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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无人像你

作者:这么大的太阳耶不耶 字数:16770 更新:2026-06-09 11:12:15

无人像你

一点朱砂痣,几许白月光

追着霍景身后跑了三年,他突然松口说要和我在一起。

我知道,他不过是想让我做气他白月光的挡箭牌。

所有人明里暗里地笑话我恬不知耻。

我只轻轻一笑,他是假意,我也未必真心。

1

「陈小姐,十点了,你还不走吗?」我不厌其烦地又钉下一颗钉子,手指红肿,磨出了血泡,也丝毫没有不耐烦的表情。

我回过头,是展厅的保安王叔,他拧着眉看着我。

我笑了笑,「王叔,你先走吧,我把这些钉子钉完就走。」

这是霍景交待我的任务,他即将准备画展,他年少成名,至今画作已有上千幅,他让我在这里一颗一颗地钉完挂画所需要的所有钉子。

我没有拒绝,毕竟,所有人都知道,我不会拒绝霍景的任何要求。

因为他们再也没有见过任何一个人像我这样,可以恬不知耻地追在一个讨厌自己的男人身后三年,任劳任怨,骂不走,踢不开。

我知道,他们都在背后笑我是霍景的超级舔狗,我不在乎,只要能让我在他身边,做什么都可以。

「唉。」王叔叹息一声,脚步声渐远,展厅寂静空旷,我还能听见他的嘀咕声,「现在的小姑娘啊,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我充耳不闻,又拿起一颗钉子,对准墙上标好的刻线,认真地把它敲进去。

「嗒嗒嗒」的声音响起,我以为王叔又回来了,回过头。

是霍景。

他穿着休闲西装,身姿欣长,靠在门框处,长身玉立,眉目清俊,他眼睛和脸都有点红,满眼兴味地看着我。

我知道他喝了酒,连忙放下东西走过去,关切地看着他,絮絮叨叨,「怎么样?喝了多少?难受吗?我都说了你的身体不能……」

「陈莺,你凭什么管我?你是我他妈谁啊你?」他不耐烦地打断我。

我停住话头,抿唇看他。

他忽然凑近了我,清俊的脸突然放大,我心快了一拍,不由地后退了一步。

霍景却一把拉过我,逼我靠近他,不满道:「你退什么退?你不就想我这么对你吗?」

我沉默着没说话,眼神只看着他的眼睛,霍景被媒体称作最帅的天才画家,粉丝众多,夸他的话天花乱坠,我却最喜欢他的眼睛,他直直地看着我的时候,好像漫天的星辰都在他眼中。

见我怔住,霍景又笑了笑,眉眼生动起来,他低下头看到了我红肿的手指,沉默了一瞬。

他又抬起头,伸出手指摸了摸我的脸,眼神有些奇异,我有些不适,却还是没动。

「你就真这么喜欢我?」他喃喃道,「竟然都三年了。」

对啊,都三年了。

「陈莺,我给你一个机会。」他突然道,「我们在一起吧。」

是他一贯霸道的命令口气。

虽然这么说着,但我清楚地看见他的眼里没有丝毫情意,我不知道这是不是霍景新想出来的逗我的恶作剧,但看着他亮得惊人的双眸,我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好。」

他满意地笑了,因为我的又一次懂事听话,跟以往千千万万次一样。

2

我本以为这是霍景的恶作剧,却在刷朋友圈的时候,看见了他的最新动态。

是我和他的照片,照片里我满脸局促,脸上沾了奶油,有些难堪,他笑得放肆,手里抓了一大坨奶油,不难看出我脸上的东西都是他的杰作。

那是今年霍景过生日时的一张照片,我做了蛋糕带给霍景,他一点都没有吃,却慢慢地抹到了我的脸上,笑容恶劣。

照片是霍景的朋友拍的,不过是为了笑话我的再一次舔狗行为。

我不知道为什么霍景还留着这张照片,甚至发到了朋友圈作为官宣的照片,他只写了四个字。

「就这个了。」

任谁都能看出他的敷衍和不耐。

我翻看着下面的评论,不出意料又是一片笑声。

「我靠,景哥,你还真答应了那个舔狗?口味这么重?」

「多年舔狗一朝梦圆,今晚上陈莺不会高兴得睡不着了吧?」

「景哥不过是跟她玩玩儿而已,谁不知道明天小婉姐要回来,这是拿她当气小婉姐的挡箭牌呢。」

「说得也是,景哥,你要是玩腻了能不能让给我,我也想体验一下有个超级舔狗的快乐。」

我手指顿住,小婉姐,梁婉,我从无数人口中听过她的名字,霍景的朋友,霍景的粉丝,霍景的家人……

霍景是年少成名的天才画家,梁婉是同样蜚声国内外的小提琴家,两家世交,两人青梅竹马,是彼此的初恋,也是网友们疯狂上头磕的艺术圈的天作之合 cp。

三年前,梁婉出国潜修音乐,她走之后,才有了我的事儿,所有人都说我是趁虚而入。

手机闪了一下,是霍景的消息。

「明天跟我去机场接人,穿漂亮点儿,别让我丢脸。」

我轻笑一声,接梁婉吗?我果然是名副其实的挡箭牌呢。

我动了动手指,回了个好。

3

一大早,霍景就出现在了我家门口,这是他第一次主动来找我。

见我的第一眼他就皱起了眉,「你怎么还是穿成这样?不是说了穿漂亮点吗?一年四季都是这种打扮,真是!」

我扯了扯身上的白裙子,不知所措。

「算了,就这样吧。」他看了看时间,「来不及了。」

霍景带着我飞快地赶到了机场,他焦急的张望着,很快,人群中,一个身材高挑的女人走了过来,她就是梁婉,她人果然和她的名字一样,气质温婉,脸上挂着和煦的笑。

「 回来了? 」霍景语气生硬,眼神却透着怀念。

「阿景,好久不见。」梁婉这句话虽然是对霍景说的,但她的眼神却看着我。

我正要自我介绍,她伸出手, 「我知道你,阿景的女朋友,陈小姐你好。」

「你好。」我只能伸出手与她交握。

梁婉的手白皙修长,一看便是精心保养的,据说她的手上了八位数的保险。

我看了一眼自己的手,依旧是红肿难看,跟她的手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走吧。」霍金开口了。

