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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仙门老祖宗

作者:这么大的太阳耶不耶 字数:11403 更新:2026-06-09 11:12:16

仙门老祖宗

仙袂飘飘:是重逢亦如初见

我,仙门大师姐,回家继承遗产时被拦在宫门外。

侍卫说我冒充谁不好,冒充两百来岁的老祖宗。

???

侍卫又说让我自证身份。

于是我拿出玉佩开始摇人。

不慎摇出了,两百年前被我杀夫证道的未婚夫。

01

修仙两百余年,我早就忘记了自己曾是赵氏王族的公主。

直到一封家书传来。

信是不知道曾了多少辈的曾孙写来的,上书五个大字:「老祖宗救命」。

我本不想去的。

我修的是无情道,骨血亲情早就淡漠。

奈何师尊她老人家说:「近来宗门里丹药消耗得有点厉害,既然你国破了,去抢点家产回来吧。」

我:能拒绝吗?

话音刚落,师尊食指微屈,将我弹出了宗门,正巧落入我的公主府。

按理说,我离家两百余年,公主府早该破败。

可没承想,一切犹如我刚离开时那样簇新。

我出现得突兀。

院落中一群纨绔子弟正围着一人逗弄,见我出现,纷纷惊叫出声,齐齐后退一步,露出了趴在地上的人。

我掏了掏耳朵:「哪个是我的乖孙?」

一把年纪了,听不得别人鬼哭狼嚎。

02

没人理我。

我耐心有限。

掏出家书变幻出千纸鹤的形态,循着气息飘荡出去。

刚巧落在趴在地上之人的头上。

那人呆呆地抬起头来,凌乱的发髻散落脸颊两侧,宣纸折成的纸鹤端坐头顶。

倒是有一种凌乱美!

真不愧是我羽安帝姬的大乖孙。

乖孙看到我先是一愣,复又揉了揉眼睛,后知后觉般嚎叫起来:「老祖宗,真的是你吗?」

我知晓他见到我会高兴,却没承想能高兴到又哭又笑。

刚刚逗弄他的人,见鬼似的一窝蜂跑了,就……跑得略带僵硬。

我拍了拍乖孙的肩膀,感叹道:「时光飞逝啊,当年我离开的时候,你还……」

「额,你的重祖父还是个孩童呢,一眨眼你都这么大了。」

修仙久了,客套话有些生硬。

乖孙凑过来,将我上下打量一番,露出苦大仇深的表情来。

「老祖宗,你们当神仙的这么清苦吗?」

随着他的视线,我看向身上的道袍。

虽然灰扑扑的,可好歹也是用上好的云纱织成的。

臭小子,不识货。

我无所谓地挥挥手,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事。

「你怎么落魄成这样了?」

03

不怪我惊讶。

按理来说,他是皇族,即便再落魄也不该是眼前这样任人欺凌啊!

我话音刚落,乖孙快速憋了一泡泪:「老祖宗,赵氏江山易主了,我现在只是个闲散王爷。」

我诧异地后退了一步,做出「我跟你不熟」的表情。

「你喊我回来,不会是要我帮你夺回江山吧?」

呸!真晦气。

修仙者最忌讳掺合进凡人的事来,容易遭天谴。

乖孙看出了我的排斥,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心虚地开口:「老祖宗,我……我心悦一位女子,她知晓你的事后说……说只要能请得动您老人家上门提亲,她就答应嫁给我。」

