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代价的爱
人潮汹涌:他们迷失在黑暗森林
深夜,郊区,疗养院。
我躺在冰冷的病床上等待着一场「死刑」,那个最亲的人即将对我下手,而我不能反抗。
寂静的夜,一切细微处都放大了无数倍。
脚步声,由远及近,轻而缓慢。
我闭着眼,等待着他的靠近。
我感觉到他在床边驻足,某个瞬间,我的心里也有过一丝期待和侥幸。
他会不会放弃?
可惜,下一秒,冰凉的针管插入到了我的血管。
他的动作温柔,就如这些年来他给我的无微不至和爱。
我曾经觉得,欠他的,这一辈子恐怕都还不完了,下辈子大概也不行。
可惜这一刻,那些自以为是的美好,终将破灭。
我突然睁开眼,一把拔掉手上的针管。
夜很黑,我依旧能看到他满眼的惊诧,藏无可藏,往日和蔼可亲的面孔,此刻看来面目可憎。
「爸爸,你在做什么?」
许久未曾说话,我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躺了六年的植物人女儿突然醒了,爸爸似乎一点都不高兴呢……」
1
2008 年 5 月 12 日,是我和姐姐特殊日子的开始,那一年我们 12 岁。
地震中,我和姐姐被一块石板埋住,一动不能动。我的位置下面刚好有个小坑,救援人员赶来撬起石板,我活着爬出来,姐姐却受了重伤。
我和姐姐失去了父母,和十几位亲人。
我的伤不严重,但吃什么吐什么,整个人也有些敏感、神经质。每天睡不着,趴在姐姐床旁,生怕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也会离我而去。
后来,救援队中有个很厉害的专家医生,名叫徐建青,他答应给姐姐做手术。
动手术那天,他很温柔地摸了摸我的头:「放心,我会尽全力救她,你姐姐会没事的。」
他还给了我一根棒棒糖。
其实我已经很久都不吃糖了,但那颗棒棒糖就像徐建青给我的承诺,我接过来用力拽在手里。
姐姐做完手术出来时,这颗棒棒糖已经被我捏到有些融化了。
徐建青说话算话,姐姐活过来,他成了我们的恩人。
爸妈从小就教育我,世界上没有平白无故的好,人要懂得感恩。
「我会报答你,徐医生,等我长大了打工赚钱还你!」
徐建青只是笑了笑:「你如果真要报恩,那就给我做女儿吧。」
我以为他在开玩笑,傻乎乎点了下头。
结果他真的收养了我和姐姐,成为我们的养父。
2
徐建青完成全部救援工作后,就把我和姐姐带回了家。
这个家比我想象中要差,在一幢老旧的居民小区,他家住在六楼。
后来我才知道,徐建青的钱大部分用来给女儿调理身体了。
徐建青的妻子生下女儿徐倩倩后,不久就去世了。倩倩受到母亲的遗传,从小也是体弱多病。这个家里除了徐建青和倩倩,还有一个女人。
——这个女人叫刘永芳,是徐建青过世妻子的姐姐,也就是倩倩的大姨。
她离异后儿子也没要,独身一人,因为学的是护理专业,于是就搬来这儿照顾倩倩。
从此我和姐姐有了一个爸爸,一个妹妹,还有一个大姨。
3
被领养的感觉是怎样呢?
有些孩子很小被收养,长大了才知道,或者都不知道自己父母不是亲生,所以他们的成长认知中,自己属于这个家庭。
我和姐姐不同,我们知道自己跟这个家,没有血缘关系。所以不论在这里会获得怎样的待遇,都提前有心理准备的。
所以当刘永芳对我们发难时,我们没有太意外。
毕竟,我和姐姐的出现,确实给她增加了负担。
每餐的菜要多做,衣服要多洗,还要花更多的时间打扫卫生。
一开始当着徐建青的面,她还能做到笑容和煦,到后面她对我们也就冷着脸,懒得敷衍。
我还好,能自己做的事情,全部自己搞定,能避着刘永芳就避着点,可是姐姐不行。
虽然徐建青救回了姐姐,可她的一条腿没了,生活不便。
身体有残缺的人,内心也更加敏感,姐姐很在意自己有没有成为这个家的负担。
刘永芳似乎看准了这一点。
「心悠,你洗澡的时间太长了,浪费水,浪费电。」
「这个家,你们白吃白住,该省则省。」
「以后每次洗澡 10 分钟,过了时间,我就关电。」
每一句都朝着姐姐的心上捅刀子。
这个要求太难为姐姐了,我想找徐建青说说,却被姐姐拦住。
她说这些事,除了让徐建青为难,毫无意义。
姐姐点头答应,我看到她用力握拳,指甲都陷入了肉里。
我想给姐姐帮个忙,被她拒绝了。
姐姐很要强。
她曾无意间在倩倩面前暴露过她的残肢。
伤口狰狞,倩倩发出惊吓过度的尖叫后,呕吐不止。
自此,姐姐再也不准任何人碰她的身体。
4
每次姐姐洗澡,我就像蹲守在外的哨兵,生怕出现情况时,姐姐找不到我。
可这样时间久了,又碍了刘永芳的眼,她三五不时在这个时间段,故意给我安排活儿。
要么是我去给倩倩上被套。
要么是让我去打扫厨房。
要么是大晚上特意让我下楼去倒垃圾。
一次我忙完活回到房间,却没有如同之前那样,看到姐姐,我连忙跑去找她。
洗手间没有,客厅没有,厨房也没有……
我慌了,在屋里像个没头苍蝇大喊大叫,终于发现姐姐被锁在了阳台。
可钥匙不在门锁上。
我用力拍门找刘永芳,她从房里出来就狠甩我一嘴巴子。
「倩倩好不容易睡着了,你鬼嚎什么?」
我被打懵了,捂着脸却忘了疼,说姐姐被锁在阳台了,求她帮我找钥匙。
那时天气已经转凉,这样在外面呆着,我怕姐姐身体受不住。
「钥匙肯定在屋里,你找找吧。我先睡了。」说完刘永芳就转身回了屋。
我找了半天也找不到钥匙,我又拧又撬,锁却怎么也弄不开。大晚上,我也不知道哪里有开锁的人。
最后只能哭着给徐建青打电话,他当天值夜班。
急匆匆到回家时,徐建青一只脚上的鞋子都跑掉了。
他也不知道从哪里找来一把斧子,把门砸了,踏着地上的碎玻璃,徐建青把姐姐抱了出来。
姐姐一张小脸冻得苍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徐建青把姐姐裹好,小心翼翼放在床上。
「对不起,心然……」徐建青满脸愧疚。
我哭着拼命摇头,这怎么能怪他?