他们这群朋友给梁婉准备了接风宴。

刚到饭店,霍景的朋友看到我们三人一同到来,齐齐哑了嗓子,气氛一时有点诡异。

「怎么了?我走了三年就不认识了。」梁婉笑了一下,打破寂静。

「怎么可能小婉姐?忘了谁都不能忘了你呀?」乔木开口了,他和霍景还有梁婉三人算是发小。

他狡黠地挤挤眼睛,意有所指道:「某些人这三年可是对你日思夜想呢。」

「是吗?」梁婉看了一眼霍景,眉眼含笑。

霍景眼睛一瞪,「说什么呢?」

他的表情很不耐烦,却没有否认乔木的话。

「来来来,坐坐坐。」乔木招呼我们。

一个大圆桌,只剩下了三个位置,一个靠近门口传菜的地方,另外两个就在乔木身边。

我还没有动,霍景就拉着梁婉坐到了乔木身边。

所有人都微妙地看了我一眼,眼里含着嘲讽。

我表情不变,自然地坐下。

「不好意思啊,陈小姐,我习惯了坐房间里面的位置。」梁婉歉意的笑笑,「阿景知道我这毛病,才拉我过来的,你不会介意吧?」

「不会。」我神色自若,「习惯是个好东西,要不然梁小姐怎么三年了都没有忘呢。」

梁婉表情变了变,霍景皱着眉看着我。

「给大家倒水呀,你坐着干嘛?」他依旧是颐指气使的口气,我习以为常。

我站起身来,握着紫砂壶的把手开始一一为他们掺茶,没有人觉得不对,因为在这三年来我都是这么做的。

我不仅是霍景的舔狗,也是他们所有人的保姆。

上菜了,我时不时就要挪动一下,让开位置,旁边的许衡不耐烦了,对我说:「陈莺,你就不能站到一边儿去,等菜上完了再坐过来?」

我点点头,刚准备顺从地起身。

「坐好别动!」霍景叫了一声,语气有点凶,「吃个饭怎么这么多话?」

许衡讪讪地笑笑,大家都不吭声了,目光在我和梁婉身上来回游动。

4

「陈小姐和阿景是怎么认识的?」梁婉笑着问我,「我还真有点好奇呢?」

霍景没说话,乔木嗤笑一声,「还能怎么认识?她是景哥的粉丝,当年景哥受伤,她溜进医院,在医院尽心尽力地照顾了阿景好长一段时间。」

「小婉姐,景哥可什么都不知道,他还以为陈莺是医院的护工呢。」

乔木的话说完,众人一片哄笑声。

梁婉惊讶地瞪大眼,捂着嘴笑,「阿景,没想到你还有这么忠实的粉丝。」

旁边的许衡撇了撇嘴角,「什么忠实的粉丝?这不就是娱乐圈说的那种私生粉吗?」

他的话又引来了一片哄笑声。

霍景的脸色却不大好,我知道他是想起了在医院的那段日子,那也是梁婉当初离开他的日子。

「吃饭!」

梁婉也意识到了什么,脸上的笑容暗淡了一分,见霍景神色不虞,她连忙转移了话题。

「阿景,你给我夹一块那个鸡翅吧?」

霍景眉头蹙了蹙,却还是转过圆桌的玻璃盘子,将鸡翅移到她面前,「你在国外过得这么差?连鸡翅都吃不到吗?嘴这么馋。」

语气虽然是嘲讽,但里面的心疼任谁都能听得出来。

梁婉拢了拢头发,笑着道:「是呀,在国外可没人给我夹鸡翅吃。」

她语气娇嗔,却不会惹人厌烦。

我清清楚楚地看见,霍景的嘴角弯了弯。

两人旁若无人的互动没人觉得奇怪,也没人意识到现在我才是霍景的女朋友。

我慢吞吞地吃着面前的鱼,细心地挑出里面的刺,我以前被鱼刺卡过,所以格外小心,最重要的是,曾经那个给我挑鱼刺的人已经不在了。

吃过饭后,众人闹着去下一场,KTV 里,我坐在霍景和梁婉的中间,震耳欲聋的音乐声都盖不住我浑身的别扭。

他们一群男生开始喝起酒来,我皱着眉拉了拉霍景的衣袖,「少喝点酒,喝了酒后你会不舒服。」

他一把甩开我,「陈莺,我他妈跟你在一起不是让你管我的,你没这个资格!以前没有,现在也没有!」

我顿了顿,一下拿起霍景的酒杯,金黄的液体我一饮而尽,「那我替你喝。」

「你是不是有病?」霍景眼神不可思议地看着我。

「行了,阿景,人家也是关心你嘛。」梁婉笑着当和事佬,「来来来,我跟你们一起玩儿。」

「好啊,小婉姐玩这个可厉害了。」乔木举双手赞成。

虽然三年没回来,但梁婉还是很快跟众人打成一片,只有我游离在众人之外,格格不入。

5

不一会儿,梁婉就喝得满脸通红,她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摆摆手道:「不行了,我喝不过你们,我去个厕所。」

她往外走,险些跌倒。

霍景瞬间站起身来,一把扶住她,「我陪她去,你们继续玩儿。」

众人暧昧地笑了笑。

霍景扶着她出了房间。

乔木抽着烟,吐出一口烟雾,突然看向我,「陈莺,想必你也看得出来,景哥他只在生小婉姐的气,不过是拿你当挡箭牌而已,你别真以为景哥会跟你在一起,他们俩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你当年借着照顾了景哥一段时间的恩情,死活要留在景哥身边,现在小婉姐回来了,你也该知趣地离开了吧?」

