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西南的隐士们

西南的隐士们

刘慈欣力荐丨华语星云奖得主力作：《迷幻史》

二愣告诉我们，「脑洞」的官方名称其实叫织金洞系统 51 号洞厅，与其他洞厅空间并无大的水平通路相联，唯一的入口就是我们乘坐电梯由地面进入的 327 米垂直溶井，私底下又被叫做「1 号脑坑」。

这些诨号让这群人看起来没那么装模做样了。

这里的通风条件很好，温度宜人，空气中有种恍如海边的潮湿感，这稍微缓解了我的恐慌。撑着金属扶杆，我勉强随他们一路走进一间厂棚般的房间，如同漂浮在钟乳石海浪上，仔细一看才能看出附着于一层金属支架上。

走进房间时，我注意到周围一下子安静了许多，但马上意识到，这并不是从鼓膜里传来的噪音被过滤了，而是脑子里所来无由的那些令人悚然的呢喃细语，像是被筛子一网打尽，全都挡在了房间外。

那究竟是什么东西发出的声音？

还没等我的疑问生根发芽，又被房间里另一种景象所吸引，那是正对洞穴深处的一面宽大观景窗。照理说，从窗户看出去，应该就是我们刚才出电梯所被震慑的那幕场景，只不过换了个视角和景别，可这会儿看到的却是完全不同的异像。我看了眼真真和老张的表情，似乎他们对此无动于衷。

那些钟乳石壁上浮动的不再仅仅是光点，而是如同一场超新星连环大爆发，某些光点疯狂地向外喷射着彩色的光线，光线如同洲际导弹的航行轨迹般划出弧线，击中另一片区域，又点燃另一场爆发，循环往复，此起彼伏，其惊心动魄程度不亚于任何一场人类历史上的战争。

「纪若离同志，请您坐下，会议马上开始了。」王莉莎似乎发觉我的异常，语带严厉。

我悻悻坐下，与真真、老张同侧，黑色长条木桌对过是王莉莎等四人，看起来颇像一场滑稽的闪电相亲活动，直到父亲那把毫无生气的声音再次被接通。

「……情况紧急，我们需要马上做出决策……」

「纪时同志，不，如今应该叫你 J 博士，多年未见，别来无恙啊，还是那么喜欢长风破浪……」观景窗突然闪烁不定，洞穴奇观被传输信号所接管，一个人像在扭曲中逐渐成型，那是一位风度不凡的银发老太，高鼻深目，薄唇翘颌，看五官轮廓断不是华人，却说得一口毫无口音的标准中文。

「云帆……秦局，得有二十年了吧。」

「不止，你把零头都给抹了啊，真是轻巧。」秦云帆局长顿了一顿，似乎回过神来，「我们马上进入今天的议题，奥零科技临时改变了发布会的时间地点，再不动手就来不及了。」

「什么？」老张冲动地拍案而起。

「着急也没有用，再过几个小时，我们就都是被遣返的嫌犯了。」真真冷淡地回应。

「怎么？莉莎没告诉你们吗？」秦局长朝王莉莎投去不满的眼神，莉莎轻描淡写地避过。

「一时慌乱，忘记告诉他们了。经过我们的外交斡旋，美方已经允诺将遣返期限延后 72 小时……」

「你是故意的吧。」真真直视着莉莎的双眼，我担心这个女人下一秒就会扑上去。幸好没有。

「你们应该谢谢纪若离，我们保的是他，你们只是附带条件。」莉莎嘴角一扬，真真和老张疑惑地望向我。

「我？为什么？」我一下子懵了，地下幽闭环境让我的大脑运转变得迟滞，像是把太多的认知资源花在对抗恐惧上。

「……若离，之后我会跟你解释清楚的，但现在，你要把注意力集中在突发情况上，否则，整个世界危如累卵……」还是父亲那熟悉的腔调。

我知道「之后」等于「永远不会发生」。我的感受，甚至我的安危，在他眼中，永远是次要的，只有世界、人类、文明这些宏大无比的词汇，才能得到他的优先关注。也许这就是我们之间关系的真相，我只是他向人类行使正义职责的一件道具，当他失去了能够自主操控的躯体之后，我便成为一件容器，一件承载他那满得溢出来的理想主义的容器。

