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岑纵认识了 10 年,他就折磨了我 10 年。
因为他,我被霸凌者按着刮掉长发,剃成了阴阳头。
还被反复造谣嘲笑,走在路上都有人跑过来吐口水、掀裙子。
他用鲜红的油漆,在我家门口喷上各种诅咒,让我去死。
后来,我真的如他所愿,他却慌了,跪着从山头磕到山尾,头破血流地找佛祖赎罪。
可是,已经晚了啊。
1
我的葬礼只有寥寥几人参加。
除了快要哭昏过去的我妈,其他人都神色淡淡。
也对,我在世的时候就没什么朋友,也不讨人喜欢。
没人为我的离开惋惜也很正常。
我很想让我妈别哭了,可是暗处却有人先我一步递出纸巾。
我妈礼貌地说了声「谢谢」,然而当她看清男人的脸时,几乎是怒吼着把纸撕得粉碎,对着男人一阵拳打脚踢。
「岑纵,你怎么有脸来啊,筱泉死了,你满意了吗?」
「我可怜的筱泉啊,是你把她逼死了……」
「你到底还想怎么样,赶紧给我滚!」
岑纵没有动,他只是呆呆地看着墙上的遗照,一向狠戾残忍的眼神居然变得有些茫然无措。
「林,林筱泉她怎么了?」
「她怎么了?」我妈冷笑着,「她怎么了你不是最清楚吗?」
「是谁用她的照片 AI 换脸,把那么恶心的视频传得满世界都是?又是谁引导同学霸凌她,往她眼里塞碎纸,把她的头按到便池里?」
我妈眼睛通红,恨不得把岑纵撕了:「是谁啊,我问你是谁!」
岑纵没有说话,只是喉结快速地滚动了两下,一张脸绷得死死的。
「她那么善良的一个孩子,你却跟到大学里弄死她的小猫,还造谣她勾引老师,找小混混堵她,撕她的裙子。」
我妈几乎目眦欲裂地揪着岑纵的衣领:「你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啊!」
……
岑纵垂下眼,说了声:「对不起。」
这句没什么用的道歉,终于在我死后姗姗来迟了。
我想起以往每一次哭着问岑纵「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到底怎样你才会放过我」时,他总会露出一副可怕又癫狂的样子,一寸寸击垮我所有的防线。
「这是你应得的,你这个杀人犯的女儿。」
一开始我还会努力解释我爸不是杀人犯,后来意识到岑纵根本不会听后,崩溃的我也曾跪下求饶过。
可岑纵却用比恶魔低语还要可怕的声音告诉我:「我不会放过你,不会放过你们一家,只要你活着一天,就别想好过。」
那现在我死了,是不是终于能松口气了?
岑纵似乎并不相信我真的寻死成功了,他一遍遍看着四周,试图找到我的身影。
可看到那张黑白的,曾经被他用来 AI 换脸的照片时,他又像烫着一样低下头,嘴唇不停瓮动着。
「阿姨,你没有及时救她吗?」
我几乎要冷笑大笑狂笑起来,他怎么有脸问我妈不救我啊?
我妈已经救了我十几年了,如果没有她,我早就死了。
或许是母女连心,我妈的反应几乎和我如出一辙。
她笑出了眼泪,逼问岑纵:「我救她一次,你就害她一次。你知道她对活着有多失望吗,我只是几分钟没看到她,她就跳进了景区的湖里。」
「我调了摄像头,那两分钟里,她一直在往书包里装石头。」
「她一点活的念头也没有了,这是为什么,你不是最清楚吗?」
2
岑纵落荒而逃。
雨天泥泞,他脚下一滑,不小心磕在小路上,掌心鲜血淋漓,却爬起来,继续一瘸一拐地向前跑。
——一直跑到了我大学租住的房子外面。
这里的墙上遍布了各种颜色的油漆,看起来丑陋又可怕。
自从岑纵认定了是我爸害得他家破人亡后,就像幽灵一样缠上了我们家。
刚开始他只是往我们住的房子外喷「杀人犯」,后来他无意中发现骂我会让爸妈更加愤怒后,就开始锲而不舍地辱骂、诅咒我。
为此,爸妈卖掉了我们温馨的小房子,带着我四处躲避。
可岑纵总能找到我们。
后来我考上了大学,故意选了一个离家远远的学校,以为这样就能摆脱他时,他又跟来了,继续在宿舍楼下喷油漆。
我受不住同学的指指点点,只好一个人搬了出来,养了只小猫陪伴自己。
然而岑纵就像幽灵一样,永远知道我在哪里。
他带着几个小混混在外面堵着,那些恶心的狞笑,还有下流的声音,是每晚都在折磨我的梦魇。
我又开始不自觉地发抖,牙齿打颤。
车窗外面,岑纵正用铲子一寸寸地掘着墙上的油漆,后来更像发了疯一样,直接上手抓。
抓不掉,就嘶吼着用头往墙上撞,仿佛疯了一样。
我妈捏紧拳头:「这个王八蛋,又想干什么!」
我害怕又疲惫,蜷缩地靠在椅背上:「别管了妈,送我去机场吧。」
——这是我们的金蝉脱壳计。
那天我确实跳进了湖里,但被我妈奋力拉了上来。
我们母女俩坐在岸边抱头痛哭,于是想出了这个办法。
岑纵不就想折磨死我吗?
