去她院中,破碗烂衣旧家具,还在用着。
丫鬟说老夫人就是这样孤拐,东西好的时候不吃,非要省给将军吃,那鱼肉若是没有腐坏,她是一口也不尝的,绫罗绸缎,棉衣狐裘成箱成匹,非是不穿,定要穿那些褴褛的粗布麻衣。
我心里酸得很,我知道的,出生那年,外祖家被抄家,要紧的仆人都斩首了。
裴家一家孤儿寡母,没有了撑天的男人,也没有生计来源,婆母带着一个五岁的孩子,一个不满周岁的婴儿和年迈的婆婆,无法开源,只得拼命节流,过的日子可想而知。
我也是到六岁上才知晓这些事,尽力去寻了些亲族,有寻得着的,也有寻不着的,只得尽力周济。
可惜终究还是晚了。
裴诏孝顺,不肯忤逆婆母的意思,即便条件好转,他也任由婆母维持着这种生活习惯。
可她本身就这样瘦,总吃那些腐坏的东西,穿那些丝毫没有御寒效果的麻衣,如何能好呢?
我到院中,命丫鬟将她的这些东西一概烧毁砸碎,一件不留。
我命人一件物品只备一样最好的,将婆母重新收拾,将她身上那些衣物也统统烧毁。
婆母心疼得哭天抢地,看着那些东西只是哭,对着我却什么也不敢说。
她总是敬我的。
我瞧着暖缎狐裘终于将她的脸裹出一抹人色,我坐在摇椅里,拿着戒尺,轻轻敲着扶手,指着廊下伺候的人道:「你们打量着老夫人好性儿,账房上流水一样的补品送进来,老夫人一口没吃,倒都进了你们的肚子里。」
这些人都是上京临时买的,不是世家调教,刁滑得很。
掌院的嬷嬷上来拧着眉甚不服气:「夫人,是老夫人不肯吃,我们也不能白看着东西就这样糟践了呀,下人不就是吃剩饭的么?」
我道:「说得好,可你应不知我,老夫人爱物惜物,我却只爱糟践东西。我这人没别的爱好,就爱拿银子听响儿,你们谁敢接着,我就砸碎了你们听响儿!」
说着仰一仰面,命丫鬟端来燕窝粥,婆母依旧不肯吃,要给秀秀留着,她一碗不吃,我便在众人面前倒一碗,直将婆母吓了个魂飞魄散。
哭哭噎噎地接过碗盏吃了起来。
众人原有些叽喳,被我的眼风扫过去,纷纷低下了头。
我摆摆手:「长了记性,就各做各的去吧。不过我交代各位一句,即便老夫人的院子单独出入账,对牌也要在我这里领,我不管你们从前怎样,错我半点儿,你们当知我的厉害!」
众人不敢逗留,这才缩着脖子散了。
8.
我瞧着婆母吃这粥吃得不错,刚要叫丫鬟再添换上一碗。
裴诏一阵风似的卷到我面前,抓着我的手臂将我从座中拉起,粗声厉喝:「你为何还是如此!从不将人当人!?」
这一下将婆母唬了一跳,碗盏滚碎,伸手像我们这个方向摸:「诏儿……你怎么能同大姑娘这样说话……」
裴诏眼里都是悲怒,紧抓着我不放,回头道:「娘,她这样羞辱我们,一次不够,还要忍第二次吗?」
他看向我:「你以为我不知晓?当年你假意接济我们,其实根本就是拿我们这些穷人取乐,我妹妹进你的院子要把带来的一切都丢掉烧毁,我从军的时候,姚四说你也带人砸损了我家所有的物件。你既然看不起我们,为什么不肯放过我?你为什么要在军中扶持我?我的军功都是拿命换的,你却把它变得一文不值。」
我歪了歪头,有些呆愣地盯着他眉角那因为救我而留下的刀疤,视线从清晰到模糊,又从模糊到清晰,然后我把眼睛闭上了。
婆母摸到他,笨嘴拙腮,又心急得说不出话来,只道着:「不是!不是!」
我拍拍他的手,心里无力得很:「你先放开,别当着娘的面吵,会吓着她。」
裴诏死死瞪着我,好像比我还难受,手都瑟瑟发起抖来。
我叹息:「将军,你抓疼我了。」
裴诏一怔,缓缓将手松开。
正僵持着,管家冲进来报:「将军,大小姐被人劫持,扔到府门口来了。」
婆母一下吓昏过去。
我紧紧搂住她,裴诏急急往外跑。
待我将婆母安置,赶到秀秀阁中,等待我的是他冰凉的背。
我想去看看昏迷的秀秀,也被他拦住。
裴诏神情寒冷如冰,只给了我一句话:「我以前从不知道,到现在你的仇家还是那么多,你知道今日会有人埋伏你,所以叫我妹妹坐你的马车去上香?」
这样没头没尾的话,我却听出了些意思,这样说今日掳劫秀秀的人,原本是要掳劫我了?