音乐暂停了,房间里寂静的可怕。

我抬起头,看着房间里屏幕上滚动的日期,慢吞吞道:「快了,很快了。」

乔木皱着眉,正想在再说些什么,外面突然传来了一阵喧闹声,依稀能听出是霍景的声音。

我脸色一变,飞快地拉开门出去了。

走廊里,霍景正把梁婉护在身后,他们面前是一个喝得醉醺醺的男人。

霍景正指着他的鼻子骂,「你他妈算什么东西?也敢动老子的人!」

这个人指的是谁不言而喻。

他抬手就要一拳打过去,男人生得人高马大,虽然喝得醉了,却还是条件反射般地一挡,另一只手向霍景挥去。

他手上带了一块表,锋利的机械表带瞬间划过霍景的脸,他泛红的眼角瞬间开了一道口子,殷红的血珠子滚了出来。

一滴血砸在地上,看着霍景流血的眼角,我瞬间就疯了,三两步操起一个酒瓶子,就向男人的头砸了过去!

我用尽了浑身的力气。

「我艹!」男人骂了一句,晃悠了一下,倒地不起,血从头上争先恐后地冒了出来。

所有人都懵了,包括霍景,谁也没想到我会做出如此举动。

我握着残缺的瓶口,大喘着粗气,眼睛依旧恶狠狠地盯着地上的男人,他怎么敢?他怎么敢伤害霍景的……

KTV 的人报了警,除了昏迷的男人,我们都去了警局。

警局里,梁婉缩在霍景怀里,抖着声音做笔录。

认真做完笔录之后,警察就让我们离开了,因为有目击证人可以证明,是男人先对梁婉意图不轨,我们算是正当防卫,所以只需要赔偿对男人的医药费就可以了。

其他人都散了,梁婉依旧脸色煞白,心有余悸,霍景烦躁地挠了挠脑袋,对我说:「你在这儿等着,我先送她回去。」

我摇摇头,知道他放心不下梁婉,「我可以自己回去的。」

「让你等着就等着,哪儿这么多废话!」霍景说完就拉着梁婉上了车。

我站在警局门口,夜风有点凉,我紧了紧衣服,蹲下身,望着地面出神。

一个小时过去,霍景还没有回来,刚才办案的警察出来看见我,皱了皱眉,「你怎么还没走?」

「我在等人。」

「就那个男生?人家送女朋友回去,你还等他干什么?」他满眼都是不赞同。

我张了张嘴,小声纠正他,「他是我男朋友。」

警察顿时露出了一言难尽的表情,「那刚刚……」

我知道他是想起了刚刚梁婉缩在霍景怀里的那一幕,我并不在乎,我只在乎霍景脸上的伤。

「现在的小年轻,还真是复杂……」警察嘟哝着走了。

一直到凌晨,霍景都没有回来,我想了想,小心翼翼地给他发了条消息。

「你还过来吗?」

半晌,霍景回复:「你自己回去吧,我这儿走不开。」

我抿了抿唇,一字一句的回复:「你要记得脸上的伤要擦药,再多喝点水,你今晚喝了那么多酒……」

霍景没有再回复,我也不在意,一向都是这样的,我发十句他可能回我一句,我慢悠悠地朝家走,看见路边工人正在往树上挂红灯笼,想起那个日子不远了。

我边走边玩手机,手机刷新,我看到了梁婉的朋友圈,我是今晚才加的她,她贴了一张照片。

她靠坐在床上,脸上还有点惊魂未定,捧着一个水杯,床沿边搭了一只手,修长,骨节分明。

配了一句话,「有你在我才安心。」

我认得,那是霍景的手,画家的手和小提琴家的手一样,非常有辨识度。

我笑了笑,或许乔木说的没错,相配的两个人,连手都是般配的。

我摊开手掌,暗红的血液已经凝固了,那是酒瓶子的碎片扎进了我的手,看着更丑了。

我没有感觉痛,只是无端地想起了另外一双手,粗大厚实,有着薄薄的茧,温暖,十分有力量,但也能做很多精细活,比如,给我挑鱼刺。

眼睛顿时有点酸涩,我努力瞪大了眼,逼回了眼泪,季辰宁,要是你在就好了。

6

第二日,我怕霍景不在乎脸上的伤,不擦药,特地带着药去了他家。

门开了,是梁婉开的门,我和她都愣了一下。

「谁呀?」霍景光着上半身,只裹着浴巾就过来了,见到我,表情如常,也没觉得自己有什么不妥帖的地方。

我看了一眼梁婉,她身上的衣服已经换了,是一件宽宽大大的白衬衫,袖口挽起,显然不合身,这是霍景的衣服。

我没心思去想,两人昨晚共渡了怎样一个美好的夜晚。

梁婉笑了一下,温婉中带着一丝妩媚,「快进来吧。」

我看了一眼她脚上的拖鞋,是以往我来霍景家给他打扫卫生时惯常穿的,那是我买的,我特别讨厌别人动我的东西,不适的感觉又席卷了我全身。

「陈小姐要吃早餐吗?」梁婉招呼我,「是阿景做的,他手艺还不错。」

我瞥了一眼桌子上精致的早餐,认识三年,我都不知道霍景这个大少爷还会做饭。

「陈小姐没有吃过阿景做的饭吗?」梁婉许是看出了我的想法,表情有些惊讶。

我慢吞吞道:「没有,我只给他喂过饭。」

梁婉的笑脸一僵,霍景骤然黑了脸。

「你提那干什么?都多久之前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了。」

我知道霍景不愿意提起那段在医院的日子,但对于我来说,那段日子弥足珍贵。

「我给你擦下药。」我拿出带来的药和棉签。

霍景摆摆手,拒绝,「不用了,就这点儿伤。」

我看着他眼角那个血口子,只觉得非常刺眼,我坚定道:「不行,必须擦药!」

我语气有点重,霍金古怪地看着我。

「陈莺,你是不是当护工当习惯了?当年在医院的时候你也是,每天非得逼着我仔仔细细地擦药。」

「要我说,你就不该开那什么甜品店,就该去医院当你的南丁格尔!造福世人。」霍景语气讥讽。

