赎光
情字无解:你是心间填不满的缘
暗恋多年的男人成了妹妹的情人。
当年清风霁月的高岭之花,正像狗一样跪在地上给她穿鞋。
「姐姐,」她甜甜地对我笑,「这次的宠物还不错诶,让他去陪你几天吧。」
「不用了。」
我漠然地跟地上的男人对视,「太脏了,不喜欢。」
一
从小到大,我都知道我家很有钱。
不是传统意义上的有钱,而是祖上从政,父兄从商,晚清时期就已经扎根的大家族。
父亲是祖父最优秀的儿子,而我是他最优秀的孙女。
初识江寒砚,是跳级读大学时开学的第一天。
开学典礼上,他长身玉立,清俊出尘,嗓音像清透的玉。
他是物理系的神,还没毕业就已经在国外知名期刊上发表了论文。
我跟的教授,跟他相熟。
实验室里,我跟他有了交集。
江寒砚无论是生活还是学业,都优秀得无可挑剔。
但他家十分清贫,我在学校外的咖啡店看见过他几次。
他在打工,我向他打招呼,他只是微微颔首。
他不愿意被人撞见这副样子。
尤其是那天,他正被一个富太太轻薄。
「你这样的,来这里,遭罪,」那女人养尊处优,说话带着一股子上位者的傲慢,「不如跟了我,我给你的,能买下十个这样的店。」
她的手若有若无地触碰上江寒砚的手背。
他面露厌恶地甩开。
富太太变了脸色:
「一个破打工的,你……」
「杜夫人。」
我是这时候出现的。
「林兮小姐,」杜夫人眼神一亮,「怎么在这种地方碰见你?不知道林夫人最近如何?我上次新得了……」
「母亲很好,劳烦挂念。」
我微笑着打断她,「您如果有心,我可以代为传达您对母亲的挂念。」
「好好好,真是谢谢林兮小姐。」
我回眸,跟江寒砚对上视线。
他的眼神复杂,但我看出他的怨,他的不服气。
杜夫人比母亲更年长,却还要对我一口一个「小姐」。
江寒砚怎么可能看不出来。
「林小姐,」杜夫人走后,他果然拉开了跟我的距离,「谢谢你。」
我看着他,眸中情绪晦涩难懂。
「不用。」
刚出生的暗恋,好像就死在了摇篮里。
二
林倾是家里最小的孩子。
她小时候被仇人绑架过,找回来后,性情大变。
父母对她十分娇惯,连我都对她无比纵容。
养男人,不过是她众多喜好之中最不烧钱的一个。
「愣什么。」
下一秒,林倾的高跟鞋毫不客气地踩上了江寒砚的脸,「见到我姐不打招呼?还要我教?」
「……林小姐好。」
「这里有两个林小姐。」
我看着林倾那双价值几万的高跟鞋,更加用力地碾着江寒砚的脸。
后者咬牙,这次叫了我的全名:「林兮……小姐好。」
我漠然地点点头。
「啧,其实也不是很听话。」
林倾没了耐性,粗暴地拽着江寒砚的领口把他拖起来:「走。
「我要出门,去收拾干净,别给我丢脸。」
说完,她却又转头冲我一笑,模样甜美:「姐姐,我会早点回来的。」
「嗯,」我回头,再也没看江寒砚一眼,「我先出门了。」
三
在国外完成学业后,我回国进入家族企业做事。
因为能力好,祖父喜欢我,我的地位已经赶过了几个不出色的伯父。
于是他们变着法儿给我下套。
晚宴上,我一袭白裙,端着酒与各色人物攀谈,忙不过来。
本来不该我来的。
这种宴会,多的是想来攀关系的。
「早就听林老爷子说林兮小姐年轻有为,今日一见,果真是年轻才俊。
「林兮小姐正是好年华,我有个侄子,跟你一个大学毕业,你们年轻人就该好好联络联络。
「还有,听说林先生最近看上了诚睿那个 VR 的项目?不知道林兮小姐觉得如何?」
父亲正是如日中天。
他们都说我是林家下一个继承人。
不过也是,我就是被按照那个培养的。
只是这样的日子,太过于让人疲倦了。
这样想着,我有些走神。
转头却看见了另一个明艳身影。
林倾。
她挽着江寒砚,也出现在了这里。
「姐姐!」
「你怎么来了?」
