哑女定心
有故事的平凡人:知乎故事大赛第三季获奖作品
知乎故事大赛第三季优秀故事奖作品 作者:霍比特柠檬
一
她是在 1987 年那个夏天变哑的。
少女陈定心第一次发现自己丧失听力是打了那一针退烧针之后。一周前,一场疾风骤雨把禾场上的稻谷淋湿了大半,她赶着雨水把自家稻谷全都抢了起来,当天下午便发起高烧。父母忙着干农活儿,像往常一样给她倒点开水,便下地去了。
陈定心躺在床上睡了五天,再次醒来的时候,看到母亲伍枝在禾场上打谷子。火辣辣的太阳抽在伍枝背上,汗珠像泉水一样往外冒。定心眼眶一热,张嘴喊娘,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有点儿慌,趔趄着走到门边,倚着门框看伍枝甩连枷。连枷被高高扬起,狠命砸向稻谷,没有发出一点儿声响。
陈定心踉踉跄跄向禾场跑,三十米的土路,她跌倒了四次。气儿还没喘匀,父亲陈四喜便甩过来一个竹耙子。
「起来了?赶紧干活儿。」
陈四喜在烦躁当中带着一点儿埋怨。定心听不见他在说什么,但是看到脚下被甩得蹦三蹦的竹耙子,她明白这是在催她干活。伍枝放下连枷来摸定心的额头。
「还好,烧退了。真不枉我昨天晚上对着药王菩萨拜了半宿。」
「拜菩萨有个卵用,菩萨能帮你打谷子,能给你白花花的大米饭?」陈四喜愈发不耐烦。
「闺女帮咱抢谷子淋了雨,烧了五天,也不见你关心一下。」
「她这不是没死吗?没死就赶紧干活。你还有脸跟我犟?大腿叉了五回,回回都是赔钱货。」
又来了,这样的场景在陈家每隔几天就要上演一次。从父亲额头上暴起的青筋和母亲摸着肚子愧疚的神情,定心不需要耳朵也知道他们在吵什么。
盛夏的阳光流火一样射过来,烫得人眼睛直往外淌水。定心从影子中看到自己的身体像筛糠一样抖。她抹了一把眼泪,恨恨地把耙子往稻谷上砸,十二根弯形竹片,根根连心,一下又一下,在定心胸腔里耙出一道道血痕。
禾场另一端传来伍枝担忧的声音:「伢子,你是不是不舒服啊?」
话音未落,陈四喜砂砾一样的声音出来了:「我看就是想偷懒。烧了五天都没烧死,成精了!」
陈定心摆摆手,示意自己不要紧。伍枝言语间带着几分心疼:「那你轻点,这个竹耙子是我开年才买的,好几块钱一把呢,可别给我扽坏了。」
定心的嘴角抽搐了两下,想哭又没有哭出来。再耙谷时,她就变得很轻柔了。
那个晚上,和天空一起暗下去的还有陈定心告诉父母想去看病的心。
陈家人发现定心变得又聋又哑是在夏天快要过完的时候。那天,陈四喜告诉定心,家里给她说亲了,虽然男方比她大十多岁,但是有个手艺,定心嫁过去不仅能过上好日子,还能帮衬一下家里。
男人是张湾的竹匠来旺。来旺年前才死了女人,陈四喜就迫不及待地托人去说媒,唯恐这个好缺被别家闺女填了。
定心长得不赖,干活儿也是一把好手。她从六岁开始就踩着板凳上灶台刷锅,身后还用绑带背着妹妹们。陈家里里外外的活儿,她几乎都干了。村里谁不夸赞她?她就是不嫁给来旺,也能说一个好亲。
「你放心,嫁过去不亏。来旺有个好手艺,比你大点儿就大点儿吧,男人大了知道疼老婆。爹给你置办两床新被子,算是陪嫁。啊?」
妹妹荣心在旁边愤愤说道:「我姐到年底才满十七岁,你可真狠得下心。」
「咱家都快揭不开锅了,她嫁给来旺能过好日子。」
「得了吧,你就是为了彩礼。你收来旺三千块钱的彩礼,就陪嫁两床被子,这跟卖女儿有什么区别?」
「死贱货,你这都是在哪听来的胡话?」
「村里的阿娘婶子们都这么说。」
「她们嚼蛆你也跟着嚼啊?再说了,你姐还没说话呢,有你什么事?你再多嘴,我明天就把你给嫁出去,一床被子都不给你。反正女孩子迟早都是别人家的人,早嫁晚嫁都一样,省得在我家吃闲饭。」
荣心气得把干柴往地上一丢:「姐,你倒是说句话呀!」
定心朝荣心笑了笑,示意她不要着急,还有一会儿就干完了——她以为荣心是在抱怨活儿多!
「姐?」荣心凑到定心耳边试探性地叫了一声,没有得到任何回应。她跑进屋里拿出锅铲,操起脚下的破铁盆就开始敲,敲得满院的鸡崽子到处乱窜,定心依旧没有任何反应。
陈四喜也瞧出了不对劲,他从墙堤上跳下来,用烟枪杆捅了捅定心的背,定心这才回过头来,用眼神询问父亲有什么事。
他把烟枪递给定心:「去,给我端个板凳来。」定心点了点头,跑到屋里拿烟丝给四喜装上。
陈四喜和荣心面面相觑。
「完了,我姐把耳朵和嗓子烧坏了。」
「完了,我那三千块钱的彩礼不会拿不到了吧?」
「爹,你得赶紧带我姐去医院。」
「闺女,这事儿对任何人都不能说,知道吗?」
「去看病瞒不住的,平常去趟村口,左邻右舍都跟查户口似的。」
「我说的是你姐变聋哑这事儿,要是让来旺知道了,他就不要你姐了。」
「爹,你还是个人吗?」
一个巴掌落到荣心脸上。「就你事多。知道你娘这段时间为什么不在家吗?去深山老林里躲起来了!都是狗屁计划生育闹的。到处抓妇女,生了小孩的抓去结扎,怀着小孩的抓去打胎。我只能让你娘去躲起来。家里一下子少一个劳动力,日子更紧巴了。这还是眼下,等过段时间,你弟弟生下来了,吃喝拉撒哪一样不要钱?没有来旺家的彩礼,一家人都得饿死!」
「我娘还没生呢,你怎么就知道是个弟弟?」
「我花钱请人照了 B 超的,就是个男孩!」
「那万一照错了呢?」
又一个巴掌落到荣心脸上,巴掌之后就是脚掌、藤条,荣心被打得哇哇乱叫,定心赶紧放下手里的柴刀去拉陈四喜。
陈四喜被二女儿这一句话惹得火冒三丈,哪里是一个定心能拉得住的?很快,荣心身上出现了一道道鞭痕。定心急了,她想喝住父亲,用力从嗓子眼里喊出一句「别打了」,发出的却是「呜啊,呜啊」的声音。
这下把陈四喜喊老实了,陈家村几乎家家户户都是院墙连院墙,如果他不赶紧住手,一会儿乡亲们就会知道定心变成了哑巴。
陈四喜把两个女儿拖进屋子里,连说带比画地恐吓她们,在定心出嫁之前,必须要瞒住她变哑巴这件事。
荣心还是忿忿不平:「那我姐的病不看啦?好端端的人突然变哑了,肯定是得了怪病。」
「你姐这不是病,是命。哑都哑了,怎么可能治得好?我只听说过好人变哑巴,从来没有听过哑巴变好人的。你如果非要给你姐治病,那我明天就给你说个人家,等别人给了彩礼,你带你姐看病去。」
「我才刚刚十五岁,怎么嫁人?」
“不想嫁就少跟老子说废话。」
「爹——」
「滚!」
二
陈定心嫁在农历七月。
村里的人都说陈四喜疯了,居然在这个时候嫁女儿。自打有樊湖区这个地儿以来,从来没有人在这时节办过喜事。樊湖人迷信,婚丧嫁娶也讲究。七月是大家眼里的鬼月,谁在这个时候办红白喜事是要走背运的。
这个时候嫁女儿,会把那些孤魂野鬼招来,撞霉运。鬼这个东西,樊湖人都说有,可谁也没有见过,越是没见过,大家就越害怕。
人人都怕鬼,可是张来旺不怕。他活到三十岁,从来不知道怕字怎么写。农忙时节,他的簸箕、谷箩卖得紧俏,常需要深更半夜上山砍竹子回来现编,来旺敢一个人去荒山野岭,还敢在找不见墓碑的荒坟上面睡一觉再回来。
来旺年前才死了女人,现在急需要再娶一个新女人来陪自己睡觉。睡觉,是来旺的生活中除了编竹器卖钱之外的第一等大事。当然,他的睡觉不是单纯意义上的睡觉,而是搂着女人一起,干着天地之间最原始、最本能、最快活的事情。
半年了,他上一个女人已经死了半年,来旺也足足憋了半年,再不找个女人陪自己睡觉,他会憋死的。
樊湖有山有水,地方是个好地方,就是没有窑子,这是来旺觉得最可惜的地方。
听说八十里开外的武城有窑子,窑子外面挂着五颜六色的灯,门口写着剃头洗脚,里面实际是女人卖皮肉。
来旺一直很想去见识一番,可惜太远了,一来一回要耽搁不少功夫。而且那种地方是销金夺银的摄魂坑,去了一次还想去二次,他来旺虽然在樊湖算是个富足人,但也不过是除开穿衣吃饭略有结余而已,窑子这种地方,去多了,他是承担不起的,还是赶紧再娶个女人回来比较划算。
可是谁会嫁给他呢?他今年三十岁,已经是樊湖赫赫有名的死老婆专业户了。掰开指头数一数,从他二十二岁娶第一个女人开始,到现在他已经娶了五个老婆。娶一个死一个。但凡讲究点的人家,都不肯把闺女嫁给他。
有些寡妇或明或暗跟他表示过搭伙过日子的想法,可是来旺不愿意。为什么?嫁过人的女人,有的还奶过孩子,娶来干什么?晚上睡觉的时候,想起有其他男人在自己女人身上拱过,他就膈应!
他来旺是什么人?十里八乡都有名的手艺人!扯起是虎,卧倒是豹,娶跟别的男人睡过觉的女人,凭什么?就是他答应,胯下那玩意儿也不答应。什么?窑姐儿也是千人骑万人跨的女人,那不一样。窑姐儿就跟一次性的卫生用品一样,用完就甩,下次要用,再换一个就是,一点儿感情都不需要投入。
可老婆不一样,老婆是要花一大笔彩礼娶回来,还要供她吃,供她喝,跟她一个锅里吃饭,一条被窝睡觉的女人,要是被别的男人用过了,那他岂不是变相地当了王八?
就在来旺每天晚上望着裤裆发愁的时候,陈四喜上门了。说是要买一个竹床,结果在堂屋里转了半天,从盘古开天地说到改革开放,也没有说到底要买哪张竹床。
陈四喜在镇上听了两回书,觉得自己是个文化人。驴唇不对马嘴地把这个朝代的事情扯到那个朝代去,又把那个朝代的人物安排到这个朝代来。什么李世民睡儿媳杨贵妃,朱元璋炮轰卢沟桥,说得唾沫星子满天飞。
来旺心里暗暗发笑,这样一个丢人丢到家的陈四喜,真不知道他怎么生出了五个冰雪聪明的闺女。
陈四喜有五个女儿,个个都生得水灵,可他一个都不喜欢。一心巴望着生个儿子,然后早点把那五个吃闲饭的赔钱货给嫁出去。
眼下他的大女儿陈定心已经出落成大姑娘,陈四喜当然会迫不及待地把她嫁出去,但是他为什么把闺女嫁给自己呢?这是来旺想不明白的地方。
论年龄,来旺比陈定心大十几岁。论距离,陈家村离张湾有十里地,以陈定心的条件,在附近怎么着也能找个好人家吧?
最后陈四喜开口打消了来旺的疑惑。
「来旺,我不瞒你,我把闺女说给你就是看中你有个手艺,能挣钱,以后她跟你能过两天好日子。我家定心,你也见过,长得灵醒,干活儿也是好手,十里八村有不少人来跟我说亲事哩,可我都看不上他们。」
「四喜叔,我比你家定心大不少咧,还死过几个老婆,人家都说我是光棍命。你让定心嫁给我,不怕害了她?」
「咳,我是那迷信的人吗?虽然咱没念过书,可这思想觉悟好着呢。别人迷信,我不迷信。我还要带头破除迷信呢,越是说七月里不能办喜事,我越要办。」
「行,您要是这么说的话,那这门亲事咱就说定了。」
「说定了。你无父无母,我也不为难你,婚事就一切从简吧。」
「那我可太谢谢您啦。」
「来旺,咱先说好,仪式从简,可人家闺女有的,我家闺女也不能少。」
「你说的是彩礼吧?」
「你可真是个明白人。那我就直接说了,我家定心说了,要三千块钱彩礼,一分都不能少。」
「三千?」
「来旺你喊什么嘛,三千块钱不多。定心什么活儿都能做,娶了她,你不仅娶了个暖床的老婆,还等于多了个两条腿的牲口使唤呢。」
「有你这么说自己闺女的吗?」
「你别见怪,我这话是糙了点,但理确实是这么个理呀。」
来旺感觉自己的胸口抽了一下,他把刚刚点燃的香烟丢到墙角,用脚尖铲起一撮土,盖在忽明忽灭的烟头上。
「好,三千就三千。」
三
来旺从前赶集的时候见过定心,确实是个水灵灵的大姑娘,眉眼一点都不像陈四喜那腌臜相。她挑着一担自家种的西瓜,在角落里摆摊。见到熟人一脸笑,伯娘婶子招呼得殷勤。
来旺的农具摊就摆在她对面,有时候还会去买半个西瓜解解渴,逗逗她,但他从来没有对这个小姑娘起过什么念头。
隔壁摊位的几个年轻光棍有时会拿定心白花花的小腿肚开荤玩笑,来旺从来不参与。他承认自己好色,但那种让人戳脊梁骨的事情,他是做不出来的。现在倒好,卖西瓜的小姑娘成了自己老婆,该怎么跟她相处呢?
新婚之夜,来旺很快就找到了相处方法。他找个头巾盖在定心脸上,直接把她推倒。他怜惜她小小年纪就被父亲半嫁半卖推到了他这个老男人手里,一开始确实下不去手。
两个人静静地对坐着,孤男寡女,又是合法夫妻,来旺心里可怜她,不想让她遭罪,可是这滚烫的身子不允许呀。
定心却慌了,这算哪门子事?从来没有人跟她讲过新婚之夜应该是这样过的。出阁前父亲是怎么说的?父亲说,来旺要怎么样就怎么样,看在那三千块钱的巨额彩礼份上,不要忤逆他。
一阵剧烈的疼痛从身体深处袭来,陈定心狠狠推开来旺,扇了他一巴掌。
来旺一下子被打蒙了,这他娘的还得了?新婚之夜被自己的婆娘扇了一巴掌。亏他刚才还可怜她呢!三千块钱的彩礼,十里八乡都没有这么高价的,他把她当个宝贝,她居然还觉得委屈。
来旺岂是说打就打的?很快,他以一场猛烈的快活教训了定心。
陈定心蜷缩在床角流泪,来旺在旁边骂骂咧咧:「妈的,不是了嘛,我还以为你大姑娘上轿——头一回呢。狗日的陈四喜真敢要价,一个二手闺女竟敢讹老子三千块钱。」
陈定心虽然听不见来旺在说什么,但是从他不屑的神情和开合速度不是很快的嘴唇当中明白了他的意思。她赶紧摇摇头,表示自己不是二手的。
来旺瞥了一眼床单:「那怎么没落红呢?」
陈定心再一次摇摇头。
来旺坐在床沿上抽了两支烟,间或叹一口气。他隔着烟雾看陈定心圆圆的下巴,确实是个好看的女人。能不好看?不好看能在没出阁的时候叫人给糟蹋了?不好看那狗日的陈四喜张嘴就敢要三千块?
天快亮的时候,定心迷迷糊糊地醒来,来旺还坐在床沿上抽烟,连翘脚的姿势都没有变过。她心里生出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愧疚感。
陈家村的人再看到定心的时候,她已经跟在来旺后面,非常熟练地编竹筐了。集上的人有时候会笑来旺:「哟,来旺,新媳妇儿不错嘛,手比你还巧呢。」
「来旺,小心教会了徒弟打师傅哟。」
来旺不是个爱说话的人,对于熟人们的揶揄,他往往也是一笑置之,很少搭腔。
陈四喜扬着一张老脸出现在集上时,来旺正在收摊。
「嘿嘿,来旺,老丈人来,你不准备招待一番吗?」
「要吃饭跟我到家去,集上的饭馆我招待不起。」
「瞧瞧,这是个新女婿该说的话吗?你张来旺拔根汗毛比我陈四喜的腰粗,请老丈人下趟馆子就穷了?我看你今天买卖不错,赚了不少钱呢。」
「这钱得攒着给定心看病。」
「哟,我闺女病了,什么病?」
「什么病你心里清楚!」
一说起这个来旺心里就气不打一处来。在他的印象当中,定心是个伶牙俐齿的小姑娘,新婚之夜却一句话都没有。
刚开始只当她说害羞,后来发现她不是完璧之后,来旺虎着脸问她:「说,你身子给谁了?」
陈定心立刻紧张起来,全身戒备地盯着来旺,仿佛一个隐藏于阴暗角落的惊天秘密要被人掀开一样。
「是常去你的瓜摊找你的那个男同学吗?」
定心念过三年书,四妹生下来之后,陈四喜就不许她去上学了。随着年岁增长,往常一起玩耍的同学也都断了来往,只有一个叫谭军的男生常常借着送书的名义找她,在瓜摊一坐就是一整天。
那个时候,来旺的第五任老婆还没死,在集上碰到定心和谭军,还会打趣他们是一对金童玉女。
来旺对谭军印象非常深,瘦高个儿,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眼镜,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书生气,怎么看都不像是敢在婚前睡女同学的人。
来旺连着问了三次,定心都只是摇头,不说话。来旺急了。
「我现在就去找他,我知道他刚考上樊湖高中,那可是个好学校哩,我去了他指定被开除。」来旺说着就起身往门外走,定心赶紧跳下床拉住他。
谭军连定心的手指头都没有碰过一下,他甚至从来都没有对定心表现出过一丝丝爱意。事实上,他去瓜摊不过是因为父母在家吵得鸡飞狗跳,他想找了地方看会儿书而已。
陈定心急着把这些告诉来旺,可一张嘴就变成了阿巴阿巴的声音。来旺一下子愣住了,他感觉自己在冰天雪地里被人用一盆冷水从头淋到脚后跟。
「你……你怎么了?」
陈定心也愣住了,对于自己变哑巴这件事情,父亲叮嘱她最少要瞒一个月,这新婚之夜还没过完,她就露馅了。
算了,露馅就露馅吧,本来她也没想瞒来旺。这事本来就是陈家对不住他。
定心拿出纸和笔,一笔一画地写下:我生了一场病,病好之后就变哑巴了。我家对不住你,你要是赶我走,我不怪你。彩礼钱我会想办法慢慢还给你,只是不能让我爹知道。
来旺拿着纸条一遍又一遍地看着,他想告诉定心,其实他说去找谭军是做给她看的,他根本没怀疑谭军,那个老实得连话都说不利索的书呆子,绝不可能做出这样胆大包天的丑事。
来旺只想知道是谁要了定心的身子,可不管他怎么问,定心就是不说。她宁可跪在来旺脚下磕头,也不说出那个人的名字。
其实说了又怎么样呢?来旺想。就算定心不是黄花闺女,他娶了就娶了。他已经死过五任老婆,除了第五任老婆是死于难产之外,其余四任都是病死的,死前把来旺的家底耗得差不多了,现在他又斥巨资娶了陈定心,不管怎么样,他都没有能力短时间内赶走她重新再娶了。
他只是想让定心说出来,好让他心里有个具体的膈应对象,可是定心从始至终都是一副宁死不屈的样子。来旺只好安慰自己,算了,就当是三千块钱买了一个洗衣做饭暖床的丫头回来。娶黄花闺女的事,等以后有钱了再说吧。
四
陈定心默默从竹篮里拿出两个馒头递给陈四喜,那是她的午餐。
陈四喜把脸拉得老长:「结婚都快半年了,娘家的门都不迈一下。连三朝回门都不去,让陈家村的人笑话我。现在在街上碰到自己的亲爹,就让我吃两个馒头?」
来旺没好气地说:「你有个亲爹的样吗?给你两个馒头已经够客气了。要吃就吃,不吃拉倒。」
陈四喜看着女婿直眉怒目的样子,不由得把痞气收了几分,他一面啃着馒头一面陪着小心:「来旺,小日子过得怎么样,洞房花烛夜没跟我家定心吵架吧?」
来旺立刻警觉起来,「你倒是说说,我为什么要跟她吵架?」
「这······」陈四喜不敢看来旺,只是拼命地啃馒头。
「我看你是心里有鬼吧。」
来旺话音未落,陈四喜送到嘴边的馒头不知怎么掉到地上去了。来旺冷冷道:「可惜了这么干净的东西,居然被你糟蹋了。」
「你什么意思?」
定心扶着路边的水杉拼命呕吐,好像被来旺和陈四喜的唇枪舌剑扎伤了。
来旺甩开陈四喜搭在他扁担上的手,把定心带回家。半个月前,定心开始干呕,来旺知道她怀孕了。娶过五个老婆,他对女人们身体传出来的任何信号都非常常清楚,尤其是妊娠反应。
他已经三十岁了,还没有做父亲。这是目前为止,最让他难堪的事情。前四个老婆都没来得及怀孕,就被先天性心脏病、肺气肿和其他不知名的病魔给带走了。第五个老婆很争气,进门没多久就怀上了。来旺欢喜得简直不知道该怎么疼她才好,张家的好菜好饭尽着她吃,来旺还隔三差五地进城给她买补品。
也许是因为胎儿太大,也许是因为老婆身体底子太差,总之,在生产的时候,疼了三天三夜,最后大人孩子一块儿去了。
来旺不记得自己当时在干什么,他能回忆起来的只有一群女人叽叽喳喳的画面。
先是接生婆从屋里跑出来对他说孩子太大了,拿不下来,得送到医院去生。然后是其他妇女七嘴八舌,送医院又远又费钱,张湾的女人都是在家里生孩子,就你来旺媳妇金贵些?
