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碎银十两
执手相看:微雨燕双飞
公子买下我,花了十两银子。
我站在公子身后,看着我爹娘眉开眼笑地拉着弟弟离去,自始至终没有回头看我一眼。
他们边走边说:「这下好了,儿啊,有钱给你娶媳妇儿了。」
1
公子抚摸着手上碧绿的扳指,问我:「你爹娘如此,你可难过?」
我低下头,掩饰住欢喜的神色,哽咽道:「他们一直都是这样,可我……可我也是他们的孩子啊……」
弟弟大了,爹娘为着给他娶媳妇的事情很久都没打骂过我。
我知道,他们是盘算着养好了我的身子就把我卖到城里的青楼去。
2
面汤有了油水,我开心坏了。
三两口吃完碗里飘着油沫子的面汤,我意犹未尽地把碗舔得干干净净。
夜里躺在铺了干草的床上,回味着吃的面汤,我不争气地咽了咽口水。
「要是每天都能有一碗这么好吃的面汤就好了!」起身下地,我跪在窗户边,看着天上圆圆的月亮无比虔诚地许愿。
隔壁的王大姐说过,月亮里住着仙女,对着月亮许愿,仙女娘娘听到了就会来实现最虔诚的愿望。
话音刚落,我的肚子响了起来。
忍着疼,我颤颤巍巍地去了茅房。
再出来,肚子已经是空空荡荡的,没剩下一点存货。
「真是天生贱命,好不容易吃了一次好的,偏偏就闹肚子。」我站在院子里,给了自己一巴掌。
站了许久,摸索着回房。
经过爹娘的屋子时,我听到了他们说话的声音。
「臭婆娘,我都跟你说了,让你最近给那个赔钱货吃点好的,养得好我们拿到手的钱才多,你是听不懂我说话吗?」
「当家的,我不是想先紧着你和儿子吗。」
一个清脆的巴掌声响起。
夹杂着女人低声的哭泣,我爹的声音高了几分:「臭娘儿们,我说话都不好使了是不?误了老子的事,老子打死你!」
「是是是,我错了我错了,明天我就给那个赔钱货吃点好的,争取卖到窑子里的时候把她养好,卖个好价钱。」
「这还差不多,儿子的婚事差不多有着落了。臭婆娘,你抓紧再给老子生个儿子……」
接着,静谧的院子里响起不堪的声音。
我捂着嘴,悄悄回了屋子。
3
第二天天还不亮我就起床了。
劈好柴,去灶房烧饭,烧到一半的时候,娘来了,她扶着腰,看见我愣了一下。
随即三两步走到我面前,抬手就想扇我巴掌。
我吓得闭上了眼睛。
巴掌最终没有落在我脸上,掌风到我面颊的时候堪堪停住。
娘叉着腰骂道:「你个赔钱货,是不是贱啊?都说了,从今天开始你好好待在屋里养着,所有的活都不用你做,听懂了吗?」
不等我回答,她推搡着我回了屋。
四下打量了我的屋子,娘走了。
再回来的时候,她手里抱了一床被子,还有一瓶手油。
「娘,我不想被卖到窑子里去,以后我会努力干活,你告诉爹,不要卖我了好不好?」
我拉着娘的手,苦苦哀求。
可是我娘恶狠狠地打掉我的手,冷声道:「赔钱货,卖你到窑子里,是送你去享福的,你别不知好歹!」
我闭上眼睛,听着娘骂骂咧咧地走出我的屋子,缓缓勾起唇角。
4
我没有名字,打从出生那日起,家里人都叫我「赔钱货」。
就连弟弟,我也从来没听他叫过我姐姐。
随着年龄的增长,我出落得越发水灵,村子里的丫头没有一个比我漂亮。
为了给弟弟凑钱娶媳妇,我爹娘打算把我卖到窑子里去。
就在我惶惶不可终日的时候,公子来了。
我哭着跑出家门,正好撞进公子的怀里。
爹娘紧随其后,恶狠狠的咒骂我。
所用言语之恶毒,令儒雅的公子忍不住频频蹙眉。
我抬起巴掌大的脸,眼泪汪汪地哀求公子救我一命。
公子发了一会呆,最终花了十两银子买下了我。
5
「你叫什么名字?」
公子拉着我上了马车,轻声询问。
我怯懦开口:「阿爹阿娘叫我『赔钱货』。」
「荒唐!天下怎么会有这样的父母!」
公子为我打抱不平。
我在心里嗤笑,神色却愈发凄苦。
「我为你取个名字吧,以后你就叫『扶柳』。」
我的眼睛亮了亮,开心地感谢道:「扶柳谢谢公子赐名。」
公子带我回了他的宅子。
宅子很大,他分了一处阁楼予我。
「扶柳,你记住了,从今日起,你就是我的义妹,有外人的时候,你就叫我哥哥。」
我懂公子的意思。
没有外人的时候,我还叫他公子。
「公子,扶柳记下了。」
公子满意地点了点头。
6
公子待我真好。
钗环首饰,华美衣裙,妥帖奴仆,山珍海味,无一不精,样样俱全。
甚至,还为我请了夫子。
琴棋书画,样样都要我学。
我在被当奴仆使唤的十一年,从未想过有一天能过上这样的日子。
这一切都是公子的恩赐。
不管他让我做什么,我都是情愿的。
所以他送我去青楼,让我跟妈妈学本事,我也毫无怨言,甚至学得很好。
妈妈扭着腰,娇声向公子汇报我的情况。
「公子,奴家今日可算见识了什么叫媚骨天成,小姐这身子骨要是送到青楼,不出三日,我就让她做花魁……」
察觉到公子阴沉的目光,妈妈战战兢兢地跪在地上,不停道歉。
许久,公子又恢复了温润的模样,差人扶起妈妈,安抚了一番,这才让妈妈走了。
我知道,这个妈妈,包括这家青楼都没有以后了。
果不其然,三日后,一场大火烧死了青楼的妈妈,烧毁了整座青楼。
7
我被公子娇养了五年。
五年前,我是粗鄙不堪唯有容貌尚可的农门村姑。
五年后,我是肤如凝脂貌美无双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的贵门娇客。
近来,公子总会看着我出神。
我被他看得有些害羞,敛了眸只盯着面前的茶盏。
公子,你是在看我,还是在通过我看另外一个人?