「来接你啊,」林倾一笑,「参加完陆佳的生日宴,刚好路过,知道你在就来了。」
江寒砚的目光落在我身上,这次不需要人提醒了:「林兮小姐晚上好。」
林倾一直很依赖我。
成年后都一直跟我住在一起,她养的男人不计其数,一般在另一栋。
我们共用一个院子。
偶尔能看见院子里,她扯着江寒砚的领口,咬他。
我在二楼,遥遥对上了他的目光。
像一堆灰。
因为还有点事,我先和他们告了别。
酒过三巡后,我才溜到了走廊边忙里偷闲。
「啪嚓。」
高脚杯落地的声音。
接着是哒哒哒的高跟鞋声,我看见林倾气冲冲地从走廊尽头走出来。
她没看见我,直直往大门走。
我缓了一会儿,拐角走进了走廊。
不远处,江寒砚正坐在地上,一地的破碎的高脚杯碎片,他的额角头发上还滴着酒液。
我在他身前站定。
他有些迟缓地抬头,不知道被灌了多少酒。
我低头,居高临下地盯着他。
接着,用手轻轻挑起了他的下巴:「江寒砚……」
江寒砚醉了,眼神迷离地看着我,吐字:「林兮。」
我没说话,就这么看着他。
接着,拿出手机拍下了他如今的这副样子。
小腿一凉,裙摆突然被撩起,覆上一只滚烫修长的手。
他清俊冷然的面容早就被酒液染上欲。
「林兮……」
然后,吻上了我裸露的小腿,熟练而自然。
下一秒,我猛地把他踹开。
「江寒砚,别拿讨好林倾的手段来讨好我。
「你如今的样子,就像一条狗。」
四
司机帮我把江寒砚拖回了家。
院子里只亮着一盏夜灯,林倾没回来,我梳洗完后推开卧室门,江寒砚一身酒气,躺在床上像是睡着了。
这是我第一次踏入林倾这栋。
江寒砚的房间在她隔壁,布置简单有格调,一楼还有两个客房,偶尔林倾也会带别的男人回来。
就当是他没本事,留不住人。
我在床沿坐下,低头看着他的睡颜。
江寒砚睫毛很长,面孔算精致,狭长的眼形看人时总带着冷。
他睡着的时候安静而温和。
他的唇薄,又软。
小腿处还残存着温度。
我忽然想起有一次,我忙得在实验室睡着了。
醒来时,身上盖着毛毯,揉着眼睛抬头,江寒砚正站在台边准备实验器材。
他背对着我,身形被衬衫勾勒完美,脊背挺直,低头整理着。
他的脊背总是很直。
一点也不像,刚刚坐在地毯上,弯着身子吻我小腿时候的样子。
江寒砚忽然睁开了眼。
我伸手去摸他的脸,像抚摸宠物一样随意逗弄。
他低垂着眸子,握住了我的手背,侧头,唇覆上去,缓缓移动到手腕处。
接着,伸出舌,舔了舔那里的一道陈年到快要消失不见的割腕的疤痕。
用来遮挡它的手表被我取了下来,就放在一边的桌上。
「林兮……」
我没说话,还是用一副看狗的眼神看着他。
他还想开口,却被一阵手机铃声打断。
是林倾,他的手机。
江寒砚没动,直勾勾地看着我。
对峙了十几秒后,我拿起了手机,接通,扩音,林倾的声音清晰:「现在打车滚过来,金城酒吧,你喝一瓶酒,我给你一万。」
接着是她咯咯地笑:「现在有十瓶,你还可以再加。」
江寒砚已经醉了。
他酒量差,对酒精不耐受。
林倾没那么多耐心:「不来,你明天就滚吧。」
说完就挂了电话。
我把手机一丢,他却不放开我的手。
「没听清楚吗?」
我冷冷地看着他,「一万块一瓶酒,今晚去一趟,你能拿不止十万。」
江寒砚咳嗽起来,依旧没放开我。
「林倾说了,你不去就滚。
「这不是你想要的吗?任人欺辱,怎么,巴结我是因为我看起来不那么折腾人?
「江寒砚,你凭什么觉得么我会上你的当?」
他终于平复下来,低低地喘着气。
「林兮……」
「现在这里只有一个林小姐了。」
江寒砚跟没听见一样,再次叫我:「林兮。」
我这才发现他不仅醉了,还神志不清到连刚刚发生了什么都没听懂的地步。
他的唇还停留在我的手腕上。
算了。
我把手抽回来,给林倾打了个电话,一边走出房门。
「你在哪儿?