我执拗地看着他的伤,霍景火气上来了,「还有没有事儿,没事儿给我赶紧走!」

我想了想,放下药,认真地对梁婉说:「要不你帮他擦一下吧?他听你的话。」

这下,梁婉也古怪地看着我。

「神经病!」霍景直接把我赶出了他家。

7

霍景的画展马上就要开了,一幅幅画运进了展厅,实际上,不止是钉钉子,霍景的画展,从场地选址,到展厅设置布景,再到宣传策划,全部都是我一手操持的。

我正指挥着工人把一幅幅画挂在既定的位置上。

梁婉就是这个时候进来的,她踩着纤细的高跟鞋,走起路来摇曳生姿,我跟工人一样套着套着防尘衣,灰头土脸的。

她打量了一下四周,赞赏地点点头,「弄得不错嘛,没想到陈小姐还懂这些。」

「谢谢夸奖。」我笑着看她,「梁小姐有什么事儿吗?」

「没什么事,就是听说阿景的画展在这边,所以过来看看。」梁婉笑容恰到好处,「陈小姐开甜品店这么忙,还能为阿景做到这些,真的很谢谢你。」

我看着她,有些疑惑,「你,替他,谢我?」即使我对霍景并不是别人以为的那种心思,也觉得这过于奇怪了。

她笑容淡了一分,没有回答,另起了一个话头,「听说陈小姐跟阿景是在我回国的前一天才在一起的?」

「嗯。」

她笑容扩大,「那想必陈小姐也知道阿景是什么意思,他那个人就是这样,小孩子脾气,我让他不顺心了他就会想办法来气我,陈小姐你可不要介意。」

「我不介意。」我摘下手套,看着她微微一笑,「也没有当真。」

「那就最好了。」梁婉笑了笑,显然并不相信。

我知道,她回国虽然不过几天,但肯定已经从各路人马嘴里听说了我对霍景的一往情深,不离不弃。

但我说的是真话,我从没有把霍景说的要跟我在一起的话当真,我也不介意他喜欢谁,我不解释这些,不过是因为我需要一个留在他身边的理由。

梁婉以一副胜利者的姿态走了,她刚走不久,霍景就过来了,他来看画展的进度。

「还行。」他看了一圈儿,勉强给出评价。

「你可以就行了。」我松了一口气,以霍景的龟毛程度,还行的评价已经算是很不错的了。

「对了。」霍景突然看向我,「这周末是小婉的生日,你记得做个蛋糕。」

我愣了愣,「这周末?」

「不行。」我一口拒绝,「我那天有事情。」

霍景表情沉下来,「你能有什么事情?我都给她说过了,你别让我说话不算话,你开甜品店的不就是开门做生意,大不了我多给你点钱行了吧?」

「这不是钱的问题。」我深吸一口气,「你说之前有先问过我的意见吗?」

「问你?」霍景嗤笑一声,「我问你干什么?你不是愿意为我干任何事的吗?做个蛋糕而已,你就不愿意了,还是说你只是不愿意给小婉做蛋糕?」

他勾了勾唇角,心情看起来挺好,「放心吧,我答应了和你在一起了,就是真的。」

我动了动嘴,到底忍住没反驳他。

「行了,蛋糕记得认真做,到时候穿漂亮点我来接你。」他表情严肃地警告我,「别再穿你那死人一样的白裙子。」

我心里叹了口气,转瞬就把霍景的话抛到了脑后。

我不会去的,因为那天,我有更重要的事情。

8

周末,下了小雨,路上淅淅沥沥的,我打着伞去拿了早就订好的花,一路上了西山的公墓,守墓的王伯见我,熟稔地笑了笑。

「小莺,来了?」

「嗯。」我对他点头笑笑,转身走上石阶。

我将一大束郁金香放在了季宁辰的墓前,又认真地拂去周围的落叶,才坐下来好好看着他。

当年,他走得急,这张照片还是他刚入伍那年拍的,青涩张扬,轮廓清俊,眉眼肆意。

我看着他,渐渐模糊了双眼,岁月似乎在他身上停驻了,只留我一个人,守着这冰冷的墓碑,再也触不到他。

我抖着手指,抚上了他的眼,他的眼角微微上挑,看人的时候总是显得漫不经心,但我记得,他看着我的时候,总是那么专注,让我感觉,在他眼里,世间所有都没有我重要。

手机在一旁疯狂闪烁,我没有理会。

我只是看着季宁辰的照片,喃喃道:「季宁辰,我又来看你了。」

……

认识季宁辰那年我五岁,是孤儿院里最不讨喜的孩子,不合群,不爱笑,别的小朋友对院长妈妈嘴甜讨东西吃的时候,我总是一个人蹲在角落,默不作声地看着他们。

季宁辰母亲生他的时候难产去世了,他爸抚养他长大,他爸是警察,后来牺牲了,七岁他就成了烈士的孩子,因为没有亲戚能够抚养他,他便被送到了孤儿院。

上面的领导特地给孤儿院打过招呼,要好好照顾他,所以,所有的吃食他总能拿到最多的,玩具也是他最先玩儿,我们其他小朋友都只能眼巴巴地看着。

他注意到我的时候是在一个午后,他不想午睡偷偷溜到了院子里,看见了坐在树下的我,他语气嚣张地让我让开位置,我眨巴了一下位置,慢慢挪开。

「喂,给你一颗糖。」他皱着小眉毛,递出一颗已经发粘的水果糖。

我小心翼翼地接过了糖,也接过了往后和季宁辰的许多岁月。

孤儿院里,他罩着我,好吃的好玩儿的都分给我,带我爬树逮知了做恶作剧,院长妈妈看到我们就头疼不已。

我们一路跌跌撞撞地长大,高中毕业那年,我考上了一所很好的学校,季宁辰成绩没有我好,却固执地和我报了同一所学校,理所当然地落榜了。

他没有复读,选择了入伍。

时至今日,我依旧记得,他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我说:「小莺,我想去当兵,想跟我爸一样,保家卫国。」