只要我死了,或许就能解脱了。
然而就在我妈重新发动汽车的时候,岑纵忽然跪倒在墙边,眼神却看了过来。
……
即便知道外面看不到车里,我又全副武装,但我还是下意识地哆嗦起来。
「妈,快走,快走!」
我生怕再晚一秒,自己又要陷入这无边无尽的漩涡。
汽车一路飞驰,将所有回忆都远远甩在后面。
在机场的时候,妈妈抱着我跟我道别:「你好好照顾自己,等我处理好这边的事情,很快就去陪你。」
我连连点头。
过安检的时候,安检员让我摘掉帽子口罩,我不安地照做,心里却忐忑得厉害。
但或许是我这个慌张的样子格外可疑,安检员反而查得更仔细了。
我浑身的血液都在翻滚沸腾,可是——怕什么来什么。
几乎就在我重新戴上帽子的瞬间,后面传来了熟悉的声音:「林筱泉!」
我的脚僵住了。
巨大的恐惧几乎让我动弹不得,但我必须咬着牙让自己迈出步子。
别回头,别回头。
而后面的岑纵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跟上来的,他大声地喊着我的名字:「是不是你?林筱泉!」
我的膝盖一阵酸软,几乎就要跪趴在地上。
就在这时,后面传出一个大叔责怪的声音:「你喊什么喊啊,什么林不林的,那是我闺女。」
岑纵这才停下脚步:「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啊,她出国读书,我来送她。」大叔的嗓门浑厚,语气不悦,「小伙子眼神不好,就去配副眼镜,别见了谁都瞎喊。」
「……也对,怎么可能是她呢?」
「我真是可笑,凭着一点感觉,居然追到了这里。」
我不敢停顿,紧紧拉着帽檐,拼命向前走。
当确定没人看得到自己后,我才敢倚在墙边大哭起来。
我知道,一定是妈妈帮了我。
……
出国后,我暂时借住在妈妈的一个朋友家中。
在这里,我度过了前所未有的几天宁静生活,只是,心头的那种惴惴不安感依旧没有消失。
某天深夜,我又一次从噩梦中惊醒。
无论如何都无法再入睡后,我忽然想起了那些曾经孤立我的同学们。
我很好奇知道我的死讯后,他们会是什么反应。
于是,犹豫了一会儿,我爬起来登进了 QQ。
然而几乎与此同时,岑纵的消息也跟着弹了出来。
「林筱泉?」
对面显示正在输入中。
我瞬间惊出一头冷汗,手忙脚乱地把账号状态改成隐身。
但岑纵的消息仍然大段大段地砸了过来。
「艹,你个杀千刀的狗比有点素质行不行,死人的号你都盗,你信不信老子盗你家祖坟?」
「别再有下次,要不然老子顺着网线都能杀了你。」
后面还有一堆不堪入目的咒骂。
但我却舒了一口气,他把我的突然在线当成有人盗号了。
还好,还好。
我动动手把这些膈应人的消息全点了删除,又把岑纵设为免打扰,才敢小心翼翼地点进列表那为数不多的班级群中。
果然有人在讨论我投湖的事情。
只不过大学辅导员管得严,群里很快被禁言了。
但高中班群里没人管,说什么的都有。
我翻了又翻,才发现大家七嘴八舌之下,又将一切原因归结在我身上。
「受了一点挫折就投湖,要是所有人都像她这样,整个社会都不要运转了。」
「我也觉得,她这个人心态一直不行,动不动就崩溃。」
「你们没听学校里那些传言吗?谁知道她是投湖还是怎么死的哈哈哈。」
我心里一阵悲哀。
我为什么会对这些人抱有期待,为什么会觉得当我死去时,一切谣言也会跟着停止?
我真是太天真了。
可就在这时,群里忽然弹出一个提示:林筱泉今天生日哦,快给寿星送上祝福吧!
