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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焰照深渊

作者:这么大的太阳耶不耶 字数:20858 更新:2026-06-09 11:12:19

焰照深渊

难说再见难说爱

我是线人,也叫卧底,用了三年的时间在一个贩毒拐卖集团升到心腹的位置。

因为心软,我答应帮一个女孩逃跑。

但她的目的根本不是逃跑。

她要告发我,踩着我的血和命,坐稳我坐的位置。

在等待秦栋回来审判我的时候,别墅外面乱成一团,被拐来的「羊」四下奔逃。

我被关在一个房间里,面前的女孩露出无辜又刻毒的微笑。

「其实,我有一句话没骗你,我的确认识你那个弟弟。」我眼睛里最后一丝光凝聚在她身上。

「江时臣嘛!就死在我面前。」她的笑容越来越深。

「是我亲手杀的。」

1

脸上还带着火辣辣的疼。

是秦栋身边的红棍金哥打的,他当过兵,又在地下拳馆干了几年看场,一巴掌下去,瞬间我的嘴里就尝到了一股子咸腥。

「小婊子,就知道你没安好心,狐狸尾巴藏不住了!」

「秦爷对你也不薄,你敢反水?!」

伏在楼梯上,透过乱发的间隙,我深吸一口气,对上他狠戾的眼神。

我知道他对秦栋的忠心,此时此刻闹出这样大的乱子,新进的一批货全跑了,他估计恨不得一刀捅死我。

「你还有脸笑!」

头发被粗暴地一把扯起来,下一秒,甩刀已经抵在我的脖子上。

他早就想杀我。

我知道。

一个来路不明的女大学生,莫名其妙地混进了组织,还步步高升地在短短两年多坐上了和他几乎平起平坐的位置。

「金山海,秦爷还没发话呢,你是想越俎代庖吗?」

这句话一出,他动作瞬间僵住。

我擦掉嘴角的血,「如果我是你,应该尽快将那些『羊羔』抓回来,而不是在这里内讧。」

羊,就是他们用手段拐来的女人的暗语。

用来生孩子卖的叫母羊,用来送给那些大人物玩弄的叫羊羔。

这一批才刚到不久,就集体出逃了。

地下室的钥匙轮流保管,今天本轮到我手里。

金山海用手指点着我,眼神阴狠至极,随后让两个打手把我囚禁在了二楼最里层的隔间。

透过唯一的小窗,我能看到在这片荒山的山路上拼命逃跑的女孩。

有的一瘸一拐,有的摔倒在路边,可是饿了那么久,又身上带伤,很快就被蜂拥而上的男人抓着头发拖拽着衣服扔上了货车。

车灯是暗夜里唯一一束光,可那道光不是救赎,是恶魔的爪牙。

我闭上眼睛,转过身去。

后背贴着冰凉的玻璃窗。

也许,这次我做了一个错误的选择。

而计划失败几乎意味着全军覆没,不只是那些被拐来的女孩,包括我。

秦栋游走黑道这么多年,做的是刀尖舔血的买卖,他不会留没有用的棋子,更恨手下人的背叛。

我缓缓蜷缩身体,在漆黑阴冷中飞快思索着对策。

走廊里传来女人高跟鞋的声音,和看守带着讨好的询问。

「啪嗒」。

门开了。

乔苒苒走进来,抱臂环胸俯瞰我。

几天前,是她跪着拽我的裤脚哭得梨花带雨,求我救救她。

她说,她看到了我皮甲里那一小张我弟弟的照片。

她说他们是同一个高中的,她不想死,更不想被当作玩物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而此刻,面前的女孩露出无辜又刻毒的微笑。