我点点头,只有我知道,从小到大,春天孤儿院的小霸王季宁辰不知道多少次在背后抱着他爸的照片,哭得一塌糊涂,他想成为跟他爸一样伟大的人,我支持他。

只是我没有想到,他不仅成为了跟他爸一样的人,还完美地复刻了他爸的路。

我的季宁辰,在风华正茂的二十四岁,成为了烈士。

我也永远活在了他离开的那一刻。

9

我在季宁辰的墓碑旁坐了很久,絮絮叨叨地说了很多话,直到天彻底黑下来我才离开。

雨还在下,我抹了把脸上的雨水,终于接了霍景的电话。

「你在哪里?」霍景的声音满是怒气,「你知道我给你打了多少电话吗?」

「我说过我有事。」

「你有什么事!陈莺,你是不是觉得你跟我在一起了你就可以为所欲为了!」

「我告诉你,你再这个样子我们就分手!听明白了吗?」

雨中,他暴怒的声音我听得不是很真切,我突然觉得有点累了。

「行啊。」

「什么?」霍景卡壳了。

「我说分手,行啊。」我表情没有变化,「本来就不是真心实意的,分呗。」

「你说什么?」霍景声音提高了好几个调,「你威胁我陈莺?你说分手就分手,我不同意!」

「我有说过我不真心实意吗?你别听乔木他们说什么,我对你……」他顿了一下,声音突然有点别扭。

我按了按眉心,没有多想,冷淡地打断他道:「我说的是我。」

霍景沉默了。

好半晌,才传来他的声音,透着不可置信,「你说什么?」

我累极了,一字一顿道:「我是说,我,对你,不是真心实意的,分手吧。」

我果断地挂断了电话。

我回到家的时候,霍景在我家楼下,见我回来,他一把拽住我,语气质问:「你去哪里了?」

我甩开他,「你这个时候不在梁婉的生日宴,你来找我干什么?」

「你电话里说的话,是什么意思?」霍景固执地看着我,「什么叫你对我不是真心实意的?」

我叹了一口气,「一定要让我把话说得这么明白吗?」

他还是看着我。

「那你听好了,霍景,我不喜欢你,从来没喜欢过你,我们结束吧,从此以后我再也不缠着你了,你也解脱了。」

霍景身体一震,直愣愣地看着我,没有反应过来。

「呵。」他突然呵笑一声,冰冷的眼神看着我,「陈莺,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想招惹我的时候就死皮赖脸地不离开,想离开了就挥一挥衣袖。」

「你是不是忘了,当初是你蓄意接近我,在医院照顾了我那么久的。」

「也是你,这三年来,一直缠着我,对我管这管那的,我说什么,你都答应的。」

我奇怪地看着他,「那我离开你,不纠缠你,这不是你一直想要的吗?」

「我……」霍景一时不知道如何反驳。

「就这样吧,霍景,我不纠缠你,你想跟谁在一起都可以。」我摆了摆手,「祝你幸福。」

霍景咬着牙看着我,半晌,终于点头,「行,这是你说的,陈莺。」

「嗯,我说的。」

他表情又变成了那副嚣张不耐烦的样子,「我的画展你总要负责到底吧?」

「好。」我想了想,答应了。

10

我答应了霍景办完他的画展就离开,但是我没能做到。

画展开门之前霍景还在接受媒体的采访,按照流程,在他采访结束之后,就会打开画展的大门供人参观。

这是我提出来的想法,想要第一眼就给观众和媒体们视觉上的冲击。

冲击是冲击了,只是吧……

所有人看着乱七八糟的展厅目瞪口呆,霍景宝贝得不行的画全部被摔在了地上,画框也有不少被摔坏了,甚至还有一部分画被人用刀裁得破破烂烂的。

媒体们举着相机,疯狂拍照。

这是谁干的?!

我傻在了原地,明明昨晚我还认真检查过,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不好意思,出了点意外,请大家先离开!」乔木最先反应过来,让众人先走了。