我心里如此想着,说出口的话却是:「公子,扶柳的妆容没有上好吗?」
公子回了神,闭上眼睛,缓了片刻,再睁眼又是「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的模样。
「没有,扶柳很美。」
他笑得温柔,望向我的眼仿佛有光,熠熠生辉。
过几日就是中秋佳节。
今年的中秋,公子不打算回京。
他说想陪我,陪我过一个团圆夜。
我不敢问:你京城的家人和朋友会同意吗?
只能眼中含泪,装作一副受宠若惊的模样。
这副样子,是公子喜欢的,胜过千万句肺腑之言。
8
以往的中秋,我会拎一壶酒和一盘精致的糕点,爬上阁楼的最高处,喝酒赏月。
今年有公子在,怕是不成了。
他不喜欢我喝酒。
遣退伺候的婢女,公子要我为他舞一曲。
公子救了我,别说跳舞,要我的命我也是情愿的。
我跳得卖力,不过片刻,已是香汗淋漓。
公子突然走到我面前,拦腰抱起我,摇摇晃晃地往床榻走。
公子不喜欢我喝酒,自己却喝上了。
酒的味道在彼此唇齿间蔓延,我感觉我整个人软成了一摊泥。
记不清过了多久,我快窒息的时候,公子终于放开了我。
我抬起头,盯着床上一颗颗米粒大莹莹发光的夜明珠,轻声问:「公子,若柳以后是不是可以不用叫你哥哥了?」
腰间摸索的手顿住了,许久之后,公子起身离开了。
房门「砰」的一声被打开,又「砰」的一声被合上。
我缓缓坐起身,掏出锦帕,仔仔细细擦拭着被他碰过的地方。
救命恩人,恶心。
9
连着好几日,我都再没见过公子。
或许是躲着我,或许是回了京城。
我不知道,也不关心。
甚至在心里暗暗祈祷,最好这辈子都不要再见了。
可世事哪能尽如人意,一个月后,京城来人,说公子要接我去京城。
他没来,派了一个极为严厉的嬷嬷来。
嬷嬷说我规矩学得不好,一身勾栏做派,不像正经人家的小姐。
我掩唇轻笑。
这身勾栏做派,可是公子耗费了一番心血才让我学会的。
嬷嬷教了我两个月规矩。
我说过的,只要是公子让我做的,我都是情愿的。
我依旧学得认真。
严苛的嬷嬷也对我的礼仪挑不出错来,可是那无辜枉死火海的妈妈也说了,有些人媚骨天成,无论怎么正经,看上去都像是假正经。
嬷嬷也没了法子,只好给公子送信去。
何必多此一举,我如今这副模样,你家公子定然欢喜不已。
果不其然,公子催嬷嬷带我进京。
10
前来迎接的马车华丽又精致,我稳稳坐于其中,像极了主人精心豢养的金丝雀。
可是,我真的是金丝雀吗?
公子,你也当我是金丝雀吗?
11
在嬷嬷的注视下,我挺直了腰身,脸上露出大家闺秀理应具备的笑容。
嬷嬷点了点头,目光落在我盈盈一握的腰肢和丰腴的胸前时,又摇了摇头。
我被她的模样逗笑了,娇声问道:「嬷嬷,你这是怎么了?公子可是还有别的吩咐?」
嬷嬷长长地叹息了一声,望着我嘱咐道:「小姐,京城人多眼杂,不似此处清净自在,往后请多多保重。」
十六年来,第一次有人要我保重自己。
真是稀奇。
我又笑了笑,挽着嬷嬷的手嗔道:「等到了京城,我就跟公子说,嬷嬷待我很好,我一刻都离不得嬷嬷,让公子忍痛割爱把嬷嬷你调到我身边来。」
嬷嬷似是感动,她的眼中隐隐含泪,拍了拍我的手,并未答话。
等到了京城,就不会再有嬷嬷了。
我们都心知肚明,却又心照不宣地不去捅破这层窗户纸。
12
马车行了一路,我的腹中唱起了空城计。
「马车的暗格里准备了吃食,小姐打开看看,这些都是公子挑的,是小姐最爱吃的。」
我最爱吃的?