徐建青突然一把抓住我的手。
「疼吗?」
我才发现自己的指尖不知何时被割破了,伤处正汩汩流着些血。
徐建青一口含住了我的伤口。
一种酥麻感传遍全身,惊得我连忙缩手。
他极为认真,用创可贴帮我处理好伤口。
徐建青举起我的手笑着问:「要不要帮你吹吹?」
他说倩倩小时候磕破了,非要让他吹吹,这样就不痛了。
我有点不知所措,只觉得脸颊发烫……
5
后来我才知道,姐姐那天是来姨妈把裤子弄脏了。
她不想让人看到,就偷偷洗干净准备晒到阳台,谁知道晒完就出不去了。
阳台门被锁,钥匙不翼而飞。
徐建青发了一大顿脾气,说刘永芳心好狠,怎么放这两个孩子不管,自己就去休息了。刘永芳一脸委屈说她照顾倩倩太累了,睡着了根本什么都没听见。
骗鬼呢?!我明明去找了她。
我想当面拆穿刘永芳的谎言。
刘永芳却抢白说:「这个家里,倩倩才是最重要的那个孩子,难道不是吗?」
倩倩似乎对这个问题的答案也很好奇,她一脸天真看着徐建青:「爸爸,大姨说得对吗?」
徐建青把倩倩搂入怀里:「倩倩是爸爸最重要的孩子。」
刘永芳笑了,有些得意。
她在提醒我,这个家里,虽然有三个孩子,可只徐倩倩才是徐建青亲生的那个。
可是没过两天,徐建青把家里所有门的钥匙都配了一把,然后串成一串交给我。
「心然,我不把你当孩子看,你是这个家的小主人。」
我紧紧握着这一长串的钥匙:孩子和小主人究竟有什么区别?
刘永芳望着我皮笑肉不笑。
6
姐姐因为阳台被关后发烧了一星期。
病好后她整个人就完全没了笑脸,面对刘永芳时也不自觉瑟瑟缩缩。
我心疼不已,内心也更坚定要保护姐姐!
然而徐建青的维护并没有让我和姐姐日子好过,相反,刘永芳对我和姐姐的厌恶更加变本加厉。
我们的被子有时候没晒干就铺在床上,大晚上我只能拿着吹风机给姐姐吹被子。
姐姐吃了药大晚上腿还疼,我发现药片被换成了维生素药丸。
我做完的作业本找不到了,后来在垃圾桶里发现。
一开始我也跟刘永芳据理力争,时间长了我发现哪怕徐建青在的时候,他能维护我们,可毕竟他不在的时间更长。
这个家里,得罪了刘永芳,日子不好过。
平日里,徐建青会留一些零钱放在入门柜的抽屉里,都是些零钱,他说是给我们几个孩子零花,可以买些自己喜欢的文具,书之类。
有天回家,刘永芳就说抽屉里少了 500 块,她说是我拿的。
「小地方来的,心倒是大,你买什么了?」
「我没有拿钱,不是我拿的!」
当着徐建青的面,我竭力辩解,脸涨得通红。
我真的不希望让徐建青误会。
「不是你,还能有谁啊?今早你是不是动过钱?」
我是动过,我就拿了 5 块钱。
大早上刘永芳就让我洗衣服,弄好后上学要迟到,我来不及吃早饭就拿了钱买个面包吃。
可是我不能说。
说出来就是我告状,就是刘永芳欺负我。
刘永芳盯着我,嘴角有一丝轻蔑,我快气炸了,羞辱感袭遍全身。
我死死咬住嘴唇,不让眼泪落下来。
「钱是我拿的。」
徐建青上前拉起我的手,我全身放松了下来。
我仰头看徐建青的背影,突然想起自己的爸爸,记忆中爸爸常常撑开坚实的臂膀,载着我骑大马、举高高。
「谢谢你,爸爸。」谢谢你相信我。
这是我被领养后,第一次叫徐建青爸爸。
徐建青摸摸我的头,他俯下身问我:「你准备怎么谢谢爸爸呢?」
我一时语塞。
看着我发呆,徐建青突然笑了。
「那就亲爸爸一下吧?」
我犹豫了片刻,在他的脸上亲了一口。
小时候我也这样亲过我的亲生爸爸。不过我的爸爸胡子很渣,徐建青没有胡子,他皮肤很细,有种病态的白皙。
7
我开始反思,是不是我对融入整个家庭的付出不够?