隔壁的吴嫂子跳到堂屋门槛上,像汇报演讲一样作总结:「我生张剩的时候,还不是疼了几天几夜,当时接生婆说拿不下来,我男人给他塞了二十块钱,她就没说话了。最后孩子落地有十一斤呢。」说完朝里屋努努嘴:「这哪里是拿不下来,分明是想多搞一点钱嘛。要我说啊,来旺,你别惯着她,我最瞧不上这样的姿态。做作!」
这番话让慌得六神无主的来旺吃了一颗定心丸,他告诉接生婆,这里的女人都是生养过的,他一个大男人也没有经历过这种事情,还是听女人的吧。三十分钟后,大人孩子一块儿去了。
刚刚还七嘴八舌的妇女们立马改了风向,纷纷指责来旺抠门。来旺被说烦了,操起门边的扫把朝她们打去,他尤其想打吴嫂子,可是扬起扫把他才发现手臂已经不是自己的了,不管他怎么控制,手都是疯狂颤抖的状态,扫把打了好几次都没有打中目标。
大家都说来旺疯了,客套地安慰几句之后,立即散去。接生婆最后从屋里走出来,拍了拍来旺的肩膀,告诉他人各有命,然后也走了。
来旺以为自己需要很久才能忘记这桩惨痛的事情,可是不到半年,他发现自己又想娶老婆了,而且这种愿望特别强烈,尤其是每天早上裤裆里的兄弟闹意见的时候。
来旺想,人怎么可以这么无情?不过无情点也好。无情,心才不会那么痛,才不会老是想着死去的老婆和没来得及到世上看一眼的孩子。
所以,当警察带着接生婆例行公事地问他是否愿意谅解的时候,他毫不犹豫地点了头。接生婆是樊湖的老接生婆了,连来旺都是她接生的,不点头又能怎么样?就像吴嫂她们事后说的,不送老婆去医院的人是你来旺自己,你来旺就是杀妻灭子的罪魁祸首!
「还是无情点好。」这是来旺在埋第五任老婆时说的最后一句话。
五
陈定心的肚子一天天大了起来。来旺也越发忙——他要费心做出更好的竹具来吸引顾客。镇上新开了一家竹器店,里面的东西样式新颖,轻巧好用,都是从南方进回来的时兴货。要不是价钱太贵,大部分樊湖人买不起,他来旺真的就被挤兑得没饭吃了。
以前是一人吃饱全家不饿。可现在多了定心,马上还要多个孩子,不攒钱怎么行?更何况,他不想自己的孩子有个残疾母亲。
来旺的娘就是个残疾。她年轻时上山采药摔断了腿,从此以后走路一脚高一脚低。从来旺有记忆开始,娘每天清晨都会去井台打水,回来时,桶里的水随着她一瘸一拐的腿咣当来咣当去,沿路走沿路洒,走到家时,一桶水几乎洒了一大半。来旺娘只好再次转身去挑水,反反复复,直到把水缸装满。
每天这个时候,村里那些调皮的孩子就会跟在来旺娘后面,学她担着水桶一瘸一拐的样子,一边学一边笑。有时候大人们也会加入哄笑的队伍当中,还会自豪地夸赞自家孩子模仿能力强。
来旺小时候天天跟着娘去打水,为的是把着点桶,好让水少洒一点,娘就可以少跑一趟。后来懂事之后,他再也不肯跟着去打水了,他宁可娘多跑几趟,也不愿意被人叫作瘸子的儿子。
瘸子娘在来旺十八岁的时候赶到地府去跟来旺爹团聚去了,她一去,把来旺对于自己家庭的自卑和羞耻也带去了,从此来旺在樊湖甩开手脚到处跑,小小的樊湖镇让他跑成了通天大道。
定心刚怀孕的时候,来旺就起了攒钱带她去治病的心思。定心不是先天聋哑,多攒点钱,去城里的大医院看看,兴许能治好。
攒钱不是那么容易的事,陈四喜隔三差五就抱着儿子来打秋风。两个月前,定心娘躲在深山里生下了陈家唯一的男孩。满月后偷偷把孩子抱回家,想着从此过几天太平日子。
偏陈四喜不是个省事的。当天夜里,他拿出预备了小半年的鞭炮,噼里啪啦,炸得全村的狗都跟着叫。偶尔一两节因为受潮而发哑的鞭炮无声无息地溅开,使流畅的鞭炮声断一会儿,然后再由没受潮的鞭炮接上去,反反复复,像一曲高低起伏的山歌。
陈四喜站在门口,快活地看着黑幕中溅起的火光,连骂人都是欢天喜地:「嚯,这狗日的鞭炮贩子,弄个水货玩意儿给我。」
远处有一个黑影搭腔:「你狗日的陈四喜胆子不小,超生还敢这么大张旗鼓地放鞭炮。」
陈四喜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这年头都是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黑影一下子蹿到了陈四喜面前:「那你就等着撑死吧。」
来的是樊湖计生办的人。他站在黑幕里说第一句话的时候,陈四喜就听出来了。这个人叫朱有财。是樊湖百姓扎纸人、打鞋底诅咒的对象。
计划生育开始实行,朱有财就操着一副阴森嗓子满镇子乱窜。谁家要是超生,他能怼人家门上骂人祖宗十八代,骂完以后把家里值钱的东西都搬走。什么桌椅板凳,床单被罩他都拿过。赶上实在没什么可拿的穷苦人家,他就把人身上的衣裳剐下来,或是把女眷的长辫子剪走。拿去的东西说是变卖交罚款,事实上谁也不知道那些钱的去向。
陈四喜是樊湖鼎鼎有名的穷光蛋。一间半的土坯房,除了一张砖头掺稻草铺成的床,两床破棉被和一口破锅之外什么也没有。四个女儿到现在还是挤在既是柴房又是厨房的半拉土坯屋里睡呢,计生办能拿什么?要是愿意,把这几个闺女拿走也行。
朱有财当然不会拿他的闺女,他直接抓走了陈四喜。
抓走就抓走,陈四喜也不怕。村里有几户超生的人家,男人也被抓走过,关了十天半个月,实在是榨不出油水就把他们放回来了。人人都说计生办的人雁过拔毛,他陈四喜就要让他们在他身上拔不出一根毛来。
陈四喜巴不得自己被抓,这样整个樊湖镇都会知道他添了个儿子。尽管他的手被拷着,但从家门口上警车的那几步路,他走得虎虎生风,笑容满面。
朱有财知道陈四喜嫁闺女得了三千块钱的彩礼,这可不是一笔小数目,要是能把这笔钱敲出来,这个月他们就可以松快很多。可陈四喜的嘴巴就跟灌了水泥一样,不管怎么问,他都是两个字:没钱。最后朱有财也烦了,直接把陈四喜拖到了小黑屋。
他朱有财从一个无业游民做到樊湖计划生育办公室主任,靠的可不是文明手段。在他眼里,陈四喜这样的人就是暴民,对这样的暴民你跟他讲政策,他是听不懂的。不用点非常手段,只当他们计生办吃干饭的。今天就算是灭口,他也要把陈四喜那三千块钱弄出来。
身上纹着青龙白虎,脸上挂着横肉的计生办主任朱有财一鞭子就把陈四喜抽得皮开肉绽。
「哎哟,打人啦。国家干部打死人啦!」
「打的就是你狗日的陈四喜。」
「还有没有王法?你一个国家干部居然敢对我用刑?我出去以后上市里告你去!」
「告去!告诉你,你不告我,我就是国家干部;你告我,我就是临时工。」
「什么意思?」
「听不懂就对了。」朱有财说完又是狠狠一鞭子。这一次,鞭子抽在了陈四喜的脸上。鲜血溅进了他的眼睛,透过带血的瞳孔,他感觉朱有财像一个吃人的怪物。
「还有没有王法?」
「老子就是王法!」
这回陈四喜听懂了。朱家是樊湖镇最大的家族,朱有财嫡亲的兄弟有十个,加上本家的叔伯兄弟将近三十来个。这三十来个人扼守着樊湖镇政商两界,将最赚钱的生意,最好捞钱的官位全都占了去。他们家没有出过镇上的一把手,但是樊湖镇历任一把手都对他们家礼让三分。在樊湖,他的确是王法。
一鞭又一鞭,陈四喜终于受不住了。从屁眼里抠出卷得比烟管还细的钞票。
朱有财愣了一下,他抓陈四喜的时候,把他全身都搜遍个了,万万没有想到他会用这种方式藏钱。
他瞥了一眼那钞票,黑乎乎的,还带着一点黄。朱有财犯了一下恶心,不过很快就恢复如常。钱嘛,脏一点又有什么关系?他手上的钱,本来就没有一张是干净的。
朱有财毫不含糊地接过钞票,立刻又给了陈四喜一鞭子。
「就这么点?老子可是听说你前阵子收了三千块钱的彩礼呢。」
「哪有三千呀,狗日的张来旺给自己脸上贴金。一共就几百钱,给我闺女陪了嫁妆,老婆生孩子又花了点,再就是你手里的啦。」
「真没了?」
「真没了,我拿列祖列宗发誓。今天我要是有半句谎话,明天就让我老陈家的祖坟让人刨掉。」
「拿祖宗发誓,你可真豁得出去。」
「我说的是实话。我家的情况你也看到了,住得还没有你家的猪好,吃穿更是甭提了,叫花子都比我们阔气。」
朱有财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从牙缝里挤出来一句:「越穷越生,越生越穷,活该!」
六
十天以后,瘦得跟鬼一样的陈四喜回了家。从此,他更加天不怕,地不怕。用他自己的话说就是,他可是进过局子的人。
有人问他,「陈四喜,在里面呆着怎么样啊?」
他就回答,「咳,跟玩儿似的。」于是大家伙儿都十分默契地假装看不见他脸上、手臂上的一条条伤疤。
进局子这段经历给了陈四喜莫大的勇气,他用这个借口到处打秋风。说黑心烂肺的计生办罚了他多少多少钱,现在他穷得没裤子穿了,不打秋风就活不下去。
来旺家是他打秋风的主要根据地。打了几次之后,来旺不乐意了,自己还要养家糊口呢。陈四喜再来时就会把自己尚在襁褓中的儿子抱过来。他知道来旺喜欢孩子,不看僧面看佛面,就算再看不上他这个老丈人,也不会亏了小舅子。
果然,每次孩子来,来旺多多少少都会「表示」一下。来旺想,这小舅子才出生,陈四喜还不知道要带他来打多少回秋风呢。这样下去不是个办法,思来想去,来旺决定教陈四喜做竹匠。
教了三天,来旺就烦了。陈四喜编一个笸箩要抽半包烟,抽得院子到处都是烟头。定心打着手势告诉陈四喜,别抽烟,她肚子里怀着宝宝。
陈四喜当时就不乐意了,认为定心是舍不得那盒红双喜。陈四喜一个大龄学徒,仗着老丈人的身份,俨然是一个财大气粗的顾主。
「怎么了,你爹抽你几根烟不行啊?我这儿还在帮忙做事呢。再说了,又不是我自己要来的,在家抱着儿子玩多舒服。」这是说给来旺听的。
「抱着儿子玩?再玩你一家人吃屎喝尿去!就你这样,吃屎都赶不上热乎的!」
不善言辞的来旺骂起陈四喜,口才十分了得。
「张来旺,你简直是无法无天。我好歹还是你老丈人,你这样骂我?」
「骂你是轻的。挺大的年纪了,腆着一张老脸到处蹭吃蹭喝,让小辈跟着你丢人。」
「张来旺,你别忘了,是你要我来做竹匠的!」
「我为什么让你来学手艺,你心里没点数吗?你隔三差五来这儿白吃白喝,吃得我家都快掉底了!这才想叫你学个手艺,少给别人添麻烦!」
「我添什么麻烦了?再说了,我这么好的一个闺女嫁给你,我给你添点麻烦怎么了?」
来旺突然降低音量,冷笑了一声:「多好的闺女?结婚前就不规矩的闺女,能是多好的闺女?」
陈四喜正往嘴里送烟的手突然哆嗦了一下,把嘴角烫出一个泡。
来旺笑得更冷了:「还要我接着说吗?」
厨房里突然传出盘子落在地上摔碎的声音,赶过去一看,是定心的羊水破了。
来旺把定心抱上三轮车,飞快地向医院奔去,陈四喜跟在后面一边跑一边埋怨。
「就在家里生算了,瞎折腾什么呀?去医院生那还不得多花几倍的钱?再说万一半路上生了怎么办?」
来旺懒得搭理他,自顾把三轮车蹬得飞快。陈四喜很快就成了乌鸦嘴,车还没有蹬到医院,定心就生了。
一声嘹亮的婴儿啼哭,让不知所措的来旺一下子跪到了地上。他抱起浑身血水的孩子,泪如泉涌。
过路的女人看到这一幕,全都跑来帮忙。一时间,给定心清理身子的,给孩子打包裹的,忙得热火朝天。
「嚯,这还是个大胖小子呢!」
「是啊,来旺好福气,这孩子至少有八斤。」
来旺激动得除了一连串的谢谢之外,什么也说不出来,这个时候气喘吁吁的陈四喜赶上来了。
「还真生在路上了?这下可节约不少钱呢。」
周围的人纷纷对他投去鄙夷的神情。陈四喜讨了个没趣儿,挤上去对定心说:「闺女,别担心,明天我就叫你妈来伺候你坐月子。」
第二天,陈四喜果然把伍枝带来了,不仅如此,他还把定心的妹妹弟弟全都带来了。
定心柔和的眼神往每个人身上扫去,发现荣心没来。
陈四喜打着哈哈说要留个人看家。
最小的妹妹改心接话道:「我二姐说她要脸,不跟我们一起来大姐家蹭吃蹭喝。」
话音未落,改心的脸上立即出现了一个巴掌印。是陈四喜打的。
这样的场景在陈家司空见惯,改心被打惯了,她也不哭,只瞪了陈四喜一眼。
从此,陈四喜一家打着照顾定心坐月子的名义在张湾住了下来。穷苦人家的孩子都很勤快,三个女孩见事做事,从不让大人说话。
三妹华心和四妹福心每天跟着来旺编笸箩,改心就帮着娘做饭,洒扫,给小外甥洗尿片。
全家上上下下都干活,只有陈四喜一个人吃闲饭。
很快,张湾的闲话翻天了。村民们每天都挤在来旺家的院子外面看陈四喜一家人的动静。
他们今天吃了什么,干了什么都会通过这些人的嘴传到其他人耳朵里。樊湖是个没有秘密的地方,任何人家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都会通过妇女们的嘴巴飞向千家万户。
定心娘受不了在众目睽睽下过日子的生活,她在定心身体恢复之后,带着几个孩子回了家。唯有陈四喜不愿意走。
定心打着手势催陈四喜赶紧回去。陈四喜促狭地挤着眼睛笑:「你别赶我,你爹赶上好事儿啦。」
陈四喜所谓的好事是跟张湾的环英勾搭上了。
环英其实是看不上陈四喜的。她丈夫长年在外地打工,几年回不了一次家。 环英闲得浑身骨头没有二两重,勾搭了不少汉子。
陈四喜来张湾学竹匠的那个晚上,半夜爬起来到处转悠,原想看看有没有可以顺走的东西。转到环英家门口时,却看到了一出鸳鸯交颈的好戏。一开始,他以为是夫妻行房,蹲在墙角准备看一会儿就走。
半个小时以后,屋里的男人边穿衣服边往外走,环英追到门口,拉住了他。
「你今天怎么这么早就走了?我还没尽兴呢。」
「今天我老婆回来了,她的「公粮」也要交啊。让你尽兴了,回家没力气往她身上使,她该疑心了。」
「疑心就疑心呗。哪个汉子不偷女人,哪个女人不偷汉子?说不定你老婆在外面也吃够了呢。」
「你以为都跟你一样骚吗?偷的男人凑起来可以凑三桌酒席了,我真替你男人悲哀。」
「这是怎么话说的?端起碗来吃饭,放下筷子骂娘。刚才往我身上拱的时候,可不知道你这么有正义感。」
男人还想说什么,看看天色,撇撇嘴走了。陈四喜从墙头跳到环英面前。
七
他放下不知从哪家后院顺来的铜痰盂,腆着脏兮兮的笑脸看环英。这笑里有五分戏谑,五分讨好。
「这不是来旺他老亲爷吗?半夜拿个痰盂到我家来,是想偷屎吗?」
「想偷人。」
「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我环英可不是谁都看得上的?」
「我知道你看不上我。我丑是丑了些,可功夫是不赖的。我的好,你要睡了才知道。」
「睡你娘的棺材板去吧。」
环英抬脚就要进屋,陈四喜挡在她前面,又露出脏兮兮的笑容,这回是一分戏谑,九分威胁。
「你不让我睡,我就把你偷人的事情说出去。」
「说去,张湾个个都晓得老娘偷人。」
「个个都晓得,就你男人不晓得。他在山西的矿上做工,每个月还给你寄钱。要不然,你哪能这么快活,每天油头粉面的,勾搭男人?」
环英露出几分担忧。看来陈四喜不是第一天趴她家墙头,他早不知道在什么时候悄没声地把她的底细打探得清清楚楚。
陈四喜的胆子大了点,他摸着环英的手,笑道:「想开点。人嘛,怎么过都是一生,干嘛不让自己快活点呢?你那些破事,做都做了,这会子要让你男人知道了,断了你每个月的生活费,你可就快活不成了。」
环英没说话,陈四喜的手已经伸到了她的衣服里。
「给谁睡不是睡?他们睡得,我就睡不得?」
两个人就这样起了头。从此,陈四喜一顿能吃五碗饭,干活偷懒耍滑,把力气留着晚上在环英身上使,还时不时地在来旺家偷点儿东西给环英。
张家都快被他掏空了。
定心撞见父亲偷东西,十分气愤,打着手势说他胳膊肘往外拐,靠女婿吃饭还把女婿东西偷给别的女人。
陈四喜比女儿还凶:「老子是你爹,把你养这么大,拿你家一点东西怎么了?胳膊肘往外拐的是你,你是我闺女,怎么帮着来旺说话?」
定心不想跟陈四喜掰扯,她作势要去告诉来旺,陈四喜这才服了软。
晚上陈四喜伏在环英身上跟她讲这件事情。环英冷笑道:「要我我也瞧不起你,吃在闺女家,住在闺女家,还把她家的东西往外偷,你干的是人事吗?」
「我那还不是为了你。」
「得了吧,咱可不敢领你这份情。」
「跟你说点正事。」
「你有狗屁的正事。」
「你那个在县城上高中的闺女月底要回来吧?」
「对,正想跟你说这几天你别来。」
「干嘛不来,闺女大了要思春,我来慰藉慰藉她。」
陈四喜话音未落,脸上就挨了环英一个大耳刮子。
「你个有娘生没娘养的狗东西,连十几岁的小姑娘都想上手,你还是个人吗?老娘告诉你,你敢动我闺女一下,我跟你拼命。」
「你急什么?我这不是跟你开玩笑吗?」
「滚!」
环英没了好脸色,陈四喜也不恼,乖溜溜地从地铺上爬起来,回去了。
环英嫌陈四喜脏,不许他上床,弄了些稻草铺在地上,算是一个临时床铺。陈四喜龌龊惯了,也不觉得环英是拿他当猪当狗看待。他甚至非常得意,他手上可握着环英偷男人的把柄呢,当猪当狗又怎么样,瞧不上又怎么样,你环英还不是得让我陈四喜睡?