「我来接你回家。」
五
我很忙,其实不怎么着家。
但为数不多的几次,都能撞上江寒砚。
林倾又带了其他男人回来,那男人嚣张,大约是不想和他碰上,他睡在沙发上。
每次回家,我都能看见他蜷缩在那儿,裹着薄薄一层毛毯,睡得很将就。
第二天我放了床薄被上去。
这天回家是凌晨三点。
林倾那边灯火通明,她的习惯怕黑,夜里也要亮着才能睡。
我在一楼吧台调酒的时候,看见了桌上有个空掉的酒杯,柜子也被打开过。
我没在意,喝了几杯威士忌才踩着拖鞋上楼。
今天公司账上走了笔钱,我费了几天才查出是我那位大伯的手笔。
走进卧室,我已经累得不想梳洗,掀开被子就躺了上去。
迷迷糊糊睡着时,我感觉到有人从背后抱住了我。
整个人被他拢在怀里。
鼻间萦绕着若有若无的酒气。
或许是太累了,或许是别的什么,我没有推开他,叹息一声,往后缩进他的怀里。
江寒砚捉住我的手腕,指腹又在摩挲那小块疤痕。
他很喜欢那里。
那会提醒着我,曾经被他救过。
「你还是真的谁的床都敢睡啊?」
他的呼吸扫过我的头顶:「沙发上你给我丢了被子,我想得寸进尺。」
「你不怕林倾知道么?」
「她带了别的男人回来。」
「她知道你肖想我,」我淡淡道,「会杀了你。」
江寒砚默了默:「那你会怎样?」
「什么怎样?」
「她要杀我,你会做什么?」
「我能做什么?」
我笑了,「你现在是占了我的便宜,不说我会怎么对你,你觉得我会认账么?」
「不会。」
「那还不滚下去?」
「不,」江寒砚低头吻了吻我的后颈,「我不想。」
我沉默了一会儿后,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
「你不走,我走。」
「林兮,你在怕什么?」
江寒砚早就洞察了我的情绪,「在怕明天林倾真的弄死我?毕竟她也不是真的干不出来。」
我张了张口,不知道该说什么。
「如果你真的讨厌我,就该把我踹下去,然后一个电话打给林倾,她会替你收拾我。」
江寒砚已经拿起了我的手机,我扑上去抢,跟他扭在一起。
我抓住他的手腕:「江寒砚,你到底想干什么?」
六
第二天我醒的时候身边已经没人了。
江寒砚还是在我的床上睡了一夜。
我披上衣服走出卧室,听见院子里传来尖锐的女声:
「还在装什么?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昨晚在哪儿?」
林倾掐着江寒砚的下巴,后者坐在地上,偏头隐忍不语。
她更加来气,猛地就是一巴掌扇过去:「你还真是敢啊,你也配勾搭我姐?你脏不脏你不知道吗?」
他脑袋一偏,就那么跟二楼的我对上了视线。
我端着杯热牛奶,眉目淡然。
林倾没发现我,还在发着火:「哪只手碰的她?你说啊,我废了它。
「怎么昨晚闷声干大事,今儿被我抓住了还闷声啊。」
下一秒,她就一脚踹上江寒砚的肩膀,他被踹倒在地,嘶了声。
我喝完了牛奶,拿着有些脏的杯子,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我就是做了,」江寒砚终于说话了,声音清晰,「就是碰了,你要怎么样?」
「你……」
「啪。」
杯子从二楼掉了下去,四分五裂,玻璃碴子飞溅。
林倾打人的动作顿住,抬头:「姐……你怎么醒了,是我吵到你了吗?」
我摇了摇头:「没有。」
接着,视线落在江寒砚身上,他也正在看着我。
「我没记错的话,姐姐今天休假,」林倾笑了,「咱们待会出去逛逛吧,我好久没跟姐姐一起逛过街了。」
我也笑:「好啊。
「不过,先让他滚吧。」
于是林倾侧头,脸色又变成阴冷的样子:「马上滚,再出现在我面前,我废了你。」
我回身,不再看坐在地上的江寒砚,离开了。
七
我跟江寒砚做了三年同门。
我看着他一步一步,走到了他这个年纪的顶峰。
年少成名,大好前途就在眼前。
不过我没能看到,因为我后来出国了。
那三年,我几乎跟他同进同出。
同门的同学都觉得我们有情况,校园墙上更是摆出我俩的照片,说郎才女貌。
我平时不怎么关注,也不知道江寒砚的意思。
只是咖啡店那件事后,他对我更加疏离了些。
我撞见过一次他家里的情况。
那个自称是他父亲的男人在一次下课拦住了我,用着轻浮的目光,道:「长得真俊啊,一看就是有钱人家的小孩,姑娘,你跟江寒砚咋样了?」
我皱眉:「你好,我是他的同学,请问你找他么?」
「哎呀,那个臭小子不认我嘞,」他笑了,睁开一嘴大黄牙,「小姑娘,你认不认我?」
他的语气让我感觉很不舒服。
江寒砚就是这个时候赶过来的。
他挡在了我身前,向我低声说了句抱歉,才拉住他父亲想往外走:「你来干什么?」
然而男人不听,一口粗鄙的话就开腔,我听得蒙,但能听出来他是在骂江寒砚。
「你个没良心的!连亲爹都不顾,你就该被戳脊梁骨。
「我不是听说你刚得的奖学金,还挺多,你爹都要被人逼上绝路了,你这个当儿子的还看戏?