刚才幻觉中的声音似乎又回来了，像冰山的缓慢崩裂，像鱼群鳞片的摩擦，像放大了许多倍的睫毛折断，像这世间每一声心碎的叹息。

我不愿意。我不愿意。我不愿意。

那些声音渐渐汇聚成型，像是车窗上的雨滴在风的指挥下化成诗篇。

「我不愿意！」我突然脱口而出，声音大得吓住了每一个人，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我已经夺门而出。

那些声音波浪般将我包裹，引领着我脚步迈动的方向。幽深空旷的地洞在我头顶疯狂旋转着，像是不断朝我逼近、施压……我只有躬下身子，努力不去看那闪光的一切，脚步却越发轻飘起来。每迈出一步都像是芝诺寓言里那支飞行距离无限可分的利箭，时空被切割成一片又一片轻薄的瞬间，我在这所有的瞬间里跳跃着，却永远也无法抵达目的地。

终于我的脚下一趿空，身子一歪，朝着某个闪烁着不怀好意光芒的深渊无休止地跌落下去，顿挫如同一幕跳帧的循环动画。

「别动，你头磕破了。」

一把声音远远传来，像是来自外太空，我突然嘴角抽动了一下，想笑，这一笑扯着眉角灼烧般的痛起来，让我清醒了几分。

「想笑就别忍着，这是后遗症之一，过一会儿就好了。」那声音渐渐浮现成能够辨清的面孔，是王莉莎。

「我……我这是怎么了？」我尝试着坐起来，剧烈的眩晕感袭来，像是被丢进了离心机。

「先别动，歇一会儿再说。」莉莎搀着我在她怀里躺下，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香甜气息飘来，让眩晕退却，我这才发现自己被戴上了一顶奇怪的帽子，手一摸滑溜溜的，像某种两栖类腹部的皮肤。

「这是隔离帽，我们之前没想到你会这么敏感，差点就被精神污染了。」

「精神污染？」

「你是不是看到了许多光点，就像天上的星系一样，散布在这座脑洞里？」

我点点头。

「它们并不存在。或者说，从测光计上看，神经元的强度和色度并没有变化，这一切，都是我们在岩壁上人工培育的『脑海』制造出来的幻觉。」

「脑海？」

「一开始只是在温暖的营养液里漂浮着的脑组织切片，但当我们逐渐在这锅石头汤里加进各种佐料之后，它们便开始长出卷草般的突触进行连接，或者说捕猎也可以，同时产生惊人的放电效应，就好像一条车祸不断的高速公路。」

我不是很能理解她的比喻。

「可你们为什么要制造出这个……东西？」在我意识到这个怪物也许正在偷听我们的谈话，及时换了一个说法。

「为了更好地了解人类的意识，或者说幻觉，它们其实是一回事。只有这样，才能迎接即将到来的巨大挑战，来自你们所制造的幻觉恐怖主义分子。」

「可为什么要在……『脑洞』里。」

莉莎突然笑起来，上身抖动着，如海水带来温柔的撞击，我尴尬地把脑袋挪开一侧。

「想想人类为什么要在地底下进行高能粒子对撞来发现物质的基本结构，一样的道理。我们必须屏蔽掉来自外部世界的绝大部分信息源，才能用科学的手段去研究意识问题。就像我们能用射电望远镜看到远在几百亿光年以外肉眼光谱之上的宇宙深处，我们同样可以借助科技手段向内窥探人类心灵最精微的结构波动，你说这多神奇……」

王莉莎的神情一下子变得像个雀跃的小孩，尽管我看到的是上下颠倒的五官，却仍然可以辨认出她眼里的光芒。

「你把这东西跟人类相比？」

「从神经元的拓扑结构上看，两者没有实质性的差别，甚至，比人类大脑更复杂更强大，你应该感受过这一点了。」

「可它有自我意识吗？」

「来的路上，你已经见过国家数据中心了吧，」她没有直接回答我的问题。「你也知道贵州有 FAST 吧。一个婴孩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具有自我意识的呢？也许我们很快就会知道。」