人走之后,他转过头,表情一变,对我怒吼道:「我靠!陈莺,你都干了什么?景哥让你做事,你就是这么做的?」

其余人也是用责备的眼神看着我。

霍景也是气得不轻,双眼泛红地看着我,咬牙道:「陈莺,你是不是该给我一个解释?」

冷静了一下之后,我抬起头,对霍景道:「我会查清楚的。」

虽然是霍景让我做事,但我也算是画展的负责人,现在出了这样的事情,我推卸不了责任。

就在我思索的时候,不经意地抬眼对上了梁婉的眼神,她看着我,轻轻笑了一下,一分高傲,一分挑衅。

我瞬间意识到了什么。

媒体将照片发布了出去,一时间,「天才画家画展事故」,「画家霍景画展被人恶意破坏」等等各种新闻层出不穷。

我害霍景丢了很大的人,他怒气冲冲地地找到我,「陈莺,你他妈是不是对我因爱生恨啊?要这么搞我!」

「我说过,我会查清楚的。」我咬了咬牙。

不只是他,我也收到了舆论的攻击,霍景皮相不错,他粉丝很多,出了这种事故,粉丝很快就查到了是我负责的霍景的画展。

除了在网上攻击我,一些火气上头的粉丝还来我的甜品店撒野闹事,我索性直接直接将甜品店转了出去,反正,我很快也没办法经营了。

那些恶毒的言论对我来说也不痛不痒,我的情绪感知能力早在三年前就消失了。

我开始查画展的事。

检查清点霍景的画的时候,我更加确定了心中的猜测,霍景的画被裁烂了的都是一些价值比较低的,他的成名作和代表作那些都还好好的。

真的想破坏画展的人肯定首先就是对这些有价值的画下手,可对方没有,说明这并不是针对霍景的。

我愈发笃定,就是梁婉干的,只是我没有证据。

展厅里面的监控不出所料地被破坏了,什么都查不到,我想了想,出了展厅,展厅的对面是个露天的停车场,停车场有监控。

监控里,我找到了一辆车,这辆车事发当晚是正对着展厅的大门的,车上的行车记录仪能清楚地看到所有进出过展厅的人。

我拿着停车场的监控找到了季宁辰以前的朋友徐柏兼同事,,他是警察,我早就报了警,他帮我查了监控里面的车的车主信息。

我没有费多大力气就从车主手里拷贝到了录像,里面进入展厅动手的人,我认识,是当日挂画的一名工人。

我找到那个工人的时候,他已经被吓坏了,我还没怎么问,他就一股脑地什么都说了,我猜得没错,确实是梁婉收买的他。

他没什么见识,根本不知道那些画的价值,本以为不过就是开锁进去做点小动作,谁知道闹到了报警这么大的动静,就算我不去找他,他都快坚持不住去自首了。

11

我约了梁婉出来,将证据都摆在了她面前。

她轻轻一笑,并不慌张。

「陈小姐,你这是什么意思?」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我问她,「你不怕霍景知道吗?」

她白皙的手指搅动着咖啡,「这能说明什么呢?」

「你猜,阿景是相信我还是相信你呢?」

我很快明白,梁婉还有第二手准备。

我靠在柔软的沙发上,感到疲惫,「梁小姐,我没兴趣跟你们玩这些游戏,我也跟霍景说过了,画展结束就两清了,你为什么非得多生事端呢?」

走之前都不让我安生吗?

梁婉笑意收敛,她直直地看着我,「你知道吗?我过生日那晚,阿景一直心不在焉,我看到了,他一直在疯狂地给你打电话,发消息,下着雨,他联系不上你,担心你的安全,直接离开了,我从来见过他那么在意一个人过。」

「我本以为,无论我离开多久,阿景永远都不会变,但我错了,三年时间,你跟他纠缠太深了,或许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他已经离不开你了。」

梁婉讽刺一笑,「真是可笑,我们十多年的感情敌不过你和他三年。」

「我接受不了他的改变!」

我难以理解地看着她,「当初不是你自己在霍景车祸受伤之后离开的吗?」这能怪得了谁?

梁婉变了表情,「那是我跟阿景之间的事情,轮不到你说话。」

我更奇怪了,「那你现在跟我说这些干什么呢?」

她噎住了。

「通说陈小姐以前有个很相爱的男朋友?」梁婉突然说了一句。

我皱起眉,「你想表达什么?」

「我再说一次,我不关心霍景对我的态度,也不在意,你放心,我很快就会在你们面前消失了。」我向她保证道。

梁婉看着我,似乎在辨别我话的真假。

「陈小姐,你最好说到做到。」

她提着包离开了。

徐柏给我发来消息,说是那个工人在警局改了口风,只承认是自己一时糊涂,没有任何人指使。

他的话很蹩脚,但确实没有找到什么实质性的证据证明跟梁婉有关系,我知道,这是梁婉的后手,不过,我也不关心了。

季宁辰的忌日要到了。

12

我回了春天孤儿院,院长妈妈年纪已经大了,坐在躺椅上看着一院子的小朋友玩闹,我回去的时候,她定定地看了我许久才认出来。

「是小莺啊,怎么瘦成这样了?」她看着我,满眼的心疼,「是不是宁辰那小子没有照顾好你?你跟我说,我教训他!」

「真是的,你们俩可都好几年没来看过我了,宁辰那小子最近在干嘛?怎么没跟你一起来?」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一脸怀念。

我忍不住落下泪来,「院长妈妈,宁辰已经不在了。」

「什么不在了?」她愣住。

「三年前,宁辰为了救人,牺牲了。」我哭得泣不成声。

季宁辰走的这三年,我很少落泪,就好像我的所有情绪都跟着他一起走了,但现在,回到了熟悉的环境,我满心酸涩,喷涌的眼泪再也控制不住了。

「什么?」她眼神震惊,不敢相信,抖着身体站了起来。

「怎么会呢?怎么会呢?」她一直重复这这句话,眼神恍惚,握着我的手用力收紧,生疼,却也比不上我心里的疼。

她头发花白,满脸皱纹,我形销骨立,心如死灰,在这个秋日,正午的阳光下,我们一老一少,一起嚎啕大哭。

她边哭边打我,「你这孩子,怎么什么都不说呢?你这三年是怎么过的?」

怎么过的?我眼神模糊,开始回忆起这三年。

季宁辰在部队表现优秀,转业之后被分配到了警局,成为了一名警察,我担心他的安全,从外企辞职,开了一家甜品店。

他出警,我就在家等着他回来,我下班晚,他就来接我回家。

他喜欢我穿白裙子,喜欢吃我做的蛋糕,也会时常会给我带一束郁金香回来。

日子要是能一直这么过下去就好了,只可惜,天不遂人愿。

收到季宁辰牺牲的消息的时候,我刚烤好几个小蛋糕,是他最喜欢的口味,我准备带着去接他下班。

是徐柏给我打的电话。

我疯了一样地跑到医院,只见到了他冰冷的尸体,毫无生气地躺在那里,身上伤痕累累,他被一个在闹市持刀乱砍的人砍了八刀。

我无法接受,那个半个小时前还给我发消息吵着要吃小蛋糕的人就这样离开了。

我的季宁辰,抛下我走了。

他签过器官捐献的协议,我稍微冷静一点后,抖着手在同意书上上签了字,我尊重他的意愿。

他的心脏、眼角膜、肾脏分别捐给了三个人,得到心脏和肾脏的那两人都因为术后的排异反应去世了,只剩下获赠了眼角膜的那人还活着。

我如同行尸走肉的游魂一般去到医院,见到了那个被季宁辰捐赠了眼角膜的人,他在病房里大发脾气,谁也不想见,失意颓废,脾气古怪暴躁。

我在暗处看了他许久,直到他拆纱布的那一天,他模模糊糊地睁开了眼,正对上了我的眼神,我知道,那个时候的他其实根本看不清什么,但我就是觉得,那是季宁辰在用那双眼睛看着我。

