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门老祖宗
仙袂飘飘:是重逢亦如初见
我,仙门大师姐,回家继承遗产时被拦在宫门外。
侍卫说我冒充谁不好,冒充两百来岁的老祖宗。
???
侍卫又说让我自证身份。
于是我拿出玉佩开始摇人。
不慎摇出了,两百年前被我杀夫证道的未婚夫。
01
修仙两百余年,我早就忘记了自己曾是赵氏王族的公主。
直到一封家书传来。
信是不知道曾了多少辈的曾孙写来的,上书五个大字:「老祖宗救命」。
我本不想去的。
我修的是无情道,骨血亲情早就淡漠。
奈何师尊她老人家说:「近来宗门里丹药消耗得有点厉害,既然你国破了,去抢点家产回来吧。」
我:能拒绝吗?
话音刚落,师尊食指微屈,将我弹出了宗门,正巧落入我的公主府。
按理说,我离家两百余年,公主府早该破败。
可没承想,一切犹如我刚离开时那样簇新。
我出现得突兀。
院落中一群纨绔子弟正围着一人逗弄,见我出现,纷纷惊叫出声,齐齐后退一步,露出了趴在地上的人。
我掏了掏耳朵:「哪个是我的乖孙?」
一把年纪了,听不得别人鬼哭狼嚎。
02
没人理我。
我耐心有限。
掏出家书变幻出千纸鹤的形态,循着气息飘荡出去。
刚巧落在趴在地上之人的头上。
那人呆呆地抬起头来,凌乱的发髻散落脸颊两侧,宣纸折成的纸鹤端坐头顶。
倒是有一种凌乱美!
真不愧是我羽安帝姬的大乖孙。
乖孙看到我先是一愣,复又揉了揉眼睛,后知后觉般嚎叫起来:「老祖宗,真的是你吗?」
我知晓他见到我会高兴,却没承想能高兴到又哭又笑。
刚刚逗弄他的人,见鬼似的一窝蜂跑了,就……跑得略带僵硬。
我拍了拍乖孙的肩膀,感叹道:「时光飞逝啊,当年我离开的时候,你还……」
「额,你的重祖父还是个孩童呢,一眨眼你都这么大了。」
修仙久了,客套话有些生硬。
乖孙凑过来,将我上下打量一番,露出苦大仇深的表情来。
「老祖宗,你们当神仙的这么清苦吗?」
随着他的视线,我看向身上的道袍。
虽然灰扑扑的,可好歹也是用上好的云纱织成的。
臭小子,不识货。
我无所谓地挥挥手,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事。
「你怎么落魄成这样了?」
03
不怪我惊讶。
按理来说,他是皇族,即便再落魄也不该是眼前这样任人欺凌啊!
我话音刚落,乖孙快速憋了一泡泪:「老祖宗,赵氏江山易主了,我现在只是个闲散王爷。」
我诧异地后退了一步,做出「我跟你不熟」的表情。
「你喊我回来,不会是要我帮你夺回江山吧?」
呸!真晦气。
修仙者最忌讳掺合进凡人的事来,容易遭天谴。
乖孙看出了我的排斥,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心虚地开口:「老祖宗,我……我心悦一位女子,她知晓你的事后说……说只要能请得动您老人家上门提亲,她就答应嫁给我。」
说完还摆出一个娇羞的姿态。
我一口老痰卡在了胸口,有点气闷且怒其不争。
「就这事?」
「嗯,就这事。」
我缓了口气,认命了。
这波亡国,不亏。
乖孙把我带到巍峨的皇城门前。
我抬头望向高处,那里是整个京都最高的地方。
两百余年前,我也曾在此肆意奔跑,娇宠长大。
如今,故人皆已化作尘土,而时间长河里,仅仅余我一人回看过往。
宫门前的铁甲护卫拦下我们。
为首的人不屑地用鼻孔瞧着我们:「小王爷,别痴心妄想了,长公主殿下是不可能看上你这颗烂白菜的。」
「哪远滚哪里去。」
对方语气很不耐,说完就开始赶人。
乖孙被吓到,藏于我的身后,嚷着救命。
我活这么久,都没有受过这种窝囊气。
就连宗门里养的狗,在我心情不好时都不敢来招惹我。