精致的糕点和甜腻的蜜饯,是公子最爱吃的。
公子最爱吃的,自然也是我最爱吃的。
13
最终,嬷嬷也没有同我一道进京。
途中,我们遇到了一群山贼,死伤无数。
我从别院带的人连同这些日子伺候我的人,包括嬷嬷一起,通通都死在了山贼手中。
我只是碰巧运气好,毫发无伤。
听着外面的打斗声渐渐停了,我估摸好时间,捂住嘴开始默默流泪。
车帘被掀开,果然是许久未见的公子。
我瞪大眼睛,呆呆地看着他,甚至忘了继续流泪。
「傻丫头,别怕,我来了。」
他冲我伸出手。
我缓缓起身,向他走去,却是一个踉跄,扑进了他怀里。
「你……你去哪里了?」
我想我此刻一定很狼狈,否则怎么能在他眼中看到一丝怜悯。
「乖,不怕了不怕了,没事了,我来了。」
他不停地安抚我。
就是因为你来了,所以才怕呢。
14
接下来的路程很顺利,我们很快就到了京城。
原来公子竟是侯爷的儿子,庶次子。
这些年,他在世人眼中是淡泊名利的翩翩佳公子形象,一有空闲就外出游历,看遍大好河山。
他的世界,随性,洒脱,自在,逍遥。
这都是在外人看来。
事实上,不在京城的日子,他都在别院,听我抚琴,看我起舞,陪我去青楼。
进京前夕,公子又喝醉了。
他醉眼朦胧地闯进我房中,搂着我的腰痛哭流涕。
「小柳儿,我好苦啊。
「京城的人、侯府的人,都瞧不起我!
「柳儿,你帮帮我,我就只有你了……」
不合时宜的,我突然想起来,有一次去青楼学完功课,经过了一个姐姐的房间。
她叉着腰站在一众女子中间,红唇微启,冷笑道:「男人三分醉,演到你流泪。」
公子这么好的演技,不去做戏子可惜了。
连我都开始有点心疼他了。
「公子,你要柳儿做什么?你知道的,别说做事,就是要柳儿去死,柳儿也是情愿的……」
「不许你这样说,不吉利!」
公子望向我的眼神温柔又缱绻,一副情根深种的模样。
如此惺惺作态,所求必不简单。
让我猜一猜,是要我去引诱他那个贤名在外、奋进优秀的嫡长兄?
15
「柳儿,你知不知道,你的眉眼长得像极了我爹前些年很是宠爱的一个妾室。」
看来是我猜错了,高估了公子,也高估了自己。
公子不去做戏子真的真的太可惜了。
比我演得真,比我演得像,比我演得好。
「柳儿,你帮帮我,只要我爹改立世子,就不会再有人瞧不起我了。
「我爹以前最听那妾室的话了……」
我推开他,瑟瑟发抖,摇摇欲坠,脸色苍白。
「所以你要我……要我……你爹……」
一滴泪恰到好处地滑过脸颊,配上我生无可恋羞愤欲死的神情,公子眼中愧疚愈深。
我决然转身,冷声道:「你出去!」
「柳儿……」
「出去!」
公子挫败地离开。
在他转身要帮我关门的瞬间,我也转过身来,泪盈于睫,楚楚可怜地望向他,哽咽道:「公子,你明知道我对你……对你……
「算了,你走吧。」
我闭上眼睛,凄苦一笑。
「柳儿……」
「出去!」
屋外的脚步声顿了许久才离去。
我缓步走到梳妆用的铜镜面前,盈盈一笑。
镜中的女子容颜精致,眼角眉梢俱是风情。
侯府,我自然是要去的。
我早就说过了,不管公子要我做什么,我都是情愿的。
16
侯爷早些年宠爱过一个妾室。
名唤苏芙。
是侯夫人娘家的一房远亲。
侯夫人生长子的时候伤了身子,无法再有身孕。为了固宠,也为了跟公子的亲娘斗法,不得不从娘家接了个美艳的远房表妹回来。
苏芙一进府,就俘获了侯爷的心。
京城人人都知道,侯爷得了个心尖宠,平日是含在嘴里怕化了,捂在手里怕飞了,宝贝得不行。
侯夫人利用苏芙斗垮了公子的亲娘,也斗垮了她自己。
公子的亲娘死后,侯夫人修身养性,把自己关进了祠堂。
直到苏芙与侍卫通奸被侯爷亲眼撞破,侯夫人才从祠堂搬了出来。
据说,当时是侯爷亲手掐死了苏芙。
第二日他就高烧不起,缠绵病榻一月之久。
打那之后,侯府上下再没人敢提「苏芙」二字。
近一两年,苏芙与人通奸一事又被摆上了台面,侯爷先是暴怒,后来仔细查探了当年的事,发现确实疑点重重。
他觉得是自己错杀了爱妾,已然悔不当初。
公子这时要我进府,去引诱他爹,正是最合适的契机。
平头百姓家多生儿子,是福,是养儿防老。
王公贵族家多生儿子,是债,是冤孽。
17
翌日清晨,我精心打扮了一番。
出门时,已然是一副柔弱不能自理的娇花模样。
公子瞧见我愣住了,眼神七分痴迷三分恐惧。
玉指纤纤抚上他面颊,他才倏然惊醒。
他狠狠捏住我的手腕,脸色阴沉,眼神凶狠。
这才该是公子的真面目,果然比虚伪的微笑顺眼多了。
「谁允许你这样打扮了?」他冷声问。
我怯怯地望向他,含着泪道:「公子,你弄疼我了……」
他愤怒地丢开我的手,似是极为嫌恶。
我觑着他的脸色,委屈道:「公子想让我进侯府引诱……他,为了公子,我自是情愿的。可是总得给我个体面的身份和理由,我行事才能更方便啊……」
片刻过后。
公子又变成了儒雅的公子,温文尔雅地向我道歉,体贴温柔地询问我手疼不疼。
我故作生气地不搭理他,他温柔小意地哄了我一会,我才破涕为笑。
妈妈说过,偶尔跟男人拿乔,那是情趣。
18
孙府本是名门望族,后家道中落。
孙氏夫妇携女儿进京探亲,不幸碰见山贼,夫妻二人双双惨死于山贼的屠刀之下。
仅剩如花骨朵般娇弱的女儿一人,得外出游历的公子出手相救,才免遭一难。
公子见孙家姑娘孤苦伶仃,怜悯不已,特认其为义妹,迎入府中照拂。
好个凄苦可怜的孙府遗孤!