鬼使神差一般的,我留在了他身边,日复一日地照顾他直到他好转出院,然后,死皮赖脸地在他身边待了三年。

那个人,就是霍景。

13

安慰好了院长妈妈之后,我从孤儿院离开了,走之前,我将我这些年的积蓄和转让甜品店的钱都留给了孤儿院,不多,但已经是我的全部。

警霍景给我打来电话,要见我,我想了想,同意了。

「我知道事情是小婉做的。」他搓了搓脸,有些烦躁。

「那你要追究吗?」

他沉默了。

我有些兴意阑珊,语气带上了一点不耐烦,「那你找我到底是什么事?」

他定定地看着我,眼里情绪复杂,「陈莺,你为什么突然变了?」

我怔了一下,才明白他的意思,「霍景,这不是你希望的吗?我再也不烦你了,我也累了,很累。」

他抿了抿唇,「如果,如果我说……我其实有点喜欢你,你会怎么做?」

我又愣住了,觉得有些好笑,我也确实笑了出来,「霍景,我在你身边三年了,三年里,所有人都笑话我是你最忠实的舔狗,最称职的保姆,那么多人笑话我、奚落我,你没听到吗?」

「你听到了,但是你无动于衷,因为你才是那个最过分的人,你可以让我凌晨跨过半个城去给你买糖炒栗子,也可以让我在雪地里穿着单衣给你当模特,还可以让我在展厅里给你钉上千颗钉子……」