「其实,我有一句话没骗你,我的确认识你那个弟弟。」

我眼睛里最后一丝光凝聚在她身上。

「江时臣嘛!就死在我面前。」她的笑容越来越深。

「是我亲手杀的。」

理智之堤被彻底冲破,我扑上去和她撕扯,乔苒苒大概也没想到我会如此疯狂失态,我们俩在狭小的隔间里纠缠扭打,撞出巨大的动静。

直到房间被人一脚踹开。

「秦爷到了。」金山海似笑非笑瞅着我,就像看砧板上待宰的鱼。

「江公子,请吧!」

2

秦栋回来的时候,那些个看守自然而然地分列成两侧,整个郊区别墅已经寂然无声。

男人身形修长,眉眼深沉又阴郁。

要说他不是毒贩,是个功成名就的儒商也过得去的。

如果忽略掉那深灰呢子风衣上的血腥气。

他捏着我的下巴看了看,出声问,「谁打的?」

金山海明显愣了。

脑子不行,不明白为什么秦栋不在意女孩集体出逃和我的背叛。

但我知道。

一码归一码,攘外先安内。

没有确凿的证据,金山海擅自处置了我,就是黑道里的大忌讳。

也正因如此,我才得以展现自己的从容,「秦爷,金哥不知道计划,这事儿……」

「你又想信口雌黄!」

秦栋终于偏过头,野狼似的一双眼寒冽出鞘,「你闭嘴!」

金山海终于噤声,只剩下一双恨极了的三角眼,阴恻恻盯着我。

男人那只钳制我的手骤然一松。

点了点腕表。

「两分钟时间,你最好讲清楚。」

我将一份写好的名单给他,上面的字迹有些涂改,于是我在旁解释,「黑水笔标注的是驯化的羊羔,蓝色我不确定,红色的……」

咽了口唾沫。

「一定会趁这个机会逃跑。」

秦栋挑眉。

跟在身边的人即刻接了过去,几个负责围追堵截地把整个一层大房间里的女孩统统驱赶了出来。

等待裁决的时间太漫长了。

我只能听到自己被放大了千百倍的心跳,以及秦栋腕表上秒针流走的声音。

「的确是,秦爷,有俩带头的,一个弄死了,这个……标注了红星。」

秦栋没有过多的表情,但还是能看出眼皮微微松弛。

「为什么弄这么一出?」

「缅北的生意出不得任何差错。」我说,「别墅外三环公路口也是我的人,秦爷,这批货跑不了的。但是出了咱们的地界就不好说了,所以要区分出来哪些能留,哪些……」

指甲死死掐进肉里。

我努力让自己不去看那些像狗一样被踩踏在地上的女孩。

那些绝望的眼神。

即便没有我放行,她们也是铁了心要逃的。

可是,此刻,是我亲口判决死刑。

「不能留。」

秦栋沉吟良久,以他的多疑和城府,不会轻易地相信我这一份现编的说辞,自然更不会相信毛躁莽撞的金山海。

「老金,还有什么说的吗?」

我以为金山海会供出乔苒苒,也的确是她两面三刀,骗了我的怜悯又转头告密给他,再怎么没脑子,他也清楚秦栋下手会有多狠。

但,并没有。

他一咬牙,主动向我低了头。

「秦爷,是我糊涂,冤枉江公子了。」

秦栋闭了眼。

「按照规矩,哪只手打的,哪只手归江焰处置。」

我明显看到男人满是横肉的脸紧绷微颤。对于红棍来说,废掉一只手基本上整个人都废了,他自己最清楚自己的价值。

我一步一步走上前。

眼神一寸一寸寒下去。

然后——

笑着拍了拍那双大掌,喜怒变化在瞬息之间,「金哥也是为了组织嘛!我怎么会往心里去呢?大家都是自己人,对不对?」

一场闹剧终于在几经周旋后堪堪落幕。

我回到自己的房间,整个人就像被抽掉骨头那样瘫软在地。

是的。

我远没有表现出来的那么镇定。

原本,我是真的想要协助那些女孩逃跑的。

可是为首的乔苒苒却带头反水。

如果不是我平时足够谨慎入微了解每一个被拐来的女孩的性子,恐怕此刻——

我的确不敢再想下去了。

深吸一口气,我拿出了刚刚在厮打之中乔苒苒趁乱塞给我的、被压在舌底的纸条。

上面的字被晕开血一样的纹路。

——有人告密给金,计划除掉你。

我打了个冷战。

后半句似乎仓促写成,字迹缭乱。

——金交给我,将计就计。

3

当晚我就做了个噩梦。

泡涨了的,面目模糊的,断节处参差不齐的……

是弟弟江时臣的尸身。

还有被拐来的女孩,一个一个从别墅天台扔下去,血肉和骨头碾碎的沉闷声响。

我几乎从窒息的感觉中用尽全力睁开眼。

四肢就像被浸泡在冰凉乌黑的江水里那样,僵冷麻木、失去知觉。

躺在床上足足五六分钟。

我才勉强撑起身体灌了半瓶凉开水。

下个月过完,我潜入秦栋所在的黑组织整整三年。

下个月过完,如果我依然不能破冰,打入秦氏命脉……按照卧底原则,我会被特案组安排假死。

我是线人,也是警方的卧底。

踏上这条九死一生的路之前,我只是个普通的 Q 大金融管理系研二的学生。

三年前,普通寻常的一天。

我接到了江时臣的电话,电话里却不是他的声音。

「你好,望江市公安局刑侦科重案一组凌涛。请问是江时臣的家属吗?我看机主写的是姐姐。」

我迟疑了一下。

「是。」

那边似乎在斟酌措辞。

沉默片刻,郑重开口。

「江小姐你好,请你尽快来一趟,以便确认你弟弟的死因。」

我在大巴上出神了一路。

大脑空空。

赶到警局附近的时候,那个姓凌的警官再次给我打电话确认位置,并派人去接我。

见到了我人,估计比他想象中要小。

他说,抱歉,急匆匆叫你来了,请节哀。

「江时臣呢?」

男人似乎有点惊讶于我的漠然。

「死者情况较为特殊,目前为止我们已经调动了所有法医,试图修复尸体,看看能不能尽可能地……去还原本貌。」

「什么意思?」我无比烦躁,一手插进了头发里,「你们大老远把死者家属叫过来,人来了又不让见?那我来干什么?他一高中生好好上着学说没就没了?!什么叫恢复原貌?啊?!」

旁边的警员眼神交接,有人小声嘀咕,怀疑我有躁郁症。

凌涛面对我一连串的诘问,则显得沉稳很多。

他将桌子上的卷宗、照片大略整理了一下递给我,还让女警员给我倒了杯水。

「江焰,因为现在没有确凿的证据,我们不能不负责地宣布死因。虽然发现尸体是在大林浦江,初步鉴定也的确是溺亡,但是疑点很多。现在我们也很重视,因为……」

「你的弟弟江时臣,很可能被卷入了我们追查了三四年的非法组织里,然后被虐杀灭口。」

「虐、杀?」

「是。」

我闭上眼。

凌涛发出叹息,「对不起,江小姐,我们查询到了你每个月月中都给死者汇款,你和你弟弟的关系应该很好吧?」

我垂了眼,眼底空洞漠然。

「并不好。」

4

我憎恨自己的原生家庭。

连带着讨厌夺走我一切的江时臣。

生在贫瘠小镇,一时冲动领证结婚的父母,再往上数,重男轻女的爷奶。

从小到大,「赔钱货」、「女娃念书有个屁用,早嫁了人是正经」、「十指不沾阳春水,真当自己是啥大小姐」,这些话我听了千百遍。

念小学没多久,我妈终于生下个儿子。

差点就没让我把书读下去。

要不是老校长亲自带着教我的老师苦口婆心说我成绩好有天赋,他们估计已经在盘算把我卖给临镇杀猪的孙家能值多少钱了。

那时候我坐在小板凳上看书,我好像永远在看书。

但其实一个字也没看进去,我的余光瞥着家里崭新到格格不入的摇篮,里面是刚刚出生的江时臣。

班主任还在苦劝,我的父母啧声叹气,我缄默不语。

说我早慧通透也许是真的。

但说我是个好孩子绝对是假的。

开什么玩笑,在这种乌烟瘴气封建迂腐的家里,长出一朵纯洁无瑕的莲花?

当下我心里最深刻的想法就是:江时臣,你怎么不去死。

后来我理所应当用了镇上的保送名额,从小镇到城市,再通过竞赛到北京,最后如愿考上 X 大,本硕连读。

我以为我的人生就此和灰暗的过去彻底割离。

江时臣就像是迟钝到感受不到我铺天盖地的恶意。

不管是父母在或不在,整天跟在我屁股后面,姐姐姐姐地叫着。

越发衬得我阴沉不讨喜。

就在得知他的死讯的几天前,还在给我打电话,絮絮叨叨地说最近看我的城市一直在下雨,要穿得厚厚的,他不知道跟谁学的织围巾,织好了就给我寄过去……

我毫不客气地打断了,「江时臣你一天到晚有正事干吗?生活费收到了短信确认就行,我不需要,没事少来烦我!」

他还在那里没心没肺地笑,声音轻轻地,「可我……想你了呀,姐。」

「没工夫搭理你。」我当时正因为争国奖名额忙得脚不沾地,语气极度冷漠,「你最好考得上大学,否则我只养你到十六岁,我仁至义尽了,懂么?」

他沉默了一下。

「姐,过年回家吗?」

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

「一起放烟花吧。」他说。

疾步穿过狭长的走廊,我只想尽快签字确认尽快离开这里。

好像只要逃离就不用再一遍一遍提醒我,江时臣的死亡。

门口的法医全副武装,准备给我穿防护服,我直接推开了虚掩的蓝色大门。

旋即,腥酸腐臭的味道扑面而至,浓烈到几乎将人溺毙。

头顶的灯白晃晃的,我脚步虚浮,一步,两步,上前。

泡涨了的,面目模糊的,断节处参差不齐,被缝合后的……

我没能克制住,在凌涛赶来之前伏在地上吐得昏天黑地。满地的秽物在提醒,生理本能的恶心甚至超过了悲伤,我捂着嘴拼命咳嗽,直到眼泪和鼻涕横流满脸。

这是江时臣?

是那个爱干净要面子、收拾得一丝不苟还爱笑的江时臣?

喉咙里发出的声音类似困兽呜咽。

凌涛需要蹲下来、凑近,才听到我嘴里支离破碎的一句「对不起」。

对不起。

江时臣。

我其实没有那么讨厌你的。

我只是觉得好不公平。

明明我拼尽全力地示好,让自己变得有用一点,再有用一点,我也察言观色小心翼翼……

可你就是比我讨喜。你就是可以轻而易举得到父母所有的爱。

凌涛把我架起来,示意警员清理现场。

「江焰。」我听到他的声音,低沉而郑重地在走廊上回荡,「不要说对不起。」

「该道歉的不是你,是那些施加罪行的人。」

他的手拍了拍我的肩膀。

「这次找你来,除了走常规流程家属签字确认以外,其实更重要的是……」

「我们调取了你的资料库。包括校内专业、人际关系,就职经历。」

「你愿意作为警方的卧底吗?」

5

凌涛是这样描述那个非法组织的。

——那群人,根本不能称作人,他们是地狱里放出来的鬼。

天长国际地产有限公司,表面上是浦江市地产行业的龙头,同时成立了红桃心慈善基金会,每年至少有一半镇上村里的孩子都依靠这个慈善会读书。

但实际上所有接受过赞助的孩子,就像被强行寄生在组织内。

无论男女,都会被用尽一切手段榨取价值。

而不再能创造价值的……也就没必要存在!