否则,定然不是挨两巴掌那么简单。
不过,凡人不识得我,倒也可以见谅。
04
我从乾坤袋里翻了翻,找出一块玉佩举起。
「吾乃赵氏王族羽安帝姬,求见当今天子。」
玉佩上刻着我的大名,赵羽安,是当年皇祖父送给我的。
是帝姬身份的象征。
果然,我话音刚落,对方惊诧地将我上下打量。
我正等着他们将我恭敬地迎入宫中。
结果对方吐出一句。
「冒充谁不好,冒充羽安帝姬?她老人家今年两百多岁,你瞧瞧你自己,有没有十六岁?」
我和乖孙对视一眼。
他立马从我后背跳出,指着对方鼻子骂:「睁大你的狗眼,这可是我们赵家老祖宗。」
那侍卫平时应该没少挤兑他。
俩人你瞪着我,我瞪着你,剑拔弩张,谁也不肯先退让。
我叹口气,扯开乖孙。
「要如何你才能相信本尊是羽安帝姬?」
那侍卫收敛了傲慢,仍旧语气不屑。
「除非,你能自证身份。」
我想了想,也不是不可以,这玉佩跟了我多年,早就认主,我随便摇个我赵家的某个皇帝从地府上来,也不算难事。
「行,那你等着。」
我口中默念咒术,原本静静躺在手心的玉佩突然绽放出绚烂的光彩。
紧接着就有脚步声由远及近。
我抬头,顺着脚步声望去。
宫道里一位玄衣男子阔步而来,目若星辰,灿若朝霞,无比眼熟。
「咦?周木锦?」
那个被我杀夫证道的短命驸马?他怎么会在这里?
随着他的出现,周围的侍卫哗啦啦跪了一地,就连乖孙也默默跪了下去,齐声高呼:「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而周木锦无视所有人的请安,迎着我诧异的视线,在我五步距离缓缓停下,脸上挂着温柔的笑。
只听他说:「公主殿下,欢迎回来!」
5
我晃神了。
他这张脸,和我记忆中的那张脸,毫无意外地重叠在一起。
一样地温润有礼,又清冷得仿佛拒人于千里之外。
我是知道的,修仙前,自己曾有过一个驸马。
可能是因为时间间隔得确实太久了,我已然忘了,自己和他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以至于,我会狠心杀了他。
然而师父告诉我,是为了证道。
是以,这两百年来,我时常为自己的狠心而愧疚,修仙清苦,我一个娇养长大的公主,竟然会为了成仙而丢下这么好的夫君不要?
不管我怎么想,都是晚上能蒙着头捶死自己的程度。
但我真的没想到,仙路漫漫,我和他竟还有再见之期。
我瞧着他一脸和煦,倒确实不像是来寻仇的,心下大安。
「周木锦?」我试探地开口。
他倒是没有别的表情,朝我点点头,伸出手,邀我入宫。
「我让人设了宴为公主接风洗尘,请。」
完了,还真是被我噶了的驸马,他怎么还活着呢?
我头皮发麻,悄悄伸出腿踢了一脚乖孙,没动静。
再踢一脚,还是没动静。
我麻了,骂骂咧咧地低头看,不知道何时,周木锦距离我已经很近了,而我的右脚正好踩在他的左脚上。
踩到尽兴,还顺便碾了两下。
而他,正一脸宠溺地看着我的小动作。
我被抓包,老脸顿时红了,嗖地一下就收回了脚。
握拳抵在唇边假意咳了一声,拼命忽视他的视线,转而揪起乖孙的耳朵,就朝着宫内走。
边走还边跟他咬耳朵。
「你怎么不提前告诉我,来这里会见到周木锦?」
乖孙疼得吱吱乱叫,还不忘求饶。
「老祖宗,你害怕他干嘛?偷了他的国库啊?」
我苦大仇深地瞪了他一眼。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我这次来还真是要偷他家国库的。
6
周木锦一路无话,将我们带到花园的宴席处。
可越走,我越觉得心惊。
沿途风景和我当初在的时候几乎别无二致。
甚至御花园的西南角位置,有一个花架支起来的秋千,也和我离开前一模一样。
仿若这两百多年的时光流逝,都是不存在的。
周木锦莫非也修仙了?