3
群里沉寂了一会儿,有人发了一串省略号。
「吓死我了,林筱泉为什么会在这个群里啊,群主呢,赶紧把她踢出去啊。」
「瞌睡都给我吓没了!(抓狂.JPG)」
「哈哈哈林筱泉等会就要来抓一位幸运的男同学,去地底下陪她吃蛋糕了哦~」
「滚滚滚,我要去跨火盆了。」
我自嘲地笑笑,没想到这种时候了,我依然是班里同学用来取笑的乐子。
而这一切,都是拜岑纵所赐。
可我没想到的是,就在我万念俱灰,准备悄无声息地屏蔽群消息时,岑纵的名字倏地弹出在眼前。
岑纵:「RNM 人都死了还在这叽叽歪歪,你们就不怕林筱泉当了鬼都不放过你们?」
岑纵:「真是一群吸煤气长大的东西,嘴巴里吐不出一点干净话。」
岑纵:「给自己积点口德吧,要不然,我看下一个出事的就是你!」
我高中读的是省重点,班里同学家境都还不错,生长环境决定了他们偶尔蹦出的两句脏话根本没什么杀伤力。
这会儿被岑纵骂得呆头呆脑,只知道喊群主。
「这人是谁啊,都不是我们班的,群主赶紧把他踢出去!」
只有当初拉岑纵进群的女生认识他,打出了一个莫名其妙的问号。
「岑纵,你这是干吗?」
「当初不是你跟我说,林筱泉就是个贱骨头,下地狱都是她的报应吗?」
……
我还记得这个女生。
说来可笑,我之所以从来不敢在学习上松劲,就是觉得去了更好的学校,同学的素质肯定会更高。
他们一定会有自己的判断,不会轻易被岑纵的谣言骗到。
然而高中开学仅一个星期,我又一次陷入了深深的泥沼。
岑纵不知道用什么方法,撩到了我们班两个女生。
他们被他迷得神魂颠倒,一口一个「哥哥」地喊他。
在岑纵的授意下,她们带头孤立我,用我的水杯接马桶水,把我的书包从楼顶扔下去,用我的作业本擦鞋……
那时候,我们的校园 APP 需要学号才能登进去。
她们就主动把账号借给岑纵,让他传播那些几乎害死我的视频。
热度够了,岑纵就拉了个资源群,到处邀请我们学校的男生进群,给他们发所谓的「福利」。
很快,我就成了全校皆知的笑话,谣言也越传越离谱。
到最后,广为流传的版本是我小小年纪就打胎 5 次,次次都是因为不同的男生。
那段时间,学校对我来说跟地狱没有任何区别。
不认识的男生会突然跑过来,掀我的校服裙子。
女孩子也会在我上厕所的时候,你推推我,我推推你,然后举起手机,笑嘻嘻地对着我拍。
也许我还活着,但我的灵魂早已干涸。
……
这一切的罪魁祸首从没有在我活着的时候觉得我可怜。
现在我「死」了,他又像换了个人一样。
岑纵不停地咒骂那个女生:「该死的是你,该下地狱的也是你。」
「你做的那些肮脏事所有人都知道,不要以为时间过去了,事情就过得去。」
「你这是什么意思?」女生不高兴地反驳,「我都是按你说的做的。」
时间过去了两年多,女生早就没当年那么迷恋他了,也跟着喊群主:「快把这个疯子踢出去。」
我围观着这一切,只觉得荒谬。
岑纵可能真的疯了,他紧咬着女生不放。
「你别忘了我知道你家住在哪,你要是不去给林筱泉赔罪,我就去你家找你。」
「你现在不是谈了新男朋友吗?我就告诉他,你小小年纪就打胎 5 次了,每次都是跟不同的男人。」
「你是不是有病!」女生怒道,「我干的事跟你比算什么?」
「你也知道我有病,如果你不按我说的做,我有一百种方法让你后悔,绝对让你比林筱泉过得更惨。」
群里噤若寒蝉,没人再敢出声。
4
我不知道岑纵想干什么。
赎罪?最该赎罪的人明明是他自己。
我心情复杂地丢开手机,躺在床上思考事情,直到天亮才勉强入睡。
可是梦里,我又一次回到了刚遇见岑纵的时候……
他大骂我是杀人犯的女儿:「凭什么我爸死了,你爸还活着?你们全家都应该去死!」
我哆哆嗦嗦地往我妈身后躲,惊惧地看着他。
那时我还没意识到,这会是一切苦难的开端。
我还梦到了小时候写作文,我一笔一画地写:长大我要成为一名舞蹈家。
转后画面一转,岑纵骑着自行车,疯了一样把我撞下堤坝,我的膝盖重重磕在石头上,疼到直接失声。
路过的行人慌张地帮我打 120,斥责岑纵小小年纪,怎么这么狠毒。
他却癫狂一样大笑:「叔叔,我说我是不小心的你信吗——而且不就是摔一下吗,能有什么关系?」
对他来说,当然不会有什么关系。
但对我来说,小腿骨折,韧带损伤,休养了三个月后,我再也别想实现小时候的梦想。
不但如此,从此之后的每一个阴雨天,我的腿都会隐隐作痛。
有些难以忍受的时候,我恨不得直接把膝盖给挖出来。
……
从梦里醒来的时候,我的枕头上全是水痕。
怔怔地在床边坐了一会儿,我才起来拉窗帘,没想到一个踉跄,差点跪在地上。
不好的预感瞬间在心头蔓延,当我推开窗户后,彻底得到了印证。
——果然是个倒霉雨天。
怪不然我会梦见下雨,原来真的有雨声。
动是不想动的,我倒了一杯热水,按在刺痛的膝盖上,重新缩回了被子里。
我妈正好给我发来了消息,说岑纵带了一张银行卡去找她,说是用来补偿的。
