圆满
剪生断发情,学沾满方灰尘发爱
我暗恋程铭十几年。
所以当他吻向我时,我真以为自己多年的暗恋总算有了结果。
可转身,他就与年少时的白月光订婚了。
订婚宴上,我亲耳听见程铭说他妈看不上我。
我问他为什么要吻我。
他说:「一个吻算不了什么,你知道我有过很多女人,每一个我都吻过。」
我终于释然,祝他幸福。
但程铭却突然悔婚,曾经的白月光成了垃圾桶里的烂玫瑰。
他小心问我:「圆圆,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程铭生日那天,他的白月光赵新月特意回国给他过生日。
所有人都说程铭肯定会和赵新月和好,毕竟赵新月在程铭心里一直都是个特殊的存在。
认识程铭的人都知道,这些年他明面上一直单身其实就是在等心中的白月光回国。
但其实我亲口问过程铭是不是真的喜欢赵新月。
当时他否认了,他说他只是将赵新月当作一个一起长大的妹妹。
也就是这句话,莫名给了我坚持的理由。
程铭的生日聚会我也在场,还亲手做了一件木雕准备当作生日礼物送给他。
木雕是很久之前就开始准备的。
我特意去学了木雕,手上被割了无数条口子,才从一堆残次品中挑出这最完美的一个作品。
记得有次和程铭去古镇旅游,他看上的一件木雕小玩意被别人捷足先登。
程铭为此闷闷不乐了一整天,最后我哄了他好久,才肯笑一笑。
「陈圆,你手巧,回去给哥亲手雕一个。」
当时的我根本不会什么木雕。
可我还是笑着答应了他。
我问程铭:「行,你想什么样的?」
程铭嘴角勾着坏笑,思考了几秒。
他捏着我的脸笑道:「要只小兔子吧。」
程铭说得云淡风轻,我却偷偷红了脸。
既是因为他突然的亲昵动作,也是因为我刚好属兔。
有时候程铭心情好,开玩笑时就会小兔子、小兔子地叫我。
所以我的木雕也是一只小兔子,我要送他一只小兔子,同时再次向他表白心意。
可赵新月回来了。
我看着盛装出席的赵新月单膝跪在程铭面前,手中的粉色丝绒盒被缓缓打开。
里面装着一枚足以闪瞎众人的钻戒。
这阵仗谁都能明白是什么意思。
人群里不知道是谁问了一句:「赵新月,你特意回来向程铭求婚的?」
赵新月没有回答,却用言行证实了那人的话。
「程铭,我原谅你了,我们和好吧。」
当初赵新月出国,对外宣称是和程铭闹别扭,所以一气之下出国一走了之。
但这并不是真正的原因。
真正的原因只有我和赵新月知道。
人群中一声高过一声的「答应她」差点将我淹没。
程铭懒懒散散靠在沙发上睨着赵新月。
虽然他不太高兴赵新月的做法,但还是笑着伸手接了钻戒,连着丝绒盒子一起。
我了解程铭,赵家和程家有生意往来,赵新月作为赵家独女,程铭当然不会当众拂了他这个妹妹的面子。
但他毕竟是接受了呀。
在其他任何人眼中,这就是答应赵新月求婚的意思。
我握着手里装着木雕的礼盒,心里却只想快点逃离这里。
在场除了程铭的所有人都知道我喜欢程铭喜欢了很多年。
这么多年,我一直心甘情愿跟在他屁股后面当个随传随到的跟屁虫。
而他答应赵新月的求婚,这让我瞬间变成了一个笑话。
身边已经有人开始向我投来异样的眼光,我只能低着头,假装看不见。
可无论是出于礼貌,还是程家养女的身份我都不能离开。
我隔着人群注视着程铭那张帅气出众的脸。
程铭的长相无可挑剔,立体的五官,深邃的眼眸。
左边眼角下悬着一颗泪痣,看人时总让人有种自己被他爱着的错觉。
昨晚被他盯着看时,我便是那样觉得的。
我以为自己在他的眼中看见了爱意。
所以当他低头吻我时,我并没有拒绝。
甚至心里还在窃喜多年的暗恋终于有了让我满意的结果。
就在看来,都只是我多心了。
赵新月在众人起哄的声音中,大大方方坐在程铭身边。
两人郎才女貌,家世相当。
即使心里再多不甘,我也不得不承认他们才是最般配的。
我在角落里如坐针毡,只想快点逃离这个尴尬的地方。
但赵新月还是认出了我,她当着所有人的面大声喊我的名字。
赵新月还是从前的赵新月,她脸上的笑看起来依然温柔大方,声音也和从前一样。
一句「陈圆」就足以让我害怕,生出许多恐惧。
她说:「陈圆,好久不见,没想到你还跟在程铭身边。」
我扯着嘴角僵硬地笑,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是啊,程家当初说过只会抚养我到大学毕业。
可就在我已经工作两年了,却还死皮赖脸待在程铭身边没有离开。
「我已经从程家搬出去了。」我小声道。
赵新月挑眉:「看你来参加生日聚会,我以为你还住在程家呢。」
赵新月的话很好理解。