「我看刚刚那姑娘白白净净的,肯定有钱,你们有苗头,让她借我点。」
「你闭嘴!」
这是我第一次看到江寒砚发脾气。
他朝男人大吼:「我没爹!我跟你早就断绝关系了!你还来做什么?!」
结果男人比他更大声:「苍天呦大地呦,儿子不认老子了!要反了天了呦!快来看哦!」
很快这边的闹剧就吸引了不少来来往往同学的目光。
江寒砚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
我走上去,轻轻拉住了中年男人的手:「叔,消消气,你遇到难处了,我借给你。」
男人的眼珠子一转,瞬间变了脸色:「好好好,姑娘,咱们去那边说。」
那次我给了三万。
送走男人后,江寒砚一直跟着我,执意将我送到公寓楼下。
「钱我会很快还你的,」他执拗地说,「我回去先给你转一点。」
「不用。」
我再次拒绝了他:「你还要留生活费,我不急,况且……你也知道我不缺这么一点。」
江寒砚看向我的目光一时变得极为复杂。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
但我也无能为力。
身份、阶级、地位、背景……我们之间唯一相同的,可能只有一身傲骨。
如果没有一方不打碎,不重新拼凑,不尝到另一方的苦难,就永远无法相配。
高岭之花的傲骨,就是被用来打碎的。
八
「有什么住不惯的,打电话给我的助理。」
「不能直接打给林兮小姐么?」
江寒砚淡声道,「我还以为,被你金屋藏娇,会有些特权呢。」
我睨他一眼,懒得多说。
江寒砚被林倾赶出来后,我顺理成章地将他安置在了我的一套房子里。
我没有问过他后来发生的事,他也没主动告诉我。
当年的高材生,沦落到这种地步,令人唏嘘。
我站在阳台上发了会儿呆。
这套房子布局跟我读大学的时候住的那套很像。
那套房子,我收留过江寒砚。
他酒量不好的这件事,我一早就知道。
那天是同门聚会,大家兴致好,都喝了酒,但我没想到江寒砚的酒量会差到走路都要人扶的地步。
因为他神志不清,我只能把他扛回了自己房子里。
丢在客房床上,他躺着,眼睫有些颤,似乎睡得不太安稳。
我轻轻用手去遮盖他的眼睛,才安稳些许。
他的眼下有淡淡的黑眼圈,除了做实验,就是出去兼职了。
喝醉的江寒砚,有些乖。
我帮他脱外套的时候,他顺势靠在了我怀里。
「手抬一抬。」
我的声音也软了软,但江寒砚没动,下巴搁在我肩上,眼神迷离。
「你……」
「啾。」
我一怔,侧脸感受到了唇的柔软。
他亲了亲我的脸,唇贴在耳根处没动。
我身上一下子就烫了。
慌忙地帮他外套脱下来,推他躺下去,盖被子,落荒而逃。
而他的眼神,自始至终都落在我身上。
那是我第一次感觉到了,江寒砚,是喜欢我的。
他没忘,一直没忘。
就像被林倾灌醉,他看见我,除了叫我名字,就是本能地想吻我。
想到这儿,我又开始出神了。
身后忽然传来脚步,江寒砚放好了行李,朝我走了过来:
「阳台风大,站这做什么?」
他说这话时带着微微的笑。
恍然间,跟曾经在实验室,他指导我时笑得一模一样。
「江寒砚,」我回身,用手抚上他略凉的面颊,「告诉我,当年我出国后,到底发生了什么?」
九
我带江寒砚去了一场私人宴会。
他没有告诉我他经历了什么:「林兮,我也不会过问你当时发生了什么。」
我又下意识摩挲了下腕上的疤。
我换了一条雾霾蓝的长礼服裙,裙摆漾在脚边,泛着粼粼波光。
入场前我挽着江寒砚,在门口镜子前站定。
他换上了我准备的白色西装,蓝色的领带,跟我的衣裙相配。
我看着镜子里的我们,有些怔。
江寒砚撑得起这身矜贵,就像他原本就该如此,游走在各色科研元老间侃侃而谈。
「发什么呆?」
他开口,声音淡淡的:「我们站在一起,好像是很配。」
我不说话。
他又笑了笑,像在自嘲:「走吧,没什么值得看的。」
走进宴会厅,我习惯性对着一众人嘘寒问暖,又在触及利益的话题上打太极。
江寒砚始终站在我身边一言不发,真真正正做了个花瓶。