樊湖镇人见人厌,狗见狗嫌的陈四喜在五十岁这一年交了桃花运,打着帮忙照顾外孙的名义住在女婿家里跟独居女人环英打得火热。当然,他觊觎的不仅仅是环英。
张小梅回来的时候,环英正忙着把陈四喜的地铺转移出去。小梅在县城读书,每个月月底回家一次,并不知道环英那些事。一到家就亲亲热热地喊妈妈,跟小时候一样爱撒娇,搂着环英不撒手。
在院墙外躲着看的陈四喜心里痒死了,他早就在环英家的相框里看过这个如花似玉的闺女,脑子里面不知道浮现过多少龌龊的想法。
夜渐渐深了,小梅钻到妈妈的被窝里跟她咬耳朵,说着学校里的新鲜事。谁也不知道陈四喜猫在了房门外。半夜他在堂屋弄出一点响动,小梅觉轻,担心老鼠蹿进来咬坏了米箩。披上衣服去赶老鼠,刚打开房门就被陈四喜拖出去了。
十几岁的姑娘哪里经过这种事情,当即吓得哭喊起来。环英猛地从梦中惊醒,赤脚跳过去开房门——开不了。房门被早有预谋的陈四喜锁死了。
环英在房里听着小梅撕心裂肺地哭喊,着急却又无可奈何。她捶着门把陈四喜祖宗十八代骂了一个遍,正在兴头上的陈四喜一个字也没有听进去。反正环英家在张湾最后边一家,房前是沟,屋后是山,离他们最近的一户邻居在几里开外。她怎么骂都不会有人来。
「陈四喜,你不得好死,你也是养了闺女的人,你怎么能干出这种禽兽不如的事情?」
这回陈四喜搭腔了:「她迟早是要嫁人的,免不了这一遭,还不如便宜了我。」
「便宜你个狗娘养的,你怎么不睡自己闺女去?」
「妈的,睡了还要跟你打个报告吗?」陈四喜觉得怪委屈。
也不知过了多久,小梅的哭喊声渐渐哑下去了。陈四喜慢慢悠悠地打开房门,环英跳起来把他脸上挠出了好几道血痕。
陈四喜也不恼,咂摸着嘴巴感叹道:「年轻就是好啊。」
「我要告你。」小梅冰冷的声音从堂屋传来。
「告去!你只要进了派出所的大门,整个樊湖都会知道你被我陈四喜睡了,以后谁还要你?只要我说是你勾引我,一人一口唾沫星子能把你淹死。自古以来,男女之事,人家骂的都是女人,不信你问你妈。」
陈四喜点了一根烟,靠在门沿上抖腿。
环英没有说话,沉默了半晌,操起扫把对陈四喜劈头盖脸地打下去。
「滚,滚得远远儿的,以后别再让我看见你。」
陈四喜一听这话,就知道刚才的事情过去了。他欢天喜地答应着,边躲扫把边跳出了院墙。
环英抱着呆坐在地上的小梅,给她穿上衣服。
「小梅,是妈对不住你。陈四喜是个惯偷,上咱家熟门熟路,我好几道锁都没有防住他。」
「妈,我要报警,我要让陈四喜受到该有的惩罚。」
「不能报警啊,报了警就等于拿着喇叭对镇上喊张小梅被陈四喜强奸了,你往后真的就没法做人了。陈四喜有一句话说得对,千百年以来,男女之间那点事,受害的是女人,挨骂的是女人,最后臭的还是女人。」
「难道咱们就这样算了?」
「孩子,咱只能算了。」
「你还是我妈吗?」
一道闪电从空中劈下,环英看到了小梅那张煞白的脸,随即一个炸雷响起,小梅大梦初醒一般冲向镇上的派出所。
八
当天夜里,陈四喜就被警察带走了。
很快,整个樊湖都在传张小梅被强奸的消息。
环英家的门槛都快被人踩平了。大家聚在堂屋里、院子里。互相打听着,又互相回答着。
「唉,那个杀千刀的陈四喜是怎么进来的哟?」
「谁知道啊,八成是大的偷人偷惯了,没把门锁严实吧。」
「不知道喊吗?不知道跑吗?两个女人打不过一个男人?」
「咳,谁知道呢?」
「说不定是勾引。这种事啊,有根像根,有种像种的。她的老娘(环英)什么男人没偷过?」
「报应到闺女身上啦。唉,可怜的小梅,才十六岁,以后怎么嫁人哪?」
······
环英拉着脸把这些「好心」慰问的乡邻们请出去,锁上大门,从此消失在樊湖人的视野当中,据说是投奔了小梅远在山西的父亲。
没了环英母女,樊湖妇女们那无处安放的嘴巴到处找嚼舌头的对象。很快,她们把嘴贴到了定心身上。
人们一遍又一遍地跟定心打听陈四喜被判多久,关在哪个监狱,有没有睡过其他闺女。
定心在这个时候体会到了当哑巴的好处。哑了、聋了就可以听不到任何夹枪带棒的话语,可以不回答任何自己不想回答的问题。
那些女人,一个个青嘴獠牙,张着血盆大口,试图把她生吞活剥,用她的血和肉来填充自己枯燥无聊的生活。原来,上天早早知道她有这样一劫,她的聋,她的哑都是为了应付这些吃人不吐骨头的婆娘。
定心嘴角浮起一抹笑意,人群立刻炸锅了。
「你看,她还笑,不会不知道自己是强奸犯的闺女吧?」
「肯定知道啊,警察抓陈四喜的时候,她不是看见了吗?」
「知道还笑,不要 X 脸。」
风言风语中,来旺冲到厨房拿出一把菜刀向人群扫去。
「再他妈一个个在这里嚼蛆,老子把她舌头割下来喂狗。」
妇女们瞬间安静了,这话要是从其他人嘴里说出来,她们一定会狠狠地骂回去,可是来旺说出来,她们信。
来旺向来话少,每天只顾着闷头干活儿,从不跟村里人插科打诨,再加上他曾经死过五个老婆,隔三差五跑到坟地里睡一觉,村里人都觉得他身上下冒着阴森气,不敢惹他。
人群很快散去,来旺一步步走向定心,在她充满感激的目光当中甩出一个响亮的耳光。
「你在咱俩结婚前就破了身子,当时我问你第一次给了谁,你死活不说,现在可以说了吗?」
一阵慌乱从定心眼里散出,来旺似乎证实了心中的猜测。手里的菜刀被越攥越紧,终于架到了定心的脖子上。
「我杀了你。」刀锋越压越紧,已经有些许血丝从皮下渗出。
一声啼哭从房间传来,杀妻的屠夫变成了慈爱的父亲。来旺丢下菜刀,跑去把孩子从摇篮里抱起来,熟练地打开包被,给儿子换尿布。
哭声渐渐止住了,来旺抱着孩子仔细端详,从头发丝到脚后跟,每一个毛孔他都恨不得放大百倍千倍去看。如果可以,他还想钻到他的身体里面,看看他的骨骼,他的血液,他全身内外的每一寸。
儿子已经三个多月了,一哭一笑都牵着来旺的心房。软软的小手举起来,在来旺脸上拂来拂去,发出含糊不清的声音。三个月的孩子哪里会说话呢?可来旺坚决认为孩子是在叫爹。
一滴泪沿着皱纹沟壑落到孩子嘴里,初尝人生滋味的婴儿咂吧着嘴,露出痛苦的表情。来旺苦笑了一下,把脸贴在孩子胸口,又亲又蹭。直到他亲够了,亲累了,才把孩子交给定心。
当天夜里,来旺离开了张湾,从此杳无音讯。
樊湖少了一位沉默寡言,手艺精湛的竹匠,多了一个带着儿子的哑女定心。
定心现在不需看嘴型就能懂别人说什么,人们翻来覆去无非就是那么几句话。
「我看哪,来旺八成是外面有人了。」
「说不定是不愿意背着强奸犯女婿的名称过活。」
「唉,撇下孤儿寡母,娘不会说话,儿还在吃奶,难哪。」
再难日子还得过下去。好在定心跟着来旺学了点手艺,农闲时节,她编点简单的竹具,再伺弄伺弄家里那三亩地,房前屋后的空地上种上瓜果蔬菜,够他们娘儿俩吃了。
来旺还是有情义的,他什么也没带走,包括平时攒的那些钱。他把这个家都留给了定心,可是,缺了男主人,这又怎么算是完整的家呢?
九
镇上的弃婴越来越多。
街尾有座废弃的教堂,许多年前,一群传教士穿着长袍到镇上传道,许多樊湖人去信了基督教。
计划生育开始后,人们发现他们一直信奉的上帝根本不保佑他们。哪怕怀着健健康康、即将临盆的胎儿,也要被抓去,用一根长长的针管结束肚子里的性命。逃避追捕的时候,人们求上帝,求阿拉,求佛祖,听过什么神就求什么神,可是毫无用处。
人们从此不信神灵。从前笃信基督教的妇女把教堂的玻璃全砸了,尽管她们知道,这不是上帝的错。信徒越来越少,传教士们带着叹息离开了樊湖,教堂自然就废弃了。
樊湖人一向很懂得变废为宝。有个怀着孩子的妇女发现教堂僻静,在某个夜里摸黑钻进去,一直住到把孩子生下来。
她是来这里躲避计生办抓捕的,为了掩人耳目,怀上孩子以后就躲进了教堂,丈夫每隔几天偷摸送一次干粮。这个法子还挺有用,一直到孩子生出来,都没有人发现她。
这里成了樊湖妇女的风水宝地,越来越多的人钻进来待产。很快,计生办的人闻风而来,把里面的大肚婆全都抓起来引产。
据说,那天教堂里的惨叫声一直延伸到十里开外。很多年后,人们回忆起那天的惨状,仍然心惊肉跳。不过,很多年以后,这里成了樊湖新农村建设的示范点,鲜艳的花圃衬托起蓝天白云,没有人知道花圃底下曾经有二十个胎儿一齐被人从妈妈的肚子里扯出来,然后四分五裂地死去。
计生办为了跟躲着生二胎、三胎甚至是四胎、五胎的人叫板,干脆把工作点移到了教堂。也许是为了跟计生办的人叫板,人们把生下来的婴儿(大部分都是女婴,小部分不健全的男婴)丢在教堂后面。
那里有座小山丘,形状像坟包,是个丢婴的好去处。计生办的窗口正对着小山丘,人们把孩子丢在那里,其实是说:「瞧,你们不是不让超生吗?不是要把胎儿弄死吗?你们的原则是生下来了就是命,不能弄死,在肚子里就不是命,可以弄死。我现在生出来,丢在你眼前,让她慢慢死,看你救不救?」
这不是为难人吗?张雨凤常常这样想。张雨凤是计生办的妇科医生,主要负责给妇女上环、结扎。可是主动来结扎的人少之又少,她的任务就变成了给人堕胎引产。这是个断子绝孙的良心活,可没有办法,她张雨凤也要吃饭呀。常有引产下来的胎儿没死透,蹬着小手小脚拼命挣扎,这个时候是张雨凤最痛心的时候。
这天,朱有财抓了一个孕妇过来。边走边骂:「老子日你先人祖宗。躲到天涯海角,哥儿几个也把你抓回来。」
孕妇当然不服气:「我家的猪和牛已经让你们牵走了,两间瓦房也让你给扒了,怎么还要抓我引产?」
「生了三个还想生,不抓你来引产,我计划生育的工作还怎么做?」
「哼,怎么做?借着公家的名义拼命往自己兜里塞呗。」
孕妇话音未落,朱有财一个耳光甩过来了。
「叫你超生。张医生,快点来给这个刁民做引产。最好连她卵子一起割了,省得老子一趟趟地跑。」
张雨凤摸了摸孕妇的肚子,少说有八个半月了,要是现在生下来,孩子都能活了。
张雨凤认得这个女人,她叫兰香,是竹海湾的媳妇。前头生了三个闺女,一直都想要个儿子。兰香怀上第四胎之后,花了大价钱去武城的小诊所照了 B 超,照出来是个男孩,兰香的男人立即把家里的土坯房推倒盖了新瓦房,然后喜滋滋地等着儿子出生。
新房子盖起来不到半年,就被计生办的人给扒了,原因是兰香没有办准生证就怀孕,还躲着不出来。兰香铁了心要生下这一胎,即便是新房被扒,家里男人被关起来,她都没有露面。在深山老林里东躲西藏,吃野果,喝泉水,没想到快生的时候被朱有财抓住了。
张雨凤感觉自己的手有点儿哆嗦,刚才在摸兰香肚子的时候,她明显感觉到了胎儿在打嗝,一下又一下,强壮有力。这种现象在医学上被称作胎儿呃逆,是神经系统发育的象征,也是胎儿生命健康的表现。
兰香被计生办的人摁在产床上,双腿抬起,又大大分开,只等着张雨凤的引产针捅进去。
这个时候,女人是没有羞耻之心的,有的只是杀子之仇。兰香拼命地挣扎,咒骂声不绝于耳,那词语要多恶毒就有多恶毒,连胯下的阴毛都成了刀枪剑戟,恨不得杀死这些刽子手。
计生办的人早已见怪不怪,他们只想快点把胎儿弄死,好早点收工回家。此刻朱有财正坐在兰香对面,抖着二郎腿,抽着香烟,在吞云吐雾中欣赏着兰香胯下的风景。
这个时候,他是不会计较兰香骂他的,兰香的阴户也不是女人的性征,而是阻挡他升官发财的巨石。一旦里面的生命从这里钻出来,巨石就会凝结成大山,妨碍他青云直上。现在,他要给自己的仕途清路,他要让这巨石粉身碎骨,不惜一切代价。
一根烟头贴着张雨凤的手臂滑落:「张医生,你干活倒是利索点啊,后边还有好几个要引产的,你这样的效率,我们工作还搞不搞了?」
张雨凤没有搭腔,她把引产针塞进兰香的身体,胎儿似乎感受到了危险气息,在妈妈肚子里麻溜儿地翻了个身。张雨凤在兰香的肚皮上清楚地看到一个完整的胎儿轮廓。这孩子,可真有劲儿。这样想着,她手里的针又不愿往前伸了。
张雨凤也有过一个儿子。一年前,她刚刚调到计生办,没过多久,就发现自己怀孕了。她和丈夫都是国家户口,前头已经生了一个女儿,这一胎肯定不让生。与其等着被开除公职之后再引产,还不如提前了结了他。
张雨凤自己给自己堕了胎,孩子流出来的时候,她看了一眼,是个完整的男胎,小小的,比鸭梨大不了多少。在镇政府工作的丈夫得知这个消息之后,一脚把张雨凤踢翻在地,然后用皮带抽了她一个多小时。这一胎,拖垮了张雨凤的身体,也割裂了她和丈夫的情分。
胎儿又动了一下,这一次似乎准备冲出母体,奔向人世。兰香开始喊肚子痛。一丝欣喜从张雨凤的心中闪过,她要生了,只要能生下来,计生办的人就不能对她怎么样。
朱有财久在妇产科浸淫,他也看出来兰香临盆了。不行,绝对不能让这个孩子生下来。千钧一发之际,他冲到产床前,一把抓住张雨凤的手,把引产针狠狠往兰香体内一推。
「啊——」一声撕心裂肺的叫喊从产房内传出来,外面的人被喊声吓了一个激灵。
痛感更加剧烈,兰香开始抓心挠肝,不停地用头撞着产床。
张雨凤感觉嗓子被什么东西卡住了:「用力,兰香,向下用力,把孩子生出来就不疼了。」
四十分钟后,胎儿下来了,长长的针头还扎在他的头上,朱有财一看这个情景,将一颗悬着的心放下,吆喝手下出去抽烟庆贺。
婴儿发出微弱的哭声,手脚在空中乱蹬。兰香欣喜若狂。
「张医生,我儿子有哭声,他还有救,他还有救啊!」
张雨凤抱着婴儿,感觉自觉的心口一阵阵抽着疼,她不敢接兰香的话,引产针打进了胎儿的头部,他必死无疑,多活一分钟多受一分钟的罪。
五分钟后,兰香的儿子走完了自己痛苦且短暂的人生旅程。看着在手里逐渐僵硬的婴儿,张雨凤想:「事情怎么就到了这一步呢?当初学医明明是为了治病救人,现在怎么变成刽子手?」
朱有财抽完烟,把抱着儿子尸体发呆的兰香扯下产床,再把另外一个抓来的产妇甩上去,叮嘱张雨凤赶快干活,整个过程一气呵成,没有一丝拖泥带水。
张雨凤心里有点发毛,就这个熟练程度,得是抓了多少人引产才能锻炼出来的呀,他的心不会痛吗?
张雨凤又自己回答自己,干多了,心就不会痛了。就像她张雨凤,刚开始搬到这儿来的时候,常常会听到后山有婴儿哭,那是人们偷着生下来的孩子,因为是女儿,所以被扔到这里来。
张雨凤值夜班的时候,会偷偷跑到教堂后面去看,看到一两个刚被扔下,哭声很响亮的。她会把婴儿抱起来,简单擦洗一番,然后跟上级报告,送往福利院。一套流程走下来,最快也得三个月之后了。这三个月期间,计生办(主要是张雨凤)要负责婴儿的吃喝拉撒。
很快,不等领导发表意见,张雨凤的男人不干了。把自己的儿子流掉,现在天天替别人生孩子,那奶粉糊糊不要钱啊?再说,你张雨凤就那么下贱,别人扔了的孩子,你去捡起来照顾?
她男人冲到计生办打她的时候,张雨凤正在给一个弃婴洗澡。看到男人满脸不耐烦,她不由得打了个哆嗦。她男人王青虎有一个响当当的外号——翻生虎。翻生,在樊湖方言里是性格极其暴躁的意思,因为这个自带三分杀气的外号,人们多多少少有点怕他,张雨凤也不例外。
「你怎么来了?」
「不能来吗?」
「那你坐。」
「不坐!」
「那我给你倒杯水?」
「老子想喝你的血!」
「前天我被哭声惊醒,原本不想管她的,可当时打雷又起风,眼看着一阵暴雨就要来了。我就想把孩子抱起来躲躲雨,谁知道这雨一连几天都没停,我就……」
「老子看你就是多管闲事。下贱坯子!」
「这孩子实在可怜。」
「可怜?我儿子不可怜吗?已经四个月了,竟然被你偷偷打掉了,这笔账我还没有跟你算完呢。」
又是这几句话。张雨凤知道翻生虎是来出气的。说是看不惯她管弃婴,实际上就是心里不舒服,来找茬泄愤。他是国家干部,白天在人前要装大度,支持计生政策,只有到了晚上,他的恨意才能无所顾忌地释放出来。
恨谁呢?恨张雨凤吗?翻生虎知道,这事不能怪张雨凤。他们两人都有正式单位,这个孩子无论如何都不能生下来。张雨凤自己不打掉,计生办也会把她抓去强行堕胎。躲是躲不掉的,一个医生,八九个月不上班,人家用脚指头想想就知道你藏着生小孩去了。不出三天,检举信就会堆满政府办公室,全镇的老百姓都帮着抓人。
樊湖人对这些公职人员恨到骨子里了,有正式工作还想超生,感情好事儿都让你们占完了。计划生育,计划来计划去光计划我们这些平头老百姓。天天写检举信,往市里写,往省里写,最好把你革职开除,他们心里才平衡一点。
去年,翻生虎单位里有个躲出去生了二胎的同事,让计生办的人跨省追了回来。找到人的时候,孩子已经生了。结果,夫妻两个被双双开除公职,所有的家当被计生办扒走,还要缴纳巨额社会抚养费。现在一家四口挤在草棚里,没了工作,又要养两个孩子,日子过得别提有多难了。
翻身虎不是没有想过舍弃工作去生儿子,但是没了工作,一家人怎么生活呢?六岁的闺女患有紫癜性肾炎,生活饮食都得小心翼翼保养,隔三差五还要去医院住一阵。七十岁的老娘卧床多年,也是靠药吊命。没了工作,一老一小怎么活?跟被开除的同事一样去摆摊炸油条?他翻生虎拉不下这个面子。
这么多年,他已经过惯了一杯茶,一张报纸过一天的生活,离开体制内,他就是废人一个。没有儿子,总觉得自己低人一等,翻生虎虽然翻生,可是面对那些有儿子的同事,他整个人都是虚的。虽然没有人敢在他面前提这档子事,但他自己总认为自己缺了点什么。没有儿子,那不是等于断子绝孙了吗?