晚饭时,我主动给徐建青和刘永芳一人盛了一碗汤,还帮着倩倩和姐姐添菜。徐建青摸摸我的头,说我体贴又懂事。
大概是心情很好,晚上我睡得也很香。
睡到半夜,突然感到一阵尖锐的刺痛感,我猛然睁眼,面前出现刘永芳大大的脸。
她手中拿着针。
我吓到了,试图坐起来,却发现自己被一条绳子绑住,一动也不能动,全身更是像被抽空了般乏力。
「你、你放开我!」我太害怕了,侧脸去看睡在同屋的姐姐,试图唤醒她。
可我接连叫了几声,姐姐只是睡在那里,毫无反应。
「你把姐姐怎么了?」
「放心吧,她没事,晚上的牛奶让她睡得很香呢。」
刘永芳笑出声,她居然下药。
我的后背猛然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我今天心情不好,需要做点什么,让我开心一些。」刘永芳边说,边拿出一个小鞭子。
「你就不怕我大叫,让街坊邻居都听到!」
「看来你还没认清楚状况,你可以大叫,还能再去告状,只不过……」刘永芳目光投向姐姐的方向,「我有一百种方法,让你姐生不如死。」
那一瞬间,我感到绝望了……
她欺负我可以,欺负我姐,不可以。
这天晚上,我后背布满了红杠,刘永芳灿烂如花的笑颜绽放成最毒的罂粟花。
我不能哭,我要藏好这一切,如果被姐姐看到,她会伤心。
8
这件事后,我明白了两个道理。
一是有些人永远成不了你的家人。
二是当你的对手比你强大很多时,最好的应对方法不是横冲直撞,更不是一味退让,而是修炼演技。
我开始扮演一个因为想日子好过点,而处处讨好刘永芳的角色。
放学回家,我主动帮刘永芳分担家务。
洗衣服、晒被子的活儿,我全全包揽。
每年生日,徐建青送给我和姐姐的礼物,转身我就送给了倩倩。这样做一举两得,既讨好了徐永芳,又对倩倩表明了立场——我和姐姐不会去抢徐建青的爱。
「果然长大了。」
刘永芳拿着那些漂亮的小东西,很满意,看我的表情也多了些轻视。
随着轻视逐步转化成放松警惕,我也瞒下了那些替同学做作业,捡塑料瓶,以及各种能够赚钱的机会。
我要给姐姐买一副假肢,我知道她无比渴望能重新走路。
可是这笔钱让徐建青出,又是负担,还会引起徐永芳的不快。
这是个秘密,我自己偷偷谋划。
终于,在姐姐 15 岁生日时,靠着攒下的钱,我给她买了一副假肢。
9
夜深人静,所有人都睡着的时候,我就陪姐姐偷偷练习。
练习很辛苦,可姐姐甘之如饴。
每当我觉得太累太辛苦时,就会在学校天台上唱歌。
我唱的不是什么流行歌曲,就是小时候妈妈教给我的民歌。我们山里长大的女娃,都会唱。
学校的音乐老师,找到了我。
他说我唱歌有天赋,让我可以参加学校的比赛。
我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了姐姐,姐姐鼓励我为班级争光。
一开始,只想着试一试,谁知还真唱出了些名堂,又代表了学校参加市里的比赛,还拿了奖。
街坊邻居见到徐建青竖起大拇指:「你屋伢真厉害!」
徐建青满脸的笑容,餐桌上还特意表扬我,让倩倩向我学习。
吃完饭我主动洗碗,倩倩凑到我身旁小声说:「姐姐,你可真厉害,总能让爸爸对你赞不绝口!」
她一下碰掉洗水池上的碗,啪一声落地,碎了。
倩倩用赤裸的脚踩了上去,我仿佛感到碎片戳穿了她的脚底。
嘶的一声吸气,倩倩发出呻吟。
徐建青赶紧过来。
「这是怎么了?」
「爸爸,你别怪心然姐,是我不小心踩到。」
我张张口,一句话没说出。
10
徐建青没怪我,却批评了刘永芳,说别让我在厨房收拾碗,太危险。
刘永芳狠狠瞪着我,那个眼神我懂,今天半夜她又会来找我泄愤。
为了不让她给姐姐下药,我很自觉去了她的房间。
我脱下衣服,露出后背,趴在地上。
她拿起小皮鞭就抽。
我在一下又一下的疼痛中狠狠发誓:一定要考上省重点!