说完还摆出一个娇羞的姿态。

我一口老痰卡在了胸口,有点气闷且怒其不争。

「就这事?」

「嗯,就这事。」

我缓了口气,认命了。

这波亡国,不亏。

乖孙把我带到巍峨的皇城门前。

我抬头望向高处,那里是整个京都最高的地方。

两百余年前,我也曾在此肆意奔跑,娇宠长大。

如今,故人皆已化作尘土,而时间长河里,仅仅余我一人回看过往。

宫门前的铁甲护卫拦下我们。

为首的人不屑地用鼻孔瞧着我们:「小王爷,别痴心妄想了,长公主殿下是不可能看上你这颗烂白菜的。」

「哪远滚哪里去。」

对方语气很不耐,说完就开始赶人。

乖孙被吓到,藏于我的身后,嚷着救命。

我活这么久,都没有受过这种窝囊气。

就连宗门里养的狗,在我心情不好时都不敢来招惹我。

否则,定然不是挨两巴掌那么简单。

不过,凡人不识得我,倒也可以见谅。

04

我从乾坤袋里翻了翻,找出一块玉佩举起。

「吾乃赵氏王族羽安帝姬,求见当今天子。」

玉佩上刻着我的大名,赵羽安,是当年皇祖父送给我的。

是帝姬身份的象征。

果然,我话音刚落,对方惊诧地将我上下打量。

我正等着他们将我恭敬地迎入宫中。

结果对方吐出一句。

「冒充谁不好,冒充羽安帝姬?她老人家今年两百多岁,你瞧瞧你自己,有没有十六岁?」

我和乖孙对视一眼。

他立马从我后背跳出,指着对方鼻子骂:「睁大你的狗眼,这可是我们赵家老祖宗。」

那侍卫平时应该没少挤兑他。

俩人你瞪着我,我瞪着你,剑拔弩张,谁也不肯先退让。

我叹口气,扯开乖孙。

「要如何你才能相信本尊是羽安帝姬?」

那侍卫收敛了傲慢,仍旧语气不屑。

「除非,你能自证身份。」

我想了想,也不是不可以,这玉佩跟了我多年,早就认主,我随便摇个我赵家的某个皇帝从地府上来,也不算难事。

「行,那你等着。」

我口中默念咒术,原本静静躺在手心的玉佩突然绽放出绚烂的光彩。

紧接着就有脚步声由远及近。

我抬头,顺着脚步声望去。

宫道里一位玄衣男子阔步而来,目若星辰,灿若朝霞,无比眼熟。

「咦?周木锦?」

那个被我杀夫证道的短命驸马?他怎么会在这里?

随着他的出现,周围的侍卫哗啦啦跪了一地,就连乖孙也默默跪了下去,齐声高呼:「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而周木锦无视所有人的请安,迎着我诧异的视线,在我五步距离缓缓停下,脸上挂着温柔的笑。

只听他说:「公主殿下,欢迎回来!」

5

我晃神了。

他这张脸,和我记忆中的那张脸,毫无意外地重叠在一起。

一样地温润有礼,又清冷得仿佛拒人于千里之外。

我是知道的,修仙前,自己曾有过一个驸马。

可能是因为时间间隔得确实太久了,我已然忘了,自己和他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以至于,我会狠心杀了他。

然而师父告诉我,是为了证道。

是以,这两百年来,我时常为自己的狠心而愧疚,修仙清苦,我一个娇养长大的公主,竟然会为了成仙而丢下这么好的夫君不要?

不管我怎么想,都是晚上能蒙着头捶死自己的程度。

但我真的没想到,仙路漫漫,我和他竟还有再见之期。

我瞧着他一脸和煦,倒确实不像是来寻仇的,心下大安。

「周木锦?」我试探地开口。

他倒是没有别的表情,朝我点点头,伸出手,邀我入宫。

「我让人设了宴为公主接风洗尘,请。」

完了,还真是被我噶了的驸马,他怎么还活着呢?

我头皮发麻,悄悄伸出腿踢了一脚乖孙,没动静。

再踢一脚,还是没动静。

我麻了,骂骂咧咧地低头看,不知道何时,周木锦距离我已经很近了,而我的右脚正好踩在他的左脚上。

踩到尽兴,还顺便碾了两下。

而他,正一脸宠溺地看着我的小动作。

我被抓包,老脸顿时红了,嗖地一下就收回了脚。

握拳抵在唇边假意咳了一声,拼命忽视他的视线,转而揪起乖孙的耳朵,就朝着宫内走。

边走还边跟他咬耳朵。

「你怎么不提前告诉我,来这里会见到周木锦?」

乖孙疼得吱吱乱叫,还不忘求饶。

「老祖宗,你害怕他干嘛?偷了他的国库啊?」

我苦大仇深地瞪了他一眼。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我这次来还真是要偷他家国库的。

6

周木锦一路无话,将我们带到花园的宴席处。

可越走,我越觉得心惊。

沿途风景和我当初在的时候几乎别无二致。

甚至御花园的西南角位置,有一个花架支起来的秋千,也和我离开前一模一样。

仿若这两百多年的时光流逝,都是不存在的。

周木锦莫非也修仙了?