翻生虎明面上是国家培养起来的新时代干部,骨子里还是藏着封建主义和大男子主义的乡下人。此刻,他浑身上下滚动着浓浓的恨意,张雨凤就成了他的发泄对象。一记响亮的耳光在深夜响起,紧接着是拳头、鞋底,然后是产钳。
产钳是翻生虎随手在桌子上拿的,他知道这个冰冷的器具夹出过很多胎儿,完整的、零碎的,这其中也许就包括他那个还没出世就被处死的儿子。
风雨越来越大,天地万物在张雨凤眼前颠倒、旋转,所有的声响都消失了,整个樊湖镇只听得见翻生虎用产钳殴打张雨凤的声音。
下半夜的时候,朱有财押着一个孕妇过来了。老远就听见他喜气洋洋的声音:「快,张医生,又抓住一个。」
看见满屋狼藉之后,他立即明白了其中原委。
「虎子哥,这是怎么话说?老夫老妻了,还打到这儿来了。让人看见,影响多不好。」
「谁家还没有个家庭矛盾?你朱有财跟老婆一年三百六十天,天天都是蜜里调油?」
「当然不是。兄弟这是劝和你,气大伤身呀。」
「气大不出更伤身。」
翻生虎没打够,随便应付了两句,准备接着打。朱有财一把夺过他手中的产钳。
「别给我们打坏了,一会儿还得给大肚婆做引产呢。」
「呸,丧良心。」翻生虎意味深长地瞪了朱有财一眼。
朱有财知道他说的是自己钻空子生二胎的事情。朱有财只有一个女儿,为了生儿子,他跟镇上的一个黄花闺女搅和到一起,跟人家讲好,怀女儿就打掉,怀儿子就生下来,给一笔钱。还别说,他这个情人还挺争气,上来就怀了个男胎。
朱有财知道自己是国家干部,离婚再娶影响不好,更何况还是为了这种事情。他就让情人跟自己宗族里一个快进棺材的老光棍领结婚证,只等老光棍一死,他再以照顾同族后人的名义把孩子过继到自己名下。反正他们老朱家在樊湖一手遮天,这种没有明显违反政策的事情,人们也只能在嘴上骂一骂,并不能将他怎么样。
当然,那些有心效仿他的平民百姓都被他以各种各样的理由处理了。朱有财知道很多人不服他,不服又怎么样,用他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就是:「老子就是樊湖的天!」
翻生虎就是头一个不服朱有财的人。但是,对于在樊湖有点儿脸面的人,朱有财不会表现得那么强硬,他会讲生儿子的事情是恨他的人在背后造谣,想把他朱有财的名声搞臭、搞烂,然后拿出家国大义来劝和。
就像现在,他对怒目圆瞪的翻生虎说:「好了。虎子哥,咱好歹是个国家干部,不要为些家庭琐事影响政治前途。」
翻生虎最看重自己国家干部身份,要不然也不会被计生政策辖制成这个样子。果然,这一句话让他平息了所有怒火。
「说得也是。那,有财兄弟你们忙,我先回去了。」
「哎,路上当心。」
朱有财瞥了一眼瘫坐在地上的张雨凤,半是劝慰半是讽刺:「张医生,我知道你心善。可你得看清楚现在的形势,小山下的弃婴少说也有几百个,你救得过来吗?人民群众重男轻女的思想劣根不除,还会有更多的弃婴!你越救,他们越丢。」
那个夜晚之后,计生办搬走了,教堂也被封了,弃婴的尸体很快堆得跟小山丘一样。
十
定心在八太公家抱了一条小狼狗。八太公在张湾年纪最大,辈分最长,张湾无论大小人,见面都会恭恭敬敬喊一句八太公。
八太公家底厚实,性情温和,一生未娶,唯一的爱好就是养狗。不知哪一天,八太公得了一匹小狼狗,乌毛圆眼,叫人看了喜欢。可惜小狼狗在家关不住,每天非得出去遛遛弯。出了家门。就撒欢似的飞起来跑,八太公在后面捏着绳子差点儿让它拽得飞起来。
村里人让八太公把狗送人,要不然每天这么个跑法,人会被狗拖死的。八太公瞧着小狗乌溜溜的眼睛,就舍不得了。
定心打着手势告诉八太公,把这个小狼狗给她养,反正两家隔得不远,太公想狗了,随时可以去看看。
八太公知道,她一个女人带着孩子,太难了。前天夜里,不知哪里来的毛头小子翻过她家的围墙,图谋不轨。幸亏定心心细,每天睡觉前在门闩上系一根绳子,绳子的另一端连着床头,上面搁一个夜光钟,一旦有人动门闩,另一头的夜光钟就会跟着晃动,这样定心就知道有人来了。如果绳子被剪断,夜光钟就会砸到定心头上,她会立即醒过来。
年轻的女人带着儿子过生活,常有些不安分的眼睛往她院子里瞧。这个夜里,翻墙而来的人,将刀背从门缝里插进去,想挪开门闩。结果碰到了麻绳,定心被晃动的夜光钟惊醒。她迅速从床边拿起铜锣敲打起来。
樊湖家家户户都备着铜锣,有天灾人祸,大家就以敲锣为号。村民约定,只要听到锣声,立即操起家伙什赶到,有贼赶贼,有灾救灾。
定心的锣声引来了张湾的村民,那贼人十分迅速,远远望见黑压压的人影向自己冲过来,立即翻墙逃走了。村里几个年轻人追出去四五里都没有追到。
「欺负孤儿寡母,不怕遭天谴。可惜让他跑了,不然我宰了他。」
说话的是桐生。定心以前听来旺说过,他的太爷爷和桐生的太爷爷是兄弟,樊湖话叫作「一个房下的。」在以宗族为单位的农村,一个房下的人血缘认同感比较强,互帮互助。只不过来旺性格冷淡,不常和桐生走动。
初春的夜里很冷,寒风中都是乡亲们此起彼伏的擤鼻涕声。定心走到大伙儿面前,深深鞠了一躬。站在最前面的桐生虚扶她一把,说嫂子别客气。定心注意到桐生没有穿鞋子,她心里的谢意更深了。
桐生笑着跟同伴说:「鞋子不合脚,刚刚追贼人的时候跑飞了,幸好我这双脚从小就在山里野惯了。」
「你狗日的从小就是飞天蜈蚣。」
说笑间,众人都散了。后来,这些人家门口都多了一个竹篮,淘米洗菜,装零碎东西,特别好用。
定心没有当面给他们。她知道硬给,大多数人都不会要。于是趁着天还没亮,放在门口。她不是装阔气,这些竹篮是她日夜加工赶起来的,为的是还乡亲们一个人情,也为了以后大家伙还能够帮衬着她。
定心知道,今天这样的事才算是开了一个头。寡妇门前是非多,不是寡妇找是非,是是非上赶着缠寡妇。何况,她连寡妇都不如,要是来旺死了,她可以再嫁个男人,断了畜生们的歹念,可来旺现在生死不明,嫁又不能嫁,守又不好守。
打那以后,定心起了养条狗看家的心思,八太公二话没说把小狼狗给了定心。定心天天多煮一碗饭,用菜水搅拌喂狼狗,一开始狼狗根本不吃,定心想这是在八太公家大鱼大肉吃惯了,瞧不上她的素净饭。
不过畜生毕竟是畜生,饿它几顿就会好了。狼狗闹了几天脾气之后,还是吃了定心的菜水拌饭。吃归吃,身体却一天比一天消瘦了。
定心有点着急,这要是让在外旅游回来的八太公看到,还不得后悔死?傍晚,她把狼狗牵着到镇上去遛弯,看能不能在路上觅些合胃口的野食给它。
路过屠宰厂的时候,桐生站在门口招呼她。狼狗一见桐生,兴奋地冲到他身边,对他又舔又蹭。桐生在屠宰厂做工,常常带猪下水给狼狗吃,狼狗心里记着他的好呢。
桐生被狼狗蹭得咯咯笑,随即拿出一个猪尿泡丢在地上,狼狗两口就吃下去了。
「这是狼狗,得吃肉。光吃素饭,长不好的。」桐生跟定心说话,眼睛却只瞧着狼狗。
定心明白他的意思,打了两下手势,告诉他,偶尔给狼狗吃点肉还可以,可是天天吃的话,会把她家吃垮的。
桐生告诉定心,不用发愁,他会隔三差五从厂里带些肉食给狼狗吃。定心掏出钱包,准备给钱,桐生往后退了几步。
「嫂子,你这就见外了。咱这都是处理的猪下水,也不要什么钱。」他抬起脚,得意地晃了晃:「咱能穿这么好的鞋子,还给不了那点猪下水?」
旁人只当他是炫耀自己的新鞋子,只有定心明白他是在谢她给做了一双好鞋。
那天,定心给所有帮她赶贼的人送了一个竹篮,形状、大小都一模一样,只有桐生的竹篮里偷偷藏了一双千层底的鞋。那鞋原本是给来旺做的,可惜还没做完,来旺就走了,定心干脆把鞋给了桐生。
回家的路上,定心想起第一次见桐生的场景。
那个时候,陈四喜刚被警察抓走,来旺在堂屋一声声咒骂着陈家列祖列宗。村里人都以为来旺是觉着陈四喜强奸张小梅让他这个女婿蒙羞了,只有定心知道,来旺想的没有那么简单。他们小两口的日子在外人看来过得和顺,其实来旺从新婚之夜发现定心没有落红时,就开始拧巴。
现在,陈四喜干出这种事情,来旺心里更拧巴了。背着人的时候,他常常指桑骂槐,二两酒下肚之后,他还会把定心拖到床上打一顿。
来旺是竹匠,凭着一身的好本事,把竹子利用到了极致。
打定心的时候,他会选一张宽窄适中的竹篾,用刀子把中间劈开,底下留一段连着的。把底下那端拿在手上,另一端打在定心身上。这样的竹篾打下去,中间劈开的部分会狠狠夹住被打者的肉,一起一落之间留下道道红印。
来旺打人不吭声,全神贯注地盯着竹篾,像是在做一件精美的工艺品。定心被打也不吭声,尽管她的嗓子能够发出不成调的声音,可她从来不喊。有时被打得没法子了,就会偷偷溜出去,等来旺酒劲儿过了之后再回来。
那天夜里,定心站在樟树下等着身上疯狂跳动的伤口安分下来。桐生从镇上办喜事的人家帮工回来,远远看见树下站个女人。他想,这不是个鬼吧?桐生可不怕鬼,他随身带着砍刀呢。从十八岁起,他天天两点钟起床,走三里山路去上班,这条路的一草一木都在他的掌控之中,就算是鬼怪,也该出来拜拜他这个土大王。
走近了以后,桐生这才看清楚「女鬼」是定心。定心脚下就是一汪水潭,潭水深不可测,常有寻死觅活的人往下跳。
「嫂子,可不能想不开。有什么委屈,到祠堂说说,叫大家伙儿给你做主。」
定心笑着摇摇头,表示自己没有委屈。
桐生当然不信,这会儿天气比较热,定心穿着一件无袖圆领小衫,手臂上还有伤口在流血,那是竹篾上没有理顺的倒刺儿刮的。
小衫背后也隐隐有些血迹,桐生不敢想定心遭遇了什么磨难。
「来旺哥打的?」
定心点点头。
「为什么?」
定心摇摇头。
桐生没有话说了,两个人在那僵持了好一会儿……
「定心嫂子你回去吧,今天你不走,我是不会走的。好歹是条命,我不能看着你走这一步。眼下再苦再难,熬过去就好了。来旺哥虽然古怪,但他疼孩子,你给他生了个好儿子,他不会把你打死的。没娘的孩子就是烂稻草,你要想长远些。」
那是定心嫁到张湾以来,第一次有人跟她说这样暖心窝子的话。陈四喜被抓后,村里人更是对她冷嘲热讽,明里暗里瞪一眼,啐一口,好像是她强奸了张小梅一样。
定心慢悠悠地往家走着,脑子里满是桐生劝她不要寻死的样子。其实她想告诉桐生,她根本就没想过死,她就要好好活着,看老天究竟将她怎样。
十一
大队部昏暗的灯光下聚集了不少人,每个人都在互相打听,又打不听不出个所以然来。
村长张大贵用力咳出一把浓痰之后,开始发表长篇大论。一场会从晚上七点开到十点,人们终于捋清楚了他要传达的意思:
上面派了任务,家家户户要出人去武城筑湖堤,不去的就交钱。交多少?一个人头一百块。
定心看着儿子发了愁,做任务她是不怕的,力气她有的是,可干活不能带着孩子去。来旺的户口没销,所以算了人头。儿子张成宝刚满一岁,也算人口摊了任务。三个人头就是三百块。这不是个小数目,家里存的那点钱不多了,抽掉这么一个大头,以后有着急用钱的地方,可就没法子了。
晚上,一场好雨下来了,被热浪泡了一天的人们终于感到了一丝凉意。定心坐在竹床上五心烦躁,隔着玻璃窗户,有一束手电筒的光一直在往里面晃,不像是小偷踩点。
定心拍了拍竹床帮子,示意里头有人。
「定心,开门,是娘。」
陈定心在门缝里看到母亲的身影,马上开了门。陈四喜被抓后,伍枝没事从来不出门,更不到张湾走动,现在深夜来访,肯定是家里出了要紧事。
「闺女,别担心,家里都好。今天来是想跟你商量个事儿。」
陈定心摸了摸口袋,她以为母亲要借钱。陈家本来就穷得叮当响,生弟弟又把老底都罚走了,母亲一个人带着五个孩子生活,比她更难。
定心涌出一阵愧疚,她出嫁到现在一年多了,从来没有回陈家看过,也不知道母亲和弟弟妹妹们过的是什么光景。
想到这里,她把心一横,从兜里掏出一把钱来。
伍枝一把摁住她:「娘不是来跟你要钱的。娘知道你心里苦,你不回家,娘不怪你。你姊妹几个,个个都恨着那个家,是娘没用,护不住你们。」
定心抬手抹了一把眼泪,别过头去不看伍枝。
「娘今天来,是想让你把改心送到冶山去,你有个远房姨妈在那里联系了一户想收养孩子的人家。
娘没出过门,家里弟弟妹妹也丢不下,你把成宝交给我,替娘跑一趟。你念过书,能识字,比娘有用。」
改心是陈家最小的妹妹,今年刚满 6 岁。她是由定心一手带大的,定心当然不愿意把她送人。
「定心,你听娘说。改心留在家里,我也养不活,不如让她去好人家过吃口饱饭。」
冶山比樊湖更偏更穷,去那里能有什么好日子过?定心满脑子都是改心小时候抱着她撒娇的样子,无论如何也没法答应母亲。
僵持了半天,定心打着手势告诉伍枝,实在不行,把改心送到张湾来,她勒紧裤腰带,匀一口饭给妹妹吃。
「闺女,你要是收养改心,张湾一人一口唾沫能把你淹死。更何况,你父亲干了那样丧天良的事情,张湾人能容得下改心?」
定心迟迟没有点头。
「闺女,算娘求你了!」
第二天,定心带着五妹踏上了去冶山的汽车。等按照纸条上的地址七拐八扭地找到远房姨妈时,天已经快黑了。
姨妈约莫五十岁,宽宽身材,叉着双脚在路边等。
「哎哟,可算是把你们盼来了。快,赶紧的,看看新家去。」姨妈把手中的蒲扇对着定心和改心摇。
「这家呀,结婚好几年都没生小孩。一直想抱个闺女养着,前两年抱一个两个月大的姑娘,结果没养活。这回就想着弄个大点的孩子,少操点心。孩子给他们,那是糠箩跳进了米箩里,回去叫你娘放宽心。」
庭院里出来一对戴眼镜的中年夫妇,他们看着改心,满眼宠溺,一会儿摸摸她的头,一会儿拍拍手,然后拿出一堆零食来。
定心偷偷往屋里瞧了瞧,物品摆放整齐,水泥地擦得瓦光铮亮,是个过日子的好人家。
改心光顾着吃那些从来都没有见过的零食,倒忘了认生。姨妈叫她喊眼镜夫妇爹妈,她也喊。
「喊句爹妈就有这么多好吃的,为什么不喊?」改心偷偷跟定心咬耳朵。定心笑得有点苦涩。
改心欢天喜地,姐姐走她没有表示半点不舍,只说叫姐和娘放心,她会勤快,会听话。于是定心很放心地回去了。
成宝饿了一整天,见到定心回来,没命地往她身上扑。伍枝说成宝如何挑食,不肯吃米糊糊,非得想着定心那一口奶水,只字不问改心到冶山那边的情况。
门口传来脚步声,是村干部来催任务了。樊湖家家户户都要出人去武城筑湖堤,按人头摊派,不论大小,只要是个会喘气儿的都有任务,不去就交钱,一个人一百,全国都是这个价。
一向抠门的伍枝这回出乎意料地没有跟村干部饶舌砍价,而是十分爽快地掏出了钱包。穷惯了的人一下子阔起来,力气都大了好几倍——村干部的手掌被伍枝用钱狠狠拍了一下。
定心也打了个激灵。好家伙,四百块,说掏就掏,她哪来那么多钱?愣了一会儿后,定心明白了,改心是被伍枝给卖到冶山去的!