疼痛明明让人清醒。
那晚的我却觉得眼皮格外沉重。
迷迷糊糊中,我感觉好像有一双略有薄茧的手,抚摸上我的背。
他的指尖很凉,触摸上我的伤口。
然后我被翻了个身,我看到他的瞳孔又黑又深,却怎么也看不清他的脸。
好像做了一个梦。
11
省重点可以住校,一周回家一次。
那会儿中考还有才艺生,分数能比普通学生低一些。
音乐老师说,如果我能在省里比赛也拿奖,加上我的成绩,省重点十拿九稳。而且我听说对于特殊才艺的学生,还能有奖学金,这样又能减轻家里负担。
我不想用徐建青的钱了。
每次刘永芳拿我泄气,最名正言顺的话就是:「你这个吃白饭的!赔钱货!」
我除了学习就是拼命练歌,未来之路渐渐清晰。
12
16 岁这一年,我、姐姐还有倩倩一起考进了省重点。
一家出了三个考进省重点的孩子,徐建青很高兴,逢人也会忍不住炫耀两句。
姐姐靠着自己的努力,拿到全市第一,还得到一笔奖学金。
这笔钱姐姐要给徐建青,被拒绝。
徐建青帮她办了一个账户,将钱全部存进去。他问姐姐有没有想买的东西,姐姐按照我跟她之前说好的,说想买假肢。
于是使用假肢这件事终于可以光明正大。
我依旧每日陪伴姐姐练习,随着姐姐行走越来越熟练,我肉眼可见她的变化。
好几次倩倩都把我和姐姐认错了。
我们本来就是双胞胎,可之前姐姐因为腿的问题很自卑沉默,所以我们俩站在一起,差别也很明显。
现在不一样,姐姐自信了,她把头发剪短,笑容也更多了,加上成绩常年霸占榜首,姐姐成为了学校的风云人物。
唯一能跟她匹敌的,就是陈柯鹏。
陈柯鹏比我们大两届。
和我姐并称,男女学霸。
有次我和姐姐还有几个女生在足球场路过时,一个足球从天而降。
我吓得赶紧想护住姐姐。
一个身影抢先我一步,一脚踢在了球上,足球在天空划过好看的弧度。
「你们没事吧?」
「没事没事,谢谢你。」姐姐的耳根泛红,慌忙摆摆手。
「那就好。」
这是我第一次近距离看陈柯鹏,他的皮肤很白,五官俊朗,笑起来一边脸上有一个好看的酒窝。
姐姐道谢后就拉着我离开了。
后来有个女生说,陈柯鹏看着这么阳光热心,其实家里情况不是太好,父母还离婚了。
13
倩倩因为身体问题时不时会住院,功课也是断断续续。但只要倩倩来上学,我和姐姐放学了都会去接她,然后三人一起回家。
班上有同学笑着问:「你们姐妹三个关系真好啊,不过心然和心悠是双胞胎,倩倩为什么跟你们同年生却长得不一样啊?」
「听说倩倩是收养的?」
「怪不得!」
流言传播后,事实严重走样,最终的版本是,我和姐姐心地善良,对收养的妹妹关爱倍加。
我拼命解释,我和姐姐才是被收养的,是倩倩和她的家人收养了我们。
可惜丝毫没用,倩倩因此在学校出名了,很多人看她的表情充满了怜悯。
那之后,倩倩就病了,一个星期没有去学校。徐建青问究竟怎么了?倩倩怎么都不肯说。姐姐私下给倩倩道歉了好几次,都没有结果。
后来,姐姐每晚都花时间给倩倩补课,情况才有所缓和。有时候姐姐很累,我说替她去,姐姐却不肯。
我很奇怪,直到我在姐姐换下的袜子上发现一点点斑斑驳驳的血迹。
我拿着袜子问姐姐。
「是倩倩干得吗?」
姐姐不说话,我懂了。
用针扎不容易被发现,真是个泄愤的好途径。
晚上我替姐姐去见倩倩,推开门就问:「姐姐腿上的针眼是你扎得?」
倩倩先是一愣,然后痛快承认。
「是我,她说只要让我开心,我想怎样都行。」
她还透着些许笑意,就这么看着我,眼神和刘永芳一模一样。
「倩倩,如果你再这样做,我会要你好看。」
「怎么让我好看?」
我拿起手机,笑着说:「如果让爸爸知道你是这样的,会怎么想呢?」
「你不准叫他爸爸!他不是你的爸爸!」
倩倩冲上前就要夺我的手机,我往后一退转身就走。
她在我的身后气得直跺脚。
「心然,你好卑鄙!」
「彼此彼此。」
再之后,姐姐没有被扎针。
14
高二那年的生日,徐建青把姐姐单独叫进了书房。
出来时,姐姐一脸兴奋对我说。
「心然,你知道我刚才在爸爸桌上,发现了什么?」
她就像发现了天大的秘密,小声又谨慎的样子。
「器官捐赠协议!爸爸真不愧是我的偶像。」
姐姐眼中闪耀着细碎的光,她决定也要签署这份协议。
这个决定在我意料之中。
心悠比我善良,她总说自己的命来之不易,以后一定要考医学院,帮助更多的人。
徐建青给了她一些大学医学的书籍,而这之后,姐姐也常常以询问专业知识为由,和徐建青走得很近。
我时常感觉到刘永芳不善的眼光,心底隐约担忧。
她又开始时不时给姐姐一些额外的「任务」。
周五放学,姐姐让我去接倩倩,刘永芳让她去外面拿个东西。
我心中一惊,连忙跟姐姐撒娇说:「姐,我替你去吧,今天我想去买个东西,还想找什么理由呢。」
我双手合十对着姐姐做出一个拜托的手势。
姐姐笑着摸了摸我的头:「早去早回。」
然而天意弄人,姐姐出事了。
她带着倩倩快到家时,从天而降落下了一个花盆,姐姐推开了倩倩,花盆正中了姐姐的后脑勺。
这一砸,姐姐就此成为了植物人。
15
我悔恨万分,痛苦不已。
我害怕徐建青会放弃姐姐,万幸他没有。
姐姐被送到郊外的一家疗养院,26 楼。
她躺在床上,仿佛睡着了。
我觉得双眸有些模糊,好像有什么温热的液体要溢出来。
第二天我回到家,一脸的失魂落魄。
徐建青看着我,欲言又止,最后只是安慰我:「你放心,只要有希望,我们就不放弃。」
我对着徐建青深深鞠了一躬,暗地里开始调查姐姐的事故。
一些线索渐渐明朗,矛头指向了刘永芳。
我找上刘永芳,开门见山:「姐姐出事,是不是和你有关?」
「就算是我,又怎样?你有证据吗?」刘永芳露出一抹得意地笑。
「你这个疯子!」
我体内忽然爆发出一股滔天怒意。
「你给我去死!」
我随手捞起客厅里的木制板凳,就朝刘永芳的头砸过去。半空中,手腕便被一只有力的手给抓住。
手腕生疼。
我愤怒扭头,是徐建青,而倩倩就站在他身后。
「别为了她做傻事,不值得。」
徐建青对我摇了摇头,他的话我懂,仅靠推测的事实没有任何说服力,如果我这样一板凳砸下去,不仅无法替姐姐报仇。
连带自己的前途和未来,也都毁了。