「他可真会恶心人,讲什么对不起你,没想真的害死你,只是想让你跟他一样吃点苦头,他心里才能平衡点。」
「给我气的——一扫帚给他轰出去了。」
「王八蛋,我稀罕要他的破钱?那点钱指不定还是我当初给的。」
「狼心狗肺的小兔崽子,要不是他,我跟你爸也不会离婚,我们好好一个家,至于变成现在这样?」
我妈越说越气,我心里也一阵悲凉。
原来自始至终,岑纵只是想拉我共沉沦。
5
其实我们家和岑纵家本来是不会有任何交集的。
我们是轨道毫不相干的火车,因为一场事故,才撞到了一起。
10 年前,作为记者的我爸为了帮一群工人维权,冒险去采访一个黑心工厂。
然而工厂门口的保安接到通知,不许任何人进来,所以他死死地拦住了我爸。
后来,老板跑了,工人们找不到发泄的对象,就把这个保安当成了出气的活靶子。
他们骂这个保安是走狗,没有人性。
再之后,这件事不知道怎么被捅到了网上,保安受不了日复一日的网络暴力和人肉,最终跳河自尽了。
这个保安,就是岑纵的父亲。
可让我费解的是,岑纵不去记恨那些键盘侠,却因此记恨上我爸,记恨我们全家。
无论我解释过多少次,视频根本不是我爸上传的,他一直都是一位好记者,根本不屑于吃人血馒头。
可他就是咬定了如果不是我爸,所有的事情都不会发生。
后来,岑纵他妈带着他,不停地找我家索要赔偿。
我妈见一个单身女人拉扯孩子可怜,一时心软,就答应了她的要求。
可这就像打开了潘多拉魔盒一样。
从此以后,一发不可收拾。
我爸我妈感情因此破裂。
而我本该饱满丰盈的人生也像沾上了水蛭,一点点枯萎,一点点干瘪。
我不相信在这漫长的 10 年中,慢慢长大的岑纵没有意识到问题,可他已经习惯了折磨我转移痛苦。
他觉得自己的人生烂透了,也不允许我的人生光明璀璨。
……
一周又悄然而过时,我忽然收到了岑纵的新消息。
他给我发了一段视频,视频里,那个曾经趾高气扬欺侮我的女孩,被他压着跪在我家门口。
不知道他做了什么,女孩不停地瑟瑟发抖。
岑纵只是轻轻地说了一声:「磕。」
她就不停地对着我窗口的方向猛磕,一边喃喃着:「对不起,对不起林筱泉。」
「还要说什么?要我教你吗?」岑纵冷声道。
「不不不。」女生疯狂摇头,「是我恶毒,我不该欺负你,不该造谣你,林筱泉,求你,求你原谅我。」
「还有呢?」
「我,我以后每天都忏悔一遍,给你祈福。」女生说着说着,居然痛哭流涕起来,乞求地看着岑纵。
但他看也看没她一眼,随手丢下来一把剪刀。
「当时是你剃了她的头发吧?你不知道她爱美吗,你说你贱不贱啊?」
「我就是一时冲动!」
岑纵掐着她的脸:「那现在就为你的冲动付出代价吧。」
「我……」
「别我我我的了,我今天没找到推子,你把你半边头发剪掉,我就送你回去,要不然,我就试试这把剪刀能不能划烂你的脸。」
屏幕前的我皱起眉,不知道岑纵到底想干什么。
如果只是想为我出气的话,那大可不必。
他是最没有资格为我出气的人。
而且,这种自以为一报还一报的方式,帮我教训欺负过我的人,再发给我以慰「在天之灵」。
怎么看都不过是他寻求自我安慰的方式罢了。
……
但我无法发表任何意见,岑纵就继续自作主张、自以为是地帮我「复仇」,然后统统发给我。
他先是找了我们高中班上另一个总是欺负我的女生,让她把当初对我做的事情,全对自己做一遍。
女生狼狈得眼泪鼻涕一起流,不停地说自己错了。
岑纵却用指腹帮她抹掉所有泪痕,一边疯了一样哈哈大笑。
「拜托,你心态也太差了吧,你看,动不动就崩溃呢。」
女生害怕得哆嗦,声线都在颤抖。
她问岑纵:「你到底怎么才肯放过我?」
视频里的岑纵有片刻的晃神,我不知道某个瞬间,他是否想起我曾经痛苦求饶的样子。
但很快,他的神色就恢复如初,残忍地掀起嘴角。
「你说,林筱泉当初有没有问过你这句话,我挺好奇的,你是怎么回答她的,嗯?」
视频里的女生颤抖得更厉害。
「可是,可是……」
岑纵不耐烦地「啧」了一声,女生立马不敢出声了。
除了我的高中同学,岑纵还找了大学里因为那些乱七八糟的谣言,总是骚扰我的学长。
视频里,他起初并没有说明身份,只是问学长怎么看我投湖的事情。
学长神秘兮兮地朝他招招手,示意他靠近。
然后才轻声道:「可惜了呀。」
「什么可惜了?」
「那么多人都玩到了,我还没有玩到,这不可惜吗?」
岑纵点点头,看着学长因为兴奋而咧起的嘴角,冷笑着从口袋里取出一把小刀,在指尖绕啊绕。
「你干吗兄弟?」学长警惕地后退。
「你说呢兄弟?」岑纵揪着他的领子,「性盛致灾,割以永治呗。」
岑纵从小就在外面混,动起手来强了学长不是一星半点。
很快就用一把小刀,把学长吓得屁滚尿流。
学长狼狈地趴在地上:「兄,兄弟别冲动。」
岑纵踢了他一脚,拧起眉道:「你看看你,就像一团垃圾,还不快滚?」
6
类似的复仇视频,我断断续续收了将近两个星期。
我不知道岑纵是不是陷入了一种自我感动的怪圈。
但到了后面,我连视频都不愿意点开了。
搞这些给谁看呢?