他吸引了不少目光,有几个富太太在角落讨论:「那是哪家的公子?」
「什么公子,那就是个小白脸,」杜夫人翻了个白眼,「前几天跟林二小姐腻歪,今天就榜上了林兮,真是好本事。」
「林兮什么人?也会喜欢妹妹用过的男人?」
「谁知道呢?」
我察觉江寒砚微僵的身子和紧捏成拳的手。
我轻轻牵住了他,往那边走。
「杜夫人,」我微笑,也不管对方被我吓了一跳,「好久不见,您气色真好。」
后者颇有些受宠若惊:「比不得林小姐,明眸皓齿,一身贵气。」
我笑了:「夫人说笑了,论气色,我真比不得您。那天在新苑碰见您挽着一个小辈,与年轻人多交流交流,果然也会年轻起来呢。」
杜夫人的脸一下子由红转白:「林兮小姐!您可别……」
「夫人误会,我只是随口说说,」我依旧在笑着,「不过说者无意听者有心,话啊,还是不能乱说。
「说错了啊,会结误会的。」
离开那群无聊的富太太,我目标明确:「听说过陈立刚么?」
江寒砚默了默:「知道,」
「知道就好,」我说,「不要觉得我在施舍你什么,他一直都很欣赏你,但没有机会。我只负责让你见到他,剩下的,自己发挥。」
他低头,那双眸子里情绪翻涌,又沉沉浮浮。
「你记住,没有人会把你从深渊拉上来,」我定定地看着他,「我只负责给你指条明路,如果你不甘心,不服气,就像刚刚被那群富太太议论一样,你得有跟我一样的底气。
「而我的底气,从来不是林家给的。」
十
应酬喝多了,我在饭店门口打电话让江寒砚来接我。
他来得很快,但我已经吐了两次,他去前台给我接热水。
大约过了十分钟,他还没回来。
我踩着轻飘飘的步子,揉着眼睛走到前台。
很多人围在一起,中间最出挑的那个,是江寒砚。
他手里端着杯热水,身边的人叽叽喳喳,我认出他们是曾经的同门,而我第一次在江寒砚身上看到了局促。
「师兄,你这几年去哪儿啊?是不是太多导师抢着要你摆烂了啊?」
「他们说你出国留学了,几年没动静,肯定在做大研究。」
「师兄,我最近刚好有个问题想问你。」
江寒砚被他们拦住,进退两难。
我发现我总是撞见他不愿意让人看见的时候。
「我说怎么去了这么久。」
我拨开人,上去就挽住江寒砚的手,身子靠上去,「要渴死了。」
「林兮!你怎么也在!」
师妹看见我颇为惊讶,我笑了笑,就着江寒砚的手喝了口温水。
「我就说嘛,你们是真的!」
另一个师兄也欣喜道:「整天同进同出,早就在一起了吧,几年没见,你们还是这么好。」
我依旧笑着,却没有正面回答:「我喝醉了,要回家,先走了,你们玩。」
「好好好,你们一定要长长久久啊。」
「是啊林兮姐,师哥这么块大冰山,不懂的你还要多教他。」
走出饭店,我想松手,江寒砚却反手把我握紧。
他的手往下,与我十指相扣。
「他们还在看么?」我问。
他默了默:「没有。」却牵紧了。
「为什么不解释?」他又问。
「解释什么?」
他手紧了紧:「我们的关系。」
「我们什么关系?」
我淡淡道:「江寒砚,我不是你的金主,别侮辱我。」
他的手松了:「谢谢。」
「然后呢?说完谢谢,就拉开跟我的距离,装作不熟,」兴许是喝了酒,我变得坦诚,「喝醉亲我的事情,我不瞎,看得出来你没忘。」
咖啡店,那个中年男人,那群富太太,这些小事,我的确帮过他很多。
可我没在乎过。
江寒砚疏远我,不是不喜欢我。
恰恰相反,如果不是因为在意,他不会那么执着于我们之间的差距。
「江寒砚,」我轻轻开口,「你是不是一直想知道,我为什么要割腕?」
我笑了,又开始摩挲手腕那儿的疤:
「那我告诉你,因为如果不是我,林倾不会变成现在这副样子。」
十一
江寒砚救过我。
是在实验室,我拿着刀割破了手腕,鲜血喷涌。
他突然推门进来,抱起我就去医务室。
路上他朝我第一次发了火:「林兮!你是不是有病!?」
我被他一吼,霎时笑起来:「我能有什么病?我可是高材生,我比你还人才呢。」
血流得很吓人,但好在医治及时,没多大问题。
医生问怎么弄的。
我说不小心割伤了。
她不信,转头把江寒砚叫进去。