伍枝却理直气壮:「什么卖不卖的,就是人家缺孩子,咱正好多孩子,就把改心给了他们。出于感谢,他们给了一点钱。这不是很正常吗?」
「那万一他们是坏人怎么办?」是二妹荣心的声音。
「哪儿有那么多坏人?中间人说了,那对夫妇无儿无女,诚心诚意想收养一个孩子,人家肯定会把改心当个宝的。」
「万一中间人是骗子呢?」
「骗子能给钱?」
「反正他给钱,你收钱,你们就是在买卖孩子。」
伍枝气得浑身发抖:「说我不该收钱,我一个人拉扯几个孩子容易吗?不给钱,我就得去做任务,我走了,家里这堆烂摊子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你就是舍不得弟弟,你和我爹一样重男轻女,儿子才是你的命根子,我们都是累赘,是借口。」
荣心把话咬得特别重,她才不管伤不伤情面,这口气她憋了很久。
自从弟弟出生后,陈家就像多了一个小皇帝。只要是他哭一声,陈四喜就会冲过来打荣心和几个妹妹。要是不小心磕着碰着了,她们身上就会被陈四喜拧得青一块紫一块。而母亲只顾着哄弟弟,直到把弟弟哄开心了,才会对陈四喜说一句算了。
有一回,荣心抱着弟弟扫地,不留神让扫帚柄把弟弟的眼角划出了一道血痕,陈四喜打她都把扫帚打断了。母亲伍枝不打人,但明里暗里都向着弟弟,口口声声女儿是外人,儿子才是给她养老送终的亲人。她和陈四喜的想法一样,如果女儿的血肉能换钱让儿子过上好日子,她会毫不犹豫地把女儿推出去。
「难怪人家都说女生外向,养到一百岁都是替外人说话。你还没出嫁就这样编排你的娘,以后嫁人了还指不定怎么恨我呢!我这还有什么活头啊?」
「又来了。」
定心懒得看母亲和妹妹吵架,抱着成宝就走了,看样子改心被卖这件事情也会稀里糊涂地翻篇。荣心再怎么闹都没有,五妹已经送到别人家里了,更何况母亲还收了人家的钱。
回到张湾已是深夜,定心想起来自己一整天都没吃饭,在门前的瓜架上摘了两条黄瓜,晚饭就这么对付了。
走路的时候,两条腿有点儿打虚,她实在是太累了。躺下去还没睡着,成宝开始哼唧起来。当然,定心是听不到他哼唧的,她和儿子交流靠的不是语言和听力,而是母子之间天然的神秘枢纽。成宝一个表情,她就知道他想说什么,根本就用不着耳朵和舌头。
事实上,定心跟其他人交流,也不需要耳多和舌头。太阳底下并没有什么新鲜事,人们说的、做的,翻来覆都是那些东西。
出门见到熟人,和善的跟你打个招呼:「定心吃饭没?」她就点点头。
不和善的(主要是妇女)会嚼一下陈四喜强奸张小梅的事情,把陈家上下几代人都骂一遍。要不就是问她想不想男人,然后仗着她听不见,几个女人之间互相揣测、编排,肆意取笑。来来回回,就那么些东西。
定心摸摸儿子的额头,烫得像开水一样。她想起从冶山回陈家村的时候,成宝没穿衣服在地上爬,母亲解释说是尿湿了,没衣服换。不用想,她的注意力都在儿子陈顺意身上,根本没管外孙。
定心拖着灌铅一样的双腿往村卫生室走,一量体温,高烧四十度,老村医嘱咐定心赶紧把孩子往镇医院送。
天已经亮了,卫生所就在大路口,外头人来人往,定心不知道该向谁求助。她把成宝背在背上,眼前一阵发黑。
一双大手把孩子托了过去。
「嫂子,我帮你。」是桐生。
镇卫生院一看孩子的体温,马上给灌了药,又挂上点滴。全程都是桐生跑前跑后,挂号、缴费、抓药。偶尔碰到一两个镇上做工的熟人,人家会跟玩笑:「哟,桐生,娶媳妇儿了,还白得这么大一儿子。」
他也不跟人恼,笑笑就过去了。实在不依不饶的,他就跟人解释这是本家侄子。
两瓶点滴打完,成宝的烧也退了。桐生在街上叫了辆人力三轮车,嘱咐车夫把定心母子送回张湾。
晚上下了几点小雨,阵阵东风吹过来,把暑气都吹散了。成宝在屋里睡着了,定心贪恋院子里的凉风,坐在竹床上舍不得回屋。
墙头似乎有个人影晃过,定心用余光瞥见了白色的汗衫。会不会是桐生?她记得今天早上他穿的就是白色汗衫。
夜深人静,一个男人来翻寡妇的墙头,还能有什么事?定心感到自己的胸腔里有一面小鼓在擂。要是往常,她一定会赶紧回屋,然后把门锁死。可是今天,她没有这么做。
白色人影跳下来,定心的小鼓擂得更狠了。一双手臂从背后箍住了她,有令人作呕的汗酸气在空气中弥漫,这不是桐生!桐生虽然在屠宰场做工,免不了沾些污秽,但他在定心面前永远干净清爽。
那双手抱得不是很紧,他认为定心愿意配合,只虚搭了一个架子。这给了定心很大的挣扎空间,她从手臂下端钻出来,反手就是一巴掌。
耳光声在寂静的村庄里传来了回响。
「哎哟,臭哑巴,装什么贞洁烈女?」这人是邻村的瘌痢头,一个四十来岁的老光棍。年轻时吃喝嫖赌抽五毒俱全,把家底败光之后,靠坑蒙拐骗为生。
「老子看你男人不在家,来疼疼你,你居然敢打我?」
定心往门前的小路望去,巴望着来个人,可是眼前除了黑黢黢的树影,什么也没有。
「别望了。这会儿都半夜两点了,只有鬼才会来。」
定心又想去屋里拿铜锣。瘌痢头好像知道她的心思,早早绕到堂屋门口堵上了。
「哼,我知道你想去敲锣,死了这份心吧。咱能让你敲一次,还能让你敲两次?识相的就赶紧在竹床上躺着等我。」
「原来上次翻墙的人是你!操你奶奶的,让爷爷好找。」桐生像个大侠一样拿着砍刀从墙头跃了下来。
「桐生哥,有话好好说。」
「到地府你跟你老娘说去吧。」桐生一脚踹在瘌痢头的胸口上。
「桐生哥,都是来翻墙头的,有必要对我下这么狠的手吗?好好商量,我可以让你先上。」
「找死!」
桐生又往瘌痢头脸上踹了两脚,然后举起砍刀就要往下剁。
「别,桐生哥,我错了。我不该起坏心思,你这次饶了我,我再也不敢了。」
砍刀今天才磨过,刀锋上闪着冷光,桐生把它贴在瘌痢头的脑袋上,扽起阵阵皮屑,那是瘌痢被割破了。
「桐生哥,可不能再用力了,再用力我脑袋就破了。」
「就是要你脑袋破,看你还敢不敢到我张湾来欺负孤儿寡母?」
「不敢了。这十里八乡谁不知道你桐生的大名?有你一句话,以后打死我也不敢了。」
「瘌痢头,你记着,咱樊湖派出所的所长姬占山,那可是我亲舅舅。往后你要再欺负这娘儿俩,我们有一万种法子弄死你。」
「我知道,要不我能这么怕你吗?只可惜我没有个好舅舅。」
「快滚。」
打发了瘌痢头,桐生跟定心告辞。他给定心一支口哨,告诉她铜锣挂在屋里不方便,在外遇到危险来不及敲。把口哨挂在脖子上,有什么事随手拿起来就吹,大伙儿就知道你有危险了。
定心打着手势说谢谢,桐生摸着脑袋有点不好意思。羞涩的模样跟刚才收拾瘌痢头时判若两人。
「谢什么,怪见外的。」桐生嘟嘟囔囔地走了。
定心摸着口哨看了很久。半天才反应过来,桐生怎么会在这个时候出现在她家门口呢?
第二天,定心手里多了双新鞋底。上回偷偷在给桐生的竹篓里放了一双鞋之后,桐生常赞她手艺好,穿着跑几天也不累脚,她想给他多做两双。
「哟,做鞋呢。」是吴嫂子的声音。
定心淡淡一笑,算是打了招呼。吴嫂子一把夺过鞋底,往自己脚上比了比,促狭地问道:「这一看就是男人穿的鞋,来旺回来了?」
定心不回她,只打手势问她什么事,吴嫂子一面应着没事儿,一面借着逗弄张成宝的空儿,往屋里瞧。
定心知道这是在看她有没有藏男人,打探清楚后她就有了谈资,好穿门过户去搬是非。定心拿起椅子往吴嫂子面前重重一扽,意思是让她坐。
「咳,我就随便看看。其实我是想问你去不去做任务,要是去的话,咱们可以搭伙一组,轮流做饭。」
原来是为了去武城做任务的事情。因为一去要十天半个月,得自带大米生火做饭。村里人为了方便,就几个人凑一个小组,把米面油掺到一起,搭伙吃饭。
其实,吴嫂子有钱,就是十个八个人头的任务钱她也交得起。但是大家都去做任务了,她没处说话,留在村里闲得发慌。
定心告诉吴嫂子,成宝没人带,她已经咬牙交了任务钱。
「来旺走后,你家竹器生意惨淡,我还以为你没钱呢。这任务钱说交就交,看来你家底很厚实嘛。说说,来旺给你留了多少存款?」
定心那针头往头发里擦了擦,开始在鞋底上飞针走线。吴嫂子得了个没趣儿,只好离开了。
当天下午,陈定心给男人做鞋的事情传遍了全村。有人笑她守不住寂寞。也有人说,来旺只是失踪,又没有死,给他做几双鞋,留个念想,也没有错。
村里有很多婆娘给自己在外务工的男人做鞋,有的男人四五年才回来一次,她们年年做新鞋放在门口,就是在盼他们回来。在樊湖人眼里,鞋子不仅仅是用来穿的,它还是一种盼头。
陈定心也是,她的盼头全在鞋里。
十二
桐生是在中秋的时候穿上这双鞋的。
今年中秋节赶上下大雨,定心早早收了拜月神的香案。自从瘌痢头翻墙之后,不管多热,她都不敢出去乘凉了。天一擦黑,她就回房。成宝怕热,在屋里闷出一脑门的痱子。
这个时候,定心就会埋怨来旺。如果他在,她就敢大摇大摆地带着儿子在院子里乘凉,甚至像村里其他的妇女一样,带着席子去村后的水库堤上睡觉。家里有个男人,哪怕只是个摆设,别人也不敢轻易造次。
一束光从玻璃窗上透了进来,定心拍拍床帮,外边传来桐生的声音。
「嫂子。我……我来给成宝送月饼。」窗户上映出桐生宽厚的手掌。
大门刚开一条缝,他就挤进来了。外面雨下大了,桐生脸上、身上都是水。两块月饼用尼龙袋包着护在怀里,一点儿都没打湿。
定心递过去一条干毛巾,桐生却一把拽住了她的手。
「嫂子,我想你。」
桐生喊定心嫂子,是依着来旺的辈分,其实他比定心还大两岁。往年的夏天,他路过集市,看见定心坐在树下卖西瓜,甜甜地跟熟人打招呼。
那时候他想,怎么会有这么乖巧的女孩?他有心去攀这门亲事,可全家上下都反对,嫌她家太穷,嫌她父亲太猥琐。
桐生想,等过两年,他攒够了钱,没准儿能偷偷娶她?没成想,转眼她就嫁给了来旺,而且还变成了哑巴。
假如来旺好好跟定心过日子的话,桐生不会起这个心思,可偏偏来旺对她非打即骂,还撇下妻儿受苦受难,自己却不知道在什么地方逍遥快活。
「你拿她不当人,我就疼她;你出去逍遥快活,我就带着她在家里逍遥快活。」桐生找了个很好的理由,他认为自己是在匡扶正义,惩罚不负责任的来旺。
出乎他意料的是,定心没有反抗。他以为,她至少会假装扭捏一下的,可她没有。赤身裸体滚到床上之后,她反而比他更热烈。
事情算是开了头,有个这个夜晚之后,桐生常在夜里来敲门。不过白天见面时,他不敢看定心了。
定心有时候会对他笑一下,是带了三分嘲讽的意味。他这是心虚了,从前他说瘌痢头欺负孤儿寡母,他不也一样?
不过,定心不认为她是在受欺负。现在新时代讲究自由恋爱,女人也有追求幸福的权利。她陈定心是个人,不是两条腿的畜生,来旺不要她,她也不会替来旺守着。
桐生对她的心思,她早就看出来了。不然深更半夜扒她家院墙头干什么?中秋节那天晚上,桐生就打定了要她的主意。她顺从或是反抗,结果都一样。
男人就是野兽,一旦认定了猎物就势在必得。
跟桐生好也不亏。他有个好工作,也有一副好身板,对她和成宝是真心。唯一让定心发堵的是,她以为桐生条真汉子,没想到也只敢晚上翻院墙。
可世上哪有不透风的墙呢?更何况是定心的院墙。自从来旺杳无音信,樊湖上上下下不知道有多少眼睛盯着她这堵墙。很快,她和桐生的事,就在樊湖传开了。
人们都说桐生傻。青草郎的汉子,居然跟一个哑巴混在一起。樊湖的妇女一致认为,是陈定心勾引桐生,他年轻,又没有经过人事,定心当着他的面解解衣裳,他就会把持不住。
吴嫂子是头一拨来看笑话的妇女。
「哎哟喂,上回来,我跟她开玩笑,说屋子藏汉子了,她还不高兴,现在被捉奸在床了吧?」吴嫂子磕着瓜子跟同来的女伴说话,瓜子壳随着她七分眼白上下翻飞。事实上,她从来没有听人说过定心和桐生被捉奸在床。
「可惜了桐生,居然看上一个哑巴。」
「桐生知道什么呀?肯定是哑巴当她面露奶子了。你瞧她那对奶子,白天喂孩子,夜里喂野男人。忙着呢!」
人群发出一阵阵笑声。有年轻一点的妇女想,吴嫂子哪里见过哑巴露过奶子呢?樊湖妇女喂奶从不背人,孩子随要随给,哪怕是在大街上。只有定心不当别人的面喂奶。孩子再饿,她也坚持回屋里喂。
有一回,镇上放《少林寺》,定心也去了。电影快结束的时候,张成宝要吃奶,闹得特别凶,村里人叫她就在角落里喂一点,反正天黑又看不见什么,陈定心没答应,放着大结局不看,跑几里路回家再喂的奶。
吴嫂子当时还嘲笑了她一番,说她假正经、真矫情,简直就是打其他妇女的脸,挑得樊湖镇的妇女们合伙把定心骂了一顿。
这事过去没多久,吴嫂子这么快就忘了?不过年轻妇女只敢在心里嘀咕,她们不敢说出来。农村的妇女群体,你得罪一个就是得罪一群,犯不着为了一个哑巴去得罪吴嫂子。
毕竟,没有人关心真相,大家只想看笑话。
有人接话:「吴嫂子,哑巴的奶子那么勾人,你要看好你家男人啦。」
「她敢?看老娘不撕烂她的胯!哎,你们说说,哑巴连话都不会说,床上舒服的时候会喊吗?」
「这你要问桐生啦。」
「咱哪天来听听,反正哑巴偷汉子不避人。」人群又发出一阵哄笑。
「咝——」一条吐着信子的长蛇被递到了吴嫂子嘴边。彼时她正扭头跟旁边的人说话,等回过头的时候,脸几乎贴在了蛇信子上面。
「啊——」突如其来的危险让她瞬间慌了神,边叫边往后退去,因为过于惊慌,脚下没踩稳,脑袋重重地磕在了门槛上。
桐生手腕上缠着蛇,眼镜瞪着吴嫂子。
「你刚刚叫的倒蛮好听,莫不是床上舒服的时候也这么喊?怎么跟我睡觉的时候,从来没有喊过呢?」
「放屁,老娘什么时候跟你睡过?」
「吴嫂子别提了裤子不认账啊。当初你露奶子给我看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
「张桐生!」
“我看你的舌头比这条蛇还长,把它送给你做个伴怎么样?」
桐生把蛇往吴嫂子跟前送了送,他要好好教训一下这个长舌妇。刚开始,他在白天刻意疏远定心,的确是怕人们看出端倪。没想到,张湾的人个个火眼金睛,在男女相好这种事情上面一看一个准。
桐生很快就做好了迎接唾沫星子的准备,可他没想到,那些恶毒的话全倒向了定心。大家一致认为桐生才是受害者。这是什么逻辑?难道嫁过人、生过孩子的女人不配被人爱?她们天生就该受恶毒的揣测,就该被人践踏?
人们的欺辱激起了桐生的保护欲,总归是他先去招惹定心的。越是不要他跟定心好,他就越要跟她好,看那些狗日的杂碎把他们怎么样?
吴嫂子就是头一个要处理的杂碎。一天二十四个小时,这个女人有二十五个小时在说蜚短流长。今天她这样刻薄定心,什么露奶子、勾男人。他桐生也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叫她尝尝被人污蔑的滋味。
他的方法很奏效,吴嫂子被气得脸色惨白,坐在地上大口喘气。桐生拿着蛇在看热闹的人群面前走了一圈,一字一顿地说:「别看人家是个残疾人就使劲儿欺负。我桐生跟哑巴好怎么了?关你们屁事!我搞破鞋怎么了?我搞你家的破鞋了?我睡你家闺女了?各人过各人的日子,少他娘的咸吃萝卜淡操心。来旺哥走了一年多,音信全无,前段时间,八太公带回来的消息你们应该也听说了。」
人群跟商量好了似地,齐刷刷应了一声「听说了。」
前段时间,到处旅游的八太公回来,说他在云南听到一个横死之人的消息,当地人描绘死者的模样,身段、年龄、口音跟来旺一模一样。可惜,死者被当地殡仪馆处理,他没能去见一面。不过基本可以确定是来旺。
八太公说话向来有分量,他说来旺死了,全村人都认定来旺死了。既然死了,陈定心就是寡妇,谁也没有规定,寡妇不能再嫁,桐生就是打那个时候开始,起了翻墙头的心思。
「既然大伙儿都听说了,那我就直说,现在她没男人,我没女人,要是我们真在一起,也碍不着你们哪一个。以后再有谁找她麻烦,别怪老子不客气。」
「那是,那是。」人群立马出现了一大片附和的声音,然后十分自觉地搀起吴嫂子,像小学生排队一样,井然有序地离开了。
桐生知道,在张湾人眼里,他有一点不正常。他长得五大三粗,每天在屠宰场的尸山血海里浸泡,浑身沾满杀气,再加上他从小就玩蛇训鹰,跟正常孩子比总差一点意思,张湾人背地里都叫他「愣子裸。」
愣子是傻的意思,裸是樊湖的方言,是极难听的脏话。不管什么形容词,后面加上这个字就是把这个词发挥到了极致。他们叫桐生愣子裸就是说他极憨极傻的意思。
当面他们可不敢这么叫,桐生从小舞刀弄枪,胆子大得出奇,把他惹恼了,他能提刀捅人。他愿意对你好的时候,他是世界上最温柔的人,不愿意对你好的时候,他就是夜罗刹。
人们惧怕桐生还有一个原因就是他有个当所长的亲舅舅。他犯浑,有舅舅罩着,被他打了就等于是被鬼打了,有理都没处说。
在樊湖,派出所所长的权利大到普通老百姓无法想象。就拿桐生的工作来说,屠宰厂是个人人眼红的地方,随便捞点油水就够全家吃十天半个月。要没那个手眼通天的舅舅,这么好的差事能轮得上桐生这个愣子裸?不过人们敢怒不敢言,他桐生搞破鞋,人们也只敢骂破鞋,还替桐生感到十分委屈。
「这帮人就是贱的,欺软怕硬!」桐生往地上吐了一口痰。
定心的笑里带了几分歉意——为着前几天误会桐生。她以为他白天里躲着她,是怕别人看出什么,谁知道他是动了真心,看到情人害羞。
蛇又吐起了信子,定心吓得连连往后退,桐生安慰她:「别怕,是袜带蛇,没毒。」
定心用手势表示自己的担忧:「你为了我,把张湾的妇女都得罪了,乡里乡亲的,抬头不见低头见,往后怎么相处呢?」
「那帮妇女一天到晚就喜欢嚼蛆,我才不怕他们呢。」
其实桐生心里是有一点点发虚的。天不怕地不怕的愣子裸桐生有一个软肋,那就是他的老娘。
桐生小时候生过一场大病,不巧的是,那个时候父亲也得了肺气肿,急需手术。但是桐生娘把所有的钱都用在桐生身上了,父亲因为没有得到及时治疗,撒手人寰。从此,桐生娘就带着他在爷爷奶奶的殴打辱骂声中过日子。
当然,因为桐生的外公家家族庞大,爷爷奶奶不敢明着打,他们总是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把桐生娘锁到柴房,剥光她的衣服,然后用荆条打。
为什么要剥光衣服?让她在公公面前失了贞洁。这样她就不敢回娘家去说挨打的事情,这是老两口在儿子死后搜肠刮肚想出的好办法。
他们恨毒了这个媳妇,她平时仗着娘家兄弟多,处处都压自己儿子一头。桐生爹每天收工回来,她就会把工钱收走,说是要存起来过日子。可是,桐生爹急需治病的时候,她却不肯拿出来。
老两口叫桐生娘先救男人,再救儿子。她坚决不肯。肺气肿本不是难治的病,就因为她的抠抠唆唆,害得他们唯一的儿子不到三十岁就死了。
其实,老两口知道桐生娘为难,一边是儿子,一边是丈夫,放弃哪一个她心里都不好受。但他们就是过不去老年丧子那道坎。
在樊湖人眼里,白发人送黑发人是因为干了缺德事,老天在惩罚他们。他们安分了一辈子,临了却遭这么一劫,找谁说理去。找天?就是天道不公。他们憋得满肚子怨气没处撒,就只好撒在媳妇身上。
桐生虽然愣,但是知道母亲为他受了很多罪,他得孝顺母亲。在桐生眼里,不孝顺的人连畜生都不如。这几天,张湾人人都在说他和定心的事情,他老娘肯定也知道了,可他还没想好怎么跟娘说。
日头刚落下,屠宰场就来人叫桐生去帮忙,说是有一批急活需要赶工。桐生前脚刚走,他的老娘后脚就到了定心家的院子外,周围跟着一群看热闹的人。
定心正在井栏边给成宝洗澡,眼角余光瞥见一个干瘦的老太太叉腰立正,摆的正是农村妇女骂架的姿势。
定心笑了一下,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该来的总归是要来的。
桐生娘已将阵仗摆好,只等定心回头就开战。可她偏偏笑了一下,桐生娘让这抹笑意给扰乱了,心中反复排练的开场白直接变成了一句:「你笑什么?」
她确实不知道定心在笑什么,正常人的反应难道不应该是畏惧退缩或者上前迎敌吗?她倒好,明知一场恶战在即,居然敢笑得云淡风轻。
桐生娘往前迈了一步,扯开嗓子喊:「下作的小娼妇,你就那么赖不出门吗?樊湖那么多男人你不找,偏偏勾引我儿子。」
说完,习惯性地等对方回嘴,半天不见回应才想起来定心是个哑巴。她看着定心低眉顺目的样子,有自己年轻时候的几分风采,这样的女人一看就是个过日子的。可她偏偏嫁过人、生过孩子。未婚未育的女人是金笸箩;嫁过人、奶过孩子的就是烂稻草。她当初在公公婆婆长达十三年的侮辱中把儿子桐生养大,可不是为了他娶这样一根烂稻草的。
「你还笑,不要 X 脸。自己把自己当个宝啦?也就是我们家桐生年轻,没见过女人,这才着了你这娼妇的道儿,识相的你赶紧离他远一点。老娘今天来就是给你一个警告,往后再做那些没皮没脸的事,可别说我欺负你们孤儿寡母。」
桐生娘中气很足,一直骂到围观的人群各自回家睡觉,她才偃旗息鼓。定心就在院子里自己做自己的事情,完全看不见人一样。直到月挂中天,她才对桐生娘做了一个请回的手势,表示自己要锁院门。
桐生娘骂够了,骂累了,才慢悠悠踩着得意的步伐回了家。
定心锁好门窗,安顿好成宝,才靠在床上流眼泪。她知道张湾人都骂她不要脸,骂她是强奸犯的女儿,骂她是克死男人的灾星。
村里有像来旺一样死了几个老婆的男人,也有家里有老婆却在外面跟其他女人打得火热的男人,可他们从来没有挨过骂,甚至还被夸奖。
那个同时拥有几个女人的汉子,村里人提起他就是真有本事。为什么性别一换,风评就变了?女人就那么该死?女人就天生该背负所有的罪名?定心怎么想也想不明白,自己跟桐生好,究竟碍着谁的事了。
张湾人说她,她都不屑一顾。只有面对桐生的老娘,她才会愧疚。将心比心,如果成宝以后找一个生过孩子的哑巴,她也是不愿意的。她太知道一个女人独自抚养孩子的辛苦了。更何况,桐生的娘比她苦一万倍。
有一次,俩人兴致来了,就在灶台边的柴火堆里快活。新挽的草把子松软舒适,躺在上面跟新入洞房似的,两个人都快活得直打挺。
快活之后,桐生告诉定心,小时候他钻到家里的柴堆里面玩,不小心睡着了。后来被一阵响动吵醒,睁开眼睛一看,是爷爷奶奶在打母亲。母亲没有穿衣服,身上的伤痕清晰可见。他当时就从柴堆后面冲出来,狠狠踹了爷爷一脚,然后就准备去外公家喊人。
出乎意料的是,爷爷奶奶完全不怕。母亲跪在地上给他磕头,求他千万不要说出去,任何人都不能告诉,否则她就没办法做人了,而且他们一家都会活在别人的唾沫星子里。
为什么?因为母亲是寡妇。寡妇出了任何事情,人们骂的都是寡妇,哪怕她是受害者。生为女人,就是原罪。若女人成了寡妇,那便是罪无可恕。
桐生看着母亲哀求的泪水,最终没有去外公家。从那以后,他开始跟爷爷奶奶作对,跟张湾人作对,他们越是害怕的东西,他就越要碰,比如那些蛇虫鼠蚁;他们越是反对的事情,他就越要做,比如跟定心好。
定心抹了抹泪水,桐生到底是爱她还是拿她跟张湾人打对台呢?想了一会儿,她又觉得这些不重要。重要的是她和桐生在一起,快活就行了。樊湖人越不让她好过,她越要好过。这一点,她跟桐生一样。
天快亮的时候,桐生来了。他手里有定心家的钥匙,不再需要用手电筒晃醒她开门。
“别怕,那些人嘴巴虽然毒,但是不敢将你怎么样。至于老娘那里,给她一点时间,让老太太有个慢慢接受的过程。她早就念叨着抱孙子,如果咱们生个孩子,她会接受你的。」
定心把早就备好的纸条递过去,上面写着:「桐生,我不跟你结婚。」
「为什么?为了我,你挨了多少骂呀。反正大家都知道了,不结婚多亏呀。而且,咱们不结婚,只怕他们骂你骂得更狠。再往后,我要是娶了别的女人,村里人会把你笑话死的。」
「我不怕。你要愿意,咱俩接着好。你要是撇开我,我也不怪你。」
「为什么?」
「不自由。」
桐生恼了:「好,这个理由好得很,你真成了广播上说的新时代女性了。」
定心别过头去不理他,桐生讨了个没趣,穿上衣服走了。
定心没有告诉桐生,其实她不能生孩子。因为计划生育政策紧,她和来旺在生下张成宝之后双双被抓去做了结扎。桐生老娘苦了一辈子,就这么一个儿子,不能干让人家断子绝孙的事。俩人在一起快活是一回事,结婚又是另外一回事,定心在这方面从来不含糊。
十三
八太公送的狼狗已经长得很大了,站起来有半人高,定心把它的窝挪到院子里,有狼狗看家护院,她放心。
狼狗每天雷打不动出去遛弯儿,越长大心越野,遛得越来越远,时间也越来越长。定心没有办法,只能专门抽出一两个小时的时间,带它出门放风。
这天,她远远看着狼狗冲到一个西式老房子后面就没影儿了,定心只好加快速度跟上去。眼前的一幕让她躲闪不及,她想她一辈子都不会忘记这个骇人的场景。
一块小小的,凸起的小山包下面是一堆婴儿的尸体,横七竖八摞在那里,都已经超过山包的高度了。
一群野狗围在那里撕扯着一个婴儿,那是一个刚出生不久的女婴。母亲怀着她时,跟计生办的刽子手打游击,十个月担惊受怕,东逃西躲,一心巴望个男娃,却没有遂愿。眼看着要交罚款,又要去结扎,不行,绝对不能让这个女娃娃妨碍他们生男孩,干脆把她丢掉。
小小的人儿在母亲的肚子里跟着担惊受怕十个月,拼了命来到这世上,还没睁开眼就要重新堕入轮回之道。轮回之前要被野狗撕咬分食,这一切就因为她是个女性!