不然怎么解释他还活着的事,以及眼前的一切。
这个念头一旦萌芽,便疯狂地滋长。
我盯着他的背影使劲看,想要看出点猫腻。
不料,他似乎身后长了眼睛,声线清浅,却带着笑意。
「公主,我背后有脏东西吗?」
他笑着回过头,身后大簇大簇的牡丹映衬在他的身后,恍若欲要乘风归去的仙人般缥缈。
我又被美貌晃了神,忍不住表情狰狞。
真该死啊,修什么仙,修他不好吗?!
他也该死,竟然妄图用美貌动摇我两百年的道心。
他见我捶胸顿足的模样,压着笑挑眉落座。
这顿饭,吃得我是哪哪都不舒服。
原因很简单,偌大的皇宫,竟然连个宫人都没有,就连端茶布菜的宫女,都只有一两个,还行动僵硬,宛若傀儡。
宫门口的那个侍卫跟他们比,简直就是生动活泼的代表。
我瞧了一眼在旁吃得没心没肺的乖孙,叹了口气。
「你的意中人呢?」
还是早点办完事,早日离开的好。
乖孙头都没抬,含糊不清地回我:「去庙里祈福了,过段时间回来。」
「哦。」
下一刻,周木锦也莫名其妙叹了口气。
我被他搞得心中烦闷,也叹了口气。
不料,周木锦叹气比我还大声,还时不时往我这里瞟。
再装作没听到,就有些不礼貌了。
我自认自己还算关心他,贴心地询问:「你怎么了?」
可他不按常理出牌。
「殿下这次回来,该给我个名分了吧?」
他问得幽怨,仿若我和他之间当真是千丝万缕。
我一整个双目震惊,瞪得像铜铃。
他在口出什么狂言呢?
我又不是始乱终弃的渣男,他也不是被人辜负的良家女。
我们俩,可是隔着血海深仇的。
我赶紧喝了口茶压压惊,但活了两百多的面子不能丢。
所以我反问他:「怎么,你想跟我生孩子?」
呸!
我这破嘴,竟然把内心想法说出来了。
无情道祖师爷,我对不起您老人家。
而周木锦则一脸讳莫如深,笑得春心荡漾。
7
自这天以后,周木锦便随着我一起住到了公主府,赶也赶不走。
美其名曰增加彼此感情。
流水的锦衣华服、金银首饰送进我的房中,企图晃瞎我的眼。
好家伙,我还没动手抢,他就主动送上门来。
这让我颇有些寝食难安。
但他时常找不见人。
有时候是一两天,有时候半个月都看不到。
每次回来似乎都很疲倦,却还是会来找我喝茶、聊天,给我带一些小玩意回来讨我欢心,闭口不谈我和他的陈年旧事。
只例行公事般问我吃不吃得好、睡不睡得香。
他怕是忘了,我是修仙的。
修仙的生活都是比较枯燥的,每天就是打坐修炼、吞吐吸纳。
还别说,这公主府的灵力竟然比我们宗门的还纯粹,让我修炼起来事半功倍。
是以,周木锦再一次回来时,我心情颇好地请他去房顶喝酒。
当然啦,用他的钱。
他似乎有心事,一杯接着一杯地往肚子里灌,时不时看着我露出一个人生静好的笑。
我被他笑得头皮发麻,看天看地就是不敢看他。
周木锦看着我的视线实在太过炙热,让我有些害怕。
借着他醉酒,我问他:「周木锦,你不恨我吗?」
他双眼迷离地靠近我,酒香将我环绕。
「羽安,恨一个人比爱一个人还要辛苦。」
着实有些答非所问。
我和他之间的恩怨,就像一把悬在我头顶的剑,随时会落下来。
这让我很是被动。
所以,他喝醉回房后,我忍不了了,借着醉意,爬了他的窗户。
屋里没人,我踮着脚尖,在里面转了一圈,正嘀咕「夜深人静,怎么人不见了」。
他却突然在我身后发声。
「刚分开,公主这是就想我了?」
我被他吓了一跳,反手就来了个黑虎掏心。
他比我想象中厉害得多,黑着脸挡下了攻击的同时,长腿一挑,我站立不稳,直接人字形躺在榻上。
我懵了!