他明明比谁都清楚,罪魁祸首是他自己。
如果不是他,谣言根本就不会存在,更不会被散播。
我也不会从一个人见人夸的小姑娘,变成后来角落里无人问津——不,是人人都可以踩一脚的枯草。
岑纵给我带来的痛苦和伤疤,这辈子都不可能愈合。
后来,岑纵或许是觉得没有什么人能惩罚了,又开始像倒垃圾一样,给我发一些没有营养的话。
我通常都会直接左滑,连带着整个对话框一起删除。
有一种讨厌,是看到他的名字都觉得难受。
我想不明白,为什么我都「死」了,他还是不肯让我安息。
直到有一天深夜,我忽然收到了一大段文字。
等我看清楚岑纵写的什么后,恶心得恨不得把隔夜饭都吐出来。
他说:「林筱泉,怎么办?我好痛苦。」
「我已经怨恨了这么多年,我就是靠这点仇恨才活下来的。」
「可我现在已经搞不清楚了,这些年我像个幽灵一样缠着你,到底是想报复你,又或者只是必须见到你。」
……
「其实很多东西可能早有预兆吧,是我自己不愿意承认。」
「但你死后,这种心都要碎掉的感觉,让我根本没法再欺骗自己。」
「我现在每天都没办法入睡,一闭上眼睛就是你的脸。」
「我到底该怎么办啊……」
岑纵的话丝毫没有让我觉得深情,反倒是让那些因为他而存在的疮痂,此刻全都流出了恶臭的脓水。
我趴在床边干呕了好一会儿,直到脑袋发蒙,太阳穴都像进了钻头一样痛,才萎靡地瘫倒在床边。
没多会儿,我妈又给我打来电话。
我艰难地坐起来。
她告诉我,一切手续都已经办妥当了,她对外就说丧女后伤心过度,不想留在这个地方了。
「但是有点意外情况,估计得买红眼航班了。」
「怎么了?」
「这两天岑纵成天堵在门口,跟条看门狗一样,我压根没法走。」
「他又想干吗?」我警惕道。
「别提了,杀千刀的王八蛋,说以后他给我养老,给我恶心的饭都吃不下去。」
我妈又气又烦:「还跑过来跟我讲,他爸死了,你也死了,以后咱们两家也算是扯平了。」
「这怎么可能扯得平,我们从来就不亏欠他什么!」
听完我妈说的话,再联想起岑纵给我发的消息,我瞬间想明白了他的意图。
我冷笑起来,笑着笑着眼底一片湿润。
扯平?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难道真的不会心虚吗?
……
我告诉我妈,不用跟他好声好气地说话,直接让他滚。
他要是不肯走,就报警。
我妈答应后,我才挂上电话,疲惫地坐在床边。
我想起岑纵在他那段冗长乏味的自白中问我,如果我还活着,如果我们两家能握手言和,我们会不会有从头开始的机会。
我很想告诉他:不会、不可能会。
因为他的出现,我的身体里只剩下无边无尽的苦涩。
哪怕现在我远离他了,只要听见他的消息,我都会下意识地想起那些痛苦的回忆。
那些精神和肉体的折磨就像钝刀子割肉一样,让我几乎每天都活在凌迟的痛苦里。
所以,不管他有没有后悔,他现在所做的任何事情,都只会让我无比厌烦。
又过了几天,我妈终于从国内飞来了。
将近一个月的折腾,让她一脸憔悴,忧心忡忡。
我问她在担心什么,她犹豫了一会儿,才告诉我:「岑纵就是个疯子,我报警告他骚扰,他明明都被拘留了,不知道怎么又跑了出来。」
「我刚好出发去机场,他就拦在出租车前面,说司机要是走,就从他的尸体上轧过去。」
「杀千刀的,一直追着我问你是不是没死,我虽然骂他有病就去二院治,但我怀疑……他会不会知道什么了。」
我妈并不是沉不住气的性格,当她都开始担忧的时候,说明事情确实有些棘手了。
7
我仔细想了想,这些天只有岑纵单方面给我发消息,我从来没有回应过。
就连登录状态,也一直是隐身。
按理来说,不可能露出什么破绽。
况且,正常人也根本不会想到一个已经办了葬礼的人,还有可能好好地生活在地球的另一端。
「或许他只是发疯呢?」我安慰我妈,其实自己比谁都紧张。
我妈认真想了想,似乎觉得不能把我也带焦虑了,又改口道:「不过也没关系。」
「就算他觉得不对劲,短期之内也出不了境,退一万步说,就算他有能力把签证办下来,天地之大,他也找不到我们。」
我这才松了一口气。
然而很快,我这口气又不得不提起来了。
因为岑纵又开始给我发大段大段的消息了。