我用仅剩的理智控制了自己,准备从长计议。
几天后,倩倩却突然告诉我刘永芳被辞退了。
「辞退?」这个词我第一次听到,还有点没反应过来。
我才知道,原来刘永芳照顾倩倩,徐建青是付给她工资的。
「你知道为什么吗?」
「你不会以为爸爸是为了心悠吧?」
倩倩走到我的面前,一手抚摸上我的脸:「以前,我也以为爸爸把你当女儿一样疼。」
她的手缓缓滑倒我的脖子,突然,一把掐住。
我猝不及防,全身都僵住了,所有血液直冲脑门。
「倩倩,你想干嘛?啊?」徐建青推开徐倩倩,把我护在身后,「我们是一家人啊!」
「你们这样的家人,让人恶心。」
倩倩把「恶心」两个字咬得很重。
16
倩倩找到了一种全新的方法对付我。
就是生病。
若是我稍微不如她心意,她就能用冷水淋澡,然后把自己弄发烧。
徐建青就会焦急担心,熬夜看护着她。
可他们俩又常常吵架。
有几次,我甚至听到东西砸碎的声音。
倩倩绝望的嘶叫让人恐慌。
徐建青则是满脸疲惫。
倩倩之前的话,总让我产生一种很怪异的感觉。
我不敢看,也不敢深想。
我们三人就像食物链循环,产生了一种奇异的制约。
这个家,不再让我执着渴望,没有爱,只有让我想要逃离的深深窒息感。
我把头发剪成和姐姐一样的短发。
剩下的半年时间里,我堵死了自己的艺考梦,没日没夜刷题,替姐姐考上医学院。
17
为了姐姐,我选择了本地的大学。
医学生的辛苦真不一般,我常常一个月,甚至几个月才回家一次。
不用天天面对倩倩的无理取闹,只是埋头拼命学习。
我开始庆幸自己剪了头发,或许姐姐很早就有先见之明,又或许她比我想象得更早就准备考入医学院。
大学期间我还遇到了一个老熟人。
那天在大学食堂,我边想着老师布置的作业,边拿着餐盘,不小心撞到陈柯鹏。
他看到我第一下就睁大了眼睛,指着我说:「是你?」
「你认错人了。」
他肯定把我认成了姐姐,毕竟高中我和他没有任何交集。
「我没认错,你是心然。」陈柯鹏在笑,露出好看的牙齿,「不过我真没想到,你考来了这里。」
这一下换成我惊讶了,他居然记得我。
陈柯鹏很优秀,成绩很好,还是学生会主席。在这里,他依旧是风云人物。
而我则和高中一样,除了高考那一次突然的爆发后,依旧默默无闻。
最初我以为,通过努力就可以奋起直追。然而高考只是筛选的第一步,仅靠一时的热血,我依旧在学业上举步维艰。
偶尔,我会偷偷躲在图书馆里,翻看那些有关音乐的杂志。
仿佛那样,才能在疲惫中,寻得片刻喘息。
我和陈柯鹏在大学里第二次相遇时,我正窝在图书馆里看最新的音乐会宣传海报。
他不知道何时站在我的身后,笑着提醒我:「想去?下周期末考了,你真勇。」
我有些尴尬。
「不是勇,只是自暴自弃。并不是剪了头发,我就能拥有姐姐般智商的大脑。」
沉默。
半晌后陈柯鹏才说:「有时候人不能选择自己喜欢的,因为有无法推卸的责任。但是一旦选择了,就勇敢承担起来吧。」
这一刻,我有种错觉。
陈柯鹏很了解我。
「等考试结束,我陪你去!」
18
后来陈柯鹏成为了我的私人老师。
他会在我死磕习题,抓耳挠腮时给我递上一本杂志,让我先放松一下,再帮我分析解答。
我们的情谊就在这细水长流共同进步中自然生发。
我们顺理成章在一起。
在姐姐成为植物人的第六年,我告诉了姐姐关于陈柯鹏,这是我和姐姐之间的秘密。
周末陈柯鹏计划要带我去见他的母亲。
想着这或许也是自己未来的家人,我有些紧张也有些期待。
或许我和陈柯鹏也可以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家……
19
到了约定好的那天,我仔细打扮了一番。
具体参照的是网上搜索——「见未来婆婆穿成什么样?」的问题答案。
我挽着陈柯鹏的臂弯,嘴表的笑容在看到陈柯鹏母亲的瞬间凝滞了。
失踪了六年的刘永芳,用这样的方式再次出现。
「心然,好久不见。」
20
我转身就走,不论陈柯鹏在身后如何叫我,都不回头。
老天爷也不同情我,一场阵雨轰隆隆袭来,直接给我浇了个透心凉。
高烧不退,我住进了医院。
和我一起进入医院的,还有倩倩。
这次她不是故意搞幺蛾子,而是突然昏倒。
徐建青在医院里忙成了陀螺,前脚看完倩倩,后脚又来看我。
我好内疚。
从那年地震我被徐建青救了后,好像我就一直在拖累他。
或许当年地震中活下来,就是一个错误。
如果爸爸妈妈知道,努力活下来,并不会更幸福,会不会希望我和姐姐陪着他们一起走更好?起码我们一家人,还能在一起。
出院后,刘永芳就来找我,她让我离陈柯鹏远点。
我脑子里满是八点档狗血电视剧的剧情,内心不屑。
「你大可放心,我不会跟仇人的儿子有瓜葛。我迟早会找你算账!」说完这些,我就要走,留在这里,只会让心情更差。
「心然,你到现在还以为自己看清一切了吗?」刘姨喊住我。
我懒得理刘永芳,不论她说什么,在我看来都是开脱。
「你知道当年徐建青为什么会收养你们?」
「当年倩倩的母亲是因为器官衰竭去世的。」
我顿住了。
我从来不知道,倩倩的母亲居然是因为这个原因而离世。
「你要的答案,都在徐建青书房的抽屉里。还有就是,离陈柯鹏远点,除非你想害死他!就当是我给你这些消息的回报,好不好?」
刘永芳说这句话时,声音颤抖,她在害怕。
21
我和陈柯鹏的分手很决绝。
陈柯鹏不同意的也很坚决。
他说不要分手,有什么问题可以说出来,我说不能。
这个世界上很多东西都能割舍,除了亲情。
我不想让他做选择,哪怕与他之间的感情再真,可如果要在姐姐和陈柯鹏之间来选择,我肯定会选姐姐。
所以我默认他也会选择刘永芳。
陈柯鹏一开始每天来找我,各种堵我,一周后他不再出现。
我没有失望,我觉得挺好。
反正我的选择一直都是姐姐,她现在是我唯一的亲人了。
最近给姐姐擦拭身体时,我在姐姐手上发现了有针眼。
如果不是我对针眼太敏感,都不会发现。
我去询问值班医生,姐姐最近是否有特别的身体检查,医生否认。我申请调监控,却发现最近一个星期的监控坏了。
我内心隐隐涌上一种不好的预感,又想起刘永芳的话,有了几分怀疑。
22
徐建青的抽屉里究竟藏了什么?