我突然一个激灵从她怀里挣脱坐了起来。

「你们还嫌这世界上的怪物还不够多吗？」我终于控制不住自己说出来那个词，整个洞穴突然一暗，也许只是我的错觉。

「仁者与天地万物为一体。」

「那又是什么狗屁意思？」

「你们之所以会让幻觉成为怪物，成为站在人类文明对立面的恐怖灾难，就因为你们选择了错误的态度。这也是我奶奶会在上世纪 70 年代来到这里的原因，她希望找到文明的解药，解开尼克逊总统挥之不去的噩梦。」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一切都连上了。太平镇的故事，我的爷爷，尼克逊那场破冰之旅，以及神秘的交换计划。这一切居然真的存在过。

「路上说，秦局长肯定发飙了。」

离开时我回头看了一眼，这才发现自己跌入的竟是一口既像瞪大的空眼窝，又像两片半张鱼唇的隐匿洞穴，一个念头闪过，那更像是每个人出生的必经之路——产道出口。我浑身不自在地打了个冷战，随王莉莎往作战室方向走去。

在王莉莎讲述的历史版本里，尼克逊总统在新出土的马王堆汉墓 1 号墓里看到了荒帷。

在所有官方消息里，1 号墓出土文物清单里，并不包括荒帷，这种只在先秦典籍中出现的两周丧葬仪具，是对死者生前居室帷幄的模仿，由于是丝织品，很少能够完整保留下来。在解密档案的图片中，那带着复杂纹理与金属坠饰的暗红色织物，褶皱重重叠叠，仿佛某种鱼类充血的鳃部。

在旁人的描述中，见到荒帷瞬间的尼克逊总统仿佛「着魔」般木然站立，如神游天外，直到中方领导人上前去握住他的手，才被吸入那一个窥见人类绝望图景的共享幻觉。

很遗憾，关于幻觉的主观记录依然处于绝密状态，被封存于安全部门，密级超高。

但在此次探访之后，中美双方领导人交换意见并迅速达成共识，执行名为「太平盛世」的秘密计划，为了防范未来可能发生的幻觉恐怖主义，他们必须从长计议，更好地了解彼此，从迷幻的角度。

美方派出多领域专家十数人，在全中国范围内进行人才筛选。由于国情不同，他们并没有像在美国境内那样直接进行药物实验，而是采用更为隐晦曲折的做法。他们让知青听源于药物的迷幻摇滚乐，并记录下他们的生理反应及主观描述，以寻找到合适的派遣人选。引发中国年轻人们最强烈反应的竟然不是「披头士」、「平克·弗洛伊德」或「大门」的经典，而是昙花一现的「伟大社会」（The Great Society）乐队在成名专辑《Collector’s Item》里的最后一首歌——《父亲》。

而被挑选派到中国的这群美国人，包括王莉莎的奶奶，斯坦福大学年轻的人类学家艾米莉·戈尔茨在内，可以说都是上世纪六十年代反文化运动的积极参与者，或者更准确地说，嬉皮士。他们怀抱着对神秘东方哲学一知半解的狂热，自愿报名参加这一旷日持久的秘密项目，来到中国的贵州，如加州一样，同样位于国境的西南一隅。迎接他们的却不是想象中充满自然与传统气息的乡土中国，而是酝酿着一场风暴的红色中国。他们不得已在有关部门的安排下遁入深山老林，成立「盛世公社「，与当地的少数民族共同生活，等待风暴平息。

但世事往往便是如此奇妙，在历史被忽略的褶皱之处，这群来自大洋彼岸的嬉皮士们触碰到更为久远的迷幻历史，他们被当地土著采集草药、操作仪式、联通心灵的原始萨满知识所折服，由此发展出一套完全不同于西方脉络的幻觉知识论体系，并在风暴平息后得到了上级的肯定，投入大量人力物力进行更为系统化的科研。八十年代后期，666 局因此而生，几乎与 PPP 同时被投入对抗幻觉恐怖主义的主战场，各有胜负，但始终没有忘却的，便是当初促成这一场旷日持久秘密计划的源头。

一个东西方文明社会共同的末世幻觉。

如今，它即将侵入现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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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0-05-14 10:55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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