他说:「筱泉,我觉得你没有死,我总是梦到你。」
「解梦的人说,你或许还活着。你只是不想再见到我,对吗?」
我的心脏怦怦直跳,生怕他再说出什么石破天惊的话来。
尽管我不停地安慰自己,这只是他的猜测,他没有任何的证据。
然而,我还是低估了岑纵。
过了两天,他又给我发消息,字里行间都透着兴奋。
「林筱泉,我今天去报警了,报的你跟阿姨失踪。」
「别怪我,我只是想要一个确切的答案,天天幻想你还活着几乎要把我折磨疯了。」
「只要警察告诉我你销户了,我就相信你真的死了。」
「但为了找到你们,警察帮我查系统了。」
「你有出境信息,你根本就没有死,对不对?」
我盯着这些字,眼前一片晕眩。
下一秒,视线中的一切都变得越来越混沌。
我居然急得直接晕了过去。
8
等我醒来时,我妈正坐在我身边,神情格外复杂。
「这年头,国内的警察太负责了,一听说是女性失踪案,别提有多上心,让这个王八蛋钻了空子。」
我头痛欲裂,挣扎着坐了起来。
这些天的忐忑就像一语成谶般,最终还是走向了这个最坏的结局。
我太了解岑纵,他就是个不折不扣的疯子。
既然知道了我还活着,就一定会想办法继续缠着我。
可我不甘心,我明明已经离自由这么近了。
我绝对不要再跟他扯上任何关系!
也许是心底的执念给了我勇气,我居然前所未有地镇定与坚决。
我妈问我想怎么办时,我一字一顿,认真地告诉她:「我一定要彻底离开他,如果他仍然纠缠——我们也可以让他付出代价。」
我妈沉默地看了我很久,眼眶泛红地紧抱住了我。
我知道她在想什么。
没有人经历了一次死亡,还会一成不变。
我妈保护了我这么久,也该轮到我想办法保护自己了。
岑纵或许以为我还是从前那个麻木的包子,仍然故技重施地给我发消息。
「林筱泉,我知道你能看到,就算你今天看不到,明天、后天、大后天……你总有一天会看到。」
「我找人问清楚了,出国是要签证的,这是你第一次出国,你的签证有效期顶多 1 年,你还是得回来重办。」
「反正你去的那个国家大使馆也就几个,我花钱让人在门口蹲着,总有一天能蹲到你。」
「我一定能再见你一面。」
我的手指悬停在这些消息上。
如果放在以前,我可能又开始委屈惊恐了。
可是现在,我深深地呼吸着,努力克制本能的恐惧,认真地思考着办法。
岑纵还在不停歇地给我发消息。
「林筱泉,我不是想威胁你。」
「你诈死这一回,我想明白了很多事情,不要躲着我,我们当面谈一谈好吗?」
……
一股升腾的怒火几乎将我整个人灼烧得快要裂开。
谈一谈,好啊,那就谈一谈。
反正我也没有什么可以失去的了。
大不了就真的办一张葬礼。
下定决心后,我咬咬牙,像壮士断腕一般,拨通了视频电话。
短暂的铃响后,一个小小的屏幕,连接起了地球两端。
对面的岑纵目不转睛地看着我,「你你你」了半天,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我冷笑着:「不是能说吗?怎么不说了?」
「你……真的还活着?」他声音沙哑。
「对啊,没被你搞死,我也觉得我福大命大。」
他肉眼可见的僵住,垂头道:「对不起。」
「我以为这辈子都从你嘴里听不到这三个字呢。」
「是我的错……」岑纵垂着眼睫。
「别在这惺惺作态了,我根本不吃这一套。」我看着屏幕里的脸,只觉得无边无际地厌烦。
岑纵头垂得更低了,再掀起眼皮看我时,表情居然有些莫名的痛苦。
「我真的想再和你见一面,你会回来的对吗?」
「对,见你,然后再给你机会高高在上地侮辱我,欺负我,凌迟一样一点点地折磨我,对吗?」
岑纵脸上的血色消失殆尽。
沉默了一会儿后,他语气真诚地对我说,他真的已经反思了。
我想到了那些充斥着暴力的「复仇」视频,只想说岑纵这个人就是狗改不了吃那啥。
「我只是想让欺负你的人都受到惩罚,这样你难道不会好受一点吗?」
「你自己觉得好不好笑,最该受到惩罚的人没有受到惩罚,还问我好不好受。」
岑纵的嘴唇颤抖,他再一次低下头。
没一会儿,面颊居然一片水光。
只是鳄鱼的眼泪,丝毫得不到我的怜悯。
「你早就给过我最大的惩罚了。」他哽咽道,「以前是我不对,我现在已经在赎罪了。」
我想到他那些自以为是的小技俩,这也配叫赎罪?