「你现在说喜欢我?难道不觉得可笑吗?」

霍景表情变幻,似乎有些羞恼,「那不都是你自己愿意的吗?没有人逼你。」

我点点头,「对,没有人逼我,所以我现在不想那样做了,我清醒了,行不行?」

霍景张了张嘴,久久地看着我,直到他的眼睛开始发红。

我下意识地说了句,「眼睛不舒服了吗?滴点眼药水吧?」然后在包里翻找,霍景的眼睛经常不舒服,我就在包里随时放了眼药水。

他却一下抓住了我的手,双眼红得可怕,一字一顿地道:「原来小婉说的是真的,你这么在乎我的眼睛,不就是因为这曾经是你男朋友的眼睛吗?」

「季宁辰,是吧?」

我没想到会从他口中听到季宁辰的名字,一时无言。

他恨得牙齿都咯咯作响,「真是没想到,有一天我霍景竟然当了别人的替身,真是可笑!」

「陈莺,你好样的!」

见我不说话,他的眼里掠过黑沉沉的失望,他站起身来,准备离开。

「霍景,我不欠你什么的。」我开口了。

他顿了顿,身体一颤,随后大步离开。

霍景再没有来找我,季宁辰的忌日也要到了,每近一天,我的心情就雀跃一分。

忌日之前,我接到了凌医生的电话。

「陈莺。你最近的情况怎么样?怎么没来复查?」

我语气欢快,「我很好啊,凌医生,我感觉自己现在好多了。」

「那就好,记得来复查。」他语气放心了许多。

「好的。」

挂断电话,我表情平静下来,我确实很好,那些药物治疗、心理辅导对我来说都没用,我知道自己想做的是什么。

季宁辰忌日那天,是个难得的好天气,我看了一眼外面的大好天光,换上了新买的白裙子,买了一束盛开得娇艳欲滴的郁金香,再最后给霍景发去了一条消息。

我服下了安眠药,躺进了浴缸,拿着一把水果刀,对着手腕冷静地划了下去。

血液流动的声音我似乎都能听清楚,但却感受不到疼痛,我直愣愣地看着鲜红刺眼的血,血液的流失让我的身体渐渐冰冷,我恍惚中似乎看见了季宁辰的脸。

我努力地伸出手,想要触摸他。

他动了一下,离我更近,我能清楚地看见他的眉眼,是我的季宁辰啊。

我开始念念有词。

「季宁辰,你走了三年了,我答应你的,会找一个人,会好好生活下去,我努力过了,但我没能做到。」

「你以前说过的,到了三年,你就不强求我了,今天不是你的忌日,是我们重逢的日子,我终于能来找你了。」

「季宁辰,这世间,终究无人像你。」

那些恍惚的瞬间,不过是我的错觉,而现在,我醒了。

「季宁辰,我来找你了。」

14

第一次见陈莺的时候,我以为她是我家里新找来的护工,对她的态度非常不好,在她之前,我已经骂走了五个护工了。

车祸、失明、小婉的离开,对我来说都打击巨大。

尤其是失明,对于一个画家来说,我的眼睛甚至比手还珍贵,这让我的脾气愈发暴躁,但她总是能冷静地接受我所有的无理取闹和不可理喻。

她很沉默,不怎么说话,但是照顾我很尽心,尤其关心我眼睛的伤,几乎是严苛地每日盯着护士给我换药。

讽刺的是,很久之后,我才明白,她在乎的只是这双眼睛。

后来我终于能看清一些东西了,我就看着她穿着一身白裙子在病房里忙里忙外,人在裙子里晃荡,瘦弱的骨架子,脸白得跟鬼一样,比我看起来更像个病人。

我也是那时候才知道她根本不是什么护工,只不过是在我父母面前称是我的忠实粉丝,想要照顾我,我父母见她做得不错,也就同意了。

她说是我的粉丝,却连我的代表作是什么都不知道,我在心里嗤笑,更觉得她有什么别的意图。

但我没想到,她一直照顾我到伤好出院,还没有离开,她开始占据我的生活,即使我再怎么刁难她,恶声恶气地对她说话,她都全盘接受,没有任何二话。

我画画,她就为我到处找可以采风的地方,抢我喜欢的画展的票,我心情不好,各种地方喝酒,她也陪着我,只是她似乎很不喜欢我喝酒,每到那个时候她就很紧张。

后来我才知道,她不过是怕眼角膜移植后出现后遗症,而喝酒会引起眼睛的排斥反应。

身边的人都说她是喜欢我喜欢得不行才这样做,我也渐渐相信了,甚至习惯了她在我身边,但我偶尔会觉得,她在透过我看另外一个人。

小婉离开三年,要回来了,她回来的前一天,我也喝了酒,陈莺在展厅钉钉子,看着她红肿的手指,我不知怎么就说出了要跟她在一起的话。

或许是酒意上头,或许是乔木他们说的为了气小婉,也或许……是还没意识到对陈莺感情时的,我的下意识反应。

明明我遂了她的愿望跟她在一起了,她却好像并不开心,我故意表现得跟小婉亲密,她也丝毫没有反应,我不明白为什么。

小婉的生日那晚,她没有来,我突然心脏发慌,直接从生日宴上离场,去了陈莺家楼下,却等回来了跟我分手的她。

多可笑,陈莺竟然说她对我不是真心实意的,那她这三年在干什么?她待在我身边干什么?对我那么好又是为什么?

我不相信,我让她帮我办完画展,她答应了,我心里窃喜,她果然说的都是气话。

画展出了事故其实我并不在意,甚至我更开心,我们又有了纠葛。

一个普普通通的工人怎么可能做出那种事,我不是傻子,根本不相信,最后查出来的结果却是小婉。

我去找了小婉,却从她嘴里得知了一个让我震惊的消息,我当年的眼角膜是陈莺牺牲的男朋友捐给我的。

我不相信,我去找了陈莺,她什么都没有解释,我知道了,是真的,我霍景居然是另一个人的影子。

她从来不喜欢我,更悲哀的是,到这个时候,我终于发现我对她的感情,只是,一切都太晚了。

我最后收到了陈莺的一条消息。

15

「霍景,你跟季宁辰一点都不像,你出身富贵年少成名,我和他在孤儿院长大,彼此依靠,你不用耗费什么力气便能赢得所有,而我和他,拼命努力最后还是阴阳两隔。」

「我不欠你的,但我还是要跟你说一声对不起,因为我对你的利用。」

「看着你的时候,我时常会恍惚,我总觉得季宁辰还在我身边,我陷在这场盛大的梦里,长达三年,梁婉回来后,我才终于明白,这世界上,终究有些人是不可替代的。」

「例如梁婉之于你,也例如季宁辰之于我。」

「最后,霍景,祝你幸福。」

我看到这条消息的时候,陈莺已经不在了,鲜红的血流了一整个浴缸,她总是这样,到最后了,都不愿意麻烦别人。

乔木他们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沉默了半晌,骂了一句,「他妈的,这都是什么事儿啊?景哥,我就说陈莺那女人接近你是有目的的。」

「要我说啊,她那什么男朋友……」

许衡笑得恶劣,「青梅竹马,年少情深,为民而牺牲,最相爱的时候分开,啧啧啧,这 buff 绝对叠满了啊。」

「够了!别说了!」我大吼一声,猩红的眼看着乔木,「别让我再听到你们说她一句不是!」

「景哥,你不是不喜欢她吗?」乔木莫名其妙,「这么大火气干什么?」

许衡被我的表情吓了一跳,不敢再说话。

我沉默无言,什么都说不出来,刚起身想离开,梁婉伸手拉我,我拂开她的手,语气冰冷,「别碰我。」

「阿景……」

我眉眼冷淡,「对了,忘了告诉你,那个工人翻供了。」

我没理会梁婉赫然变色的表情,走了。

这些人,包括我,都是对不起陈莺的。

我去了陈莺的葬礼,她是孤儿,葬礼是年迈的孤儿院院长一手操办的。

她在灵堂前抹着泪,哭成了泪人,「小莺啊,你怎么这么傻啊?宁辰不在了,你也做这种傻事。」

「我就说你怎么突然给了那么多钱给孤儿院,是我的错,我没发现你早就生病了,是我的错……」

「她生了什么病?」我不由地上前打断她。

院长奶奶哭声停住,回过头,看见我愣了愣,「你是?」

「我是……陈莺的朋友。」

「小莺的朋友啊。」她露出笑容,有些惊喜,「没想到除了凌医生外小莺还有其他朋友。」

医生?我忍不住继续问道:「您刚刚说陈莺生病了,什么病?」

「抑郁症。」她叹了口气,「宁辰那孩子走后,她就生病了,要不是宁辰以前跟她说过,不管他发生什么事情,都让小莺坚持三年,好好生活三年,不然小莺那孩子早就跟着去了。」

「宁辰或许以为三年时间就能让小莺走出来,却没想到她那么固执,还是走上了这条路,她小的时候就是那样,谁都不爱理,但是她的东西,谁也拿不走。」

「她最后有说什么吗?」我呆呆地问道。

「什么都没说,就留了一句话,她想和宁辰葬在一起。」

我恍惚地走出了灵堂,站在热闹的大街上,眼睛又开始酸涩了。

不知道哪家店放了音乐,是陈莺陪我在 KTV 里时,她最喜欢唱的那一首。

「无人像你,多么的上心,所以别离后,周遭也陆沉。」

无人像你,无人像你……我念叨着这一句,终于崩溃,蹲在大街上,痛哭失声。

【完】

作者署名:蜀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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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4-10 13:52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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