不然怎么解释他还活着的事,以及眼前的一切。

这个念头一旦萌芽,便疯狂地滋长。

我盯着他的背影使劲看,想要看出点猫腻。

不料,他似乎身后长了眼睛,声线清浅,却带着笑意。

「公主,我背后有脏东西吗?」

他笑着回过头,身后大簇大簇的牡丹映衬在他的身后,恍若欲要乘风归去的仙人般缥缈。

我又被美貌晃了神,忍不住表情狰狞。

真该死啊,修什么仙,修他不好吗?!

他也该死,竟然妄图用美貌动摇我两百年的道心。

他见我捶胸顿足的模样,压着笑挑眉落座。

这顿饭,吃得我是哪哪都不舒服。

原因很简单,偌大的皇宫,竟然连个宫人都没有,就连端茶布菜的宫女,都只有一两个,还行动僵硬,宛若傀儡。

宫门口的那个侍卫跟他们比,简直就是生动活泼的代表。

我瞧了一眼在旁吃得没心没肺的乖孙,叹了口气。

「你的意中人呢?」

还是早点办完事,早日离开的好。

乖孙头都没抬,含糊不清地回我:「去庙里祈福了,过段时间回来。」

「哦。」

下一刻,周木锦也莫名其妙叹了口气。

我被他搞得心中烦闷,也叹了口气。

不料,周木锦叹气比我还大声,还时不时往我这里瞟。

再装作没听到,就有些不礼貌了。

我自认自己还算关心他,贴心地询问:「你怎么了?」

可他不按常理出牌。

「殿下这次回来,该给我个名分了吧?」

他问得幽怨,仿若我和他之间当真是千丝万缕。

我一整个双目震惊,瞪得像铜铃。

他在口出什么狂言呢?

我又不是始乱终弃的渣男,他也不是被人辜负的良家女。

我们俩,可是隔着血海深仇的。

我赶紧喝了口茶压压惊,但活了两百多的面子不能丢。

所以我反问他:「怎么,你想跟我生孩子?」

呸!