我要搞清楚。
我在上课的时间请了假,直接去医院找徐建青,说忘带家中钥匙了。
徐建青因为我的突然到来愣了一下,却还是把钥匙给了我。怀着忐忑的心情,我一一试过了所有钥匙,最终打开了抽屉。
里面安静地躺着两份文件。
第一份是姐姐签署的器官捐赠协议,那份协议的代理人是徐建青。
而第二份,则是倩倩的病历。这份病历记录了倩倩曾在多年前进行过一次肾脏移植手术,时间刚好就是徐建青帮姐姐做了手术之后。
我懵了。
刘永芳说,倩倩妈妈去世是因为器官衰竭,所以倩倩?
我恍然发觉,这些年自己对倩倩的身体状况一无所知。每次问起,徐建青也是含糊其辞,以前我只当是他不想提起伤心事。
现在看来,事情远远没有那么简单。
我用手机拍下了这两份协议的照片,然后重新放了回去。
23
我去医院看望徐倩倩。
她坐在床上,面色苍白,有种脆弱不堪的柔弱感。
倩倩看着窗台上的一个小盆栽发呆。
「姐姐,你看这两片叶子多绿,可是你知道它有多脆弱吗?」
「姐姐,我真的不想死,可是这次我需要的是心脏。」
「姐姐,要么,你把你的心脏给我,好不好?」
倩倩看着我,嘴角露出起一个灿烂的笑容,她的声音悦耳动听,脸庞干净纯真,说出的话却让人毛骨悚然。
「我逗你呢,姐姐,我可不敢用你的心脏。」
她突然扑哧一下,笑了,像个小天使。
可我知道,这是一个魔鬼!
倩倩最近身体状况再次加重,姐姐手上出现的针眼,当年姐姐手术后身体越来越差,那份器官捐赠的协议……
这几件事串联起来,一个可怕的念头在我的心中闪现。
姐姐难道是徐建青给倩倩准备的器官储备?
我感觉耳朵里面嗡嗡不停。
不相信这是真的!
可我的心底,有另一道声音,在无比清晰地大声警告:
这就是真的!
24
接下去的几天,我努力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按时去疗养院看望姐姐,偶尔去医院陪倩倩。
一次路过楼道时,我听到主管 2 楼的两位护士在聊天。
「5 楼新来了一位老人,完全无法自理,晚上一个护士忙不过来,要多两个去帮忙洗澡。」
「唉,这么大岁数了,儿女工作都忙,也没什么时间来陪。」
这一刻我突然很想哭。
人类会悲伤的原因源于感情,感情越深,越悲伤。
在徐家生活了这么多年,徐建青对我视如己出,倩倩有的东西,我和姐姐也都有一份。
倩倩的身体不好,以前我真的想过要给徐建青养老。
回去的路上,我想了很多,不知不觉走到一片陌生的区域。
然后发现有人在跟踪我。
天色很晚,这一块又都是狭窄的巷子。
我边走边回头看,越来越害怕,一路小跑。
只感觉身后的人对我穷追不舍。
一个转角后,我掏出包里的防狼喷雾,待那人一出现我立马对着他喷。
结果被那个人反应很快,用手一挡,接着上前死死抓住我的手,我背靠着墙壁闭眼边喊边踢。
「心然,是我!」
熟悉的声音,那人将我直接抱进怀里,是陈柯鹏。
25
我这几日兵荒马乱的心,刹那间踏实了。
把头埋在他胸前,我用力捶他,然后呜呜哭了起来。
自从姐姐变成植物人后,很多年我都没有再哭过。
我平复了会儿心情,就一把推开了陈珂鹏。
陈柯鹏闷哼一声,低头看着空荡荡的怀抱,一脸苦涩。
「用完就把我推开了?你真有良心。」
他极力压抑着表情,我觉得有些古怪,作为医学生,我的嗅觉非常敏感,我闻到他身上有一丝血的气息。
我把他拉到光线亮一些地方,看到他的衣服上果然渗出些斑驳的血痕。
「究竟怎么回事?」
我直视陈柯鹏,半步不让。
他叹了口气:「半个月前,我出了车祸。」
半个月前?