他出来的时候我捧了杯粥在喝。
左手暂时废了,不过单手操作也不碍事。
他蹲下来,视线与我齐平:「为什么要做傻事?」
我头都不抬:「不记得了。」
这件事发生距离现在已经过去了三年。
我告诉江寒砚:「最开始他们要绑架的人不是林倾,是我。
「但他们认错人了。」
那年我十二岁,林倾十一岁。
因为我参加了课后补习,家里将就我,司机会在我下课的时候来。
她比我少一节课,意外就是在这段时间里发生的。
我疯了似的到处找他,带着司机去查监控,给父母打电话,天黑了才被强制带回去。
父母没有立即报警,因为他们知道是仇家,可我等不了,于是我的手机被他们收走了。
其实他们也不把这当回事:「实在找不回来就算了,有林兮就够了,大不了再要一个。」
母亲不太乐意:「生孩子多累啊,你找别人生,抱回来养就行了。」
我被他们关在房间里「冷静」。
林倾是三天后被找回来的。
原本干净柔软的小姑娘,衣不蔽体,抱着自己缩在墙角,看见谁都会尖叫。
抱她回来的时候我看见母亲手上被林倾咬伤了,是保镖把她押回来的。
「这孩子不会是疯了吧?要不给她找个心理医生?」
「联系一下吧,如果真出问题了就去精神病院,留在家里太吵了。」
我推开了要进去帮林倾梳洗的保姆:「她没疯!你们才疯了!」
母亲眉头一皱:「林兮!回来!」
我不听,直直冲进了房间,林倾就蜷缩在墙角,我停住脚,叫她名字:「林倾……」
她的尖叫在看见我的那一刻停下了。
我走过去,在她身前蹲下:「姐姐带你去洗干净好不好?」
林倾动了动,颤颤巍巍地朝我靠了过来。
于是我牵住她,往浴室走。
母亲默了默,转身离开了。
房门被关上,浴室里水汽氤氲,我轻轻地帮林倾搓洗着头上的污泥,眼前却越来越模糊。
「姐姐别哭,」她回头抱住我,脑袋埋过来,「林倾这次都没有哭哦。」
我眼泪止不住,流得更厉害。
林倾身上的痕迹,远比我想象的糟糕。
可她还在笑,她只对我笑:「不疼的,他们也疼呢,我咬人可疼了。
「姐姐,我也可以保护你的呢。」
十二
江寒砚开始渐渐忙了起来。
我一般别墅和公寓两头跑,他总是不在。
夜里突然有急事,我穿衣下楼,正好看见林倾在院子的藤椅上打游戏。
「姐姐要出门?」
「嗯,去公司。」
她也站起来:「那我送姐姐去。」
车上放了音乐,林倾心情似乎不错,哼着歌。她最近没有再带人回来。
我忽然问:「林倾,你还记不记得当年绑架你的人里面的有没有什么突出特征?」
她顿了顿,默了一会儿:「我记得很清楚,为首的那个,额角有道疤。」
我点点头,没再说话。
于是气氛静下来,音乐换下一曲的空隙里,林倾忽然开口:「姐姐,其实我没碰过江寒砚。」
我侧头,看见她安静的侧脸。
「我只是想毁了他,就像当年那群人毁了我一样。
「姐姐,我是不是,是不是很……」
车子猛地在路边停下,林倾双手掩面,身子一颤一颤的,我将她抱住,慌了神:「没有,没有,倾倾没有错,都是他们的错。」
林倾情绪突然爆发,哭声越来越大,身体抖得厉害,不停地说:「他们把我绑上车……扇我巴掌,骂我……他们的手好脏,我也好脏……
「我听见他们跟爸妈通话,我听见他们说要撕票就撕票,他们不缺我……
「姐姐,我只听见你了,我听见你在尖叫在闹,你说要把我找回来……姐姐,除了你没有人爱我了,他们都说我好脏……
「我根本忘不掉,我为什么忘不掉,我为什么还要记得这么清楚,我不想记得他们!」
林倾有躁郁症,还有中度抑郁。
当年找回来,过了很久我才敢带她去看医生。
她状态还算好,在我面前,永远都是开心的模样。
只是再也无法上学,记忆偶尔错乱,学校更会加重她的创伤反应。
我带着她搬出去住,父母终于愧疚,不停地给她打钱。
林倾把怨气发泄在除了我以外的所有人身上。
江寒砚,其实是最不起眼的那一个。
哭累了,林倾在我怀里缓过气来,说:「他喜欢姐姐,他和他们一样优秀,他们都比我好。
「我想毁了他。」
大约过了很久,我才缓缓开口:
「林倾,他救过我。」
十三
到了公司,已经深夜十一点整。