这怎么跟我预想的不一样?他好厉害,我好废。
周木锦随即靠近桎梏住我的双手,一缕发丝似有若无地拂在我脸上,痒痒的。
因为醉了酒,他白皙的脸上布满红霞,视线紧盯着我,下意识舔了下嘴角。
「公主这是想明白要给我一个名分了?」
他眸色温柔,就像水洗一般湿漉漉的。
我想到自己来的目的,到嘴边的话又被生生压了下去。
最后,颇煞风景地问他:「周木锦,你压我头发了。」
他略有些错愕,松开我坐起身,抬手揉着跳疼的额角,嗓音暗沉地开口。
「抱歉。」
我想了想,决定还是来个痛快,干脆一梗脖子,张口就来。
「你连我都能打得过,你不是凡人对吧?」
他放下手,侧面看去有些孤寂:「我从未说过我是凡人。」
倒是无比坦然。
我接着问。
「你既不是凡人,那我杀夫证道倒也说得过去,毕竟杀个凡人有违天道……」
我话还没说完,周木锦一言难尽地看了我一会儿,突然就生气了,站起身什么话都没说,怒气冲冲地朝外走。
我维持着刚刚的动作躺倒在床上,心虚地思索着自己到底说了什么话,能惹得他脸能黑成那样。
最后得出结论:他很记仇,不喜欢别人提起他那最丢人的回忆。
可过了一会儿,他又回来了。
手里还拿着一本书,递给我。
我接过一看,是个话本,写着《我的道侣飞升后,我才知道他是天上下来历劫的神仙,他却不记得我了》。
我看着他,内心吐槽:什么意思,在这点我呢?
周木锦一改清冷神色,深情地执起我的手。
「我本就是修仙之人,你这些年只顾修炼,把脑子都练糊涂了。」
我噎住!
想骂我就直说,还拐弯抹角。
「那跟这话本有什么关系?」休想忽悠我。
他尴尬了一瞬,抽过书翻开,指着一段剧情给我看。
「你以前最爱看这种追妻火葬场文,所以就把男主辜负了女主的剧情套在了我的身上,就以为杀了我,证了自己的道。」
「羽安,你对我向来这么狠心。」
他受伤的眸子盯着我,似乎我真是那十恶不赦的大渣男。
我却实实在在地被他震惊到了,敢情我真是那玩弄人家感情的大混蛋?
那话本恨不得被我给翻烂了。
最终,我不得不承认。
这位姓桑的作者可真会写,会写到我都真情实感地代入角色,给自己安了一个渣男形象。
那这两百年,我放着这么好的夫君不要,是我矫情了?
我想得认真,又觉得似乎哪里不对劲,还想问些什么。
许是我们都醉了酒。
下一瞬,周木锦温热的吻便落到了我的额头,紧接着便是鼻尖、嘴角,初时是极其克制,后面便一发不可收拾。
在思绪彻底沉沦前,他叹息着在耳边低语:「我后悔了,不想放你走了。」
我的脑海中骤然闪过一些碎片般的记忆。
8
是我和周木锦的洞房花烛夜。
环境有些简陋,但不妨碍梦中的我一脸娇羞。
而周木锦明显像受过伤,脸色苍白得可怕。
但他仍是珍重地掀开红盖头,与我喝了交杯酒,喜酒下肚,他的身形晃了晃。
我的眼角瞬间沁出泪珠,想要环抱住他。
屋外喧嚣声起,身穿盔甲的人追来了。
周木锦很快便和他们打了起来,可惜他们人多势众,有人趁他不备挟持了我,说了些什么。
我听不清楚,头却痛得厉害,只觉得有什么不知道的东西想要破土而出。
下一刻,劫持我之人手中的刀,到了我手里,再被我一剑送入了自己的胸膛。
我从不知道自己能有那么多眼泪。
好像要在那一晚流干,是不甘也是无奈。
我想,我一定是爱惨了他,才会在将死那刻还不忘对他喊「跑」。
可能跑去哪里呢?