好个善良正直的侯门公子!
19
「妹妹,小心些。」
公子扶着我下了马车。
进门之时,正巧遇见了下朝回来的侯爷和世子。
公子引荐过后,我屈身行礼。
我大方得体,侯爷却是失礼了。
他不可置信地盯着我,抬手捏住我的肩膀,怒目圆睁,喊道:「芙儿!」
侯府门前,闹这么一出。
小小丢了几分脸面,却确定了侯爷对那妾室果真恋恋不忘,方便我以后行事。
公子的谋划,算无遗漏。
20
我被夫人安排在了景致最好也最偏远的院子里。
入夜,我躺在床榻上,回想起夫人见到我时的反应。
面无血色,手握成拳,若非身边的嬷嬷压着,她似乎都要忍不住站起身来。
有点意思。
看来,之前那妾室与人通奸一事果真有点猫腻。
公子借夫人之手送来我院子里的丫鬟聪明伶俐,消息灵通,各院有任何风吹草动都会及时告诉我。
我在侯府平平静静地住了三个月。
寄人篱下,总不好真的替我被山贼杀害的「爹娘」守孝三年。
这日天朗气清,惠风和畅。
丫鬟巧儿央我出去走走,晒晒身上的霉气。
三个月没有踏出过屋子,她说我都快「长霉」了。
我寻了件素色的衣衫,又挑了一根简单的发簪,收拾妥当,跟巧儿出门了。
公子说,侯府有一处假山景色最美,怪石嶙峋,形态各异,清澈的水流从假山高处喷涌直下,似水帘,随风而动。
我托腮站在石栏边上,瞧着不远处的景,也觉神清气爽。
「姑娘,奴婢去寻些你最爱吃的蜜饯来,你可以边吃边赏景。」
不待我答话,巧儿已经风风火火冲了出去。
「这丫头……」
我摇摇头,无奈一笑。
眺目远望,前方有处石墩,想来是供人歇脚用的,行了这大半日,我也是有些累了,加快步伐往石墩处走去。
许是太久没有运动过,快到石墩前我已经腿软了,一个不留神,径直往前方的地面扑去。
我惊叫一声,闭上眼睛,已然做好了摔在地上的准备。
陌生的男子气息充斥在鼻间,是好闻的香料,与公子不同。
「孙家妹妹,怎么这般不小心?」
竟是世子。
可惜。
若非一副登徒浪子的模样,我定是要好好谢他免我摔倒之恩的。
「世子……还请自重。」
我惨白了脸,用力想要挣脱他的束缚。
「装什么?打从你进府第一天开始,我就知道你是个什么人,跟了我,你也算平步青云了。」
天呀,勋贵侯门的世子爷竟是衣冠禽兽。
「你这个禽兽,快放开我!」
我抬手想扇他耳光,可手刚抬起来就被他牢牢捏住。
我一个弱女子,如何能从一个大男人手里挣脱。
他冷笑一声,捏着我的手用了几分劲,疼得我脸色又白了几分。
「你们在做什么!」
一声怒斥在身后炸裂来开,世子爷瞬间放开我,从容不迫地向来人作了一揖,唤道:「爹,孙家妹妹不慎摔倒,是孩儿救下了她。」
方才的流氓之态收敛了个干净,端的是翩翩公子,温润如玉。
我捂住手腕,将眼中的泪水逼了回去,屈身行礼,附和道:「见过侯爷,方才多亏世子爷相救,才能免了柳儿受皮肉之苦。」
许久未听到侯爷开口免礼,我忍不住抬头去看。
日光下,侯爷一双鹰隼般犀利的眼直直地盯着我,犹如恶鬼,牢牢盯着自己的猎物。
要死了,侯府这一家子男人莫不是没见过女人?
怎么一个两个见了我,都恨不得一副「拆骨入腹」的神情?