我的确无事时在每月初九都去寺里上香,初九是娘去的日子,可并未安排秀秀去啊。
若说仇家,我的仇家是不少,父亲续娶的赵氏出现前,梅姨娘是平妻,她在财帛上刻薄得紧,我又有许多人要养,在京中遍布了许多买卖,仇家自然是不少。
可再如何的仇家,也不至毁我名声,烧我店铺还差不多些。
我的眉心缓缓皱紧:「将军什么意思?」
「你口口声声为秀秀好,拒了姚四哥,可当年我那样小,家里吃了上顿没下顿,全靠姚四哥出去做工,一个粗面馒头两家人吃,才能熬过来,他发迹了也曾往军中送过粮草和白银,你这样防备他,还说不是看不起他?姚四哥如此义气人物,你都要挑拣,难道不借你宋家的力,谁这一生便起不来么?」
我静静看着他,他轻轻扯了扯嘴角:「是啊,你本就是这样,接济着我,背后欺辱我的家人,表面上对秀秀好,转头就能送她去火坑。」
我看着他:「你这明显就是对我放不下的偏见。」
裴诏怔了一下,疲惫不堪地转过身:「偏见?大概是吧。你以为我不知道,其实我知道的,姚四恨你,他当年喜欢你的一个三等丫头,你嫌姚四哥穷,不肯答应,把那丫头嫁给了老员外做妾,我已经在尽力不听别人如何言说,可你依旧这般……」
我那一刻只觉得兜头被浇了一身冰,心就像有窟窿似的,呼呼灌着风。
我将眼中酸意眨下,突然问道:「将军,你给我写过信吗?」
裴诏一愣,有些犹豫,最终抿抿唇:「没有。」言罢,自己走了出去。
我看着案几下的纸团,轻轻打开,满喉都是悲凉:「怎么没有,这不就是吗?」
我抓着那张纸,忍着满心的苦,去书房盖了他的私印,回来时路过庭院干枯的桂花树。
不顾自己穿的只是单薄绣鞋,走到桂花树前,愣愣站了许久。
陪嫁的嬷嬷和婢女们乌泱泱跪了一地,求我赶紧进屋。
直到我的奶嬷嬷赶来,一口一个「儿啊!祖宗!我的心肝肉!你要剜嬷嬷的心吗?」。
我才怔怔回神:「嬷嬷,这不是娘亲的桂花树,元臻找错了……」
我等他一步步爬上将军之位,一步步盘算着要嫁给他,又是为着什么呢?
只为了那句年少掌心里轻飘飘的梦话,就死死攥着,一辈子不肯撒手吗?
就这样,成亲不到三个月,我从将军府一步一步走回了家,最终横在府门口晕了过去。
高烧烧了七天七夜,把我脑子里的水,终于烧干了。
9.
我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打听秀秀如何,丫鬟来报说裴家大小姐还在昏迷,我便差人去调查。
待到我得到信时,查明真相的裴诏也出现在府门口。
侍卫拦不住他,凉玉披起狐裘亲自坐于紧闭的府门前,裴诏对这么个小姑娘,摸不得碰不得,反而被阻挡了下来。
婢女告诉我,将军着急得很,我轻轻「哦」了一声,听着管家给我回明的真相。
秀秀本是去取皮草,见我料理府务繁忙,便要替我去寺庙上香,却在半路茶棚不意瞧见春翘和一个油头粉面的小戏子。
花娘与戏子多有往来并不稀奇,可春翘和戏子的上位坐得明显就是姚四!
秀秀有些憨傻,走出一段才发现不对,即刻转回身,偷偷跟着他们。
却不想姚四已走,小戏子将她引到了窑子街,车夫被打伤,秀秀也落到他们手中,要把她在那里就地卖了。
鸨母嫌她有些口吃,卖不上价钱。
只得通知了姚四。
小戏子想敲诈一笔,姚四想将我赶出府,找人作伪证,让小戏子先把秀秀看管起来,秀秀力气又大,小戏子制服不住,一下子灌多了药。
家中一个护卫许久不见大小姐和车夫回来,下了值去找,这才循着马车踪迹找到窝点。
戏子带着昏迷的秀秀难跑,将她扔在了府门外。
小护卫看见家人来接,追逐戏子而去。
而这个空隙,姚四已然做好了伪证,只等着我和裴诏起冲突。
现下小护卫拎着戏子回转,这是再抵赖不得的。
春翘被拿住,姚四已经闻讯逃跑,原来这是一场仙人跳,裴诏府中许多仆人都是眼线,他这几日大动干戈地清洗,稍有空当,便要来府外搅闹。
我翻看着手中的绣样,轻叹一声:「言伯,封十两金重谢那小护卫。」
「是。」
「将我的嫁妆从裴府抬回来,分毫不留。」
「这……」
「言伯,我已被休离了,嫁妆还要贴给他的仆人们卷包会么?」
这次裴诏来的时候,凉玉都没有拦住他,他就这样翻身踏着屋檐冲进来我的院子。
我在二楼寝阁拢着火盆烤栗子。
从雪里看去,他急得面色青白交加,颤抖的唇在大雪里看不见一丝颜色。
他身上穿的衣裳很单,几乎是赤脚而来。
丫鬟们拿棍子挡在阁门前,他气得难受,笨拙得像当年那样只会叫嚷:「我只是想见她一面。」
父亲续娶的赵氏匆匆赶来,呵斥住众人,赵氏看着倒地的护卫和防备的丫鬟,以及急得浑身乱战的裴诏,瞧着裴诏攥了握、握了攥的拳头,小小一个人儿立着眉毛瞪起眼:
「怎么,丈母娘你也敢推?」
裴诏几乎没和女人打过交道,也不敢说,也不敢碰,又被这话急成了一只只会乱转的大猫。
我叫丫头将那张纸拿给赵氏,赵氏抖开一看,立时火灌瞳仁:「好泼皮的登徒子,敢夜闯官眷寝阁,来人!报官!」
裴诏急道:「大姑娘是我的夫人!」
赵氏冷冷抖开那张纸:「将军,休书在手,我宋家女与你无干了。」
那一瞬间,我感觉到他的呼吸好像停滞了——因为他就这么呆愣愣地在雪里站了一夜。
10.