凌涛指着白板上挂在中央男人的照片。

估计不出年纪,只觉得保养得很好,眉眼沉郁、轮廓深邃,自带一股难以形容的气质。老师?儒商?

「猜的出来吗?他就是整个黑组织的头目,大毒枭,秦栋。」

周围密密麻麻延伸出来的红笔画线,就像亚热带的毒蛛触角般触目惊心。

我目光掠过每一处标注:人口贩卖、器官交易、地下赌场、黑市垄断!

凌涛的语气沉沉,似乎在强压着愤怒。

「在之前一年多内,我们两个刑侦组于大林浦江打捞出来不少碎尸,但你也知道,大林浦江牵扯城市水利工程,赶上汛期或是维修,那些尸块被冲得七零八落,打捞上来就耗费了大量的成本,且一度引起市民恐慌,调查也陷入僵局。」

他顿了顿,将另一个牛皮纸袋递过来。

「秦栋你不认识,那么这个人呢?熟悉吗?」

照片上的男人身穿笔挺西装,看起来春风和煦、很是斯文。

正在报告厅的讲台上发表演讲。

而背景——背景赫然写着「X 大校庆荣誉周」。

我呼吸一滞。

很久,才缓慢开口。

「徐见微,和我同校同系的师兄。之前被学校邀请回来作为优秀校友讲话。」

凌涛一挑眉,「没错,你们学校邀请的是天长国际的董事。但他的另一重身份,是秦栋身边最得力的心腹。」

「所有财务、运行、打点上下,包括跨国和那些毒贩的交流,都离不开他。」

「可以说整个集团内,秦栋唯一信任的『白纸扇』。」

我感觉太阳穴隐隐跳动着。

「大约三个月之前,他死了。死在缅北几个贩毒集团的火拼里。」

凌涛将那张照片撕掉,白板上原本密密麻麻的关系网随之断裂。空出最顶层的一块。

至此,我明白凌警官的意思了。

我和徐见微有太多相似之处:同一个学校、同一个专业,同样的能力出类拔萃而特立独行。

这正是秦栋目前缺乏的——要当谋士,要是知音,要成心腹。

处理后事的流程不算复杂,休学手续由凌涛他们的上级和校领导谈,具体说了什么我不清楚,我只知道等到一切尘埃落定,我的身份已经变成了肄业 X 大学生,原本就为数不多的社交网彻底清零。