长得太美果真是要不得的。
21
「小柳儿好本事,听说侯府世子爷也被你迷得神魂颠倒?」
夜色已深,昏暗的烛光下,公子犹如鬼魅出现在我床边。
我方要起身,却被他制止。
他的目光落在我受伤的手腕时顿了顿,又漫不经心地移开。
「公子……」
我正要解释,却被公子打断了。
「小柳儿,三日后,我爹要去城外的寺庙上香,你知道该怎么做。」
我闭上眼睛,神情凄苦,微不可闻地应了一声。
「柳儿,我知道委屈了你,只要我成了侯府的主人,你就是女主人,我不会负你的!」
他信誓旦旦地允诺我。
可惜啊,妈妈也说过,男人在榻上的话,是信不得的。
22
第二日,我去拜见了侯夫人。
侯府唯一的姑娘卫灵,正依偎在夫人身边撒娇。
走近了我才听见,她毫无顾忌地嚷着:「母亲,我不管,我就要嫁给太子哥哥!我不管,我不管!」
庶出的丫头,不过记在了嫡母名下,竟如此……憨厚纯真。
夫人教孩子的手段果真了得。
「你这皮猴,白白叫你孙姐姐看了笑话去,不知羞。」
夫人意有所指地望向我。
被养得甚好的卫灵果真转移了注意,她扭头瞪着我,叱道:「呸,不要脸的狐媚子,她哪里是我姐姐!」
「不可胡说。」
夫人拍了拍她的手,状似责备,可那语气,我怎么也没听出半点责备的意思。
在二人的注视下,我白了脸,摇摇欲坠地站在原地,走也不是,留也不是,神色尴尬。
「母亲,我就要嫁给太子哥哥嘛。」
「好好好,母亲想法子。」
羞辱我的目的达到,她们母女旁若无人地交谈,再没关注过我。
我低下头,掩去神色。
许久,我终于鼓起勇气开口:「夫人,我想去城外的寺庙为爹娘添一盏灯油……」
「真是晦气!」
「什么时候?」
话音同时响起,上首的两个女人,态度是如出一辙的厌恶。
我……
言明是近一两日后,我寻了个借口匆匆离开。
毫无回报的受辱,那是傻子才会干的事情。
23
巧儿今日去了公子院里,我独自一人不紧不慢地打道回院子。
好巧不巧,又遇见了世子爷。
不远处就有洒扫的丫鬟嬷嬷,倒是不用担心他会没规矩。
我行过礼,从容与他擦肩而过。
走出很远,背后灼人的视线才淡了。
我拿起锦帕,掩去唇角的微笑,心情愉悦。
公子,很快,很快我就会让你愿望成真了,你会开心吗?
24
为了计划的顺利进行,公子并未同我一道。
他给我安排了一辆没有侯府标志的马车,既不华丽又不精致。
公子真是聪慧。
就是委屈了我,身娇肉贵,却要为了公子的计划受苦。
罢了罢了,为了公子,吃点苦又算什么呢?
我撩开车帘,瞧见对面行来的侯府马车,忍不住勾起唇角。
「你笑什么呢?我问你话你听不见吗?」
巧儿不满地噘起嘴,皱着眉头看我。
同一个将死之人计较什么,我丝毫不在意她的态度,温声答话:「没什么,巧儿姐姐,你戴这对儿玉镯子最好看了,公子一定会喜欢的……」
我打开首饰匣子,拿出一对羊脂白玉手镯,套在巧儿手上。
巧儿果真眉飞色舞,不再追问我,只盯着手上的镯子瞧。
马车晃晃悠悠,很快到了城外的寺庙。
我跪倒在慈悲的神佛面前,虔诚地叩拜。
信女扶柳,愿用公子十年寿辰,换他成功继承侯府世袭的爵位,还望大慈大悲的菩萨应允信女所求。
25
许是因为远离闹市,此地的夜色愈发浓郁。
有公子的安排,我这院子更是畅通无阻。
巧儿和伺候的丫鬟早就不知道去了哪里。
昏暗的烛光下,我却丝毫没有睡意。
我在等人。
一阵窸窣声后,有黑影摸了进来。
「小美人儿,爷来了!」
急不可耐的声音隐含压抑不住的兴奋,仔细听,都能听出一丝颤抖。
呵,男人。
一入夜,简直就是禽兽。
我转过身,借着幽幽烛光看清,来人不是侯爷,而是世子。
「世子爷?」
我惊愕地瞪大眼睛。
「你还约了别人?贱人,不是你亲口告诉……」
我捂住他的唇,制止了他要脱口而出的话。
是我,是我亲口告诉他,今夜在这里等他。
可是这种事情,怎么能叫公子知道呢?
他会伤心的。
世子爷拉开我的手,邪魅一笑。
我亦报之一笑,微笑着将一柄匕首狠狠刺入他的后背。
这个力道,足以一击致命。
我练习过很多次,不会出错。
果真,他方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就已经断了气。
世子已死,侯爷再无其他子嗣。
我的公子,他终于要做世子爷了。
有我的帮助,他会很快成为侯爷。
而我,也会成为整个侯府最尊贵的女人。
26
踹开世子爷的尸体,我坐起身,披上外衫。
屋内弥漫淡淡的血腥之气,我下床倒了一杯冷茶,压制住内心的躁动。
公子会是什么表情?
欣喜,感激,或是恐惧?
不会的,杀个人而已,公子怎么会恐惧呢?