天下之大,可容万物,为什么容不下我和周木锦?
那夜万物寂静,只有周木锦痛苦的双眸仿若在嘶吼。
一道惊天巨雷劈开了白昼。
我在睡梦中睁开了眼,枕边湿濡一片,而周木锦已经不在了。
最近的天气变化很快,给人一种即将压顶的沉重感。
而我突然发现,自己似乎真的忘记了很多东西——关于我和他的过去,到底发生过什么,又是什么原因致使我记忆缺失,和他生生错过两百年。
我想找他问问。
可周木锦却失踪了。
9
连绵不绝的细雨,整整下了两个月。
我找遍了帝都,恨不得掘地三尺,都没能找到他人。
他就像从未存在过一般,就连皇宫都没有他的一丝气息。
我慌得不成样子,总觉得自己忽略了什么东西。
而乖孙跟在我身后,欲言又止。
直到两个月后,他终于出现了,还带回一个美人。
她一身紫裙,飘逸灵动,如水的眸子将我上下打量一番。
明明她的嘴角噙着笑,可我就是感受到了敌意。
「赵羽安,好久不见。」
我们认识?
我的视线瞥向一旁的乖孙,他双拳紧握,看起来有些紧张。
「你是长公主?」我问。
她突然嗤了一声,慢步走近。
「什么长公主,我叫青柠,你在这里安逸了两百年,连我都想不起来了?」
我还未说话。
一直保持安静的周木锦突然开了口:「够了!」
青柠的脸色变了又变,最终听话地闭了口。
乖孙的额头青筋暴起,眼尾通红,低着头,我被他这模样给惊到,讷讷地询问:「她在说什么?」
我这两百年,都在宗门修行,从未来过这里,也从没见过她。
周木锦的眉眼间却满是不耐烦。
他看起来很是疲惫,我想要上前跟他说说话,他却连正眼都没给我,径直望向青柠。
青柠见他第一时间要跟自己说话,先是傲娇地瞪了我一眼,然后浑身的蛮横顿收,嗓音软了几分。
「锦哥哥,大婚的事都准备好了。」
锦哥哥?大婚?
他要娶别人了?
我喉头涩得难受。
可周木锦毫无所觉般点点头,就转身准备回房,我慌乱地喊住他:「周木锦。」
他离开的脚步停下,似乎这才看到我,露出一个错愕的表情:「你怎么还没走?」
走?去哪?
「那天,我们……」我有些慌不择言了。
他径直开口打断了我:「那天是个意外。」他又恢复了那个冰冷冷的样子。
我一口郁气被他堵在嗓子口,攥着手局促不安地站在原地。
他走得越来越远了。
我实在是急,只能上前拉住他的衣袖恳求:「周木锦,我都想起来了,我们是拜过天地的夫妻。」
可为什么你现在又这么冷漠?!