我这破嘴,竟然把内心想法说出来了。

无情道祖师爷,我对不起您老人家。

而周木锦则一脸讳莫如深,笑得春心荡漾。

7

自这天以后,周木锦便随着我一起住到了公主府,赶也赶不走。

美其名曰增加彼此感情。

流水的锦衣华服、金银首饰送进我的房中,企图晃瞎我的眼。

好家伙,我还没动手抢,他就主动送上门来。

这让我颇有些寝食难安。

但他时常找不见人。

有时候是一两天,有时候半个月都看不到。

每次回来似乎都很疲倦,却还是会来找我喝茶、聊天,给我带一些小玩意回来讨我欢心,闭口不谈我和他的陈年旧事。

只例行公事般问我吃不吃得好、睡不睡得香。

他怕是忘了,我是修仙的。

修仙的生活都是比较枯燥的,每天就是打坐修炼、吞吐吸纳。

还别说,这公主府的灵力竟然比我们宗门的还纯粹,让我修炼起来事半功倍。

是以,周木锦再一次回来时,我心情颇好地请他去房顶喝酒。

当然啦,用他的钱。

他似乎有心事,一杯接着一杯地往肚子里灌,时不时看着我露出一个人生静好的笑。

我被他笑得头皮发麻,看天看地就是不敢看他。

周木锦看着我的视线实在太过炙热,让我有些害怕。

借着他醉酒,我问他:「周木锦,你不恨我吗?」

他双眼迷离地靠近我,酒香将我环绕。

「羽安,恨一个人比爱一个人还要辛苦。」

着实有些答非所问。

我和他之间的恩怨,就像一把悬在我头顶的剑,随时会落下来。

这让我很是被动。

所以,他喝醉回房后,我忍不了了,借着醉意,爬了他的窗户。

屋里没人,我踮着脚尖,在里面转了一圈,正嘀咕「夜深人静,怎么人不见了」。

他却突然在我身后发声。

「刚分开,公主这是就想我了?」

我被他吓了一跳,反手就来了个黑虎掏心。

他比我想象中厉害得多,黑着脸挡下了攻击的同时,长腿一挑,我站立不稳,直接人字形躺在榻上。

我懵了!

这怎么跟我预想的不一样?他好厉害,我好废。

周木锦随即靠近桎梏住我的双手,一缕发丝似有若无地拂在我脸上,痒痒的。

因为醉了酒,他白皙的脸上布满红霞,视线紧盯着我,下意识舔了下嘴角。

「公主这是想明白要给我一个名分了?」

他眸色温柔,就像水洗一般湿漉漉的。

我想到自己来的目的,到嘴边的话又被生生压了下去。

最后,颇煞风景地问他:「周木锦,你压我头发了。」

他略有些错愕,松开我坐起身,抬手揉着跳疼的额角,嗓音暗沉地开口。

「抱歉。」

我想了想,决定还是来个痛快,干脆一梗脖子,张口就来。

「你连我都能打得过,你不是凡人对吧?」

他放下手,侧面看去有些孤寂:「我从未说过我是凡人。」

倒是无比坦然。

我接着问。

「你既不是凡人,那我杀夫证道倒也说得过去,毕竟杀个凡人有违天道……」

我话还没说完,周木锦一言难尽地看了我一会儿,突然就生气了,站起身什么话都没说,怒气冲冲地朝外走。

我维持着刚刚的动作躺倒在床上,心虚地思索着自己到底说了什么话,能惹得他脸能黑成那样。

最后得出结论:他很记仇,不喜欢别人提起他那最丢人的回忆。

可过了一会儿,他又回来了。

手里还拿着一本书,递给我。

我接过一看,是个话本,写着《我的道侣飞升后,我才知道他是天上下来历劫的神仙,他却不记得我了》。

我看着他,内心吐槽:什么意思,在这点我呢?

周木锦一改清冷神色,深情地执起我的手。

「我本就是修仙之人,你这些年只顾修炼,把脑子都练糊涂了。」

我噎住!

想骂我就直说,还拐弯抹角。

「那跟这话本有什么关系?」休想忽悠我。

他尴尬了一瞬,抽过书翻开,指着一段剧情给我看。

「你以前最爱看这种追妻火葬场文,所以就把男主辜负了女主的剧情套在了我的身上,就以为杀了我,证了自己的道。」

「羽安,你对我向来这么狠心。」

他受伤的眸子盯着我,似乎我真是那十恶不赦的大渣男。

我却实实在在地被他震惊到了,敢情我真是那玩弄人家感情的大混蛋?

那话本恨不得被我给翻烂了。

最终,我不得不承认。

这位姓桑的作者可真会写,会写到我都真情实感地代入角色,给自己安了一个渣男形象。

那这两百年,我放着这么好的夫君不要,是我矫情了?