27
算算时间,公子也该到了。
我跨过世子的尸体,重新坐回床上,故作惊恐地缩在床角瑟瑟发抖。
然而,公子并没有给我表现柔弱的机会。
「砰」的一声,房门被关上。
公子携滔天怒意一步一步走到床榻边,他甚至都没有看一眼地上的尸体,直奔我而来。
一双大手卡在脖颈,就在我觉得自己快要断气的时候,公子终于放开了我。
呀,他知道了。
知道我是故意告知夫人,要来侯爷所在的寺庙,给她机会寻了借口让侯爷速速回府,正好与我的马车擦肩而过。
知道我是故意告知世子,在此处等他,诱他前来,将他杀害。
「扶柳,你真该感谢你这张脸。」
公子摩挲着我的脸颊,冷眼注视我狼狈的模样。
生死一瞬间,我只觉可笑。
这一生,幸也?悲也?
幼时不得爹娘喜爱,为了弟弟,他们要卖我入青楼。后来遇见公子,以为终于苦尽甘来,谁知公子从未有一刻真正怜爱过我。
他向我许诺之时,眼中的柔情都是欺骗。
不是在欺骗我,而是在欺骗他自己。
他对我,竟是欺骗也不屑的。
侯府三个男人,竟只有死在我手中的世子爷是单纯痴迷于我的美色。另外两个,他们不过是觉得我长得有几分像苏芙。
这一刻,我也确定了,当初与苏芙偷情的男人,是公子。
我靠着墙壁,放声大笑,笑到眼泪糊了满脸,笑到发不出声。
28
光风霁月的世子爷死了。
死在了一个花娘手中。
侯爷派人查探,才知晓世子平日衣冠楚楚,暗地里却是个禽兽。
他在青楼包下了那个姑娘,玩的花样骇人听闻,那姑娘痛苦难当,最终失手杀了世子爷。
如此有辱门风之事自然不可宣扬,侯爷悄悄处决了那个姑娘后,向外公布世子爷乃是被山贼所害。
权势是个好东西,黑的可以变白,白的也能染黑。
被关在寺庙三日三夜滴水未沾后,公子终于想起了我。
他派人来接我回府,参加世子的葬礼。
踏出房门的那一刻,我只觉恍如隔世。
从今天开始,我再也没有恩人了。
29
世子亡故,侯府上下愁云惨淡。
侯爷见了我,也只兴趣缺缺地摆了摆手,就让我回房了。
听说夫人得知噩耗,当场昏了过去,第二日起来又吐了几口血,现下浑浑噩噩,神志不清,似有中风之兆。
就连公子,眉宇间的悲痛之色也不似作假。
不过,他惯来会做戏,谁知道是真是假呢。
我将侯府几位主子瞧了个遍,只有卫灵神色有异。
她似乎也是难过的,可是难过中又隐含期待和欣喜,令人疑惑。
世子出殡这日,不少达官贵族都来了,尊贵如太子殿下,都卖了侯府面子,亲自前来吊唁。
我亲眼看见卫灵端了一杯酒水递与太子,过后不久,太子殿下由人扶着去了后院,我一路跟着,只觉心惊肉跳。
谁能想到,卫灵竟在嫡长兄的灵堂上做局,为自己铺路。
太子随着卫灵的丫鬟指引,径直去了后院一间无人的客房,一路畅通无阻,没遇到任何阻拦。
将太子送进客房后,那丫鬟从门外落了锁,躲进了一旁的草丛中。
一路跟来,我已经想清楚了后路。
我寻了一根结实的木棍,摸到那丫鬟身后,狠狠一闷棍。
还好那丫鬟也是个瘦弱的,不然以我的力气,可能真的打不晕她。
然后从她身上掏出钥匙,打开了门。
屋内的熏香甜腻,是青楼惯用的催情香。
中间的床上躺着两个衣衫不整抱作一团的人影。
真是天助我也,竟是卫灵将太子压在身下亲吻。
我提着棍子,又是一闷棍,将陷入癫狂的卫灵打趴在太子身上。
喝了一碗加了料的酒水,又吸入太多迷香,太子此刻已是神志不清,一张俊脸迷茫地盯着我,被卫灵吻得嫣红的唇瓣微启,水光潋滟。
美色当前,我呆了几秒。
回过神来后,我丢掉棍子,推开卫灵,左右开弓给了太子几巴掌。
在疼痛的刺激下,太子恢复了几分神智。
我掐着他的胳膊,喊道:「太子殿下,你醒醒,民女扶柳,是来救你的,你快起来,我扶你出去!」
我累出一身汗,终于把太子扶了起来。他高大的身躯压在我肩上,我只觉眼冒金星,咬牙扶着他走出了屋子。
室外清新的空气使得太子神志愈发清明,压在我身上的重量也轻了很多。