心里冷飕飕的,又带着一丝期盼地看着他。
周木锦只是缓慢又坚定地推开我的手。
「是吗?」他问。
我迷茫地点点头。
10
他随即扯出一个讽刺的笑,我的心凉到了谷底。
然后,一道白光在我眼前闪过。
天幕之中,开始回放一些画面,是我不曾看到过的大婚后续。
画面中,我刺了自己一刀后,周木锦挣开束缚冲了过来抱住我。
下一瞬,我面无表情拔出刀,插入了他的胸口,一刀、两刀、三刀……直到他倒在血泊之中,我才肯停手。
万籁寂静,这次,是我心脏崩溃的声音。
没有什么话本代入,分明就是我亲手杀了他。
一滴滴眼泪滚滚落下。
我的胸口好像空了一块,眼前浮起一圈圈白雾。
趁我发呆的空档,周木锦撤了这些画面,扔下一句「莫要纠缠」转身离去。
青柠凑过来,一脸得意。
「赵羽安,你以为自己算什么东西,锦哥哥不过是在报复你罢了。」
不过在报复我罢了!
我身形一晃,就要跌倒,却还是努力地挺直背脊跟了上去。
「周木锦,我是不是忘了什么?」
属于我和他的记忆,一定是我忘了,他这才生气了。
周木锦离开的脚步顿住,背脊僵硬,过了许久,他的脖颈一松,没有转身,语调平静地回答我的问题。
「对,你是忘了,但都不重要。」
说完他就毫无留恋地走了。
留我怔愣在原地,看着他和青柠相携离开的背影,莫名就觉得很是般配。
远处有乌云翻滚而来,顷刻间便是大雨倾盆。
我慢慢朝外走去,走出公主府,走出城门。
豆大的雨水砸在我身上,可一点都不疼,反而像人的眼泪,滚烫悲伤。
直到来到一处庙宇,这里是我上次找周木锦时发现的。
四周种满了木棉花,在暴雨下被摧残得不成样子,我看了一会儿,径直走入了庙中。
屋外大雨倾盆,屋内我和雕像平静对视。
直到身后传来脚步声。
我开口,声音哑得不可思议:「你叫什么名字?」
我没有回头也知道,来人是我那乖孙。
他静默了片刻,道出一个名字。
「赵舜安。」
我突然就笑弯了腰,笑出了眼泪。
「阿姊,你不要这样。」
赵舜安是我同父异母的弟弟的名字啊,他自小就跟我最亲近,我竟然忘了自己的弟弟。
「对不起,阿姊把你忘了。」我心痛得浑身颤抖。
我们两姐弟最终抱头痛哭。
赵舜安告诉我,这里是一处幻境,周木锦恨我,将我困在这里两百年,如今外面不过才过去两年,而我赵氏王朝根本就没有亡国。
其实,四季常春、宫里的傀儡、街道上极少的人烟,都时刻提醒着我。
眼前的一切早有端倪。
赵舜安问我,想不想出去,他带我回家。
我沉默了。
因为,我看到了他眼中一闪而过的微光。
就连他,也要一起来骗我了啊。
11
我选择回了趟宗门。
如我所想,这里没有了人烟。
师父也不在了。
我看着这个生活了两百年的地方,有些恍惚。
师父总说修习无情道,便会摒弃情爱,早日成神,可他自己呢?
那又是为何,我的这颗心脏,还会为了周木锦而跳动呢?