我想得认真,又觉得似乎哪里不对劲,还想问些什么。

许是我们都醉了酒。

下一瞬,周木锦温热的吻便落到了我的额头,紧接着便是鼻尖、嘴角,初时是极其克制,后面便一发不可收拾。

在思绪彻底沉沦前,他叹息着在耳边低语:「我后悔了,不想放你走了。」

我的脑海中骤然闪过一些碎片般的记忆。

8

是我和周木锦的洞房花烛夜。

环境有些简陋,但不妨碍梦中的我一脸娇羞。

而周木锦明显像受过伤,脸色苍白得可怕。

但他仍是珍重地掀开红盖头,与我喝了交杯酒,喜酒下肚,他的身形晃了晃。

我的眼角瞬间沁出泪珠,想要环抱住他。

屋外喧嚣声起,身穿盔甲的人追来了。

周木锦很快便和他们打了起来,可惜他们人多势众,有人趁他不备挟持了我,说了些什么。

我听不清楚,头却痛得厉害,只觉得有什么不知道的东西想要破土而出。

下一刻,劫持我之人手中的刀,到了我手里,再被我一剑送入了自己的胸膛。

我从不知道自己能有那么多眼泪。

好像要在那一晚流干,是不甘也是无奈。

我想,我一定是爱惨了他,才会在将死那刻还不忘对他喊「跑」。

可能跑去哪里呢?

天下之大,可容万物,为什么容不下我和周木锦?

那夜万物寂静,只有周木锦痛苦的双眸仿若在嘶吼。

一道惊天巨雷劈开了白昼。

我在睡梦中睁开了眼,枕边湿濡一片,而周木锦已经不在了。

最近的天气变化很快,给人一种即将压顶的沉重感。

而我突然发现,自己似乎真的忘记了很多东西——关于我和他的过去,到底发生过什么,又是什么原因致使我记忆缺失,和他生生错过两百年。

我想找他问问。

可周木锦却失踪了。

9

连绵不绝的细雨,整整下了两个月。

我找遍了帝都,恨不得掘地三尺,都没能找到他人。

他就像从未存在过一般,就连皇宫都没有他的一丝气息。

我慌得不成样子,总觉得自己忽略了什么东西。

而乖孙跟在我身后,欲言又止。

直到两个月后,他终于出现了,还带回一个美人。

她一身紫裙,飘逸灵动,如水的眸子将我上下打量一番。

明明她的嘴角噙着笑,可我就是感受到了敌意。

「赵羽安,好久不见。」

我们认识?

我的视线瞥向一旁的乖孙,他双拳紧握,看起来有些紧张。

「你是长公主?」我问。

她突然嗤了一声,慢步走近。

「什么长公主,我叫青柠,你在这里安逸了两百年,连我都想不起来了?」

我还未说话。

一直保持安静的周木锦突然开了口:「够了!」

青柠的脸色变了又变,最终听话地闭了口。

乖孙的额头青筋暴起,眼尾通红,低着头,我被他这模样给惊到,讷讷地询问:「她在说什么?」

我这两百年,都在宗门修行,从未来过这里,也从没见过她。

周木锦的眉眼间却满是不耐烦。

他看起来很是疲惫,我想要上前跟他说说话,他却连正眼都没给我,径直望向青柠。

青柠见他第一时间要跟自己说话,先是傲娇地瞪了我一眼,然后浑身的蛮横顿收,嗓音软了几分。

「锦哥哥,大婚的事都准备好了。」

锦哥哥?大婚?

他要娶别人了?

我喉头涩得难受。

可周木锦毫无所觉般点点头,就转身准备回房,我慌乱地喊住他:「周木锦。」

他离开的脚步停下,似乎这才看到我,露出一个错愕的表情:「你怎么还没走?」

走?去哪?

「那天,我们……」我有些慌不择言了。

他径直开口打断了我:「那天是个意外。」他又恢复了那个冰冷冷的样子。

我一口郁气被他堵在嗓子口,攥着手局促不安地站在原地。

他走得越来越远了。

我实在是急,只能上前拉住他的衣袖恳求:「周木锦,我都想起来了,我们是拜过天地的夫妻。」

可为什么你现在又这么冷漠?!