我单方面被休后,不肯见裴诏,也懒得出门,无论他怎样在府门外等着,也见我不到。
他可真倔啊,没有差事的时候就那么愣呼呼地站着,有差事的时候,也要过来转一圈。
裴老夫人来了一次,这次她异常地平静,向父亲深深行了大礼,额头贴在冰冷的地砖上:「姑爷,对你不住,是我们家配不上大姑娘。」
她颤巍巍拿出一个包袱:「是我一身穷气,惹得他们有了误会,我该死。跟嫁妆一起抬回来的财帛您尽数都捐给军中了,这是我多年积攒,本就是放在大姑娘房里的,您不能不要。」
父亲依旧没有收,裴老夫人又磕了一个头,遗下这些东西,再也没有来过。
裴老夫人不许裴诏来找我。
可这次他没有听娘的话,小时候的固执仿佛又回来了,一天一天像只被丢下的大黄狗一样等着主人为他打开门。
三妹妹出阁,是用侧妃的仪仗,只能用小轿抬出,家人不得相送。
四妹妹出阁那日,我将妹妹送出府门。
他站在安南世子身边,粗哑着唤我:「元臻……」
仿佛饱含着无限渴望,可他不敢上前一步。
我全程没有看他一眼,转身回去了。
他一日日来,我一日日不见,这个冬天就这样过去。
上巳节后,镇北侯李元登给我下了帖子。
我出门时,裴诏就在我车后默默地跟着。
男女会面闲话太多,我便同南国首富苏大姑娘借了她谈生意时用的上弦阁。
此阁南面临江,通透辽阔,江对岸一眼可见人物对坐,却无人可看清口型、听清声音。
李元登开门见山指明要娶小五。
我皱眉——你一个老婆死了三年的鳏夫,配得起我妹妹?
李元登毫不气馁,一次不成再拜,一次不成再拜。
他的拜帖我都接不过来了,尤其是小厮告状,每次镇北侯府来拜帖,将军都好像要扑上来吃人似的。
终于我应了李元登第二次邀约,出了府门,裴诏要跟,我厌烦地看了他一眼,他就像只大狗一样,老老实实被定住。
李元登非常坚持,无论我提出多苛刻的条件都尽数答应。
我扶额不已:「侯爷喜欢小五是我宋家荣耀,可我妹妹嫁你图什么?图你家宅乱?图你四个妾?」
我突然想到一个可能:「侯爷莫不是也得了花柳病?」
李元登向我伸出腕子:「大姑娘精通医理,尽可一验。」
这货简直就是欺负人,我不过是开了几家药铺,精通个毛线的医理。
我刚要开口酸他,裴诏闯了进来,我挑眉,他胸膛翻滚,血红着一双眼睛不出声。
李元登一笑:「正则,你如何来了。」
裴诏的双拳攥得咯咯作响:「侯爷,她是我的妻子。」
李元登瞧了我一眼,实话实说道:「是啊,可我也想聘求宋家女子。」
「侯爷!」裴诏的手已经摸上腰间的宝剑。
李元登皱眉,又看了我一眼,歪头思索:「不行吗?」
我的手扶上额……当两个直男沟通不在一个频道上,沟通能有多费劲,就是现在这样。
看样子李元登这货也的确只有小五能嫁了,再娶进去一万个女人也是往他们家填命呢。
我无语,给他使眼色叫他先出去,砸坏了苏大姑娘的上弦阁,她要价很贵的。
那边的裴诏已经要气冒烟了,迟钝的李元登终于看懂了我的眼色。
他不依不饶地问我:「那我的聘书……」
裴诏剑拔出来了。
11.