所有的戏都让他一个人演完了。
「想赎罪就去南山找菩萨吧。」我学着他从前的样子冷笑,「我可没那么仁慈大度。」
9
我只是想讽刺岑纵,但没想到他真的去南山找菩萨了。
南山是我们那最高的山,山顶建了一座庙,香客很多。
岑纵不知道找谁录了一个长长的视频。
他从第一个台阶开始,每走一步,跪下磕一次头。
嘴里喃喃道:「我不该用墨水瓶砸林筱泉的头。」
「我不该骑自行车把她撞下堤坝。」
「我不该用她的照片换脸。」
「我不该找人撕她的裙子。」
「我不该把她推到玻璃碴上……」
南山一共几千级台阶,他就这样磕了几千级,忏悔了几千次。
到山顶的时候,他已经头破血流,衣服手掌全都磨破了。
所有人都或是害怕或是惊异地看着他。
他却全然不顾地冲到菩萨像前跪下,继续磕头,嘴巴里不停道:「我对不起林筱泉。」
然而,当我看到这些画面的时候,第一反应却是厌烦他那张血肉模糊的脸。
我很想问问他,你明明知道这一切都不应该,当初又为什么狠心地把我推进深不见底的枯井。
挡住了我的光,还割断了我向上爬的绳子。
视频的最后,我看到岑纵手脚虚浮地瘫倒在大殿里,周围的香客手忙脚乱地打 120。
他却挣扎着让他们不要打电话:「我还得下去,我要赎罪……」
然而他踉跄着起身,刚踏上下去第一级的台阶,就在一片惊叫声中摔了下去。
……
两天后,岑纵给我发来他的病历。
语音里,他笑得有些讨好。
「我不小心踩空了,医生说伤得太重,我以后可能会变成瘸子了。林筱泉,这样你心里会不会平衡一点?」
「平衡?你自己觉得可不可笑,难道你腿坏了,我的腿就能好了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
「不要再做这些自以为是、自我感动的事情了,你毁了我的人生,这不是靠你把自己本就发烂、发臭的人生搞得更烂、更臭就能弥补我。」
「别这样。」岑纵语气哀求。
他说他知道自己搞砸了很多事情,但他再也不会干从前那样的糊涂事了。
他一遍遍向我保证:「我跟以前已经不一样了,真的,你相信我。」
「可我还是跟以前一样讨厌你。」
后面,任凭岑纵如何认错忏悔,我都不怎么回应他了。
就这样又过去了许多天。
我掐算着时间,就在他的语气近乎绝望时,才回了一条简短的信息。
「你不是想恩怨尽消,重新开始吗,好啊,你先来国外,让我看看诚意。」
岑纵欣喜若狂。
但我只想嘲笑他的天真。
他不会真以为我会原谅他吧?
先不说他签证难拿,想要出国估计得脱一层皮。
就算他真的能出来了,摔坏的腿也寸步难行。
而且退一万步,就算他排除万难来到这,我也根本不会见他。
——不过,我确实没想到,仅仅过去没多久,岑纵就给我发来消息,说他一个人来国外了。
用的当然是最快最简单的方法,跟着旅行团申签。
只不过下了飞机后,他就直接开溜了。
他似乎很激动,不停地给我发消息——是的,我并没有拉黑他。
我觉得比起直接拒收的消息,这种发出去了却永远得不到回应的时刻更让人煎熬。
我就是要让他煎熬。
就是要让他心存希望,再希望破灭。
10
滞留在国外的一个多月里,岑纵一直在等我。
刚开始,他的语气还颇为斗志满满,说既然来了,就愿意接受我的考验。
然而不过两天后,他就给我发消息说钱包被偷了,没地方住,他快走投无路了。
又隔一天,他说自己饿得实在走不动了,问路边的乞丐要了半个汉堡,对方不但没给,还把他揍了一顿。
他似乎很不顺。
对于找我这件事,也没有任何头绪。
为了看看他的惨状,我全副武装去了他说的地方。
他正好蜷缩在路边的草地里睡觉,被路过的行人不小心踩了一脚。
几个小男孩经过,也频频回首。
我起初以为他们在看岑纵邋遢的样子,直到后来他们跟我进了同一家便利店,我才听清他们在说什么。
「那边那根棍子很适合做弹弓。」
我帮他们买了冰淇淋,附和道:「为什么不呢?」
连大人都这么说,小男孩就像得到了鼓励一样,蹑手蹑脚地走过去,抓起棍子就跑。
当岑纵被冷风冻醒时,已经找不到自己的拐杖了。
他匍匐在地上爬来爬去,最后显然有些抓狂,不停地怒吼,疯狂捶地。
惹得行人像看神经病一样看他,还有人朝他吐唾沫。
我远远地听见岑纵又哭又叫,仿佛癫狂。
他还用中文喊了我的名字,而我只是无动于衷地坐着。
——就像从前每一次,他对我的求饶无动于衷那样。
次日,岑纵又给我发消息。
他说自己拐杖丢了,没法站起来去安全一点的地方睡觉,所以深夜只能睡在路边。
结果遇到了几个黑人混混,差点死在那里。
……
他说自己还在睡梦中时,不知道被什么液体浇在了头上,然后猛然惊醒。
刚睁开眼,就被几个黑人抓着衣领揪起来,推来搡去。