等我径直来到了师父的房中,一切便都有了答案。
这是我第一次进来。
他的书房和卧室连在一起,挂满了画像,里面的人一动一静皆是我。
我捡起掉落在地上的一幅画。
那是我刚拜入师门时的景象。
我穿着一身明黄色的襦裙,笑起来就像春日里开得最灿烂的迎春花般动人。
落款是一枝木棉花。
木棉花是周木锦最喜爱的花,他所有衣服的衣角,都绣着一朵暗纹木棉花。
周木锦他啊,假扮我的师父,陪了我两百年,从不敢用真面目见我。
他怕我恢复记忆。
我以为自己哭得够多了,可还是落下泪来。心脏鼓动的声音,嘈杂地回荡在耳边,让我的心乱上加乱。
怪不得整个宗门,只有我和师父两个人。
从来没有什么师父、宗门,有的只是周木锦守在这里的日日夜夜。
我把所有画都收了起来,再次回到了那座庙。
莲花台上的女子,慈悲地与我对视。
她的眉眼精致,右眼下有一颗小巧的黑痣,与我一般无二,她便是我,我便是她。
这是赵舜安告诉我的。
他本就不是这幻境中人,是周木锦安排进来带我走的。
我的弟弟,我最懂,他不忍看我难过。
我利落地割开手指,滴在塑像的眉心。
一道白光后,一副水晶棺便出现在庙中。
里面安详地躺着一位白衣女子,她皮肤苍白,许是在这里沉睡多年未见天日。她和我长得一模一样,正是我那残破的肉身。
她裸露在外的手臂上,流转了彩色线条,充分说明有人曾用灵力为我缝补过身躯。
屋外再次雷云闪动。
青柠匆匆赶来。
「赵羽安,你要做什么?」她疾言令色。
我的手正按在水晶棺上,回头朝她展颜:「青柠,好久不见。」
她的脸倏尔煞白,哆嗦着开口:「你都想起来了?」
青柠是天上的女仙,喜欢周木锦。
知道他找了个凡人媳妇,闹到了我这里,结果我们俩一见如故,成了无话不谈的好朋友。
至于恢复记忆,那倒没有。
封印我记忆的秘术极为霸道,若非周木锦可能在外面出事了,它绝无可能松动。
他越虚弱,我就想起得越多。
我只知道我的声音很轻,带着哀求。
「求你告诉我,周木锦在哪。」
无形的悲伤在我和她之间流转。
她咬着唇,始终不肯说。
「赵羽安,他为了你,已经很苦了,你就让他走得安心吧。」
所以,周木锦死了?
我平静地点点头,伸手就要触摸棺材中的人。
下一瞬,却被青柠阻止了。
她眼角含着泪,无助极了:「不要,你若回到这副躯体中,周木锦也护不住你,那他为你所做的一切,便都白费了。」
我擦掉她脸上的泪,嗓音颤抖。
「青柠,我要去找他。」
她却哭得比我还大声。
「他将你气走那天,你哭了多久,他就跟在你身后哭了多久,羽安,成全他吧。」
我眸中坚定,一点点地推开她的手。
成全了他,谁又来成全我呢?!
12
两年多前,我在去往行宫避暑的路上,捡到了身受重伤的周木锦。
朝夕相处之下,我们相爱了。
他送给我一块写着我名字的玉佩当作定情信物。
可仙凡相恋,不容于世,仙界派人下来要带他回去受罚。
成婚那天晚上,我被逼急了,心魔苏醒,一举入了魔。
从而暴露了我是人族和魔族生下的半人半魔的身份。
仙界把我一起捉拿回去,将我送上诛仙台。
周木锦为了护住我,挡在我身前怎么都不肯让开。
我被他护在身后,看着他被诛神鞭打到皮开肉绽,神魂一点点消散,再抬头看着漫天诸神无一展露慈悲,突然就疯了。
天下之大,可容万物,可容不下仙凡之恋,更容不下半人半魔。
睥睨众生多年的仙族之人,在那天,被我杀了个胆寒。
可我也没好到哪里去。
强行入魔又耗尽神魂,最终死在了周木锦怀里。
他为了救我,打伤天界守卫,带着我残破的身躯抢了聚魄灯,造了这处幻境,斩断世间灵脉,仅为我修补神魂,又以自己的灵力为线,帮我缝合躯体。
他的灵力日渐削弱,还要应付围追堵截的天兵天将。
所以最近,这处幻境才频现异象。
如此境况,他能撑两年,已很是不易了。
这里的时间要比外面快上许多。
所以,外界才过了两年,而这里已经过去两百年了。
而我,如今,已经无处可避。
13
和身体融合的过程并不顺利。
一方面是躯体自然的排外,一方面是随着灵魂的进入,死前蚀骨的疼痛再次上演。
等我咬牙和躯体完全融合后,已是大汗淋漓。
随着我重回肉身,此处幻境开始崩塌。
本就是为我而造的结界,随着我的苏醒,也再没有存在的必要。