好不容易打发走了迟钝的李元登,裴诏直直跪在我面前,弯身与坐着的我平视:「娘和妹妹同我说了,以前的事都是我的错……你能不能……」
「不能。」
他的眉头笨拙地皱起来:「可休书……我没打算给你……我……」
「将军,你给与不给,都是你亲笔所书,破镜重难圆,覆水亦难收,郎情与妾意,自此东西流罢。」
他说不出话来,只是浑身颤抖地看着我。
我想了想,道:「当年我只是和李元登打过招呼,希望他允许你学习兵法,后来你在军中一切,都是你的军功服人,与我无关的。但为了嫁给你,我进献今上一套金刚甲的编谱,求来了圣旨,我以终身托给你,也算是还了你当年的救命之恩了。」
他盯着我:「圣旨……那我也有圣旨的话……」
我轻笑,皇帝怎可能二次下诏,随口敷衍:「那元臻就承认将军好本事。」
裴诏一听,拾起剑就走,临出门前,他恳求道:「我会去求旨,也求你不要答应别人,只等着我。」
我微怔,仿佛有一箭穿了心。
我甩甩头,就着窗边湖风发愣。
苏大姑娘进来,优雅坐于对面:「你成婚时,京城沸沸扬扬传的是你看中裴诏一年内由抚远将军加封护国将军,霸王硬上轿。婚内种种不顺,大抵是裴将军将这些话听进了心里。现在你一手搭上镇北侯,一手勾搭着前夫,坊间又说裴诏封侯在即,你又想回转了。」
「啧……」她懒洋洋衔了颗韵果儿,给出评价,「你的名声是真臭啊。」
我轻笑:「是啊,不过这次他听不听进心里也与我无关了。」
他有什么能换得圣旨二下呢?
12.
他还真有——那日之后他便去了前线,他就那样闷着头征战了半年多,回来用一身军功换了圣上二次下旨。
即便无焦东一役他自请出战,抚东侯也非他莫属。
可他大胜归来后,什么都不要,只想求娶于我。
圣上感念他心诚,再度下旨,发嫁于我。
爹爹几次力据,圣上扔下一只拨火的铜钳:「宋卿当知焦东一战,比这钳子还难啃,朕的大将军遍体鳞伤,浴血而归,上表之后,晕在了龙驾前,现在还在家里养伤。此等柱国之功,竟娶不得你一个闺女么?」
爹爹亦是武将,实实无话可说。
可我却不同。
裴诏伤养好后,带着圣旨找上门来,期期艾艾地看着我,轻声道:「你说过……有圣旨……」
我缓缓品着茶汤:「嗯,是我说的。」
他的眼睛亮了起来,有些紧张地搓着手:「那……」
「将军,我说话不算话,你能绑我去成亲吗?」
他眼睛里的光又灭了下去。
裴诏当然不舍得绑我,又只能跟只大狗一样处处跟着我。
可我如此抗旨不遵,太子殿下就不那么好说话了。
那日太子殿下携李元登、裴诏前来,端坐我宋家正堂。
不要爹爹和赵氏侍奉,指明要我前来一叙。
这时小五已经嫁给李元登半年多,家宅肃清,夫妻感情已然稳固,李元登也像当初对我保证的,尽他所有,都给了小五。
也不枉斗五魁决定谁嫁给他的前夜,我提着酒坛子将妹妹灌多,导致后三天小五手都掰不开瓣儿。
「太子殿下金安。」
「大姑娘不必客气,唤我九殿下就好。」太子行九,天人之姿,风仪绝代,是南国最皎洁的一段月色,整个人如玉一般,温润生光。
可这玉人儿也不知道什么馅儿的,虽不说我抗旨之事,开口依旧要人命:「大姑娘,前一阵子裴将军养病时,无暇顾及,军中送来他随军之物,依照规矩,都是要给孤过目的,将军至宝倒别具意趣,特来与大姑娘、李卿共享。」
正说着,一个黄门官捧上来一只不算小的破木匣子。
裴诏一看那匣子,噌一下便站了起来,局促得紧。
九殿下轻声温语:「听闻李卿娶妻之后,颇识得几个字了,不如孤现场考校一翻。」
「殿……殿下。」裴诏那脸红得跟火烧着了似的。
若不是怕在君前失仪,我都怀疑他要上手去抢。
九殿下只需轻巧一眼便将他死死定住,那边厢李元登已拿着那些粗陋的薄薄纸念了起来:
「不要哭,还好你没事。
「有疤很丑吧,每次看见,你好像都很难过
「风沙吹到眼睛里很疼,你今天会出门吗?」
……
我瞪大眼睛,这是……这是……
13.