定心想骂一骂她狠心的父母。那颗被野狗刨出来的小心脏还在跳动,很明显是刚扔的。刚才路上碰到的人很有可能就是她的父母,可是刚才路过的人,全都一脸轻松,没有半点难过。骂了又怎么样呢?女婴的命在他们眼里不是命,他们就像丢一只小猫小狗那么简单。
其实,在樊湖,基本没人丢小猫小狗,家里多了猫和狗,就会送给别人养。可是多了的女婴,不会送给别人,因为那样会惊动计生办,会被拖去结扎,会影响他们继续生男孩。所以,樊湖才有了这座弃婴塔。
野狗们察觉到有人靠近,立即对着定心狂吠起来。在母亲背上睡觉的成宝被这骇人的叫声惊醒,哇哇大哭起来。
野狗们吠得更凶了,它们一步步向定心靠近。手足无措之际,狼狗从草丛后冲过来,把吓得浑身发抖的母子护在身后。
它察觉到主人有危险,不顾一切地冲了过来,定心从来没有见过狼狗那么凶狠的样子。它浑身的毛发几乎竖立起来,眼睛紧紧瞪着野狗,同时嘴巴咧开,露出尖尖的牙齿,仿佛只要对方向前一步,它就将它们撕咬成渣滓。
不知是迫于狼狗的威严,还是野狗们刚刚已经吃饱喝足,觉得没有干仗的必要。总之在对阵两分钟后,野狗们发出哼哼唧唧的声音离开了。
定心捶了捶发软的大腿,想快点逃离这个骇人的地方。狼狗却咬住了她的裤腿,哼哼唧唧地拖着她往草丛深处走。
往前探了十来步,定心发现地上躺着一个婴儿,肚子上的脐带还连着胎盘,看来这又是一个苦命的女娃娃。她心里叹道:「狼狗,你引我到这里来干什么呢,这里遍地都是弃婴,看得过来吗?」
定心只想赶紧离开,物伤其类,这个弃婴塔她多呆一分钟,心就会多痛一分钟。她刚转身就听到了婴儿微弱的哭声。
她还活着!
定心跑过去,解开绑着成宝的被单,把女婴裹起来。嚯,这大胖丫头,少说也有八九斤。定心抱着她晃了两下,丫头就不哭了。这孩子,知道受人疼呢。
天渐渐黑了,家里的鸡鸭鹅们肯定饿得到处乱窜了。定心放下女婴,再次准备离开。这回成宝不乐意了,他抓着女婴的手不放,含糊不清地喊着小妹妹。
睡着的婴儿被弄醒,再次哭了起来。定心注意到她的哭声比刚才微弱,应该是饿了。 既然碰见就算有缘,干脆让她做个饱死鬼吧。
成宝两岁多了,还没有完全断奶,每天晚上都趴在定心怀里,把她的奶水越吸越多。
女婴一口就找准了定心的奶头,哼哧哼哧吃起来。定心彻底走不了了,喂了一口奶水之后,她怎么也放不下这个女婴。
现在,她的脑子里有两个小人在打架。
一个说:「快放下,你养活张成宝一个就已经够难的了,要是再添一张嘴,一家人怎么活?」
另外一个说:「不能放,放下这孩子就活不成了。说不定一会儿就会被野狗吃掉,你走了,就等于把她判死刑了。」
一个说:「判死刑也不关你的事,人家爹娘都不管,你凭什么管?你拿什么管?」
拿什么管?定心想了半天,思绪却飞到了冶山。
七天前,荣心急匆匆跑来告诉她,听说改心被养父母丢了。丢哪儿了?不知道。
荣心偶然听在冶山做工的村里人说,改心的养母有十分严重的洁癖,家里不允许有一丝脏乱,可改心却天天尿床。刚开始,养父母耐心教导,后来干脆罚跪,改心越罚越怕,越怕越尿,养父母终于忍无可忍,开始打她。
改心从前在家习惯了在屋里的粪桶里解手,攒满一桶后就拿到地里施肥。养父母家虽然没有粪桶,但是有痰盂,改心就在痰盂里解手。养母发现后,又是一顿暴打。
相处的时间越长,他们发现改心的问题越多。比如,饭前便后不洗手,掉在地上的东西一定要捡起来吃掉。抠鼻孔,把鼻屎到处乱擦。此外,还非常好吃。跟八辈子没吃饭一样,到处偷吃,被抓之后死不承认。
说来也巧,这对夫妇结婚将近二十年没有生养,改心去了他们家后不久,养母就怀孕了。有了自己的孩子,改心就显得很多余了,更何况是一个骨子里抹不去穷人习惯的改心,于是,在他们去浙江的路上,「不小心」和改心走丢了。
定心拉着荣心去了冶山,送改心来时的那个房子已经人去楼空,姊妹两个又打听到那个远房「姨妈」的
住处。
姨妈见到她们两个,嗓门立刻拔高了几个声调。
「干什么?」
「找我妹妹。」
「你妹妹给我了?」
「你是中间人。」
「中间人又怎么样?是你娘死乞白赖地求着我给她找个人家,是你大姐亲自送到人家手上。再说了,你妹妹在人家家里好好的,你来找什么?」
「可我听说她被丢了。」
「听谁说的?把那个人交出来。你妹妹明明跟着她养父母去浙江做生意去了,怎么说是丢了呢?」
「那你把浙江的地址给我,我们去找。」
「我怎么有他们的地址呢?当初跟你娘说好了,一手交钱,一手交人,从此不再过问。现在你们来找我是什么意思?」姨妈拿着烧火棍跟荣心对呛,几乎戳到荣心的额头。
荣心一把将烧火棍掀掉:「什么意思?我怀疑你们是人贩子,合伙把我妹妹拐到浙江去卖了。」
声音引来了不少人,姨妈更来劲儿了。来人跟她是一个村的,她自然不怕吃亏。果然,人们一遍跟着骂定心和荣心,一边小声地打听着发生了什么事。
人群里有个中年人站出来了:「孩子,我跟你们说句实话,这事你真怪不着别人。孩子是你们家的人,你不送出来,谁也不能把她怎么样,是不是?再说了,你要找也该找那对夫妇,跑这儿来闹什么?我劝你们赶紧回去,那对夫妇去了浙江,不会回来了。」
「那我们就在他们家等。」
「他们的家不在这里。那房子是找你这位姨妈租的。」
荣心这才明白,原来姨妈是两头都拿好了。这头,房子租给那对夫妇,少不了高额租金。那头,帮着改心找个人家,伍枝少不了给点好处费。什么姨妈,彻头彻尾的骗子!
荣心还想说什么,人群已经开始发出「哦气——」的声音,那是樊湖人赶牲口时才发出的声音。
「再不滚,我们就不客气了。」姨妈操起烧火棍,准备往她们俩人身上招呼。
定心知道强龙斗不过地头蛇,赶紧拉着荣心离开了。回到家里,荣心质问伍枝冶山那个胖女人究竟是哪门子姨妈。伍枝这才说她们并没有亲戚关系,只是偶然在集上认识,聊了一会儿,又攀了姐妹。
「蠢!蠢得无可救药。」荣心恶狠狠地骂着自己的母亲。
「骂我干什么,是你大姐把她送过去的。」伍枝有点儿怕这个泼辣的二女儿,干脆把账算在定心头上。
定心一看,二话没说赶紧往张湾跑。这样的家庭,她一分钟也不想呆。当初不是母亲求着她把送五妹出去的吗?还害得成宝发高烧,伍枝没有问候半句不说,现在反而把屎盆子扣在她头上。
荣心气得大喊:「我们姊妹几个上辈子不知道造了什么孽,摊上你们这样的爹妈!」
定心稍感宽慰,幸好二妹明白事理。
从此,改心的事情成了她心里的一根刺。
以前她在集上卖西瓜,听人说外面有一种专门抓小孩的组织,把他们的心肝挖出来,拿去卖钱。改心被丢了,不知道会不会被人抓去挖心肝。
定心想起这些,泪如泉涌。母亲生改心的时候,没钱请产婆,就让她在旁边帮忙烧水递剪子,她看到一个小脑袋从母亲血淋淋的两腿间冲出来,既敬畏又欣喜。
等孩子完全出来后,母亲迫不及待地打开她的双腿。
「唉,又是个丫头。真晦气,干脆弄死她吧。」母亲抓起胎盘盖在还是婴儿的改心脸上,试图把她闷死。
定心看着双腿乱蹬的小妹妹,赶紧把她抱起来。她告诉母亲,好歹是一条命,留下来,就当养个小猫小狗。
母亲生完改心第二天就下地了,她不敢在家看陈四喜黑成锅底的脸色。定心怕妹妹被父母弄死,就日夜带在身边。
改心从小就跟定心亲,小麻雀一样姐姐姐姐叫个不停。定心跟她从血缘上讲是姐妹,可从情感上更像是母女。
现在改心丢了(或许已经遭遇不测了),定心感觉自己的心上多了一个血窟窿。她的眼泪一滴滴落在怀中的弃婴身上,泪眼中的婴儿居然有跟改心小时候一样的神情。
定心觉得自己抱的就是幼年改心,她最疼爱的五妹以这样一种神奇的方式回到了自己身边,她的血窟窿终于可以堵上了。
那个晚上,陈定心中了邪一样。背上背着张成宝,怀中抱着一个女婴,行尸走肉一般从弃婴塔回到家里。
第二天天刚刚亮,一批又一批村民赶到定心家看婴儿,比前些天看她和桐生笑话的人还多。
定心把婴儿放在成宝小时候睡过的摇窝里,任由人们去看,去评论。
「这哑巴真傻,嫌日子不够苦,还要捡个女娃回来。」
「带着一个儿子本来就不好嫁人,现在又多了个闺女,看来是准备守一生了。」
「我看八成是桐生不要她了,捡个孩子回来打发日子。」
「她还是善良的,我听说昨天她遛狗遛到教堂后面,救了这个孩子。」
「善良有什么用,又不顶饭吃。」
……
定心丝毫不关心人们说什么,她知道捡个女婴回来在樊湖是大新闻,人们肯定会来看。她也知道天天都有新鲜事发生,新闻很快会变成旧闻,人们又会马上去挖掘新的新闻,供他们日常消遣。她就这样安心地待着,这事过不了多久就会翻篇。
下半夜的时候,桐生来了。借着昏暗的月光,定心看到他脸颊上多了许多胡子茬,头发也乱了不少。这愣子,自打上回说不跟他结婚之后,不知道在哪儿怄着气,把自己怄老了不少。
「你是不是嫌自己事少,我正想办法让我娘同意呢,你居然捡个孩子回来。」
定心用手势告诉桐生,这是一条命,既然碰上了,她不能不管。
「我知道你心善,可你能不能替我想想。听我的,明天把孩子扔回去,你要喜欢闺女,咱们自己生一个。」
定心摇着头,看到桐生眼里的光在一点点变冷。两个人就这样对坐了一个晚上,谁也不妥协。天快亮的时候,桐生把定心抱到灶下的柴堆里亲热。
「定心,我跟你就这一回了。舅舅给我介绍了个对象,是纺纱厂的女工。你要不嫁给我,那我就娶她了。」
定心点点头。后来,桐生反反复复就一句话:「定心,这不怪我。」
当然不怪你,定心在心里也是反反复复一句话。
第二天,桐生走了。他在武城置了一套新房,两个月后在那里和纺纱厂的女工结了婚。他老娘特地委托张湾去参加婚礼的人把喜糖带给定心,定心也没推辞,用手捧了回来。成宝高兴坏了,他从来没见过这么多糖。用一个小篮子装好,坐在门槛上慢慢儿吃。
偶尔一两个过路的妇女朝定心院子望,然后互相捅捅胳膊肘,努努下巴,窃窃私语。这个时候定心也会笑,笑她们永远活在别人的世界里,永远要依靠挖苦、踩低别人来获得满足。
「妈妈,糖真甜,真好吃。」成宝他们这一代人都称母亲为妈妈,而不像樊湖老一辈人那样管父亲叫爹,管母亲叫娘。
「妈妈,你也尝一颗。」成宝剥了一颗最大的糖塞到定心嘴里。
「甜吗?」望着儿子期待的眼神,定心点了点头。她不忍心告诉他,她觉得这糖有点儿苦。
大年初一,桐生带着新媳妇回张湾拜年。定心原本有意错开他,但偏偏在去祠堂的路上碰到了,张湾到祠堂就一条路,大年初一这一天,不论大小人,都得去祠堂给祖宗上香。
路窄人多,定心低着头,想把自己淹没在人潮中。
吴嫂子一把将她拉出来,捏着嗓子怪声怪气:「定心,你躲什么呀?快来看看桐生的新媳妇。」
定心甩开吴嫂子的手腕,提了提自己手上的竹篮,里面装着祭祀的东西,意思是自己要去祠堂。
吴嫂子以前因为她受过桐生的惊吓,现在哪里肯放过这样一个羞辱她的好机会。大家都知道,桐生再愣,也不会当着新媳妇的面护定心。
「哟,寡妇去祠堂,也不怕犯了晦气。」
「够了,大过年的,你积点德吧。」人群中传来一个威严的声音,是八太公。
他一开口,没人敢再说话。
「你去数一数张湾有多少寡妇,就她一个进祠堂的?开口闭口戳人家痛处,谁敢保证自己男人一辈子没灾没病,也不出意外的,你张老五家的能保证?」
「太公,您别咒我呀。」
「我咒你?叫你们家老五过来,我不跟你说。」
周围立刻有人附在八太公耳朵上,偷偷告诉他,老五没有回来。他在广州养了个小老婆,还把儿子张剩接过去了,以后也不管吴嫂子了。
八太公两手一摊:「你看看!」
开春没多久,桐生央舅舅使关系,把他调到了武城的屠宰场。到中秋节的时候,他又回了一趟樊湖,说是把老娘接到武城去。
桐生娘笑得嘴都合不拢,逢人就说儿媳快生了。她要到武城去帮着带孙子。人们问:「还回来吗?」
「孙子要在城里长大,读书,结婚,结了婚接着给他带重孙子,再回樊湖就是装在棺材盒里的时候啦。」桐生娘的笑声从村头一直穿到村尾,人们都叹她有福气。
第二天一早,桐生带着他的老娘去了武城。从此,樊湖也好,张湾也好,都是过往了。
定心这天比平常起得早,一开们发现墙角多了堆稻草,莫不是谁把稻草落她院子里了?