心里冷飕飕的,又带着一丝期盼地看着他。

周木锦只是缓慢又坚定地推开我的手。

「是吗?」他问。

我迷茫地点点头。

10

他随即扯出一个讽刺的笑,我的心凉到了谷底。

然后,一道白光在我眼前闪过。

天幕之中,开始回放一些画面,是我不曾看到过的大婚后续。

画面中,我刺了自己一刀后,周木锦挣开束缚冲了过来抱住我。

下一瞬,我面无表情拔出刀,插入了他的胸口,一刀、两刀、三刀……直到他倒在血泊之中,我才肯停手。

万籁寂静,这次,是我心脏崩溃的声音。

没有什么话本代入,分明就是我亲手杀了他。

一滴滴眼泪滚滚落下。

我的胸口好像空了一块,眼前浮起一圈圈白雾。

趁我发呆的空档,周木锦撤了这些画面,扔下一句「莫要纠缠」转身离去。

青柠凑过来,一脸得意。

「赵羽安,你以为自己算什么东西,锦哥哥不过是在报复你罢了。」

不过在报复我罢了!

我身形一晃,就要跌倒,却还是努力地挺直背脊跟了上去。

「周木锦,我是不是忘了什么?」

属于我和他的记忆,一定是我忘了,他这才生气了。

周木锦离开的脚步顿住,背脊僵硬,过了许久,他的脖颈一松,没有转身,语调平静地回答我的问题。

「对,你是忘了,但都不重要。」

说完他就毫无留恋地走了。

留我怔愣在原地,看着他和青柠相携离开的背影,莫名就觉得很是般配。

远处有乌云翻滚而来,顷刻间便是大雨倾盆。

我慢慢朝外走去,走出公主府,走出城门。

豆大的雨水砸在我身上,可一点都不疼,反而像人的眼泪,滚烫悲伤。

直到来到一处庙宇,这里是我上次找周木锦时发现的。

四周种满了木棉花,在暴雨下被摧残得不成样子,我看了一会儿,径直走入了庙中。

屋外大雨倾盆,屋内我和雕像平静对视。

直到身后传来脚步声。

我开口,声音哑得不可思议:「你叫什么名字?」

我没有回头也知道,来人是我那乖孙。

他静默了片刻,道出一个名字。

「赵舜安。」

我突然就笑弯了腰,笑出了眼泪。

「阿姊,你不要这样。」

赵舜安是我同父异母的弟弟的名字啊,他自小就跟我最亲近,我竟然忘了自己的弟弟。

「对不起,阿姊把你忘了。」我心痛得浑身颤抖。

我们两姐弟最终抱头痛哭。

赵舜安告诉我,这里是一处幻境,周木锦恨我,将我困在这里两百年,如今外面不过才过去两年,而我赵氏王朝根本就没有亡国。

其实,四季常春、宫里的傀儡、街道上极少的人烟,都时刻提醒着我。

眼前的一切早有端倪。

赵舜安问我,想不想出去,他带我回家。

我沉默了。

因为,我看到了他眼中一闪而过的微光。

就连他,也要一起来骗我了啊。

11

我选择回了趟宗门。

如我所想,这里没有了人烟。

师父也不在了。

我看着这个生活了两百年的地方,有些恍惚。

师父总说修习无情道,便会摒弃情爱,早日成神,可他自己呢?

那又是为何,我的这颗心脏,还会为了周木锦而跳动呢?