九殿下温柔提醒:「这应该是裴卿练字时写的吧,边关艰苦,孤听闻军士们都在土沙中写,要紧的话才写在纸上。李卿,再往前翻翻,瞧瞧是给谁写的。」
裴诏的脸都已经要红炸了,他上前要抢,九殿下的声音击石裂玉般清越:「裴卿,大丈夫当能屈能伸。」
裴诏愣愣回头。
李元登一拍大腿:「殿下的意思是:你不中用,就少捣乱。」
裴诏听闻,喉头滚了几滚,慢慢坐了回去。
我震惊得眨眼,这就是看热闹不嫌事大?这还是那个撞天婚的直男吗?这是小五的口水吃多了,榆木脑袋补充上营养了?
李元登越来越带劲,抖着纸往下念:
「我从没见过这么好看的人。
「你会喜欢吃蜜饯吗?」
……
我脸色爆红,扭头怒瞪裴诏,满眼都是:你快让他闭嘴!
裴诏掀了掀唇,不敢说话,也不敢动。
九殿下依旧温和:「看样子大姑娘很喜欢这些,这样吧,李卿,听闻你的夫人是大姑娘一手养大,不如让夫人每日来给大姑娘念上一遍,也算是回报养育之恩了。」
我紧紧攥着帕子,心里简直要尖叫:他搁这儿公开处刑我呢?这是人能干出来的事儿!!?
九殿下挑眉:「大姑娘不愿意?那要不孤亲自……」
我挥着帕子认输:「太子爷,我嫁。」求你了,快走吧……
九殿下这才满意,看着自己的两位爱将无不叹息:「还是和聪明人说话容易,那择日不如撞日,明日孤亲自来主婚。」
14.
我就这样被再次抬入了裴府,没有丝毫挣扎的余地。
我不交休书,九殿下不给我那破木匣子。我不上轿,九殿下就要从那匣子里翻催妆诗。
洞房花烛,我不让他进房,他就乖乖在廊下等着,九殿下说找到了好字帖做新婚之贺「颜筋柳骨,不若刊印军中,与众人做字帖,才不辜负」。
我一打开,是裴诏写的:小红马很想你,我也是。
那字迹又丑又笨拙,树杈子要是能回弯都写得比他强,有个屁的颜筋柳骨啊!!!
我在屋里气得挠漏了一张喜床,打开门,看见他穿着喜服呆呆站在风雪里,跟我说他错了。
我将休书扔到他身上,错便错了吧,早知道你有这样的顶头上司,我他妈选你又何尝不是错了!
我就不明白,跟着这样的主子,为啥裴诏和李元登几乎一点没被感染,还是俩梆硬的榆木脑袋。
我放了裴诏进喜房,他只敢在外间睡,但我依旧被气得心口疼。
小五也跑过来跟我哭唧唧:「李元登在姐姐婚仪上说别的女人好看啦!呜哇哇哇!!!」
我扶着额,有气无力:「他说谁好看了?」
「护国公主。」小五哭到打噎,「九殿下为主婚人,一身华袍气度非凡,众人盛赞,说是天下女子只有太子亲妹福祯帝姬在风仪气度上可以与之相较一二。可惜帝姬和亲北国,苦了兄妹不得相见了。」
「……然后呢。」
「然后九殿下道:天下亿兆女子,唯吾妹堪配七大王,能者多劳罢了。」
李元登就说:「殿下嘴上这样潇洒,谁不知他最疼妹妹,在北国为质,与人交手的时候,受了那样重的伤都不往后退一步,可妹妹漂亮的小嘴一噘,就兵败如山倒,什么都肯依了。」
我叹息:「所以呢……」
「他说护国公主漂亮!!!还漂亮的小嘴一噘!这个老色批!!!」
「……」
我从小五的手心里薅出自己的袖子,吩咐管家:「言伯,把她给我还回去。」
「还给谁?」
「还给那个王八。」
「哦。」言伯知意,利索吩咐外头,「套车,把五姑娘送回侯府。」
我这边哀叹着妹妹和李元登一平均后,智商直线下降,那边无奈地接受了自己也不怎么聪明。
裴诏是拿我没有一点办法的,可九殿下治我的法子一出接一出。
我丝毫没有还手之力,裴诏就这样稳稳当当地留在了新房里。
每天由九殿下「大发慈悲」地赏给他一张他当年写的那些蠢话篇子,带回给我。
我回来后,秀秀和婆母很高兴,我也问过秀秀,我手里原来那张是哪里来的。
秀秀那时候不识字,说在我家做丫头的时候,去军中给裴诏送棉衣时,看见裴诏一笔一划在土沙里写,来来回回就是这几个字,以为是要紧的话,所以那天写在纸上后,她偷偷带回来了。
我低垂着眸,原来写在纸上的每一个字,他都练了千百遍呀……
那怎么还能写这么丑呢!
15.