青柠去找赵舜安了,她会护好我这唯一的弟弟。
我从化作齑粉的幻境中缓步走出。
天边的云彩里,满满当当都是熟悉的脸庞,他们是来围剿周木锦的人,也是当初逼我们上诛仙台的元凶。
领头的人正声声数落着他所造下的罪业。
其中尤以斩断灵脉为最重。
风声猎猎中,我看着他一袭白衣,在多人的围攻下,不知道苦撑了多久,终是败下阵来,从云彩上跌落。
我立刻飞身上前,将他接在了怀里。
明明刚刚分开,却好像隔了几百几千年未见,我刚想说话只能发出哽咽。
「周木锦,我来了。」
他的胸前绽开着一朵朵的红花,像是开不尽一般。
我的眼眶烫得厉害,却一直忍着没哭。
他轻声哼了哼,扯出一个极其难看的笑,然后抬手覆在我的脸上,眼露不舍。
「我的小羽毛,不哭。本想跟你好好道个别,可他们来得太快了,对不起,害你难过了。」
他说得断断续续。
我的泪最终还是掉了下来,混着他的血,悉数砸在他的身上。
「周木锦,若你敢死,我会永远恨你。」
我没办法了,想用这种办法挽留他。
明明周围这么多人,却没有一个人能帮我,我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可他看着我,任凭我如何挽留,双目渐渐没了光彩。
他太累了,想休息了。
最后,他在这世间,只留给我最后一句话——「如此也好,小羽毛,不要入魔」,便彻底没了声息。
我抱着他的尸体,先是浑浑噩噩,再是心智溃散,魔气横生,脸上渐渐长出魔纹。
天的尽头,突然泄出一抹天光,照在周木锦的身上,在金色的阳光中,他的身体缓缓消散在我指缝。
我的心自此碎成了一片一片,再也粘合不到一起。
「你曾说过,恨一个人比爱一个人更痛苦,你骗我。」
「周木锦,我答应你,永不入魔。」
他为我争取到了两百年的时间,去提升实力,临死还忍痛抽出仙骨赠予,祝我脱胎换骨。
那一天,东海海边,有一女子的脸上长出魔纹,却历劫成神,斩杀数万天兵。
犹如地狱爬出的恶鬼,可她神色悲悯,口中默念。
「天下之大,可容万物,神也好,魔也罢,从今往后,我便为自己杀出一条正道。」
14
我在东海海边徘徊了数年,学着周木锦的模样,想要收拢他的魂魄。
仙族不敢再来,见我没有什么异动,便撤了天兵。
魔族也找来过几次,想让我加入,同样被我打跑了。
留我一个人,整日在海边游荡。
直到有一日,赵舜安找了过来。
他如今长大了不少,已是我赵氏王朝的新皇,却亦步亦趋地跟在我身后。
「阿姊,跟我回家吧,父皇很想你。」
我怔住。
是啊,我怎么给忘了,我还有爱我的家人在等着我?
那一刻,我真的觉得想哭。
一个人没有目的地、没有尽头地寻找,一次次地失望和无助。
赵舜安没有打扰,陪着我在海边坐了整晚。
直到次日,旭日初升,他递给我一把钥匙。
「木锦哥说,这是他为你抢来的宝贝,让我务必在他走后交给你。」
我接过举到眼前。
钥匙的形状和我的玉佩上的孔洞完美契合。
这玉佩竟然是个极大的储物空间,里面满满当当塞满了金银玉器、仙草灵植。
我眼眶滚烫,这人总是为我考虑好了一切。
随着往里面深入,我的胸口跳动得厉害。
最中间的桌案上,燃着一盏古朴油灯,火苗旺盛,是帮我收集魂魄的聚魄灯。
我抬起手,正要把它拿起来。
一声炸裂从灯芯中暴起,复又灭了下去。
我原本荒芜的心,突然就像注入了清泉,泪意翻涌。
刚刚,是周木锦的气息。
他一直都在,是聚魄灯帮我留住了他的魂魄。
那一刻,我终于觉得,天下之大,已能容得下我和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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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4-06 19:03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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