等我径直来到了师父的房中,一切便都有了答案。

这是我第一次进来。

他的书房和卧室连在一起,挂满了画像,里面的人一动一静皆是我。

我捡起掉落在地上的一幅画。

那是我刚拜入师门时的景象。

我穿着一身明黄色的襦裙,笑起来就像春日里开得最灿烂的迎春花般动人。

落款是一枝木棉花。

木棉花是周木锦最喜爱的花,他所有衣服的衣角,都绣着一朵暗纹木棉花。

周木锦他啊,假扮我的师父,陪了我两百年,从不敢用真面目见我。

他怕我恢复记忆。

我以为自己哭得够多了,可还是落下泪来。心脏鼓动的声音,嘈杂地回荡在耳边,让我的心乱上加乱。

怪不得整个宗门,只有我和师父两个人。

从来没有什么师父、宗门,有的只是周木锦守在这里的日日夜夜。

我把所有画都收了起来,再次回到了那座庙。

莲花台上的女子,慈悲地与我对视。

她的眉眼精致,右眼下有一颗小巧的黑痣,与我一般无二,她便是我,我便是她。

这是赵舜安告诉我的。

他本就不是这幻境中人,是周木锦安排进来带我走的。

我的弟弟,我最懂,他不忍看我难过。

我利落地割开手指,滴在塑像的眉心。

一道白光后,一副水晶棺便出现在庙中。

里面安详地躺着一位白衣女子,她皮肤苍白,许是在这里沉睡多年未见天日。她和我长得一模一样,正是我那残破的肉身。

她裸露在外的手臂上,流转了彩色线条,充分说明有人曾用灵力为我缝补过身躯。

屋外再次雷云闪动。

青柠匆匆赶来。

「赵羽安,你要做什么?」她疾言令色。

我的手正按在水晶棺上,回头朝她展颜:「青柠,好久不见。」

她的脸倏尔煞白,哆嗦着开口:「你都想起来了?」

青柠是天上的女仙,喜欢周木锦。

知道他找了个凡人媳妇,闹到了我这里,结果我们俩一见如故,成了无话不谈的好朋友。

至于恢复记忆,那倒没有。

封印我记忆的秘术极为霸道,若非周木锦可能在外面出事了,它绝无可能松动。

他越虚弱,我就想起得越多。

我只知道我的声音很轻,带着哀求。

「求你告诉我,周木锦在哪。」

无形的悲伤在我和她之间流转。

她咬着唇,始终不肯说。

「赵羽安,他为了你,已经很苦了,你就让他走得安心吧。」

所以,周木锦死了?

我平静地点点头,伸手就要触摸棺材中的人。

下一瞬,却被青柠阻止了。

她眼角含着泪,无助极了:「不要,你若回到这副躯体中,周木锦也护不住你,那他为你所做的一切,便都白费了。」

我擦掉她脸上的泪,嗓音颤抖。

「青柠,我要去找他。」

她却哭得比我还大声。

「他将你气走那天,你哭了多久,他就跟在你身后哭了多久,羽安,成全他吧。」

我眸中坚定,一点点地推开她的手。

成全了他,谁又来成全我呢?!