我歪过头,看向太子,气喘吁吁地问道:「太子殿下……民女要送你去哪里?」
这副模样我对着镜子练过千百回,是极好看的。
不过清醒了三分的太子如何招架得住,将我拦腰抱起,推开了就近的一扇门。
有权有势真好,空房间都比别人家多。
我恍惚听见了他说他会负责。
甚好。
我勾起唇角,放心地睡了过去。
30
一月后。
太子府欲与侯府联姻,迎娶侯府义女为太子侧妃。
公子抱臂站在我身后,目光阴鸷,语气森然。
「恭喜侧妃娘娘,娘娘真是好手段啊。」
我放下手中描眉用的螺子黛,扭头看向公子,嫣然一笑:
「还得感谢公子的栽培。」
公子突然大步走到我面前,掐住我的脖颈。
我仰起头毫无畏惧地看向他。
被掐脖子这种事,经历过一次,也就有经验了。
我做好了准备,他却突然放开了我。
「你不知廉耻!」
他恨声斥责。
我无所谓地笑笑。
当了婊子还立什么牌坊,好似当初要我学好本事的人不是他一般。
他咬着牙想要打我,我却觉得无聊透了。
推开他,我冷声道:「公子,你确定要一而再,再而三地得罪太子的女人吗?」
31
侯府后院有个佛堂,关着疯疯癫癫的侯夫人和被打得只剩下半条命的侯府千金卫灵。
偶尔路过,总会听见有一道嘶哑的声音在咒骂。
「孙扶柳,你这个毒妇,贱人,你不得好死!」
我自己挑选的丫鬟要帮我去教训她,我却淡淡地摆了摆手。
随她去吧。
不得好死总也是死在她后面,卫灵身上的伤没有大夫医治,想来如今也该化脓了吧。
再加上她疯疯癫癫的嫡母,一定很痛苦。
让她骂几句泄泄愤罢了,何必再跟她计较。
我果真宽容大度。
32
嫁入东宫前夕,我独自去见了侯爷。
嫡子早逝,妻子疯癫,女儿无德。
侯爷看上去很是虚弱,他恹恹地躺在躺椅上,一副行将就木的苍老之态。
「义父,女儿明日就要嫁去东宫了。」
他不为所动。
我屏退下人,弯腰在他耳边轻声问:「义父,你可还记得苏芙?」
老侯爷蓦然睁开了眼睛。
「当初与苏芙偷情的男人,是你的好儿子卫陵呀。」
话音刚落,老侯爷吐出一口鲜血,翻着白眼晕了过去。
「孙扶柳,你对我爹做了什么?」
公子疾步奔来,毫不犹豫地打了我一巴掌。
他眼中的担忧不似作假。
真是可笑啊,公子这样一个杀人如麻的人,竟然也会有底线。
他的底线竟是——家人。
所以,他才会大费周章地培养我,而不是一劳永逸地杀掉世子。
我突然想起了我那倒在血泊中的亲娘,断气的前一刻,她还拉着我的手问:「赔钱货,死的为什么不是你?」
所以,公子杀了我的家人,我从未恨过他。
33
东宫已有正室,是太子八抬大轿娶回来的世家女子。
自打我嫁入东宫,太子夜夜留宿我的宫殿。
那是自然,名门世家培养出来的女子,擅长的永远不会是如何讨好夫君。
她们要绞尽脑汁地去想如何阻止妾室在自己之前有孕,如何让那有孕的妾室无意中没了身孕,哪里会撩拨男人的手段。
高高在上的太子爷自是没见过我这种女子的,白天和夜里两个模样,所以每次情浓之时,他都会在我耳边咬牙切齿地骂我是「妖精」,语气又爱又恨。
于是,我也装作爱惨了他的模样。
外有侯府这棵大树撑腰,内有太子爷的宠爱倚仗,我很快就有了身孕。
太子妃恨我恨得牙痒痒,却也奈何不得我。
偶尔床笫之间,听太子提起公子,赞扬他做事稳妥,是他的得力助手之时,我也会含羞低下头,道一声:「能得到殿下赏识,是兄长的福分。」
你看,如今的我,为了利益,竟也能脱口而出叫他兄长了。
34
先皇驾崩,太子登基为帝的次日,我诞下和他的第一个孩子,也将是唯一一个。
虽是女儿,他也开心极了,不顾群臣反对立下封我为贵妃的诏书。
我和皇后,同一天受封。
多年来,皇后一直膝下无子,也一直热衷于残害其他妃嫔腹中的孩儿。
我冷眼瞧着,只觉可笑。
皇帝坐拥后宫三千,可谓花中之魁,比起青楼的花魁又如何?