那时候的望江市刚进入深秋,天空永远是灰蒙蒙的,阴冷潮湿的雨雾扑面而至。

而一场里外围剿针对秦氏的「全猎」计划,才刚刚开始。

6

精心设计的初次见面,是在一家看起来普普通通的茶馆里。

秦栋穿麋皮棕的风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正坐在那里摆弄着茶具。

那双手骨节修长,根本看不出拎枪杀人的痕迹。

「秦总,很抱歉打扰您,我是来应聘的。」

他目光只是轻飘飘从我眼前划过,没吭声。

身边微胖的茶馆老板上下打量我,说出的话轻慢而嘲弄,「应聘?应聘床伴吗?」

我递上去一个档案袋。

「应聘您当下最需要的位置。」

男人的目光倏然凝聚,像刀出鞘那样。

我甚至感觉自己要被那种审视的目光穿透。

「我需要什么?」

我看着他,补充。

「徐师兄能做到的,我也能做到。您可以看看我的资料简历。」我说,「您不认识我,但是徐师兄曾经跟我提到您。」

一口一个昔日的故人,终于让秦栋正眼打量我。

茶馆老板适时地一抬下巴,两个服务生立刻出门,把卷帘闸拉下,一气呵成。

「要是想去天长国际,就走统招,想跟我,先去场子里拿筹码来当投名状。」

秦栋声音很淡。

「念在你和老徐是校友的份上,我让你走。」

那份简历被撂在了桌上,他兴致恹恹。

我猛地跪在他面前。

膝盖砸在瓷砖上生疼,额头磕在地上也疼。

排演了不下百遍的场景,眼泪要大颗大颗无声无息地砸下去。

「不是不敢赌,实在是输不起了。」我声音跟着颤抖,「秦爷,我挨了无数打,逃出家里无数次才念完这十几年的书,我真的不甘心,真不甘心。」

眼泪要一直流,但不能哭得难看。

「您给我留条命,我什么都干。我跟在您身边,价值一定不止这十万块。」

语气笃定,声调却是带着示弱的婉转。

余光里,他盘玩着手中被磨得发亮的手钏,终于,我听到了纸张翻阅的声音。

哗啦啦。

「起来说话。什么十万块?」

我刚站起身,旁边的胖子呵斥我,「不懂规矩?谁让你近秦爷的身?面朝墙站好!」

秦栋揉了揉太阳穴,见我用征询的目光看他,嘴角终于带出了点笑意。

「老程,一个后生都比你有眼色。」

胖子立刻噤声。

「其实,认识您不光是因为徐师兄,还有,我爸就是在何爷的场子里输了钱,把我抵出去了,就,卖了十万……」

何全是个人贩子,严格来论是秦栋的对家,贪财好色,不吸,这些线索自然是他落网之后查出来的,只是因为不能打草惊蛇,现在对外不会有任何人知道他已经被捕。

凌涛和我都在赌。

赌秦栋的惜才,和好胜心。

啪嗒、啪嗒——

他的皮鞋停在我脚边,伸出手把我拽了起来。

「记住了,以后在浦江市,你不需要跪任何人。」

我闭眼,刚刚的眼泪如释重负滚落到腮边。

赌对了。

那时候浦江市刚刚进入冬天,下的雨水更像是寒雾。

那时候我还没见过缅北的大暴雨。

在滂沱大雨中,毒贩的窝点里,我亲手断掉了自己唯一的退路。

嗑药,和杀害江时臣的毒枭上了床。

7

动乱平息的当晚,我梦到了江时臣。

这一醒就没再能睡着,索性起来冲了个凉水澡,在自己的卧房练拳、练刀。

烦躁感随着时钟滴滴答答地转。

我的卧底时间所剩无几。

可是,明明我什么都看到了。

那些泯灭人性的罪行,那些绝望至极的脸,那些渐渐微弱到再无声息的求救。

秦栋多疑而狡诈。

即便我潜伏了整整快三年,自认为自己已经足够谨慎、笃定、吃苦能干。

即便他手把手教我怎么掌管那些事情,怎么弹压下面的人,甚至于教会了我防身术和干脆狠绝的杀人手段。人人见面要称一句「江公子」,甚至传言说他有过继的想法……

但我知道自己的位置被他一只手架空着,随时可以撤去。

我没有动用过一次秦氏的权力,所有的行动只是得他授意而已。

不能急。

蝴蝶刀狠狠扎进了圆木桩,我听到了敲门声。

金山海的笑容,怎么看怎么别扭,大概长得又丑又凶残,就连谄媚都带着不怀好意的劲儿。

「江公子,我老金是粗人,您读过书,就别跟我们这种莽夫一般见识。」他一抬下巴,跟在身边的小弟立刻送上银色的保险箱,搁在桌上那一声沉甸甸的。

「还得多谢您宽宏大量。」

我和和气气地笑了笑,请他坐。

旁边跟着的小弟没忍住嘟囔一句,「平日戴眼镜没发觉,这一笑是真的像啊……」

金山海立刻瞪过去一眼。

「你小子想死啊?!你乱说什么,江公子也是你能议论的?滚一边去!」

其实,在我刚刚进秦氏那段时间,就发现了。

有些人见我和秦栋同进同出,眼神中总透着些许古怪。

我本来以为他们看我,就跟看到秦栋身边忽然多了个小情妇。

但又好像不是。

恰恰相反,秦栋出入的赌场也好、酒桌也罢,根本不碰那些风情万种的美人,就算偶尔留一晚上,接下来不会有任何攀扯。

就好像刻意规避着男女之情。

「金哥管人也太严了些,」我还是那副清清淡淡的微笑,「大家私下聊聊,这有什么?」

他附和两句,没接话。

「就像,我也不会告诉秦爷你对乔苒苒的心思。」

我淡淡补充。

金山海脸色变了变,犹豫了好久才讪笑,「这还真不是我老金卖关子,不把您当自己人,这事儿是秦爷的逆鳞,我就怕说多错多。」

他嘴巴够严,至此再也不肯多说。

但没关系,只要给的钱够多,我不相信秦氏上下就像铁板一样严丝合缝。

私下里我找到了金山海身边那个小弟,果然撬开了口。

秦栋娶过妻子,也是他唯一的恋人。

后来死了,当时还怀着孩子,死因未明。

而那个女人……

「真的像啊,江公子,不光是我一个人这么觉得,金哥私底下也这么说过,您把眼镜摘下的时候,就跟秦爷钱夹子里的女人一模一样!」

「那可是秦爷心尖尖儿的人呐……」

毕竟这人的资历有限。

能透露给我的也只是几个关键词。

女医生,年纪轻轻,怀了孩子,莫名其妙死了。

我装出一副八卦无谓的笑,实则心里波涛汹涌,激动到战栗。

破冰点,来了!

8

——凌警官,再给我一点时间。

发送这条消息的时候,我就和秦栋肩并肩在江边散步。

——我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做了。

息屏、关机。

装作若无其事地汇报最近的工作进度,哪里交接完了,哪里卡得严,哪里出了新货……

秦栋失笑,摇头,「你工作起来真是上瘾,和老徐一模一样。怪不得他那么个性子,还能跟你说上话。」

我抿唇,微微笑了笑。

长长的路灯影下,男人似乎有片刻的失神。

「江焰。」

「在。」

「别那么绷着,就随便聊聊。」

他拢了拢被风卷起一角的大衣,口中呵出大团雾气,如果不是亲眼见到他带着指套把人活活打死,血溅满脸的样子,恍惚间真的像个气度沉稳的高官或儒商。

「你走上这条路,回头看过没有?自个儿会不会后悔?」

「为什么后悔?」我反问。

「没念完书,整天过得提心吊胆的。」

「不提心吊胆,我怎么二十多岁就住上有落地窗的大房子?」

我盯着自己的脚尖笑了笑,「说出来不怕您笑话,我从小过的就是提心吊胆的日子,没怎么穿过新衣裳,老是挨打。那时候也想着混到成年嫁个人得了,至少找个条件好点的,但我邻居家的老婆让男人家暴死了,我亲眼见救护车警车来来回回,最后也没个说头。我怕我也无声无息死了,我很不甘心。」

他若有所思,「没想过下海?」

我自然知道这里的意思,缓慢坚决地摇了摇头。

「我年轻,还有的是时间。我脑子好,从小到大学习都好。」我说,「凭什么让我屈身从那些又老又丑的男人那里乞怜讨食?秦爷,时间会让您知道,容貌在我这里不过是最廉价的筹码。」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才大笑。

「小丫头片子这么狂!」

「怎么不能?」

「当然能。」他熄了烟,望向黑沉沉、雾蒙蒙的大林蒲江,眼睛似乎能和江水一样深不见底,「只看你的本事,兜不兜得住了。」

此时此刻,我看着他裸露在外的脖颈,脑子里想的是一把刀插进去。

「秦爷,借个火。」

「不许抽烟。」

「不抽。」我眨了眨眼睛,「惊喜。」

他把打火机丢给我,看着我笨手笨脚地从大衣兜里拿出一个烟花,点燃,「咻」的一声响,白光拖着长尾撕裂墨色的天空。

我先吓得叫了一声,然后看着烟火在空中星星点点绽开。

「没了?」他问。

「没了。」我说,「今儿是小年夜。放个烟花,就当是过节了。我很喜欢烟花的。」

他定定地看着我。

余光能感受得到,但我只是远眺江上的灯塔,憧憬又带些许的茫然。

和以往工作时的模样迥然不同。

「喜欢就多放一点,这么寒酸,不知道的以为秦氏的二把手混得有多惨呢。」

这大概是我第一次见到秦栋脸上带着有温度的笑容,那笑是盛在眼底的。

那天晚上,他让人拉开了足足一后备箱的烟花。

五颜六色大朵大朵地在夜空相继盛开,就好像永远不会停下来那样。

破碎的烟火落入眼底,蒸腾出朦胧的泪意。

我在得寸进尺。

我伸出手抱了一下秦栋。

可以感觉到男人明显僵了瞬息,也可以听到他沉缓有力的心跳。

垂下来的头发刚好掩盖掉所有的神色。

——时臣,再等等姐姐。

——很快了。

——我会亲手送他下去陪你。

9

乔苒苒早就不和那些被囚禁的「羊羔」关在一起了。

她能自由出入别墅,看守的也得对她讨好三分。

她穿得花枝招展,原本就清纯娇俏的脸更显得妩媚,只是没有人敢打她的主意,大家都清楚她已经是金山海的女人。

那天女孩集体出逃后,我们俩再无交集。

我始终记得纸条上的内容,却怎么也看不透她,陷害我又帮我,她到底要干什么?