因为语言不通,他不知道几个人在说什么,不明白他们是打劫还是单纯的找乐子。
但他能感觉到几个人满满的恶意。
或许是没法交流,那几个混混显得异常暴躁。
他们用打火机烧了岑纵的行李,然后在旁边嗷嗷地起哄。
他想拦,那些人又是扇巴掌,又是抓着他的头发往地上撞,甚至还想按着他的手伸进火里。
当他们发现这个弱鸡黄种人好像一只腿断了后,更加猖狂地哈哈大笑,围着他吹口哨,然后死命地往他那条腿上踢。
不过对他来说幸运的是,那些人最后只是把他推在地上,放空了膀胱,然后勾肩搭背地离开了。
岑纵哀求我,出来见他一面吧。
「我恨不得跪下求你了,林筱泉,别这么狠心行不行?我真的快死在这里了。」
但我依旧没有理他。
在国外的第不知道多少天,岑纵饿得眼冒金星,偷了路边的果园,结果被果园主人发现了。
他在前面爬,果农就牵着恶狗在后面追。
似乎是为了出气,每当狼狗快要撕掉岑纵一块肉时,果农就猛地一扯,阻止它真的伤人。
然后看着惊恐得快要尿裤子的男人再往前爬出一段距离,才又带着狂吠的狼狗追上去。
就这样反复了许多次……
直到岑纵被逼到了垃圾堆里,只能狼狈地不停求饶。
果农听不懂他的意思,还想继续放狗,岑纵赶紧跪下来磕头。
果农这才恶心地唾他一口,拉着狼狗扬长而去。
但也在那一天,岑纵衣衫褴褛、遍体鳞伤的样子引起了警察的怀疑,直接被抓了起来。
一查之下,签证刚好过期,直接被遣返回国,还要赔旅行社巨大的违约金。
岑纵再也没了刚来时信心满满一定要找到我的样子,他只是一遍遍问我:「是不是我死在这,你都不会管?」
我几乎要失笑出声,我为什么要管?
「我只是说看看你的诚意,又没说要见你。」
一个成年人了,在国外弄成这副丧家犬的样子,难道不是自己的问题吗?
至于他说因为等我「受了数不清的罪」——那完全是他自找的。
如果一定要跟我扯上关系的话,我只能说,这都是他欠我的。
11
岑纵狼狈地回国了。
狠狠地报复了自己厌恶的人后,我的情绪终于没有以前那么低落了。
我依旧会时不时陷入梦魇,尖叫着、哭泣着醒来,只不过当阳光从窗口照进来时,那些痛苦就显得缥缈而遥远了。
我也渐渐地没那么厌弃自己,厌弃生活了。
岑纵仍然会坚持不懈地联系我,毫无疑问地,所有消息最终都会石沉大海。
我再也不会看到他的名字就发抖,但也丝毫没因为他的坚持就心软。
就这样,一直到了我回国重办签证的时候。
我本以为岑纵只是口头一说,没想到我刚出现在大使馆不久,同城的他不知道从哪接到了消息,立马赶了过来。
我走出来的时候,他就怔怔地站在门边看我。
膝盖手肘上一大团污泥,不知道来的路上摔进了哪里。
我默不作声地跟他擦肩而过。
他却突然伸手,猛地握住了我的胳膊。
我冷漠地看着他:「松手,我嫌脏。」
他这才烫到一样放开,手指在裤缝边抓着,有些茫然无措。
「好,好久不见,林筱泉。」
「不如不见。」
我大步走出去,岑纵却像甩不掉的影子一样,一瘸一拐地跟过来。
「你在国外过得好吗?以后还会回来吗?我前段时间找人删了所有造谣的帖子,还找了律师,现在没人敢骂你了,我——」
我不耐烦地打断他:「岑纵,你到底想干什么?」
11
「你别紧张,我……」他嗫嚅着,再也没了当初的嚣张跋扈。
可不管哪个样子的他,我都不想看见。
我努力让自己挺直腰杆,一字一句地告诉他:「收起你那些小心思吧。」
「你低头看看自己,你不会觉得你配得上我吧?岑纵,你也太让人恶心了。」
我的话彻底撕开了他最想要隐藏、逃避的事情。
因为他比谁都清楚,如果不是他这么多年的纠缠,我们根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对了,你不是想赎罪吗,我可以告诉你,你最好的赎罪方式,就是让我再也不用看、见、你。」
岑纵如遭雷击。
他就像一个泥塑木雕的假人,呆呆地站在原地。
我鼓起勇气推开他,继续往前走。
他还想伸手,却在我嫌恶的目光里颤了颤,最终缩了回去。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对不起,林筱泉……」
「你是对不起我,但我永远不会说没关系。」
我转过头不再看他,大步往前方的光里走去。
那个瞬间,我心底太多纷繁复杂的情绪在叫嚣着。
我终于不会再因为看见他而害怕得瑟瑟发抖,也不会再哆哆嗦嗦地不敢说一句话。
我努力抑制住眼底的潮湿,抑制住想要哭喊的冲动。
或许,旧生活给予我的所有苦难,终于可以在今天落幕了吧?
(全文完)
作者署名:周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