她用扬叉叉开稻草,发现面藏着一个大袋子。袋子有奶粉、麦乳精、太阳神口服液,还有香皂、洗衣粉等。吃的、用的一大堆,都快赶上村口小卖部的规模了。
这一定是桐生给她留下的,他还是怕她一个人日子太难。定心揉了揉酸胀的眼睛,把东西收到屋里,越发觉得自己没有跟桐生结婚是正确的决定,他是个好后生,应该拥有更好的人生。
十四
今年割罢早稻,谷子还没收进仓,村里就拿着大秤和箩筐来收公粮了。狼狗看到生人,跳到门口狂吠。
张大贵隔着墙头喊定心:「来旺家的,把你家的狗拉走。什么觉悟,我堂堂一村之长亲自到你家收公粮,也不出来迎接一下?」
定心对支棱着耳朵的儿子成宝和闺女念怡打了个手势,让他俩别搭理门外的人。狼狗在门口守着,他们不敢强闯。
等到一家人吃完了饭,定心才慢悠悠把大门打开。张大贵进门就把杯子往定心手上一扽,意思是让她去续杯茶。张大贵一年四季茶杯不离手,走到哪家门口就让哪家的女人给他续水。
定心把续完水的茶杯递给张大贵,张大贵借杯子的名义在定心手背上揉搓:「哟,原来你的水这么多。」
一起来的村会计听出了张大贵一语双关,立即转过身去称谷子。定心往地上吐了一口唾沫,将杯口往张大贵手上一倾。
「哎哟,烫死我了,快给本村长吹一吹。」张大贵松了手,人却连连往定心身上靠。他没留神脚下被定心偷偷拨过来的钉耙,一脚踩到了耙齿上,另一端的钉耙柄被他的重量撬着往上一弹,正中命根子。
张大贵捂着裤裆蹲下去,脑子里还在想着怎么把这个哑巴弄上手。他嘱咐会计慢慢称,然后径直冲到屋里去翻药。
定心怕他翻乱了屋子,也跟了进去。她当然知道张大贵要干什么,今天要是让他占了便宜,只怕以后会没完没了。
「我在你这儿受了伤,你得弄点药给我揉一揉。」撒娇的张大贵跟圈里拱奶的猪崽一个模样。
定心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瓶子递给张大贵。
「哟,你还备着壮阳药呢?」迫不及待的张大贵拔开瓶盖就往裤裆里倒,不一会儿,一阵杀猪似的惨叫从屋里传来。
「他奶奶的,这是正红花油,我说味儿怎么这么大呢。不识相的臭哑巴,你跟桐生那点破事谁不知道?我堂堂一个村长不比杀猪匠强?没见识的荡货!」
定心想,就你这样的货色别说比不上杀猪匠了,连猪都比不上。她在张大贵跳进厨房水缸的时候跑到院子里,张大贵这一声惨叫会引来不少人,她到人多的地方去,他就不敢打她。干部打群众是要查办的,他张大贵还舍不得这个村长的官衔呢。
人们看着一向人模狗样的村长满脸狼狈,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刘会计知道张大贵好事没办成反而挨了整,就赶紧拿起谷子,准备开票走人。
张大贵冲过去掰断了他的笔:「刘会计,你瞎写什么呢?她家的谷子能行吗?尽是些干瘪的烂货,摆明了就是糊弄我们。」
刘会计望着颗粒饱满的谷子不知道怎么接张大贵的话。他只好偷偷跟定心打手势。村长已经习惯了人人把他当神一样供着的日子,别跟他犟。
这张湾,哪家的女人没被揩过油?就连躺在床上快咽气的邓老太还被他摸过奶子呢。摸一下就摸一下,又不是黄花大闺女。其实黄花闺女,他也睡过不少。咱一个嫁过人,生过孩子的妇女,怕啥?再说,你跟来旺睡过,跟桐生也睡过,又不准备当个守节的寡妇,犯不着为了这点小事得罪他。
定心的白眼翻得更大了。跟谁睡是她的事,她确实不是守节的寡妇,只要她愿意,她想跟谁睡就跟谁睡,可是她不愿意,谁也不能强迫她。她有选择的自由,也有拒绝的权利!
刘会计耸耸肩膀,表示自己爱莫能助。
张大贵吼了一声:「记上来旺家的谷子不合格,三天后交钱来抵,到期不交,我们就带人来牵猪。」
刘会记摇摇头,叹息着走了。
成宝一脸担忧地跑出来问定心:「妈,他们真的会来牵咱家的猪吗?咱们去找八太公说理吧。」
定心眼睛一亮,随即很快暗淡下来。说理只能跟懂理、讲理的人说,跟土匪一样的村干部是没有理可讲的。
况且,张大贵家是张湾最大的家族,他父亲共有兄弟十二个,这十二个人每人又生了四个儿子,几乎占了半个村。开选举会的时候,有一大半党员是他们家的,这村长的位子自然而然落到了张大贵头上。
这样德行的人在这个位子能坐这么久,不是八太公能处理的。如果去找了他,他又不能不管,还是算了,免得他老人家为难。
第二天,樊湖镇政府门口多了一个挑着谷子的哑巴。
门卫老远就嚷嚷:「嘿,干嘛呢?交公粮到各村村支部去,别往这儿瞎跑。」
定心摇摇头,表示自己等人。门卫见她安安静静,也没轰她。一连三天,定心都静静地坐在那儿,仔细观察在政府大门进出的每一个人,看到几个大领导模样的人后,她赶紧捧着谷子跑上去。
旁边有人拦她:「你这妇女冒冒失失的,别撞到我们谭镇长。」
定心指指自己的嘴巴,表示自己不会说话。但是有事跟镇长说。
原来是个残疾人。镇长赶着去开会呢,有什么事情你跟我说,我是他的助理,一定帮忙反映。
定心抓起谷子,又拿出写好的纸条,问这样的谷子能不能交公粮。
对方很奇怪,这么好的谷粒当然可以交了。
定心又写:村长说我的谷子不合格,要罚我钱。我一个人带两个孩子,没有钱。村长要牵走我家的猪。我想找镇长评理。
助理接过谷子,嘱咐定心回去,说一定把她的话传到。
当天下午,张大贵就被叫到了镇长办公室。年轻的镇长满脸严肃。
「你这是什么情况?这么好的谷子说不合格,欺负残疾人? 」
「这哑巴狡猾得很。她拿给您看的是好谷子,交给我们的尽是些空壳儿。」
「她要是想交空壳儿,还会把好谷子拿到镇里来?」
「镇长,您刚到樊湖不久,还不了解情况。」
「情况?人家被你们逼得没办法来镇政府评理。这就是我了解的情况。」
「镇长。」
「好了!张支书,咱们做工作,可要把心放在当中间。」
「是。那我这就回去跟她赔个礼。」
「不许为难,不许公报私仇。 」
第四天,镇长特意去大门口的石墩后面看了看,果然没有人再守在那儿了。助理跟在后面嘟囔,人家的谷子完全挑不出一点儿毛病,村长为什么不要呢?吃饱了撑的,特意去为难一个哑巴。
「蒋助理,我看八成是这个村长看上这哑巴,想借职务之便占点便宜,人家没让他得手,他就趁机报复。」
「那这个哑巴还挺有胆识,知道来找镇长给自己做主。换作其他女人,估计就要吃个闷亏了。不过话说回来,这孤儿寡母的,又得罪了村长,以后在村里的日子怕是不太好过呀。」
「走,蒋助理,咱们去张湾走一趟。」
「镇长是想去给哑巴撑撑腰?」
「刚忙完双抢,深入基层看看农民兄弟耕作情况,那村长也不敢说什么。」
两个人刚走进村口,张大贵就带着全体村干部赶来迎接了。张湾的人没见过这样的阵势,纷纷跑出来看。远远看去,像是全村都在欢迎镇长的到来。
张大贵做了十来年村长,一直想往镇上升,但苦于无人提拔。他的家族虽然大,但尽是些贩夫走卒,使不上劲。他知道新镇长是官二代,这样的人就是来樊湖就是镀个金,混两年基层经历就会坐火箭往上升。
张大贵想,要是把镇长巴结好了,他调到镇里那还不是分分钟的事?这个想法使他心潮澎湃,闭上眼睛全是自己坐在镇政府办公室的画面。
离镇长还有三五米远,张大贵就开始哈腰,翘着屁股点着头,伸出双手去握镇长的手。
蒋助理跨到前面,对张大贵说:「镇长来看看村民,带他转转。」
张大贵立即明白了他们是怕哑巴被欺负。于是,带着镇长就往定心家走,一路上他无比庆幸自己从镇上回来之后立马叫刘会计收了定心家的谷子。
到了定心家门口,却不见定心的身影,只有张成宝一个人在院子里扫地,任凭张大贵怎么喊,成宝就是不搭理他。镇长想,一个小孩都这么讨厌他,看来这张大贵平时没少干欺负孤儿寡母的缺德事。
人群里有个声音喊:「看,哑巴回来了。」
张大贵赶紧把村民扒拉开,向镇长做介绍:「镇长,这是张来旺的媳妇。她男人五年前离家出走,后来死在了云南。她跟来旺生有一个儿子,后来又捡了个闺女回来,现在一个人带着两个孩子过生活。」
阳光穿过树梢,落了些光影在镇长的眼睛里,他看了定心一眼,感觉像位老朋友,随即摇摇头,似乎不太相信自己的判断。辨认了半天,才从嘴里挤出一句话:「定心妹子,你还记得我吗?我是小时候常到你瓜摊看书的谭军哪。」
定心也认出了谭军,她略带歉意地笑了笑,然后请他到家里坐。谭军也笑着点了点头,接过她怀中的小闺女,带着助理进了屋。
张大贵感觉自己的腿有点发软,这哑巴和镇长不会是朋友吧?看样子,认识的时间还不短。完了,自己得罪了镇长的人。
围观的人嘴巴也没闲着。
「难怪陈定心那么嚣张,平时谁也不搭理,原来有镇长这么大一座靠山。」
「你们说,他们俩会不会有什么那种关系?」
「莫放狗屁,你以为镇长是杀猪匠吗?如果他们有那种关系,那镇长就不会当这么多人的面来看她了,傻子婆。」
「就是,你看咱村哪个搞破鞋的不背人?床上搞得热火朝天,出来就跟不认识一样。」
「说得也是。这一看就是沾亲带故,新镇长给她撑腰来了,咱们以后对来旺家的都客气点。」
谭军坐在院子里很久都没有回过神来,他记忆中,定心的声音像百灵鸟一样好听。
九岁那年,父母调到樊湖镇工作,谭军也转到了樊湖小学。刚进学校,同学们都笑他瘦,给了个谭豆芽的外号。那些调皮的同学见他老实本分,又是外地来的,就见天儿地欺负他,搅和得谁也不敢跟他做同桌。
「谭军同学,这儿有空位子。」陈定心指了指自己身边座位。
谭军抬起头,看到一个笑容明媚的女生。他不敢说话,抱着书包小心翼翼地坐了下去。一年的同桌时光,陈定心和谭军都没怎么说话,最多就是问问今天作业是什么。当谭军鼓起勇气想跟陈定心多说两句话时,她辍学了。
再碰到她,是在樊湖集市上,她守着西瓜摊,脸上依旧挂着笑容。他知道定心爱看书,周末的时候就带两本书去瓜摊,两个人也没多少话,捧着书一坐就是一整天。再后来,父母升官,谭军也随他们一起离开了樊湖。
大学毕业后,谭军踏上了政途,当了樊湖镇镇长。他心里盘算着等到任的事情忙完之后,去看看老同学陈定心,没想到居然以这样的方式见了面。
看着谭军惋惜的眼神,定心打着手势说,自己觉得聋哑挺好,聋了就不必听任何闲言碎语,哑了就不用对付那些装腔作势的人情世故。
谭军笑了一下,她心态还是那么好,从来不会怨天尤人。就像小时候,她穿着补丁摞补丁的衣服上学,不管其他人怎么嘲笑,她脸上总是挂着阳光般的笑容——她从来不知道自卑是什么,只管尽情地、痛快地活着。
后院传来鸡子进笼前窸窸窣窣的声音,谭军起身告辞。张大贵告诉镇长已经让会计出去买菜,一会儿就在定心家吃个便饭,村里回头再给她补贴柴米钱。说着就要招呼定心去烧火,谭军摆摆手,说他这个老同学最不喜欢这些人际应酬,以后还是少来打扰。
张大贵明白了镇长的话中话,感情坐了这么半天就是为了警告他以后别招惹哑巴。张大贵点头如捣蒜,谄笑着说镇长放心,以后张湾都不会有人来打扰陈定心。
晚上,张成宝从兜里掏出一百块钱,告诉定心,是今天那个拎公文包的人偷偷塞给他的,说是镇长的意思。
第二天一早,定心和成宝一起抓了两只鸡送到镇政府的门卫室,说是蒋助理下乡时买的。然后飞起来跑,也不管门卫在后面扯着嗓子喊他们留下自己的名字。俩人一边跑一边笑,惹得路人纷纷侧目。
路过镇尾一家小卖部时,定心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妈,那是我三姨吧,她怎么跑这么远来买东西?」成宝仰着头问定心。
定心做了一个噤声的姿势,凝神看着小卖部的方向。
过了一会儿,陈华心拎着两根麻花从里面出来了。定心想,陈家穷得叮当响,伍枝绝对不可能给钱让孩子买零食吃。华心哪来的钱?可别为了解馋去偷东西。
定心让这个念头吓了一跳,她赶紧挡到华心面前。
「哎呀,大姐,你吓死我了。」
华心看到定心,脸色刷地一下就白了。
「三姨,你那么紧张干什么呀?」
「被你们吓到了。」
华心想把麻花递给成宝,又有点儿舍不得,最后把口袋里吃剩的半块糖塞到外甥嘴里。
看着大姐担忧的眼神,她哼了一声:「你放心,我没偷东西。这些零食都是我自己挣的。」
华心打小就聪明勤快,嘴巴也甜,是姊妹当中最招人喜欢的一个。或许是她帮人干活,人家给她买点吃的。定心点点头,牵着她的手,送她回陈家村。
刚到家,荣心就骂开了:「老三你死哪儿去了?居然要大姐和成宝送你回来。」
「不要你管。」
「我是你姐!你最近一天到晚不着家,活儿也不知道帮忙干,还敢顶嘴,信不信我揍你?」
「你揍一个试试?」
定心拉开了准备打架的二妹和三妹,偷偷嘱咐成宝偷偷观察华心。
于是,成宝常常穿梭在小镇,跟母亲汇报他打探的消息。
「妈,我三姨又去小卖部了。」
「妈,我三姨从小卖部拿了好多糖果。」
「妈,小卖部那个老头子摸我三姨的屁股。」
定心手里的碗掉到地上,拔腿就往外跑。正午的太阳很毒,整条街道都没有人,小卖部的门已经关上了,这是一个前店后家的老式店铺,定心绕到小卖部后面去趴窗户。
木质窗户由于年代久远,被虫蛀了一个大缝,大缝现在正好做了定心的偷窥镜。偷窥镜正对着房里的棕绷床,床上赫然躺着小卖部的老板王光头和她三妹陈华心。
定心感到全身的血都涌到了脑门上,她捡起一块转头,狠狠朝窗户砸去,然后又疯狂地砸门。
现在她明白华心为什么会有那么多零食了,是她用身体换来的!为了几颗糖果,几根麻花,她居然去跟一个七十岁的老男人睡觉!
王光头开了门,定心照着他胸口上就是一砖头。也许是知道自己理亏,他并没有还手。
华心坐在床上没有起来,她一副破罐子破摔的样子:「大姐,我是自愿的。」
定心甩过去一个耳光。这是她第一次打华心。几个妹妹都是定心带大的,小时候无论她们怎么闹,定心都没有动过手。今天这一巴掌,她用了十足十的力。
王光头从店里拿来了华心的衣服,叫她穿上。定心脑门上的血涌得更厉害了,她闭上眼睛,眼前是华心一进小卖部就跟这个足以当她爷爷的男人缠裹的画面。男人长了老年斑的手在她娇嫩的身体里游走,把她的衣服一件件剥掉,然后赤身裸体一路缠裹到床上。
定心对着王光头恨恨地打着手势,表示要去报警,叫警察把他抓走。
「别呀,这你情我愿的事,怎么能抓我呢?」
华心一边慢悠悠地穿衣服,一边说:「其实,要说你强奸我,也说得过去。」
「报了警大家脸上都不好看,不如私了吧。」
「怎么个私了法?」
「我给你五百块钱,就当是对你的赔偿,以后大家互不相欠。」
「你问我姐吧。」
「你姐恨不得杀了我。我看我还是带上钱直接去跟你妈谈吧。」
「也行。」
伍枝听了事情的经过以后,坐在地上哭了半天,直到王光头说愿意赔偿五百块钱。
伍枝止住了哭声,跟王光头讨价还价。
「我闺女才十五岁,你把她身子糟蹋了,五百块是不是少了点?」
「大妹子,五百块不少了。她虽然只有十五岁,可跟我的时候就不是个黄花闺女了。「
「你说什么?」
「不信你问她自己。」
「她一个孩子懂什么?你不加价,我大闺女肯定是不会善罢甘休的。现在樊湖谁不知道新来的镇长是她老同学。「
「我就是因为这个原因才赔钱的,要不然这种你情我愿的事情,谁怕她报警?既然你开了口,我就加到八百,再多真没有了。「
「那就八百八十八吧,这个数吉利。「
「大妹子,你抬价可真狠哪。算我倒霉,就这个价了。「
王光头从怀里掏出一叠钞票,数了两遍放到伍枝手里,然后大摇大摆地走了。
定心气得直拍桌子,伍枝喝住了她,「行了,你还真打算报警啊?报了警以后华心还怎么嫁人?」
伍枝一边说一边去找地方藏钱,留下姊妹两人四目相对。
定心递给华心一张纸条,问她第一次给了谁。华心眼皮子都没抬,直接把纸条撕了。
「大姐,我永远都不会说出来的,如果你非要逼我说,我就去死。」
定心扬起的拳头在空中悬了很久,最终捶在自己心口上。
「大姐,没看到娘都没过问吗?你以后也别问了,省得我们都难堪。」
定心眼里闪过一丝慌乱,嘴唇嗫嚅了很久,最终还是沉默代替了满肚子的话。
十五
四妹福心要出门打工了,定心怎么拦也拦不住。几个姊妹当中,福心最老实,她出远门,怎么照顾得好自己?可母亲说,顺意过几年就该娶媳妇了,福心应该像二姐三姐那样出去打工赚钱给弟弟攒彩礼。
福心在大年初六搭上了进城的拖拉机。拖拉机是镇上砖窑的,伍枝让福心帮忙搬了一天砖头,托他们把人带到武城火车站。开车师傅见福心拎来的几个荞麦馒头硬成了铁,把自己的面包和水给了她。
「叔,你把吃的给我,你自己吃什么?」
「我回去再吃。你要坐长途火车,光吃馒头可不行。」
「还是好人多啊。」
年后是外出打工热潮,火车站里乌泱泱的,哪儿哪儿都是人,短短一段路,福心的鞋跟被人踩掉三次。好不容易挤到了售票室,里面却是一眼望不到头的排队长龙。
福心排了三个小时,还没有买到票。肚子和嗓子眼一阵阵发紧,她很后悔自己一口气吃完了拖拉机师傅给她的那袋面包,从来没有吃过精细粮食的穷胃受不了这突如其来的幸福,在快轮到她买票时,胃里一阵翻江倒海,让她又想吐又想拉。
福心忍得冷汗直冒,最终身体战胜了理智,她拎着行李包就往厕所冲。大肠和小肠一阵阵绞杀,然后直泻而下,舒服得直打颤儿。上完厕所后,福心赶紧往售票窗口冲。一个大手把她搡到了旁边。
「谁让你插队的?」
「我本来就是在这儿的,刚刚上厕所去了。」
「那我不管,想买票就得排队,出去了就重新排。」
「我刚刚真的是在这儿的,不信你问售票员。」
售票员根本就不看她,只冷着脸问后面的人到哪儿。
福心「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售票员这才把眼睛转向她。
「你买不买票,要买就去排队,不买别在这儿妨碍其他人,影响公共秩序,叫警察给你抓走。」
福心一听要抓她,吓得赶紧跑出售票厅。她狠狠煽了自己一巴掌,懊恼自己关键时刻掉链子。
一张纸巾递了过来。
「大妹子,大过年的,哭什么?」
福心抬头一看,是个跟自己母亲年纪相仿的妇女,脸上带着被岁月侵蚀的皱纹,一看就是跟她们一样长年劳作的农民。
福心感到一股亲切之感扑面而来,同时心里又涌出许多委屈,拉着妇女的手哭得更凶了。
福心把自己如何搭拖拉机进城,如何没有买到票说了一遍。中年妇女一拍大腿,笑道:「咳,我还以为多大点事儿呢。你这是第一次出门吧?」
「你怎么知道?」
「现在去广东打工,谁还坐火车呀,都坐长途汽车呢。票价便宜,还比火车快。」
「汽车能比火车快?」
「火车每个站点都要停,耽误时间。汽车直接开到广东,你说那个快?」
「嗯,那是汽车快。」
「我也要去广东呢,可那汽车司机说人没坐满,他不走。我就想约几个伴儿,早点出发。大妹子,一起坐汽车去吧?」
「我不去,出门前我二姐嘱咐过,叫我搭火车去。」
「你看看这长城一样的队伍,你火车票都买不到。就算你去排队,说不定轮到你时,火车票就没有了。」
「这……」
「走吧,大妹子,出门在外,大家做个伴儿唠唠嗑也好。」
「可是,我二姐说她会在广州火车站接我。」
「那你更得早点去了,省得你二姐在那儿干等。咱们一起坐汽车,到了以后再去火车站会你姐不就行了?」
「嗯。」福心还在犹豫,中年妇女十分热络地挽起她的手,往站外走去。
福心是在第二天晚上醒过来的,刚睁开眼睛,就听到一个男人说:「看,终于醒了。梅姨把药量下得真足,昨天咱俩那么弄她,她都没醒。」
又一个男人说:「不下足你能有那艳福?」
福心动了动,感觉全身要裂开。她想起来,昨天在那个中年妇女在路上开了一瓶汽水,跟她在露天电影里见过的一样。樊湖人说喝一口北冰洋的橘子汽水,简直比神仙还过瘾。
中年妇女把汽水递给福心,她本能地摇了摇头。汽水的香味往她鼻子里钻,挠得心肝痒。
「喝吧,大妹子。」中年妇女把瓶口送到了福心嘴边。
福心仰头喝了一口,那滋味,真是让她永生难忘。
一瓶汽水见底,福心有些迷糊,中年妇女边把她扶上车边跟她说,第一次喝汽水都这样,叫她放宽心。于是,福心放宽心地睡过去了。再醒来时,就到了这里。
「这是哪里?」
「吕山。」
「吕山是广东吗?」
「广东在东,吕山在南,隔着十万八千里呢。」
「你们是谁?」
「二道贩子。」
「贩什么?」
「贩人。」
「我要去广东,我二姐在等我。」
「你还想去广东?明天你就要到吕山给人家做媳妇啦。」
「我不。」福心说着就想往外跑,还没下床就被男人摁住了,一把刀子压在她脖子上。
「我告诉你,梅姨已经把你卖给我们了,最好乖乖听话,不然,你的小命可就没了。」
「梅姨是谁?」
「昨天在火车站把你拐来的那个妇女。」
福心的脑子轰地一下,原来那个女人是人贩子。她看起来慈眉善目,没想到居然是人贩子!福心闭上眼睛,两行清泪流下来,现在后悔已经迟了。
定心接到二妹发来「不见福心」的电报时,知道出事儿了。当即拉着伍枝去武城火车站附近打听。一连几天,逮着人就问。周边摆小摊的,扫马路的都被她俩问烦了。
武城是什地方?是华中地区最大的城市,武城火车站是城市枢纽,每天不知道有多少人在这里逗留,大年初六那天光外国人就有好几拨呢,谁注意得到她们口中那个老实得近乎愚蠢的女孩子?