12

两年多前,我在去往行宫避暑的路上,捡到了身受重伤的周木锦。

朝夕相处之下,我们相爱了。

他送给我一块写着我名字的玉佩当作定情信物。

可仙凡相恋,不容于世,仙界派人下来要带他回去受罚。

成婚那天晚上,我被逼急了,心魔苏醒,一举入了魔。

从而暴露了我是人族和魔族生下的半人半魔的身份。

仙界把我一起捉拿回去,将我送上诛仙台。

周木锦为了护住我,挡在我身前怎么都不肯让开。

我被他护在身后,看着他被诛神鞭打到皮开肉绽,神魂一点点消散,再抬头看着漫天诸神无一展露慈悲,突然就疯了。

天下之大,可容万物,可容不下仙凡之恋,更容不下半人半魔。

睥睨众生多年的仙族之人,在那天,被我杀了个胆寒。

可我也没好到哪里去。

强行入魔又耗尽神魂,最终死在了周木锦怀里。

他为了救我,打伤天界守卫,带着我残破的身躯抢了聚魄灯,造了这处幻境,斩断世间灵脉,仅为我修补神魂,又以自己的灵力为线,帮我缝合躯体。

他的灵力日渐削弱,还要应付围追堵截的天兵天将。

所以最近,这处幻境才频现异象。

如此境况,他能撑两年,已很是不易了。

这里的时间要比外面快上许多。

所以,外界才过了两年,而这里已经过去两百年了。

而我,如今,已经无处可避。

13

和身体融合的过程并不顺利。

一方面是躯体自然的排外,一方面是随着灵魂的进入,死前蚀骨的疼痛再次上演。

等我咬牙和躯体完全融合后,已是大汗淋漓。

随着我重回肉身,此处幻境开始崩塌。

本就是为我而造的结界,随着我的苏醒,也再没有存在的必要。

青柠去找赵舜安了,她会护好我这唯一的弟弟。

我从化作齑粉的幻境中缓步走出。

天边的云彩里,满满当当都是熟悉的脸庞,他们是来围剿周木锦的人,也是当初逼我们上诛仙台的元凶。

领头的人正声声数落着他所造下的罪业。

其中尤以斩断灵脉为最重。

风声猎猎中,我看着他一袭白衣,在多人的围攻下,不知道苦撑了多久,终是败下阵来,从云彩上跌落。

我立刻飞身上前,将他接在了怀里。

明明刚刚分开,却好像隔了几百几千年未见,我刚想说话只能发出哽咽。

「周木锦,我来了。」

他的胸前绽开着一朵朵的红花,像是开不尽一般。

我的眼眶烫得厉害,却一直忍着没哭。

他轻声哼了哼,扯出一个极其难看的笑,然后抬手覆在我的脸上,眼露不舍。

「我的小羽毛,不哭。本想跟你好好道个别,可他们来得太快了,对不起,害你难过了。」

他说得断断续续。

我的泪最终还是掉了下来,混着他的血,悉数砸在他的身上。

「周木锦,若你敢死,我会永远恨你。」

我没办法了,想用这种办法挽留他。

明明周围这么多人,却没有一个人能帮我,我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可他看着我,任凭我如何挽留,双目渐渐没了光彩。

他太累了,想休息了。

最后,他在这世间,只留给我最后一句话——「如此也好,小羽毛,不要入魔」,便彻底没了声息。

我抱着他的尸体,先是浑浑噩噩,再是心智溃散,魔气横生,脸上渐渐长出魔纹。

天的尽头,突然泄出一抹天光,照在周木锦的身上,在金色的阳光中,他的身体缓缓消散在我指缝。

我的心自此碎成了一片一片,再也粘合不到一起。

「你曾说过,恨一个人比爱一个人更痛苦,你骗我。」

「周木锦,我答应你,永不入魔。」

他为我争取到了两百年的时间,去提升实力,临死还忍痛抽出仙骨赠予,祝我脱胎换骨。

那一天,东海海边,有一女子的脸上长出魔纹,却历劫成神,斩杀数万天兵。

犹如地狱爬出的恶鬼,可她神色悲悯,口中默念。

「天下之大,可容万物,神也好,魔也罢,从今往后,我便为自己杀出一条正道。」

14

我在东海海边徘徊了数年,学着周木锦的模样,想要收拢他的魂魄。

仙族不敢再来,见我没有什么异动,便撤了天兵。

魔族也找来过几次,想让我加入,同样被我打跑了。

留我一个人,整日在海边游荡。

直到有一日,赵舜安找了过来。

他如今长大了不少,已是我赵氏王朝的新皇,却亦步亦趋地跟在我身后。

「阿姊,跟我回家吧,父皇很想你。」

我怔住。

是啊,我怎么给忘了,我还有爱我的家人在等着我?

那一刻,我真的觉得想哭。

一个人没有目的地、没有尽头地寻找,一次次地失望和无助。

赵舜安没有打扰,陪着我在海边坐了整晚。

直到次日,旭日初升,他递给我一把钥匙。

「木锦哥说,这是他为你抢来的宝贝,让我务必在他走后交给你。」

我接过举到眼前。

钥匙的形状和我的玉佩上的孔洞完美契合。

这玉佩竟然是个极大的储物空间,里面满满当当塞满了金银玉器、仙草灵植。

我眼眶滚烫,这人总是为我考虑好了一切。

随着往里面深入,我的胸口跳动得厉害。

最中间的桌案上,燃着一盏古朴油灯,火苗旺盛,是帮我收集魂魄的聚魄灯。

我抬起手,正要把它拿起来。

一声炸裂从灯芯中暴起,复又灭了下去。

我原本荒芜的心,突然就像注入了清泉,泪意翻涌。

刚刚,是周木锦的气息。

他一直都在,是聚魄灯帮我留住了他的魂魄。

那一刻,我终于觉得,天下之大,已能容得下我和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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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4-06 19:03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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