在金山海外出「交接货物」的时候,乔苒苒上了楼。

「过两天缅北有一个大型的交接。听说,秦栋要在国内捞一个同伙,抽不出空来。」她以妩媚的姿势倚在门前,眼神却凛冽地盯住我,「我会想办法让金山海也去不了的。」

「为什么帮我?」

「你到底认不认识我弟弟?」

「乔苒苒。」我声音有点颤抖,「这是我最后一次机会了,我不能出半点差错你明白吗!」

她咬了咬下唇。

「你只需要知道我是在帮你。」

后半句轻飘得如同耳语。

「他一直说,你是个很好的姐姐。那我也叫你一声姐姐吧。」

「姐姐,请相信我。」

距离一个月的期限还剩下最后七天。

我和凌涛联络的次数越来越少。

一切就像是酝酿暴风雨将临之际的宁静。

秦栋宣布了缅北曼德勒的首领更替,需要国内一个高层前去交接。那里是秦氏进货最大的源头,但是因为地界特殊,从始至终只有排查,没有被端掉。

「这次的接班人叫赛格,老金说早年他在缅北当雇佣兵的时候有点过节,不太方便见面。」

秦栋眉宇间能看到藏不住的倦色,大概这两天被那个陷进去的同伙弄得实在身心俱疲。

「老金你就不能克服一下?多大的恩怨,能和钱过不去?」

「主要是秦爷您不去啊,我倒不怕什么,谈不拢大不了等年后,我就怕我跟着江公子去,没帮忙反倒添乱了。」

秦栋的目光转向我,整个会议室所有人的目光几乎都凝聚在我身上。

「秦爷信得过,那我去一趟。」

我毫不犹豫。

如果这次交接成功,就意味着彻底坐稳了二把手的位置。

秦栋垂下的眼睫掩住了目光,看不出眼底沉沉的到底是赞许,还是忧虑。

「缅北不太平,当年老徐……」

「算了,江焰,你是个谨慎的。记得多带点人去,生意谈不谈的成在其次,安全回来。」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居然变得有点啰唆。

「时刻跟我保持联系,交接的途中有异常随时告诉我,明白了吗?」

他点了几个心腹,全划到我这里。

「同行路上,一切听她安排。」

10

飞机落地,过了好几重安检,被秦栋指派那几个人几乎是马不停蹄给我安排下榻的酒店。

但是,赛格那边却并没有派人主动接应。

有人不耐烦,在酒店骂骂咧咧,「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换作在咱们地界上,给老子提鞋都不配!」「现在这里不是,人在屋檐下呢,你少说两句。」「那就这么待着?」

我尝了尝当地的特色酒,很辣,并不好喝。

「他不找我们,大概是觉得只有秦爷亲自来才算数。我看了看资料,赛格是这几届里最年轻的,气盛也正常,何况我比他还小了几岁。」

众人面有不忿,谁也没吭声。

「听说这里的风俗业物美价廉,值得一试。」

几个男的面面相觑。

其中一个是金山海的亲戚,没忍住乐出声,「这风俗业……您是听谁说的?」

「金山海。」我一本正经。

「……」

「不用着急,来都来了。」我把票子大大方方散下去,「先放松两天再说吧。」

这群男人揣着什么心思,我还能不清楚?

秦栋御下到了严苛的地步,估计一个两个都憋了太久,当晚全散了。

我穿纯白呢子大衣,头发自然垂卷披散,唇膏只浅铺了一层,站在五光十色、霓虹闪烁的门前,显得格格不入。

这里是缅北曼德勒最大的夜总会。

看门的两个黑人保安突出的腱子肉几乎要把衣服冲破,打量我的神色轻蔑而贪婪。

我将两个叠的四四方方的白纸袋递过去,里面装着什么不言而喻。

瞬间,他们就变了脸色。

「中国的——朋友?」

我言简意赅。

「找赛格,谈合作。」

「赛老大在忙。」其中一个人指了指里面,「今晚,有巢鸦混进来。」

赌场里,巢鸦就是老千的一种叫法。

我弯了弯嘴角,比了个带路的手势。

在国内秦氏也有不少,但这种不大不小的场子,我并不常来。

环境太嘈杂了,越是三教九流汇集的地方玩得越乱,喧嚣响彻的音乐,打的令人目眩的彩灯,还有台子上扭动腰肢的金发女郎,里面一桌一桌围满了人,吆五喝六的,实在不如那些大人物玩的体面。

我穿过喧嚣的人群,目光顺着最喧闹的源头追过去,自然而然地停在了出岔子那一桌。

赢到红了脸的男人正对着荷官上下其手。

托秦栋亲自教出来,我抓着人的手腕往反方向一别,只听「咔嚓」一声。

男人惊怒交加,夹杂着不懂的缅甸语痛骂起来。

「别浪费时间。」我转了转手腕,「我赶着谈生意,拿着筹码滚还是我陪你玩一玩?」

「就你?」

「就我。」

瘦子挑衅似的看对面的男人,甚至嘬牙花子。

我猜,那就是赛格。

精壮而黝黑的缅南混血,一身的杀气腾腾藏掖不住,刀疤从额头劈下去蜿蜒漫伸到耳根。

「中国的漂亮女人……美人计?赛格也有黔驴技穷的时候?我怕你这场子开不下去了!哈哈哈!」

我要了一副新牌,洗牌的手法干脆漂亮。

瘦子的笑意不自觉收拢了三分。

「最简单的好了,火烧洋油站,敢吗?」

粉红色的筹码,垒得整整齐齐一共十四枚,一枚代表十万块,被我轻描淡写推倒。

「全押。」

清清淡淡一张脸,看似无害的微笑。

其实是俯瞰毫无反抗余地的猎物,而在早就预见的结局里,根本提不起什么兴趣。

一把翻盘。

两把没了钱,开宝局。

第三把彻底输红了眼,扑克牌在瘦子手里硬生生攥扭曲变形,大颗大颗汗水往下砸。

场子里已经停了音乐,安静到诡异,有人烟头烧到手指才发觉,低低嘶气。

出千的瘦子终于后知后觉开始求饶,眼泪鼻涕横流,颠三倒四地说一些国语。

我随手抓过地上的空袋子,套在了男人头上,勒住,收紧。一拳捣在小腹,他整个跪在地上抽搐着挣扎。

直到,再无声息。

我才将男人踹开,双手仍然干干净净。

这也是秦栋教的手段。

从目睹杀人整夜未眠,到现在,我甚至脸上一点波澜也没有。

就像踩死一只蚂蚁,捏扁一只飞虫。

「非常感谢。阁下是?」

我笑着将碎发拢在耳后。

「你好啊,赛格,几天前应该有人跟你介绍过我。」

「不过现在,请容我重新介绍一遍。」

「秦氏长天的国内负责人,江焰。」

11

接下来的合作谈的很顺利。

出乎意料地顺利。

赛格坦言,从飞机落地的那一刻起,我们就有他的人盯着。

一举一动其实他都清楚。

「老实说,坐上这个位置,我付出的代价可真不少呢。」他指了指额头上狰狞的刀疤,喝了一大口酒,举杯敬我,「按照秦老板那边的规矩,应该怎么称呼你?」

我表示理解,也象征性抿了几口。

「我目前接手的是徐的工作。」

赛格眯起眼睛,略显夸张地耸了耸肩,「抱歉,是我的误解。我以为,你是秦老板找来的赝品。用来顶替他……妻子的位置。」

果然。

在整个组织里噤若寒蝉的话题,赛格毫不避讳,「实在太巧合了,你的行事作风像徐公子,长得也像他的爱人,难怪他会派你来!」

我瞳仁猛地缩紧。

这也是我孤身前来的原因之一。

「听说秦爷妻子早夭。」说完一挑眉,「塞老大一定是知道什么了?」

赛格重新把酒满上,似乎对这个禁忌话题饶有兴味。

「那是个懦弱的女人,我听说,是医生,当初负责秦老板的治疗,一来二去,便好上了。在知道你们秦老板的真实身份后就选择了跳江自杀。」

我感觉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攥住,勒紧。

自己曾经以为亲密无间、强大妥帖的爱人,是个满手人命无恶不作的毒枭。

要怎么接受?该怎么接受?