不分伯仲罢了。
除了我的毓儿,整个皇宫,再没有一个人能诞下龙子龙女。
时日久了,有风言风语说是贵妃为了固宠,谋害皇嗣。
本是空穴来风,没想到皇帝竟然信了。
男人在床榻上的誓言,果真是作不得数的,还好我从未真的信过。
我抱着毓儿,悲痛欲绝地紧闭宫门,心死如灰地要与皇帝义绝。
我演得情真意切,背过身来却是长舒了一口气。
后宫佳丽三千,除了我外,还有谁敢跟皇帝如此拿乔。
皇帝开始是怒不可遏,接连宠幸了好几个娇娇媚媚的年轻秀女,后来却时常在我宫殿门外徘徊。
我抱着毓儿,站在阁楼之上,向下俯视驻足殿门却不敢叩门的皇帝。
「娘亲,父皇为什么不进来?」
毓儿双手托着下巴,很是费解地询问。
我摸了摸她的头,温声道:「因为你父皇太过优柔寡断,感情用事。毓儿,你记住,为君者,不可无情,也不可太过深情,唯有适度,才能让你保持清醒,做一个合格的帝王。」
毓儿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35
长公主楚毓五岁生辰这日,皇帝和贵妃终于和好如初。
生辰宴上。
贵妃盛装出席,艳压四座。
公主冰雪聪慧,伶俐动人。
皇帝龙颜大悦,红光满面。
皇宫上方悬浮许久的乌云一朝散去,战战兢兢服侍的宫人都悄悄松了一口气。
皇帝一手牵着我,一手牵着毓儿,扮演着和美的一家三口。
皇后姐姐凤体欠安,并未前来,所以我堂而皇之坐在皇帝身边,抬眸向下望去,一干妃嫔神色各异,艳羡嫉妒不屑……千姿百态。
侯爷身体愈发不好,这种大场面都由公子代劳。
公子这个新世子可比以前的世子争气多了。
我低头欣赏新染的蔻丹,殷红如血,漂亮极了。
献宝之后,宫妃开始表演。
正在我昏昏欲睡之时,一个年轻貌美的女子引起了我的注意,也引起了皇帝的注意。
「娘亲,这个姐姐长得好像你。」
毓儿凑到我耳边,悄声说。
我摸了摸她的脑袋,问道:「那毓儿会不会把这个姐姐认成是娘亲呢?」
「当然不会!」
毓儿像看傻子一样看我,似是不放心,又来摸了摸我的额头。
我觉得好笑,任她折腾。
然而,我唇角的笑还没落下去,就听皇帝在我旁边说:「柳儿,这个女子像极了你,奇怪,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像的两个人?」
他痴痴地望着翩翩起舞的人,目光缱绻。
我定定地望着眼也不眨的他,盈盈一笑。
36
毓儿生辰过后,我病了。
缠绵病榻整整一个月,上好的药材补品流水似的送进我殿中,可是皇帝竟一次都没来探望过我。
听说,他每日都跟新封的丽嫔厮混,隔三差五就要免去早朝。
那丽嫔,正是长得极像我的女子。
一时间,我也糊涂了。
皇帝是因为喜欢我所以才去宠爱和我相似的人,又或是他喜欢的人只是恰好长得像我?
这世道竟如此可笑,我做了苏芙的替身,所以便要叫丽嫔来做我的替身?
37
这日,毓儿下学归来,闷闷不乐地抱着我的手臂。
我继续翻看手中的册子,不搭理她。
许久,她沉不住气了。
「娘亲,丽嫔娘娘怀了小宝宝,他们都说要是丽嫔娘娘生个弟弟,父皇就再也不会疼爱我了。」
我放下册子,将毓儿抱在怀里,看着她柔声问:「那毓儿想不想要个弟弟?」
小小孩童歪着头思考了很久,慎重地点了点头:「娘亲,我也会疼弟弟的!」
我欣慰地笑了。
我的毓儿,虽然是个女孩,可是学识胸襟样样不输男儿。
不过,我却要叫她失望了。
我的毓儿,永远都不会有弟弟了。
38
丽嫔的孩儿,只在她肚子里待了五个月。
接生的嬷嬷说,是个男婴。
可惜了。
丽嫔状若疯妇,皇帝龙颜大怒。
彻查之下,皇后残害皇嗣的恶行再也掩盖不住。
皇后被废,打入冷宫。
朝堂有人力荐立我为后,被皇帝一顿驳斥。
他竟要立丽嫔为后。
「冒天下之大不韪也要给心爱的女人一个名分!」
此话传到我耳朵里时,我惊愕得都要拿不住手中的珠钗。
听听,这是一个皇帝应该说的话吗?
还好丽嫔没有叫他为难,连夜投了湖,第二日已经死得透透的。
打那之后,皇帝再无心朝政。
不知从哪儿听说了求神拜佛的事,他竟嚷着要出家。
还好被我劝了下来。
宫里一茬接一茬江湖术士各显神通之后,皇帝开始了他的寻求「长生不老」之路。
毓儿八岁这年,被封为皇太女。
对于朝堂之事,我也处理得愈发得心应手。
毓儿十岁这年,皇帝薨逝。
我手中立皇太女楚毓为帝的遗诏被质疑,朝堂中有人说我是妖妃,他们要清君侧。
我带着削铁如泥的匕首踏进金銮殿,连杀三人后,朝臣皆呼:「恭迎女帝,女帝万岁万岁万万岁,太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我的毓儿,神色泰然,稳稳坐在龙椅之上。
遗诏当然是假的。
不,也不算完全都是假的。
遗诏是我写的,玉玺却是真的,上面还沾着先帝的血呢。
是我告诉他,除了毓儿之外,他这辈子都不会有别的孩子了。
打我怀孕之后,我就给他喝了绝子汤。
我的孩子,无论是男是女,我总要让她当皇帝的。
所以,丽嫔怀的孩子不是他的。
不仅丽嫔,在我之后怀孕的每个妃嫔,孩子都不是他的。
他气得喷出一口血。
不仅孩子,江湖术士也是我找来的,还有丽嫔也是我接进宫的。
这么多秘密,还没等我一个一个告诉他,他就咽气了。
一点都不好玩。
39
毓儿登基为帝后,我就不再垂帘听政。
我微服出宫回了侯府。
老侯爷死后,公子成了侯爷。
我总要回去听听公子唱的戏有多精彩。
台上的人咿咿呀呀唱个不休,是生来就注定要做戏子的。
我的眼光果然好,公子唱戏果然好听。
到精彩处,我往台上丢了几回碎银,不多不少,加起来正好十两。
婢女端来一碗热气腾腾的面汤,我吃着面汤看着戏,只觉人生圆满。
和第一次不同的,我再也不会吃过面汤后闹肚子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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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2-27 18:17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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