也就是他突然消失,没来找我的那段时间。
徐永芳说,让我离陈柯鹏远一些,否则他会有危险。
「我跟徐永芳断绝关系了。」
陈柯鹏拉起我的手,我太惊讶了,一时忘记了反抗,他也第一次说了自己的故事。
儿时,因为徐永芳抛弃了爸爸和他,远走他乡,导致陈柯鹏总被人指指点点,还经常被同学们欺负,经历过长达 5 年时间的校园霸凌,也因此逐渐变得自卑。
后来爸爸为了他的健康成长,带他从老家到了大城市,换了新的环境才好起来。
陈柯鹏对徐永芳并没有多少感情。
唯一让陈柯鹏感到自己受恩于徐永芳的,是钱。
「我爸在大城市赚钱很难,为了让我能接受教育,他去求了徐永芳,徐永芳虽然不爱爸爸,却还是认了我这个儿子,每个月的抚养费一分不差。」
所以陈柯鹏上了大学后,就拼命赚钱,他想把钱还给徐永芳后和她两清。可惜,后来他爸出事了。
「爸爸临走前求我,如果徐永芳来找我,让我认下这个妈。我爸挺傻,他一辈子爱着这个对他没感情的女人。可这是我爸的愿望,我就认了她。」
「我没想到,她曾经那样伤害过你,对不起……」
陈柯鹏把我圈在怀里,愧疚不已,我抬头去看他,感受到有湿湿的什么落在我的脸上。
我用力回抱住他:「以后,你还有我。」
26
我冷静地分析了现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姐姐现在的处境非常危险。
随着倩倩的身体每况愈下,徐建青迟早会沉不住气。
我得尽快将姐姐从疗养院里弄出去才行。
我带着陈柯鹏去见徐建青,徐建青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我们牵着的手上多停留了几秒,才招呼道:「你就是小陈吧?」
「嗯。」
我喊了声爸爸,陈柯鹏做低姿态,也跟着喊:「徐叔叔。」
徐建青蹙了蹙眉,看上去不太满意。
陈柯鹏立马表态:「徐叔叔,你放心,我长心然几岁,往后,我会照顾她体谅她。」
「你们都是学医的,以后工作起来太忙,有了孩子怎么照顾家庭?」
徐建青依旧很直接表达了自己的看法。
我很少看到徐建青在外人面前,这样直接。
他一直都很彬彬有礼。
「爸爸,我就喜欢陈柯鹏,非他不可,我还要跟她结婚。」
「我不准!」
徐建青直直冲到了我的面前,一把按住我的肩膀。
「你不准跟他结婚!心悠躺在床上,倩倩身体越来越差,爸爸现在只有你了!你也要离开爸爸吗?」
他边说边用力晃着我的身子,我只觉耳朵嗡嗡作响……
我拼命挣脱,奋力推开徐建青,陈柯鹏上前把我揽进怀里。
「徐叔叔,心然是您的孩子,可她不属于您。」
徐建青的眼睛死死盯着陈柯鹏扣在我腰部的手,一双眼睛几欲喷火。
「你如果走了,就不要再回来!」
太好了,正如我意。
「爸爸,你今天情绪不好,我们都冷静几天吧。」
我和徐建青不欢而散,一气之下我搬出了徐家和陈柯鹏住在一起了。
徐建青大概这段时间忙于倩倩的身体,也没顾得上我。
我就选了个周末,又请了两天假,陪着陈柯鹏去杭州度假了。我频繁更新朋友圈,几乎每一张都有定位和合影。
倩倩还给我点赞留言,说下次要带她一起去西湖看看。
27
从杭州开回武汉,一共需要九个多小时。我中途在服务区休息了两次,还用杭州旅行的照片存货,以及定位小插件更新了几次朋友圈动态。
等我抵达疗养院附近的时候,是晚上七点三十分。
我缩在车里换了病号服,整理好头发,用手机给陈柯鹏发了条短信。通知提前一天坐火车回来的陈柯鹏来见我。
消息刚发出去,只过五分钟,车窗便被敲响了。
陈柯鹏穿着一套送水工的衣服,戴着帽子,帽檐压得很低。
我开了锁,陈柯鹏拉开副驾驶门做进来。
「你这身装扮不错。」我赞赏点头。
「你也不错,就是气色好了点。」陈柯鹏偏头打量了我一眼。
我连忙拿出气垫,在唇上,按压了一下,看上去憔悴而又脆弱。
镜子里的我,跟姐姐真的好像,我捏着方向盘的手,突然忍不住有些抖。
陈柯鹏抬起手,按在我的手臂上:「心然,你不能慌。」
我用力呼了几口气,让自己平静下来。然后用手机再次发了一个定位在杭州的朋友圈,配上一张在酒吧的照片,画面是我和陈柯鹏手拿香槟碰杯的图,我的中指上还戴了一枚戒指。
晚上八点,一辆小货车驶入疗养院,车身上是某个纯净水的牌子。小货车停在主楼前,陈柯鹏跳下楼,口罩和帽子让人看不清他的面孔。
陈柯鹏扛了桶水进入主楼,出来时手里拿着两个空桶。接着,他开始一层接着一层送水,等他来到 2 楼的时候,是八点十分了。
这里空无一人,一个护士都没有,确定好后,陈柯鹏再次回到小货车旁,我藏在货箱里,在医疗服外再次套了一件和陈柯鹏一样的衣服。
陈柯鹏说:「这个时候,2 楼果然没人。」
「前几天我听到 2 楼的护士说,晚上要帮同事一起给 5 楼的一位半身不遂,完全无法自理的老人洗澡,就留了个心眼。」
「去吧,注意安全。」陈柯鹏抬起手拍了拍我的脑袋,我扛了一桶水,学着陈柯鹏的样子上了电梯。
到了 2 楼后,我给陈柯鹏留了个信息,不到五秒钟,疗养院全部陷入黑暗。
断电的一瞬间,我迅速脱下衣服,塞到安全通道事先跟陈柯鹏约好的地方,然后疾步跑进姐姐的房间。与此同时,陈柯鹏也用最快的速度奔向二楼,将沉睡的姐姐抱起。
我躺上姐姐的病床,强迫自己冷静。
不一会儿,我感受到有人走进来,闭着眼,我也能感受到眼前有光线射到我的脸上。
「一切正常吗?」
有人检查了下我的身体情况。
「正常,一切稳定。」
接着,房间又陷入安静。
我睁开眼睛,眼前依旧一片黑暗,我松了口气。
顺手将一个监听设备放在了床下。
28
半夜时分,徐建青亲自到了病房。
果然停电事件让他起了疑心,他查看后,才安心回去。
我听到他说:「对不起,倩倩等不及了。」
我知道徐建青就要动手了。
第二晚,徐建青果然又来了……
脚步声,由远及近,轻而缓慢。
我闭着眼,等待着他的靠近。
我感觉到他在床边驻足,某个瞬间,我的心里也有过一丝期待和侥幸。
他会不会放弃?