赛格并未注意到我神色的变化,「死掉一个情人没什么可惜,只是当时还有孩子,也死了。」

铺天盖地近乎窒息的闷痛,血滴滴答答地往下淌。

那一晚在大林浦江边,秦栋的格外溺容和眼底罕见的柔软——

果然不仅仅因为,我顶替了作为左膀右臂徐见微的工作。

透过我,他在看他的亡妻。

透过烟火,我在看江时臣无法兑现的承诺。

荒唐。

我将酒一饮而尽,灼烫又苦辣。

外面忽然传来一声巨响,余震甚至连带着头顶的灯光也巨幅晃动。似乎遥远而密集的枪声在耳畔炸响,连带着催动着心跳如鼓点一样急促。

什么情况!?

我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手机,才发觉几个小时前凌涛的短信——「边境危险,别去!」

再看赛格,好像还是那副散漫的笑容,只是五官和轮廓在眼前虚焦。

不对劲。

意识到是酒的问题,可是太晚了。

「赛格,如果你不想丢掉这部分秦氏的合作,我们应该是朋友。」

我深深呼吸,强令自己镇定下来。

「开始交火了。」赛格捏起掉落在桌上的小小碎石,嗤笑,「中国的军人总是将手伸到我们这里。」

我的耳边,他的话已经出现了重音。

但意识并没有模糊,反而显现出异样的兴奋。

冷静,江焰,冷静下来。

赛格忽然凑上前,刀疤随着咧开嘴的微笑愈加扭曲可怖。

「三年前,徐见微就坐在你坐的位置。」

「但他是警察的卧底。」

「因为他,我们损失了将近两百万的钱财军火,也是因为他,我差一点死掉!」他瞪着我,杀意几乎要将我淹没,「三年后你出现在这里,江小姐,你说,我该不该相信你?」

12

他的手捏住我的肩膀,力道大得几乎将骨头拧碎。

我无法反驳。

凌涛告诉过我的,这是一步没有回头路的棋。

徐见微和秦栋曾经相交甚笃,也的确陪着他白手起家一步一步坐到总裁的位置,但是秦栋的野心太大了,正经的经商不足以填满他的欲求,他走上黑道,贩卖人口买卖毒品……徐苦劝无果,转而当了警察的线人。

「我只能说,我不是他。」我听到自己艰涩的声音,「我没那么伟大,我只想要钱,要权力而已。」

赛格哈哈大笑,笑声令人毛骨悚然。

「我相信你,江小姐!真正优秀有远见的人就该抛下那些该死的种族束缚!」他完全揽过我的肩膀,混着烟味的酒气喷洒在耳边,「你帮了我的忙,我请你试一试我们最新研制的好东西。你们那边有句话叫做『礼尚往来』,对吧?」

赛格拍了拍手,招来穿着华丽,大半胸膛裸露在外的年轻男人。

「就算缅北边境轰成碎片,我这里也不会被攻破。」

「好好享受。」

我被拖拽进了房间。

男人讨好地凑上来吻我的耳朵,一只手带上了房门,另一只手则引着我探入大开的衣领口。

下一秒,开刃的蝴蝶刀抵在他的喉咙上。

「别……别杀我!中国人!我也是中国人!」他高举双手、惊恐交加,几乎下一秒就要哭出来,「我是被骗过来的……求你了,别杀我。」

「屋里有没有监控?」我厉声,「回答!」

「没有,没有!」男人哆哆嗦嗦地举起自己的身份牌,「我叫李回,我是中国人,这里,这里是他们用来招待大客户的房间,隔音很好,没有监控,我求求你……」

「我想回家,我不想死,我想回家啊。」

我感觉残存的理智如掌心流沙一样飞逝。

刀柄击在太阳穴,将人打晕过去。

手指已经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我刚刚拨通就听到了凌警官焦灼至极的声音,「你失踪了?!定位给我,行动停止!我们现在就派人过去!」

明明是责问的语气,却让我感受到久违的温暖。

透过木窗什么也看不到,只有滂沱大雨,一切建筑都被雨水冲刷着,只剩下模糊的轮廓。

冷风扑面而至。

「无色,味微苦,能溶于酒,不是常见的毒品类型。目前的感受是,心跳加快,精神状态亢奋,血液……」

「江焰。」电话另一端,他冷静地打断我,「你中招了?他们给你下药了?」

「嗯。」

「你还记得那个微监随身吗?拆下来后壳,里面有一颗蓝色的胶囊,是我们的阻断抑制剂。」

我依言打开,果然有一颗小拇指关节大的胶囊。

「如果没记错,这个药物是在短时间之内起到心脑血管强镇定和安眠效果,我只有一颗,下次发会出现急性撤药反应,甚至对中枢神经会造成巨大的不可逆伤害,有可能会失忆,对吗?」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那我三年来记录的信息怎么办?我忍受的一切就要功亏一篑了是吗?」

「江焰,现在吃药,立刻!」

我将胶囊放在掌心,伸出窗外,看着它被骤雨瞬间淋湿,浇透,融化在指缝。

终于什么都没有了。

「最后一个问题,你们特案组联合边境警力,是因为秦栋也来了,对不对?」

「……」

「凌警官,我听到脚步声了。」

「抱歉,我应该一切行动听从你们的安排。」

「但作为江时臣的姐姐,我只能放手一赌这最后的机会了啊。」

13

秦栋携裹着满身的寒气夺门而入,将我从地上拎起来,我浑身上下瘫软到几乎没有力气。

他嘴唇紧抿,声音居然有些许颤抖,「我来迟了。」

「江焰,再坚持一下,楼下已经被控制住,医生很快就来。」

我大睁着眼睛,眼泪渐渐凝蓄,「秦栋,其实你没有完全相信我,是吗?即便我跟了你三年……你也不那么相信我。」

「不是的。」他反复重复,盯着我的眼睛,「不是的。」

「那你为什么才来啊?」

带着哭腔问出这一句,他的神色彻底被击溃,有悔意有心疼,伸出手想要帮我擦眼泪,但还是在半空中停下,收回。

左手掌心被指甲掐出青紫的血痕,我享受着自虐般的快感和疼痛带来的清醒。

在秦栋转身的瞬间,抓住他的衣角。

「阿栋——你要抛下我?」

他蓦然转过来,俯下身吻我,仓促慌乱、毫无章法的吻细细密密,「不会,我永远不会抛下你。」他抱住我,近乎虔诚地呢喃,「我怎么舍得抛下你。」

秦栋,你也会有乱了阵脚的时候吗?