裴诏征战这半年其实受了不少的伤,九殿下特许他在家将养,他就跟条大狼犬一样跟着我,努力地跟我学管家理账,调理下人,或是自顾自跟我说些他的想法看法。
有的时候我受不了:「你一个当朝大员,学这些做什么!」
他看着我,垂目想了一下:「我想多和你待一会儿,更了解你一点……」
之后我发现,这个男人学会了一件事,他再也不会藏着话不说,而是有话必答,言则必真。
这样的裴诏,和他说话已经不那么费劲了。
他好像又回到了当年的体贴,甚至可以说他全面侵入了我的生活,更加无微不至。
他练完了早功,会亲自去西大街买我喜欢吃的灌汤小包子,或者酥肉云吞,或者芝麻蒸饼。
陪我用完饭,便陪着我看账,上午的家事料理完,一起去婆母那里用午膳,午休后,他骑马我坐车,去看一看我经营的铺面。
再之后,绕到九殿下府邸,去取一张他写的混账篇子。
即便这一天我都可能不理他,他也乐呵呵地跟着,甘之如饴。
我懒得理他,等到那些混账篇子全到手,再把他休了!
九殿下见裴诏如此不争气,将原本定给苏大姑娘的焦东战后重建,交给了我。
其实我也问过九殿下,三妹妹嫁给平西王为侧妃,甚是得宠。
四妹妹是安南世子妃,五妹妹嫁与镇北侯。
现下裴诏虽未被封为抚东侯,也已在东面扎下了根。
东南西北,四角俱全,皆是我宋家的女婿,眼看着爹爹就要进内阁,五个武将军团,九殿下就不怕倾覆么?
而九殿下只是笑笑:「宋卿虽圆滑却忠恳,孤是最信得过的。」
我这下算听明白了,九殿下这是拿我爹爹当金牌耗子油,在重要的武将军团中做润滑呢。
还圆滑却忠恳,这不就是哪个女婿我爹也得罪不起,但是单分出来,哪个女婿也惹不起他么。
真不愧是九殿下,艺高人胆大。
16.
此去焦东,裴诏也异常兴奋,小红马受了伤在焦东养着,他此次并未敢轻易挪动,这次去,也可将小红马接回来还给我。
就这样我们打点行囊,一路东去了。
车行半月,一个大雨滂沱之夜,遭到姚四伏杀。
他这次存的死志,倾尽家财,雇佣江湖死士,裴诏的将士支应起来颇为吃力。
我在马车里同裴诏说:「你假意被调虎离山,只有我被抓走,姚四才肯现身。」
裴诏不肯,我瞪起眼睛,他还是摇头。
我板起脸:「那你是不听我的话?你不依我,我便生气了。」
裴诏默了一下,即刻飞身出了马车。
我成功地被姚四抓住,被带到他的窝点。
那间屋子又破又脏,白蜡昏黄的火光里突突冒着黑烟,外面风雨如骤,扑得火苗一扭一扭的,更显得此处脏乱不堪。
我瞧见他狰狞的面容,平静道:「你这混得很惨啊,被追逃缉拿得连个人样都没有了。」说着找了张破椅子,拿帕子垫了坐下。
他拔出尖刀,在火上烤了一烤:「回答我两个问题,我给你个痛快的死法。」
「我宋元臻的死法不用你施舍。」
姚四凶态乍现:「你为何不许裴诏将妹妹许配给我?」
「你为何要替他写下休书?」
他怔了一瞬:「你知晓了?」
「也是才知道的。」我从怀中掏出一张纸,轻笑,「宋氏元臻,名声有碍,惹家宅罹难,苛待婆母,虐待下人,难为嗣妇,今逐尔而去,再不相见。虽然你模仿他的字迹很像,但裴诏因是自学识字,在细微处着力点还是与常人有异,这里面有个『不』字,和他当年给我写的信上的『不』字着力点不甚相同。
「我便想,你见裴诏势大,想来攀附,又知他鲁直,从不肯疑你的,在他还未进京,便着手安排府中眼线和妓家勾引。准备着在他查不到的地方,用他的字迹和私印行自己的方便。圣上下旨要他娶我,你安排的清倌人,好不容易趁你把他灌醉跟着进了府,却第二天就被我打发了,连带着我整顿家宅,一些手脚不干净的仆人也被我遣散,你便想要求娶秀秀,进一步贴近裴诏,再次被我横插一杠,新仇旧怨加在一起,你便只想要我死,是么?」
他扬起下巴:「你这女人好像天生就是来坏我的事的。沾上你的事,我一件都做不成,裴诏从小就喜欢你,无论我怎么挑拨,即便是他信了你是个恶毒卑鄙的女人,可他还是喜欢你。」
他把刀架在我脖子上:「大姑娘,你知道裴诏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你的?我告诉你吧,比你想象的要久远很多,在他十岁那年,你找到我们,给我们补贴救济,那时候他每一次听到你的名字,都开心得直发抖。」
我心神微动,默默不语。
他瞪着我:「我也感激过你,可你从不将我当人看,你明明知道我喜欢春翘,她不过是一个三等丫头,当年十八都不到,你却把她送给七十多的寒老员外做妾,不到一年就跟着寒家被灭了门!在那之后,我是真的恨你。而在我真心求娶秀秀,你依旧不添好话时,我真的想杀了你。」
我平静地看着他:「他不会让你杀了我的。」
言罢,一支羽箭破窗而入,姚四挥手劈挡,裴诏的刀同时卷着风雨进来,直直扎进他的左肩。
再之后,我就被裹入一个怀抱里。