「你别去,」我不让林倾下车,「我上去拿个东西,然后我们马上走。」
她不明所以,但还是点了点头:「好。」
我挽着挎包往大门走,没穿高跟,一双普通小靴子,走起路来一样地响。
「姐姐,你钥匙掉了。」
林倾拿着那串钥匙,还是从车上下来了,我还没来得及叫她别动,耳边就传来刺破的风声。
「姐姐——」
刀刃划过我的肩,我反手用包狠砸了歹徒,里面装了两个砖头。
他躲过,跟我扭打起来。
林倾疯了一样地扑上来,我瞳孔骤缩:「别过来!去报警!」
那男人比我们的身量都高。
余光里,我瞥见他额角的疤。
肩膀的疼痛让我失力,松懈了一刹。
而就是这么一刹,林倾去夺了他手中的刀。
「姐姐,就是他!」
她疯了,指甲抓烂了男人的皮肤,嘴里咒骂着,而我拧着男人的手臂,也阻拦不住那刀刃离她越来越近。
远处猛地射过来亮白的车灯,我条件反射地闭上眼,不管不顾地去推开了林倾。
「林兮!」
是江寒砚的声音。
……
「身体怎么样了?」
林倾在床上昏了两天,医生说是被吓到了,而且前几天休息得不好。
江寒砚拿着饭盒进病房,我给林倾倒了杯水:「吃点东西吧,他熬的粥很好吃,以前我常吃呢。」
林倾有些蒙:「好。」
粥是我一口一口喂的。
左肩的伤口刚换药,所幸右手还能用。
江寒砚安静地坐在一边削水果,他的额角同样绑着纱布。
「那个男人死了吗?」林倾问。
「死了。」
我应答后又给她塞了一口粥,「都死了。」
江寒砚抬眼,切了一块果肉,我便很自然地咬了过来。
「怎么死的?」
林倾脑子清醒不少,又开始找江寒砚的茬,「你怎么在这儿?倒胃口,滚出去。」
「林倾。」我轻轻叫住她。
她愤愤地给江寒砚翻了个白眼。
我叹了口气,还是让他出去了。
我从包里拿出手机,翻出照片:「林倾,我找到伤害你的人了。
「这次,换我来保护你。」
十四
当年江寒砚的父亲欠下了高利贷,我给他转账时,发现那边的庄家是林家的人。
顺藤摸瓜,查到了我那亲爱的大伯。
接着,一锅端了。
因为我受伤了,我把事情捅到了祖父那里,连带着他们伤害林倾,深夜想潜入我公司办公室窃取机密文件的证据。
「如果伤了林倾,我只能自己慢慢找机会来找你们算账,」我对着痛哭流涕的大伯,当着祖父与林家人的面报了警,「可你怎么敢来惹我?还想当着我的面让当年的事情重现?」
所以那个刀疤男人,最后其实是我杀的。
林倾那一刀没刺中要害,是我补下了最后一刀。
赶过来救我们的江寒砚就是证人。
持刀歹徒,意欲行凶,而公司楼上正在进行一场剽窃。
构成正当防卫。
时隔十年,我终于亲自手刃了,毁了我和林倾的人。
林倾的状态肉眼可见地好转。
她当初包养过的男人,都是穷学生。
她喜欢看着他们从青涩矜持变得为了钱不顾一切、不择手段的样子。
江寒砚,是她最不喜欢的一个男人。
所以她刻意刁难他、厌恶他,从未碰过他。
……
我跟江寒砚在医院楼下的绿化带散步。
「你出国之后,他就死了,」江寒砚淡淡道,仿佛死的不是他自己的父亲,「他被逼到绝路,收钱剽窃了我的学术成果,但根本不够,最后他疯了,开车撞死了其中一个马仔后自己也跳河了。
「那伙人找到我,我必须帮他还债,打工不够,奖学金不够,我被逼得草草结束学业。结果他们把我打晕送到酒吧。」
「你是在那里遇见林倾的?」我问。
「是,」江寒砚说,「他们说,是林家的小姐。我还以为……」
我没再问下去了。
我猜得到后面的事。
当年在国外的第二年,林倾给我拍过一张,酒吧的照片。
她拍了江寒砚。
她说:「姐姐,这是你的男人吗?」
我说不是,我不认识他。
她说:「他喜欢你,我讨厌他。」
我没说话了。
再后来,就是回国,在别墅里跟江寒砚四目相对。
绿化带做地很好,初秋的天气,残留的夏花懒懒地挂在那儿。
我没说话,伸手去触碰那朵花,随机听见了江寒砚的声音。
他说:「林兮,我要去留学了。」
轻轻的,像风一样,托不起一朵失去夏天的花。
但人生远不止一个夏天。
十五
七年后。