我的手攀上他的脖颈,感受着脉搏跳动,再往下是锁骨,再往下是心跳。

寸寸要害都在提醒我,距离成功只差一点点。我需要尽职尽责、全副身心地投入扮演着——

完全失去神智,脆弱的江焰。

……

大部分的昏迷和少数的清醒交织轮替。

清醒的时候,我能感受到针管刺破手背,有什么液体缓缓输送进来。能勉强吞咽送到嘴边的热粥。

混沌的时间却更长,长到足够我做了一个梦又一个梦。

梦见小的时候欢天喜地捧着满分的卷子和奖状,在巷子口被孙家的人流里流气吹口哨,说早晚把我搞上床。

梦见江时臣刚刚学会说话,软软叫我姐姐,我一把推开他,将他推倒在地上,他也不哭,只是委屈巴巴地看我。

——姐姐真厉害,次次都是第一名。

——姐姐要上学念书,爸,妈,姐姐不属于这里,她要去更远更好的地方看看。

——姐姐姐姐……

——可我想你了呀,姐。

然后他在我眼前就那么碎掉了,碎成残破不齐、面目全非。

梦到徐见微学长,告诉我人要听从自己的心,即便是做出艰难的抉择。

梦到凌涛凌警官,他站在警局门口朝我遥遥敬礼。

梦到大林浦江盛开的烟花和落幕后无尽黑暗的长夜。

……

睁开眼的时候,屋内只有一盏小灯,昏黄温暖的光。

李回和一个不认识的护士守在旁边。

我动了动嘴唇,有轻微的扯痛感,但比起身下的酸楚疼痛来说微不足道。

「他人呢?」

李回愣了愣,似乎没想到我这么淡然。原本酝酿好的话好像又吞了回去,最终只是低声说,「大老板去处理这里的事情了,具体我也不清楚,似乎和赛格有关。」

想了想,又补充:「你怎么样了……」

「没死没残,对于这个地方来说,已经是不错的结果了吧。」我笑笑,支撑着让自己爬起来,摸了摸衣服上下。

「外面交上火了?秦栋带了多少人来?」

李回和护士对望了一眼,似乎没有人敢直接回答我的话。

门口唯一的光源闪烁摇曳,男人推开虚掩的房门。

「没多少,但够用了。」

说完,他扬了扬右手里的手机。

「你在找这个吗?」

14

原本守在我床边的两个人立刻站起来。

态度已经不是恭敬了。

是畏惧。

刻在骨子里的畏惧。

「秦老板。」「秦爷。」

我看着他,目光没有在那只手上多留一秒,很快翻过身体。

屋子里只剩下我们俩了。

曾经无数次,在和秦栋单独相处的时候,磅礴浓烈的杀意几乎将我的理智淹没。

砸碎手上的红酒瓶,能刺进他的肺叶吗?

出刀足够快的话,能看到他的脖颈被撕裂、血液飞溅吗?

在背后出其不意猛推一把,能将他送葬在大林浦江吗?

不能。

残存的理智明确地告诉我。

不能。

即便是情浓意乱到那种时候,秦栋依然有着比我强大得多的行动力。一击不中,我就完了。

他将手机还给我,「没电了,我给你充好。」

「嗯。」

我怎么可能在失去意识前还让手机里留下什么呢?

男人的手从衣兜里摸索一阵,窸窸窣窣的,我没忍住看过去一眼,打火机、烟,还有花花绿绿的纸盒。

他也注意到了我的目光。

「烟花棒。」秦栋笑了笑,似乎自己也觉得可笑,「湿透了,点不燃了,回头我再买新的。」

我的目光飘过他,没接话。

「老金死了。」

「在我们熟悉的道上运货,不知道怎么回事车炸了,一整个车连人带货什么也没剩下。」

我眉心倏然一跳。

那种不安的感觉就像是被虫子噬咬着心脏。

秦栋有一下没一下地擦着打火机,火光明灭间,我居然能看到他眼底的浓厚如实质的悲怆。

「江焰,」他叫我的名字,「我是不是什么都留不住?」

呵,多可笑啊,脆弱的秦栋。

终于冷静的一方是我了。

我甚至从善如流地安慰他,「做这一行的生意,就该将生死看淡些不是吗?每次都有伤亡,不是照样大把的人挤破头了想分这一杯羹吗?」

「如果是你至关重要的人呢?」

秦栋问我。

这真不像是他该问出来的问题。

我低头看着手背上的针眼,和已经开始溃烂的伤口。

房门被人敲了敲。

来人告诉秦栋,缅甸边境的人已经撤回国内去处理老金留下的摊子,其余的精锐驻扎在曼德勒,赛格和几个附庸逃了,中途被击杀大半,其他的全押送到了楼下。

几乎是刹那间,他的神色恢复如常。

沉稳、冷漠、毫无波澜。

让人觉得,刚刚似乎只是错觉而已。

楼下的赌桌已经全被清空,赛格被两个人架着拖行上来。

之所以用「架」这个字,是因为他两条腿扭曲到了诡异的角度,看起来像是被生生折断了。

秦栋问我,「你想怎么处置?」

我盯着面前那张青紫交加流血的脸,丑陋又狰狞。

是他将我逼到绝境,但是他大概没想到,我这种人即便断臂也要求生。

「按照这里的规矩,一般会怎么处置逃跑的叛徒?」

有人恭敬地回答我,有用水淹的、炭火捅进喉咙里的、吊起来扔进绞肉机的……

「太麻烦了。」我目光偏移,落在了桌上的台球棍上,「阿栋,你替我打死他出气,好不好?」

整层陷入死寂,所有人都在交换着惊愕的目光。

我在,命令,秦栋。

赛格嘴上勒着染血的布条,还在呜呜地想要叫骂,下一刻,秦栋提起球棍迎头砸下去。

「听你的。」

我笑盈盈地点头。

看着之前嚣张至极的男人被一棍一棍打下去,再也立不起身体,像狗一样匍匐在地上,原来恶鬼也会害怕,害怕的时候也会流泪求饶,只可惜被血淋透,几乎看不出来了。

那群人估计以为我已经迫不及待展示权力了。

作为他的女人的权力。

但我只注意到,秦栋用的是左手。

他并不是左撇子。

只有一种可能,右手不方便。

在我昏迷之前还是正常的,而我昏迷期间,他处理这里的事……

所以,是中弹了吗?

全新的发现几乎令我手脚战栗,浑身的血液在刹那间奔流回胸口,一下一下刺激着心脏的跳动。

我抬眼,看向二楼唯一虚掩的窗。

3

2

1

啪。

整栋楼,毫无预兆地陷入彻底黑暗中。

15

几乎在刹那间,寂静被撕裂。

枪声、怒吼、惨叫,桌椅板凳坍塌的声响交织在一起。

我几乎同时就地滚到了桌下,黑暗中听到了秦栋的声音,焦灼急促,「江焰!」

不会有人知道,在来缅北的半个月前,我只要在没有人的地方,都是摸黑行走。

凌涛给了我当初徐师兄凭记忆画出来的地形图。

虽然几年有所改变,但不大。

回型走廊,左侧的楼梯。

我猫着腰飞快地窜到二楼。

就在刚才醒来的时候,我看见了那个护士悄悄拿走了我的手包。

偷了东西,可是要快点离开的啊。

很快,侧门传来急促刺耳的警报声,我听着秦栋大喊「别开枪」,在心中冷笑。

即便是在黑暗中,也能隐约看到李回满头满脸全是亮晶晶的汗。

「已经发定位到我塞给你的纸条上地址了吗?」

他点点头。

「现在我们往哪儿逃?楼下的枪声……」

「逃不出去的,现在冒头就被打成筛子。」

「啊?姐,你……」

我笑了。

「但是可以走上面的路啊,天台,然后从另一侧翻窗下去。」

「你咋不早说?」李回看起来真的要哭了,「我快吓死了,我的腿不停地抖啊。」

「哦,那你最好祈祷等会儿别抖,我们是要翻窗的。」

他把预先准备好的刀塞给我。

「你看看,我就找到了这种,能用不?」

黑暗中,指尖触上冰冷的刀锋。

「可以,能用。放心吧,我会保护你。」我说。

楼下暴乱依旧,我和李回一前一后穿过二楼的走廊,然后是三楼、楼顶。

他瘦小,按照我的指示爬上铁梯开顶窗并不费劲,那扇窗打开的瞬间,有些许微光渗落,我跟在后面,鼻子几乎一酸。

「姐,我们——」

砰!