裴诏摸着我的头发将我按在心口。
我听着他的心脏怦咚怦咚跳得厉害,我蹭过去,安抚性亲了亲他的心口。
他是激动的、绝望的,各种情绪来回乱窜,整个人仿若要爆炸一般,军士们冲了进来,姚四瞪着我们,裴诏仰一仰面示意他们退下。
他紧紧搂着我,对姚四道:「大哥,我去查过,寒老员外虽然好色,但他家的家训是从不强迫人的,春翘姑娘……是自愿的。」
姚四目眦欲裂:「你放屁!」
「真的,大哥,半年多前我亲自去了北国交界,当时寒家被灭门,只余一个孤女,现在是富商方惟箴的夫人,她那时虽小,但家训是记得的,她家买人卖人、增妻添妾必要本人自愿——无论良贱,不予相逼。」
姚四的刀「哐当」落下:「可她说她喜欢我……」
我闭着眼,疲惫地用额头顶住裴诏的胸膛:「我也曾经周济过你家,你孤身一人,拿着那些银钱完全可以做些小买卖,娶上一位良家女子。可她挑唆着你在市井学了一身蛮横无赖,为了银钱,她连表亲妹妹都卖到窑子里去……我将她妹妹赎出,远远地在乡间配了人。气你不长眼,停了你的银钱周转。她便再也不肯理你了罢……」
姚四脸色发白,怔怔地瞧着我。
我轻叹:「你衣锦还乡,求娶秀秀,我并未用曾经的目光看过你,可男人只会用男人的办法看男人,裴诏待人毫无戒心,其实是不懂得的,你姚四再有江湖义气,再如何是一代枭雄,对待兄弟是一个样子,对待姬妾终究是另一个样子的,内宅多少勾心斗角,秀秀的情况那样特殊,受了欺负都不会讲。」
裴诏有些震惊,亦有些难堪,低着头,死搂着我,仿佛怕我丢了似的。
我在他怀中看向姚四:「若是对你不住,今日也当了结了,江湖路远,你自去罢。」
之后拍拍裴诏的手:「将军,走罢。」
17.
我被裴诏抱上了马车,他还是不肯撒手,把我抱入他怀中,头深深埋在我的发间,许久他问:「你为什么……没告诉他……那个春什么,是嫌姚四哥穷才不肯嫁的?」
我挑眉,这榆木脑袋开光了?
他有些局促地蹭了蹭:「我……我想试着接近你,了解你,所以我知道……以你的作为,你当时一定是问过那个丫头意见的。你为什么不说……」
「你不也没说吗?」
「我……反正那个女人也死了,我只是不想让姚四哥觉得不值得。」
我笑了笑:「我也是。」
纯美的感情,不用非要灌输血淋淋的现实,让它腐坏变烂。
每个动了真心的人都曾经那样傻过,裴诏是过来的人,深知喜欢一个不值当的女子有多么难过,所以他不肯让姚四也这样难过。
其实我何必笑话他,想我聪慧至此,不也因为一个小男孩信口胡拈的痴话,当真了十几年么?明明知道这个人或许不值得,可谁又能拿自己有办法呢?
许是感受到我心绪波动,他抬起头,抿了抿唇,还是勇敢地与我对视道:「元、元臻,我不会说话,但我从来没对你说过谎话,我……我……我配不上你……我也没什么能给你,凡我所有,只这一条命罢了。」
我佯怒:「你说得好听,你忘了你新婚之夜就带歌姬回府!」
他唬地摆手:「不是!没有!我……我就是怕见你,心里难受,姚四哥钻到我书房来带我去喝酒,第二天你说你打发走了一个歌姬,我连那个女的长什么样都没看见。」
我不信。
他又胡乱解释:「我……我忘不了你吩咐人去我家打砸的事儿,只敢在边关远远地躲着你,躲着这段我配不上的感情,圣上突然要把你嫁给我,我真的束手无措,我每天都发呆,娶亲那天,我觉得自己什么都拿不出来,就在书房傻坐着,娘说你进门了,我被你牵着拜了堂,又回去傻坐着……」
他把头埋在我肩膀,小声道:「你都不知道我有多怕你……」
「怕我什么?」
「怕你……你让我拿你一点办法也没有,就算是你真的是个坏女人,我也拿你没办法……」
我闭上眼,攀住他的脖颈:「傻瓜。」
等了这样久,这只笨笨的大犬,终于找到主人了。
后记:
我真是拿她一点办法也没有,从焦东回来后,我也求过了,也试着将自己心里的话都说出来了,可她还是不肯原谅我。
依旧一日日攒着我写的那些傻话,我看着她手里的纸张越来越多,急得团团乱转。
要是九殿下手里没有这些东西了,我是不是要被休了。
我很难过,但我也知道自己真的很笨拙。
又没有财帛,又没有爵位,面上还有疤痕。
她休了我也是应该的。
每当想到这里我就有点打蔫,就好像小时候,她有几个月去温泉庄子静养,我便再也听不到她近期的消息的时候那样打蔫。
再过不久,就要被她抛下了——这个念头存在我的脑海里,让我一天天都这样战战兢兢地过。
她用筷子敲了敲我的额:
「想什么呢?吃饭也发愣。」
我脱口道:「姚四说的是真的,我从很小就喜欢你……」
娘和妹妹都是一愣,她脸上浮起一团嫣红:「闭嘴!吃你的饭!」
「哦……」我好像又惹她不高兴了。
我向镇北侯取经怎样讨好宋氏女,镇北侯也摸着脑袋说不出所以然,提示我不如去问问九殿下。
可九殿下一个姬妾都没有啊啊啊啊啊啊!