可惜,下一秒,冰凉的针管插入到了我的血管。
他的动作温柔,就如这些年来他给我的无微不至和爱。
我曾经觉得,欠他的,这一辈子恐怕都还不完了,下辈子大概也不行。
可惜这一刻,那些自以为是的美好,终将破灭。
我突然睁开眼,一把拔掉手上的针管。
夜很黑,我依旧能看到他满眼的惊诧,藏无可藏,往日和蔼可亲的面孔,此刻看来面目可憎。
「爸爸,你在做什么?」
许久未曾说话,我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躺了六年的植物人女儿突然醒了,爸爸似乎一点都不高兴呢……」
「我都知道,爸爸是为了倩倩,对不对?」
「我只想知道真相。」
我瞬间落下眼泪。
29
「心悠,我不能看着倩倩去死。」
徐建青低垂着头,完全没有察觉出床上的人早不是心悠,而是我。
「所以我就该去死是吗?你就可以当年拿走我的肾,如今还要拿走我的心脏?」
徐建青沉默,许久后,才略显艰难挤出一声:「对不起。」
可惜这句道歉,让我的心更寒了。
「你放心,你救了倩倩,我会加倍对心然好。她是你的亲妹妹,我会把对你的亏欠,加倍还给她。我还会,我还会给她女人该有的幸福!」
我脑子轰然炸裂,怀疑自己听错了。
「我把她养大,我要让她陪我一辈子,我不会放她离开的!」
徐建青他双眼赤红如魔,直勾勾盯着我。
过往种种的画面不断来回,在我脑海中闪现。
徐建青一口含住我手指的伤。
「谢谢爸爸就亲我一下吧。」
刘永芳看着我笑得意味深长。
以及倩倩的那一句「你们这样的家人让我恶心。」
我胃里突然涌上一阵翻滚,只想作呕。
徐建青对我的反应很不满意:「不祝福我们的人,都该死!」
他突然一把掐住我的脖子。
「你,你会遭报应的……」
30
三天后。
我坐在病床上,陈柯鹏正在床边给我削着苹果。
那天关键时刻,陈柯鹏带着警察终于赶到。按照我们之前计划好,徐建青交代了真相,警察去徐建青的书房里拿到那两份协议,同时给姐姐做了检查,确认她的身体情况,这些证据形成了证据链。
而最终徐建青也交代了一切,他只说此事和倩倩无关。
倩倩来医院看了我一次。
大概知道自己活不了多久了,倩倩也没有隐瞒任何的情绪。
她质问我,说我们是徐家养大的人,为什么不能让姐姐把心脏给她?
「一个植物人,她可能不会再醒了,而我呢?我是一条命!」
我看着倩倩,她的贪婪如无底洞。
「如果当年徐建青救了姐姐一条命,那姐姐也用她的肾脏还给你了。徐倩倩,剩下的日子,我祝你心安。」
为了活下来,谁都可能在一瞬间,被内心的恶所打败。
只是内心的害怕,再怎么隐藏也无法解脱了。
「我都要死了,还安什么安?倒是你,跟我爸那些……」
我扬手一巴掌,重重甩在倩倩的脸上。
我早就想这样做了!
身体残缺绝不是心灵残忍的理由。
「你看不起他的行为,却纵容着这一切。你有无数种方式去反抗,可是你没有这样做!不论是刘永芳还是我,都是你抵达目的的工具而已。你说你不想死,可你真的有为自己的生命,认真负责活过吗?」
姐姐哪怕少了一条腿,她也有自己的梦想,她也为之拼命奔跑过。
「徐倩倩,你真可悲。」
31
陈柯鹏为了我能更好地照顾姐姐,把姐姐从疗养院接到家里一起生活了。
尽管姐姐还安详睡着,但我每日都会陪在她的床边,给她讲讲发生的事情,或许某一天,会有医学奇迹发生。
我和陈柯鹏终于在我毕业后领了证。
尽管未来如何没有人知道,但能跟最亲的他们在一起,拥有一个家,我已经感到满足。
如果有人告诉你,生活的苦无法抵抗,那我会说,命运的糖全靠你的坚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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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于 2022-05-24 13:35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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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密杀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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