「林氏集团可谓是大刀阔斧,蒸蒸日上,谁能想到董事长是年仅二十七岁的林兮女士。对您执掌林氏以来创造的财富,请问您有什么感想吗?」
我懒懒地倚在沙发上,笑着回答:「没有,都是我应得的。」
主持人打了个哈哈,又把问题瞄准到外界一直感兴趣的八卦问题上。
「那林女士对于择偶标准有什么特别的要求?比如说最欣赏哪种男性?」
「长得好看的。」
主持人再次静默。
这个露脸的经济访谈终于被我水了过去。
很无聊。
「姐姐,他们怎么都这么感兴趣你的八卦啊?」
林倾在外面等我,非常无语,「是哪家派人来打探吗?想嫁入豪门?网上不都说,哪个神仙能进咱家门。」
我嗯了两声,低头看着手机上的新闻。
全世界最年轻的物理学家,刚刚代表我国斩获了国际物理学奖。
那个二十九岁的男人长了一张极其英俊的面容,棱角分明,面孔冷峻,上台领奖的照片一度登上热搜。
西装革履,银丝眼镜,英文流畅好听,但伴随他的神颜一起上热搜的,还有他的感言。
「感谢我的国家,感谢我的导师。但我最想感谢的,还是一个让我能够有底气站在这里的人。」
「她告诉我人的底气是自己给的,」江寒砚说到这时笑了笑,「可她不知道,她就是我的底气。」
「姐!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啊!」
林倾一把抱住我,愤愤不平,「难道我没有江寒砚那个小白脸好看吗?我要去给他泼硫酸!」
我笑了:「别闹。你最好看。」
关了手机,忽略掉了下一条热搜。
#江寒砚回国
从林氏大楼下来,我照常询问林倾最近的心理状况。
她的躁郁症和抑郁症都差不多痊愈了,偶尔看着她,我会怀疑过去那段经历是不是梦。
手腕上的疤也淡了,不需要再戴手表遮盖。
公司楼下停着一辆低调的黑色奔驰。
有来往的女孩在窃窃私语。
「拜托,怎么又是你?」
我在林倾的声音里从手机上抬了头,走出大门,初春温和的阳光洒了下来,视线看了出去。
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束热烈的白玫瑰,像家里每天都更换的那束。
接着,是抱着它长身玉立的男人。
不远处似乎有镜头在闪烁,人来人往,吸引了太多目光。
林倾暗骂了一声:「讨厌鬼。」
「如果再有媒体打探我的感情状况,」我笑了,跟江寒砚远远地对视着,「就说,最好看的那个我已经得到了。」
从年少的暗恋,到重逢的纠缠。
我亲手拼凑了他被打碎的傲骨,正如他曾对我小心翼翼,想靠近又收回的手。
我们都是被打碎过,被过去束缚住的人。
也是只把最狼狈、最落魄的时候展示过给对方的人。
「林兮小姐,」江寒砚朝我走来,把玫瑰递给我,「不知道一束玫瑰,够不够请你吃个饭?」
我接过,笑了:「可能不太够。
「把你一块儿赔给我吧。」
我的爱情,是一场拯救。
不需要商量,我们终会成为对方未来中,最重要一环。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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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2-23 18:33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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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字无解:你是心间填不满的缘
没钱卷卷猫 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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