巨响打断了李回的话,我什么都没来得及看清,只在刹那间感受到温热的,迸射出来的液体溅了满身满脸,刚刚还灵巧的身体软绵绵地从我旁边掉落下去。

那双眼睛。

直至死亡降临的前一刻都在看着天窗外似乎近在咫尺、又那样遥不可及的光明。

李回——

我浑身上下的血液似乎被凝冻住,说不出一个字来。

他回不了家了。

……

天台的风真大啊。

男人黑色的风衣被猎猎卷起。他已经没办法再掩饰了,血顺着指缝滴滴答答往下淌。唯有那双眼睛始终在看着我,像是三年前一样。

枪口渐渐抬起,对准我。

「我不是没怀疑过你的身份,只是不愿意相信。」秦栋说,「现在可以告诉我了吗,为什么?」

刀再快也比不过子弹。

我是知道的。

所以我索性丢了刀,「当啷」一声。

甚至一步一步朝着他的方向走过去。

「秦栋,还记得你刚刚的问题吗?」

「你问我,如果死去的是我至关重要的人……」我笑了,眼泪随之涌出来,「至关重要的人,我当然也有啊。」

「他叫江时臣,是我弟弟,和你的妻子一样,死在了大林浦江。」

他的眼神骤然变了,「你知道林烟?」

对,林烟。

那个乍看起来温婉清秀的女医生。

却选择了最壮烈干脆的死法。

秦栋点了点头,怆然大笑,「你俩真像。我曾经站在桥上求她,只要她安安稳稳把孩子生下来,我可以撒手生意,我可以退隐,洗白很简单,我们过最普通幸福的日子。」

「我说,至少,孩子是无辜的。」

「她说,从得知这个孩子有毒贩头子的血脉开始,就不必谈无辜了,花的每一分钱,都是罪恶的来源。」

乌云沉沉压下,远处还有依稀可闻的枪声。

我看着自己的手——有茧子,练刀留下的,有伤痕,有针孔,有自己噬咬自己留下的牙印。还有李回尚未凝固的血。

「林烟说的没错,我弟弟也好她也好,他们都是因为你的身份死的!因为你不把别人的命当命,因为你赚得都是沾了血的钱!从你走上这条路开始,就应该知道结局。」

「众叛亲离,一个一个离你而去的结局。」

秦栋的瞳孔倏然缩紧。

不知道是因为我说出来的话,还是藏在袖口的另一把刀。

插进去,狠而准地切入要害,预设无数次的演练。

他喃喃地问着什么。

眼神似乎想要定格住我,却逐渐涣散。

我起身,迎着扑面而来的朔风,雨水细细密密冲掉了刀刃上的血迹。

「你说过不要相信任何人,这句话,现在,还给你。」

16

大林浦江的日出美得不像话。

那样冉冉升起的朝阳,一层层映红满天的云,满海的粼粼金波。即便微风拂面仍有寒意,但伸出手,指尖也能映出点点光晕。

我微微晃着双腿,闭上眼,就像能捕捉到温暖,久违的温暖。

「江焰!」凌警官的声音,「不是让你先在观察室住两天吗?你干什么偷溜出来?下来,危险!」

我垂眼,看桥下浩浩渺渺的江水奔流而来,清澈又湍急。

「凌警官,我是不是比徐师兄,更厉害呀?」我笑嘻嘻地伸手捉光,指尖就像颤巍巍欲飞的蝴蝶。

「你先下来。」他放缓了口气,他那样聪明,一定想到了我心中所想。

「江焰,你看到最近的新闻了对不对?我们捣毁了整个望江市最大的地下组织!你是英雄,我们一定会想办法治好你的,你要相信我,好不好?一定会让你回到学校的。重新开启你的生活。」

我的笑意一点点淡去。

「凌警官,药物分析报告我看啦。」

「比你们之前查获的违禁药物浓度都要高,复合型毒品,想要完全治愈,很难很难的。」

他和几个警员站在桥的另一端,既不敢贸然上前,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

「我能感觉到,这具身体,在迅速走向颓败,记忆、行动、意识,都渐渐不属于我。凌警官,我还是有点骄傲的,不太能接受自己变成行尸走肉一般的存在。」

风拂长发,很是温柔。

我眯起眼睛,几乎想要跟着风一起走。

他忽然举起了什么,又白又薄的在空中挥了挥。

「江焰,你应该先看过这封信,这是另一个牺牲女孩留下的唯一遗物。」

「她说,务必转交给你手上。」

17 番外:乔苒苒的信

姐姐,当你收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大概已经找到了另一个世界的江时臣啦。我要骄傲地跟他说,他的准女朋友完成了复仇的使命,要申请成为他的正式女友。

哦,对了,他说高考之后才可以。

因为他有一个特别厉害的姐姐,他的姐姐无所不能,从小就很优秀很聪明。

可惜我们俩都有点笨,就算学习到很晚,互相补课,也没有学习很好,他说等我俩谁考了第一名,就光明正大地向你申请。

结果两个人闷头苦干了两年,也没能完成,哈哈哈哈哈。

高三的时候,我们终于在月考后分到了尖子班。

那时候的我还不知道,这不是希望,是噩耗。

尖子班有自己的团体,叫什么组织基金会,有他们心照不宣的规矩,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也不清楚做错了什么,打压和霸凌就开始了。

说来可笑,恶人需要什么理由呢?

因为我出身不好,因为我穿裙子。

因为我和江时臣走在一起,因为我们俩没有足够硬气的家庭。

姐姐,我不想再赘述经历的一切,我不愿意最后的回忆都是这些,庆幸的是时臣一直陪在我身边,我们就像两个弱小的动物依偎着,熬过一天又一天。

他总是跟我说,高考完就好了。

他说,要成为像你一样厉害的人。

那天我们被拦下,他们推搡我和时臣到学校外,一辆车把我俩带到了大林浦江边。

天快黑了,我记得很清楚,我害怕得眼泪一直流。

江时臣明明也那么害怕,还紧抓着我的手。

我以为只要逆来顺受挨过一顿羞辱就好了,反正不是一次两次了,他们却说,今晚让我们见个大人物。

我看到了金山海,所有的学生毕恭毕敬地叫他「金叔叔」。

他贪婪的眼神停在我的胸部,说着下流不堪的话。

江时臣一拳挥了过去。

那是我打头次见到他疯狂地反击,凶狠莽撞、不留退路,他喊我快跑。

他说,苒苒,跑啊。

我知道我太弱小了,即便留下来,也什么都做不了。

可是我跑到桥上,看到金山海那双手捏住他的脸,几个人开始撕扯他的衣裳……

明明相隔很远很远,我就是能看到时臣眼里的绝望。

他是那样爱干净的人。

姐姐你也知道的。

我感觉自己的意识飘在空中,感觉那些哄笑此起彼伏又重现。

我捡起了脚边的砖头。

……

我不会让我爱的少年一直孤独。

我要找到他,我会认得他,我给他一个大大的拥抱,告诉他,他的女朋友很勇敢,他的姐姐是世界上最好的姐姐。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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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2-12-28 17:26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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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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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说再见难说爱

暮山溪 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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