「可九殿下什么都知道,什么都能解决呀。」——镇北侯这样说。
所以我去求了九殿下,九殿下听完失笑不已:「裴卿竟因此懊恼许久?」
我点头。
九殿下笑:「休书呢?」
「在我怀中。」
九殿下一怔,随即笑意更加深浓:「原来大姑娘早就还给你了,拿过来。」
我乖乖交上,九殿下放于火烛上点燃:「行了,无有休书,死无对证。」
「可她若休我呢?」
九殿下又笑:「再烧即可,圣上赐婚,离绝当报君知,父皇是从不管这些事的。若再有休书,孤没看到,便不承认。」
居然还可这般……我整个人目瞪狗呆。
那日晚间,我拿回来最后一张「混账篇子」。
她在帐内问我九殿下如何说的,我从不会跟她说谎,又不敢说,只选择沉默。
她气了,招手叫我过去,掐着我的脸:「不说万事都依着我吗?问你话你都不答?」
我只得和盘托出——我真的很怕她生气。
她气哼哼的,红烛下清冷的眉目都变得鲜丽起来。
「我就知道。」
我歪了歪头,想开口,她瞪我,我便不敢问了。
她叹气:「想是我南国一个能人都没有啊!九殿下是实在无人可用,才会看重你们这几块木头吗?」
我还特意想了想,认真辩驳:「安南世子不是木头。」
她用手勾着我的脖子,将我拉到她的面容前:「我问你,我发烧那七天,你是不是来过?」
我脸腾地爆红,几乎都要结巴起来:「我……我……」
「果然!」她又往前凑了凑,面庞艳若桃李:「你一个当朝大员,柱国神将,白天端着架子不闻不问,夜里做贼似的偷偷往女人的阁子钻?」
我羞愧得说不出话,最后被她问得急了,只得低下头,憋出一句:「我只是……想见你。」
「那时候将军不是觉得我是个坏女人吗?」
「那也……想见你。」我的声音越来越小。
她愉悦地轻笑一声,一双清冷的眸子流泻着玩味。
「将军偷亲过我吗?」
我仿佛被戳破了亏心事,吓得几乎要站起来,可身上挂着一个她,我起来后,她也跟着半跪在榻上,如一只高贵的猫咪,身躯舒展,被拉成可爱的猫条。
她还是搂着我,挑着眉,等着我的回答。
我只得道:「头发……头发算吗?」
她漂亮的眼睛瞪圆:「只亲了头发?」
我点头:「你发烧,晚上会发冷,我只敢抱着你……我发誓逾矩的事,我什么也没做过!」
她「啧」了一声:「怪道九殿下丝毫不怕你们造反,一个老头儿,一个不得宠的嫡子,两块木头脑袋,就这组合还能反出天来?镇北侯家的大黄狗没喝多,都能给你们剿灭了。」
言罢,轻轻笑了起来。
我挠挠头,只敢跟着笑,不敢反驳。
这样的时光真是美好到让我不知所措。
其实我没跟娘说过,在边关的时候,我就打定了主意,即便需要我为裴家传宗接代,我也不会沾惹别人的,这个念头从未变过——哪怕是我那时相信着她是个坏女人,也没有变过。
可她要甩掉我了,我再次面对着独身度过此生,总觉得会难过得想死。
我叹息,笑容浅淡下去,心头的愁绪蔓上眉头。
她最烦我这样,用手拉扯我的眉心:「又想什么呢?」
「我没有什么能够留下你……」我有些自怨自艾。
我所拥有的一切都给她了,我也什么都听她的,可还是觉得自己能奉献的东西很有限。
「你可真是个木头。」她有些被气笑,我刚要点头。
就感觉有什么轻轻贴上我的唇。她的手臂施力,将我拖拽入一片艳红。
「或许逾矩的事儿,将军做得不错,我就留下了,要卖力哦……傻子。」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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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3-17 16:09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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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魔尊怀了我的蛋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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