接下来的一段日子里,定心不管走到哪儿都有人问她:「你四妹找到没?」
定心摇头之后,人们会叹息一两句:「你家的女儿命可真苦。」
背地里,人们的嘴巴可不这么善良。
「瞧见没?先是她老子被抓去坐牢,接着是男人客死他乡,再是五妹被养父母抛弃,三妹被糟蹋,现在四妹又失踪了,怎么这些邪门儿的事都围绕着她转呢?」
「灾星。克父克夫克姊妹。」
「还有哇,她自己十六岁那年从好端端的人变成了哑巴呢。」
「八成是上辈子造孽太多,今生来还债的。」
「放狗屁,我妈才不是灾星,才没有造孽呢。你们谁家没有死过亲戚,你们怎么不说自己呢?」
是张成宝的声音。
「嘿,你个小兔崽子,哑巴女人怎么生了你这么个牙尖嘴利的狗东西?」一个妇女说着就上来把张成宝的裤子扒掉了,这是她们平常跟村里男人打闹常用的手段。
「哟,这鸡儿还挺大,叫我们给摸摸。」女人半开玩笑半认真地伸出了手。这是东村的胡竹枝,是樊湖有名的嚼舌头大王。
成宝痛得捂住了裤裆,竹枝笑得很痛快:「舒不舒服?」
念怡看到哥哥受伤,赶紧捡起一把石子去砸竹枝,竹枝一把揪过念怡,往树桩上推。
「原来是你这个小野种,你还当他是你哥呢?都不是一个 X 眼里出来的,小贱货。」
旁边的人一阵哄笑,远处一个人影「嗷」地一声冲过来,狠狠把竹枝踹到了地上,又连着两脚,把她的两腿叉开,然后将一把菜刀重重架在她裤裆前面。
人们还没来得及收尾的一连串笑声噎在喉咙里变成了惊叹调。在场的人都愣住了,这不是武侠电影里才有的镜头吗?大伙儿怔了半天才反应过来这是定心。
此刻,定心的眼睛通红,头上、脖子上、架着菜刀的手背上青筋暴起。嘴里还在叽里咕噜地对着竹枝叫喊,那是因为极度愤怒,从喉头挤出的骂声。只不过这骂声经过她病变后的发声器官,变成了谁也听不懂的呜哩哇呀。
她骂得酣畅淋漓,潇洒痛快,人们越听越渗得慌,这不是人类的声音,这是山间野兽才能发出的嘶鸣。
如果有人能够听懂她的嘶鸣,把那些愤怒的词汇连起来表达的话,她说的话其实是:「欺负我,我可以忍;骂我,我可以听不见,但是,骂我的女儿,欺负我的儿子,我就跟你拼命!」
定心手上的菜刀越举越高,慢慢向竹枝的脑袋砍去。人们意识到,这是一头会吃人的野兽!
竹枝长得高大,平时砍柴犁地,力气不比男人小。可是,此时她怎么也推不开骑在自己身上的定心。
两个胆子大一点的妇女,偷偷从定心后面偷袭,想把她手中的菜刀接下来。因为陈定心一只手掐在竹枝脖子上,另一只手举着菜刀,她们合计,专攻持刀的这只手应该不难。俩人合起来使了很久的劲儿,也没能让定心动一下,那菜刀就跟长在了她手上一样。
眼看着竹枝在翻白眼了,念怡跑过去说了一句:「妈,算了。」定心这才松了手。竹枝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好恶的婆娘。」
人们很快散去,定心收起菜刀牵着两个孩子回家,平静得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晚上,她给成宝被掐得发青的小鸡鸡搽药,成宝说:「妈,你可真勇敢。一个人对一群人,不怕吗?」
不等定心回答,成宝又说:「你一定害怕,可是为了我和妹妹,你就不怕了。妈,你现在保护我,以后,换我们保护你。」
定心偷偷别过头去抹了一把眼泪,好一会儿她才用手势告诉成宝,她什么都不怕。
就像她在武城找福心时,为了省钱,晚上她和伍枝就睡在桥洞底下,常有不怀好意的眼睛往她身上瞧,她敢拎着砖头,等着和对方同归于尽。
有时候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怎么变得这么好勇斗狠了。过了很久,她才明白,这个时代需要好勇斗狠,人人都在比狠,人人都怕狠,不狂不狠,就没法活下去。
十六
张成宝考上华中大学时,樊湖镇轰动了。全镇的男女老少都跑出来看从武城一路敲锣打鼓送来的喜报。
「什么是「985」「211 啊?」
「不知道,反正是个好大学呗,要不然能从有这么大的动静?听说还有当官的来慰问呢。」
「我早就说过这孩子会有出息。」
「得了吧,这些年村里的妇女编排哑巴一家,你哪次没参与?」
定心早已经习惯了别人的议论,可头一次遭受这么大的夸奖,她也有点儿不知所措。在接到喜报的那一刻,定心的双手不由自主地发抖,一想到这么多人在旁边看着,心里埋怨自己没出息。不是担心鬓边的发丝乱了,就是怕身上的衣服不立整,她一会儿捋头发,一会儿捏衣角。直到念怡在她耳边说:「妈,天黑了,人都散了。」
天这么快就黑了?定心有些恍惚。成宝不知什么时候进屋把饭烧好了。成宝揉了揉酸胀的眼眶,给母亲满上一杯茶,声音有点哽咽:「妈,这些年苦了你。」
定心终于忍不住了,她把脸靠在成宝宽厚的手掌上,呜呜地哭起来。
这些年,她从来没有在孩子面前流过泪,就是知道孩子害怕,怕这世道,怕那些吃人不吐骨头的村官、悍匪、嚼蛆婆。家里没有倚靠,她必须坚强给他们看。现在成宝已经是个十足的大男人了,一米八七的个头不管坐着还是站着都给人无穷的安全感,定心觉得自己可以松一下了。
成宝叫母亲和妹妹放心,他说武城一中奖励了他一笔钱,大学第一年的学费和生活费都不用愁,他还是会像以前一样,节假日去勤工俭学,说不定还能攒点钱。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成宝每天都会收到乡亲们的各种关爱,有拿一篮子鸡蛋让他补身体的,有拿各种瓜果让他尝鲜的,还有要把自家闺女介绍给他的,成宝都一一笑着拒绝了,实在推不掉的,他会马上拿一个自家编的竹篮还人情。
成宝越是这样,张湾的人对他越是敬重。东村的胡竹枝特地拎着一刀肉上门赔罪,她说:「成宝考上大学,以后就是官家人了,以前我有得罪你们的地方,可千万不要记仇啊。」
成宝笑着推了她割的肉:「竹枝婶子,现在国家都不包分配了,大学生出来未必都是官家人,您不用太担心。」
「可我听说去了华中大学,以后出来都是非富即贵,我打过你,我心里有愧啊。」
念怡从里屋冲出来,指着竹枝的鼻子说:「你还有愧?你当年那一下子,让我哥在床上躺了好几天,天天疼得打滚。这些年,你是怎么编排我们一家的,当我们不知道?黄蜂毒,毒蛇毒,加起来都没有你们这些老婆舌头毒!」
竹枝见成宝和定心都没有拦念怡的意思,赶紧拎着肉溜了。成宝这才对念怡说,将军赶路,不打小鬼,莫在这些无关紧要的人身上浪费时间。贫苦人家的孩子,只有拼命读书,读出名堂来了,别人才不敢欺负。
成宝的确读出了点名堂,从大学读到研究生,他没要过家里一分钱。毕业前,还带了个女朋友回来。
女朋友很懂礼貌,进屋就对着定心鞠躬问好,成宝介绍说她叫梦云,冶山人,父母在纺纱厂做工,家里还有个弟弟,比她小一岁。
定心满心欢喜,不住地点头微笑。屋里挤满了赶过来看热闹的人,定心招呼着大伙儿坐下,然后让念怡到大蓉家去买糖买烟。
晚上,定心把红烧苕粉肉、清蒸红尾鱼、 莲藕排骨汤等樊湖名菜满满当当摆在桌子上,惊得梦云连连摆手,饭桌上两个年轻人频频互相看着对方,眉梢眼角都挂着笑意。定心知道,成宝和梦云是真心喜欢对方,甚至喜欢到了眼神只能黏在对方的程度。
大年三十那天,梦云带成宝去了冶山,说是回去见家长。定心和念怡都做好了不过团圆年的准备,没想到成宝当天晚上就回来了,漫天绚丽璀璨的烟花也没能遮住他脸上的落寞。
面对母亲和妹妹殷切的目光,成宝低着头,有点儿哽咽。念怡一再追问,他才说梦云家里说要结婚必须拿二十万块钱的彩礼。而且还要求我们在武城买房买车,一起算下来最少也要七十万。
定心在一旁倒抽一口凉气,七十万,只怕是把自己的骨头熬成渣也拿不出来。
念怡宽慰成宝:「哥,你跟嫂子他们家说说,要不缓两年结婚。
「不用了,我们已经分手了。」
「哥,你太草率了。」
「她家里嫌弃我,就算结婚了也会矛盾重重,现在分手也好。感情的事,不必勉强。」
成宝懂事得让定心心痛。女方说嫌弃他的家庭,十有八九是嫌弃有一个哑巴婆婆吧。定心没有伺候过婆婆,她嫁给来旺的时候,来旺就是一个人。但是看村里的婆媳,但凡住在一起,没有一家不是吵得人仰马翻的。
婆媳相处是中国几千年的难题。定心想,成宝结了婚,估计媳妇也会跟她吵得人仰马翻。哦,她忘了,她是个哑巴,这么多年她早已能够沟通,都快忘了自己是个哑巴。哑巴是不会吵架的,你看,又发现一个做哑巴的好处。
然而,不管如何,成宝和梦云已经成为了过去。好在成宝忙着准备公务员考试,没多少空闲伤心,等他想好好缅怀一下自己逝去的爱情时,公务员局通知他该去上班了。
小小的樊湖镇再一次轰动了,人们比五年前还要激动。
「那哑巴可真有福气,儿子这么年轻就进了省委,搞不好以后能升到中央去呢。」
「咱樊湖镇要出大官了,以后对哑巴可得巴结着点。」
定心发现人们看她的眼神全变了,过去人们瞧不起她、挤兑她。成宝考上大学后,挤兑变成了羡慕,当然,也有一些不服气的在话里话外拿守寡的事情挖苦她。可是自从成宝考上了公务员,这些眼神全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毕恭毕敬的尊重,甚至还带着那么几分怕意。 哪怕成宝只是省里的一名小科员,根本谈不上任何权利,可樊湖人已经把定心当成太后了。
其实定心对成宝「当官」不那么自豪,他只是想,成宝进了公门,或许有一天可以在政策上提些建议,他出身在最底层,知道最底层的人民需要什么,如果真有那么一天,或许官场上那些腌臜气可以改一改。
成宝让她想起谭军,那个一心想干出一番政绩的书生,自从他调离樊湖之后,这么多年一直都没有他的消息,如果他还在公门中,这个年纪应该也是地方的决策者了。定心想让成宝和谭军一样,做个好官。有了好官,人民才有盼头。定心想让和她一样势单力薄的穷苦人都有盼头。
2016 年的春天来得很早,街上到处一片欢天喜地的气象,樊湖镇的干部们又在忙着刷标语。什么「实施全面二孩政策,促进人口均衡发展。」 「农村要想富,多生孩子多种树。」 「积极宣传生育政策,努力完成二胎任务。」
定心想,这风向说变就变了,时光倒回去十多年,敢生二胎,全家都抓去关起来,还把你的家底给罚空。那会子墙上贴的标语全都是:今日逃避计生政策外出,明日回家一切财产全无;宁可血流成河,不准超生一个;打出来、堕出来、就是不准生下来。
有当年不敢生二胎,现在又没法生了的人跺脚咒骂,年轻人就会笑他们想不开。现在,樊湖的年轻人都崇尚不婚不育,即便是被父母逼着结了婚的,最多生一个。让他生二胎,他就让你先拿出一百万,说现在抚养孩子成本太高,生了也养不活。
也不知道他们怎么想的,樊湖人传了数千年的那句「有人才有世界」到这一代完全不灵了。这世道怎么就变了呢?
世道确实变了,变的不仅仅是生育政策。今天早上,大蓉兴匆匆地跑来报喜。大蓉和定心一样,年纪轻轻守了寡,也是张湾人嚼舌头的对象。她在张湾村口开了间小卖部,养活自己和手上带点残疾的儿子平康。不过大蓉性格泼辣,又有娘家兄弟撑腰,张湾人不敢欺负她。以前人们挤兑时,大蓉常常护着她,一来二去,俩人成了无话不说的好朋友。
「定心,听说了没?当年常来你家的那个谭军当公安局长了。你说这样一个文弱书生,能当好公安局长吗?」
定心笑了笑,当官是靠计谋、脑子,又不需要上阵杀敌,他肯定行。
「我还听说,咱们樊湖搞雷霆行动,就是这么谭军局长拍的板!」
旁边有人围过来问:「雷霆行动是什么?」
「扫黑除恶。」
「咳,过去又不是没搞过。有什么用?樊湖那几大黑帮家族总是屹立不倒,都是鬼打鬼的事罢了。」
「这回不一样,连朱有财都被抓了!」
这回真不一样,自从朱有财被抓后,大家伙儿每天都互相打探、传播消息。樊湖的各个路口、禾场都被人群挤满了,比过年闹花灯的时候还热闹。个个儿都欢天喜地,精神十足。
「听说朱有财判了无期。他们家那些当官的全倒台了。判刑的判刑,枪毙的枪毙,大快人心哪!」
「这些祸害,终于被抓了。咱们得唱几天大戏庆祝庆祝。」
「听说还要成立专门的扫黑除恶办公室呢,到时候什么姬占山、张大贵那些祸害乡民的官和匪全部都会被抓走,一个都跑不掉,这叫老虎苍蝇一起打。」
「好啊,咱赶上好时候了。」
定心从不掺和人们的讨论,她不知道什么是「十八大」「十九大」,只知道一个被大家称为习大大的人当上主席以后,所有的事情都在朝好的方面发展,人民的日子越来越有盼头。
前些天有几个干部模样的人找到她。他们说自己是残联的,定心的情况他们了解过,应该是属于一级残疾,可以享受国家资助。
干部说得飞快,定心的眼睛有点跟不上,只从对方嘴唇中零星抓住了几个词:残联,资助。
干部们干脆直接带着她去镇上照相馆照了登记照,然后又到办公室把残疾证连着两万块钱给她。定心的手有点哆嗦,无缘无故给这么重的礼,别是有什么陷阱吧?
「收着吧,这是你这么多年的补助,以前樊湖的各种补助都被一些腐败分子扣下了。上面要求各地清算。该抓的抓,该补的补,这笔钱是你应得的,往后每个月还有呢。」
每个月都有?有那么好的事?坐着一点儿活都不干,国家还要给你发钱?定心一时间有点接受不了。
大蓉一阵风似的来了:「定心,补助领了吧?我家平康的也领回去了。我听村里人说你到残联来了,怕你弄不清楚,就来接你啦。放心拿着吧,这是国家照顾咱们残疾人的好政策。赶上啦!」
「赶上啦「是大蓉这几年说得最多的一句话。过去她天天操心平康带点残疾,要是没了她这个做娘的庇护,他该怎么活?
她没想到,平康在网上做电商得到了国家大力扶持,启动资金是银行无息贷款给他的,网上业务是政府派人手把手教的。被好政策扶上路的平康现在可不得了,他的网店一个月赚的钱比大蓉开小卖部二十来年赚的还要多!事业得意的平康还把镇上最漂亮的姑娘娶了回来,大蓉乐得合不拢嘴。
过了几年,大蓉不那么乐了。因为平康的媳妇一连生了两个儿子。大蓉成天耷拉着脑袋,提不起劲儿——她巴望着有个孙女呢。可儿媳说了,最多生两个,不管男孩儿女孩儿,打死都不生三胎。
有老人笑话大蓉想不开,都说多子多福,还没听说过嫌儿子多的。
大荣叹着气说:「唉,你们不知道,现在生个儿子就是生了个无底洞啊。读书上学不说,还得给他买房买车,结婚要拿彩礼,动辄几十万,拿不出来就娶不上媳妇,娶不上媳妇,他怨恨你一辈子。
你看咱村,一共就八十个适婚青年,有七十三个还没说亲,瞧着这形式,五十岁之前能娶上老婆就不错了。可闺女不一样,不管她嫁不嫁人,都是你一辈子的舒心小棉袄。」
大蓉说的是定心家的闺女念怡。念怡大学毕业后留在省城教书,一有空就回来看定心。一家有女百家求,这两年上门说亲的人都快把定心家的门槛踏破了,彩礼也是一家比一家高,定心只答复让孩子自己做主。可念怡谁也不答应,用现在年轻人时髦的说法就是不婚主义者。
成宝又谈了个女朋友,是他们领导的女儿,这回人家倒是没要彩礼,可是要求婚后最少生两个孩子,而且必须要有闺女,原本打算只生一个娃的小两口被这个要求吓得迟迟不敢结婚。
定心从不掺和孩子的事,她得空儿就去小卖部坐坐,听大蓉催儿媳生闺女,听她骂计划生育差点把女婴赶尽杀绝,导致现在男多女少,光棍成群。
定心靠在摇椅上听大蓉有一搭没一搭的唠叨。她想,一代人总有一代人的故事,如今,旧一代人已经老去,新一代的故事也该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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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1-12-14 11:29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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狠人狠事狠年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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