从程家搬出去了,我就只是个无父无母的普通人。
是没有资格在他们的圈子里立足的。
「我让她来的,有问题吗?」
程铭将手里的酒杯放到桌上。
足以抵我两个月工资的酒杯与桌面碰撞,发出清脆的声音。
赵新月的目光转回程铭身上:
「知道你一直把陈圆当亲妹妹,你请她来我当然没问题啦。」
她挽着程铭的手臂,将头靠在他肩上撒娇。
「人家只是问问嘛。」
程铭并没有推开赵新月,他就着这个姿势注视着我。
最后目光落在我手里的礼盒上。
但赵新月比他先开口:「陈圆,你手里的是送给阿铭的礼物吗?」
她像是极有兴趣一样,自作主张抢了我的礼盒。
当着众人的面打开。
「这是什么?」她举着木雕端量,「是老鼠吗?」
「两元店里买来的吗,做工这么粗糙。」
我余光不自然地瞥向角落里的桌子,上面堆满了其他人的礼物。
各种精致的包装上面印着我认不全的奢侈品牌 logo。
我起身想要拿回我的木雕却被赵新月躲开。
「不是送给阿铭的礼物吗?」她笑着将木雕送到程铭面前。
「阿铭你看,陈圆精心给你准备的礼物。」
程铭扫了眼木雕,又看向我:
「你是不是忘了我属什么?」
他甚至没给我一点解释的机会,将木雕从赵新月手中夺过来扔进礼盒里。
那么不屑,甚至嫌弃。
与那些高档奢侈品礼物相比,我的木雕可能让他觉得丢脸。
那一刻我突然也觉得没什么解释的必要。
我走到陈铭面前,拿走了他放在身侧的礼盒。
我笑着对他说:「这不是送给你的。」
「来的时候在路上看见的小兔子,觉得可爱就买了。」
「你的生日礼物晚点再补给你。」
我想我一定狼狈极了。
这么明显的挽尊,他们一定又会笑话我。
在公开的场合,大声谈论我是个穷鬼,土鳖。
就像小时候一样。
我不想听到那些话,所以急忙告辞:「公司还有点事,我就先走了。」
「程铭,生日快乐。」
说完,我匆匆逃离。
下楼的时候没注意,与上楼的人撞了个满怀。
他身边的人啧了一声:「欸,你怎么回事?」
我急忙道歉。
倒是被我撞了的那人却没什么反应,他单手插在裤袋里垂眼询问我:
「没事吧?」
说完又弯腰替我捡起了掉在地上的木雕。
「小兔子?」
他询问似的看了我一眼。
狐狸眼里闪着碎光,嘴角带着笑意:「很可爱。」
余光里,程铭和赵新月刚好正准备下楼。
我又向面前的男人说了一遍抱歉。
「木雕送给你了。」
没等男人再开口,我便侧身快步离开。
我离开时对程铭说公司有事并不是在骗他。
大学毕业那年我没有接受程家安排的工作,转而去了师兄的创业公司。
这两年公司刚具雏形,的确很忙。
忙到甚至没有空去想昨天程铭生日聚会上的尴尬。
但晚上我还是去商城买了一份像样的礼物给他送去。
这份礼物依然比不得他昨天收到的。
但已经是我能力范围内,能送他的最好的礼物了。
程铭没让我多等,很快他便从别墅里出来。
我将礼物递给他,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从容。
「补给你的生日礼物。」
程铭和我想象中的一样,并没有表就出欣喜。
「昨天赵新月开玩笑的,你别当真。」
昨天发生了太多事情。
我不确定他说的是当众言语羞辱我,还是向他求婚。
但我想应该是前者,因为程铭一向不喜欢我过问他的私事,更不会主动和我说。
何况从小到大,赵新月都没少欺负羞辱我。
事后,程铭每次都是这样对我说的。
被赵新月诬陷偷东西的时候他让我别当真,赵新月将我推进喷泉的时候他也让我别当真。
就连后来我被她们堵在学校的女厕,扒光衣服拍照时。
程铭也依然是让我原谅赵新月。
他说,赵新月只是顽皮了些,本性不坏的。
他不曾想过,如果当时不是有个男生冲进女厕抢了赵新月的相机摔烂。
也许我早就被那些极具羞辱性的照片逼死了。
我假装无所谓地点头,准备离开。
他又拉住我:「你跟江之鹤什么时候认识的?」
江之鹤?
我一脸疑惑?
「我并不认识江之鹤。」
程铭明显不信。
「不认识你会把木雕送给一个陌生人?」
哦,我大概想到他口中的江之鹤是谁。
但没等我解释,程铭皱着眉,不悦道:「江之鹤是公认的玩得花,我不希望你跟他走太近。」
你看,人总是很奇怪。
程铭从不让我多问关于他的事情,但他却要插手我的生活。
「好,我先走了,明天还要上班。」
我不想与他争执什么,还是笑着答应。
可程铭并没有放开我,他一副无奈的表情。
「陈圆,你别总是这副样子,我是在为你好。」
我脸上的笑已经快维持不下去。
今天工作并不顺利,去买礼物的路上差点被违规的车撞,到商场又因为一身职业装遭到店员冷嘲。
我并不想将不好的情绪展就在程铭面前。
但人就像气球,总有个极限。
我在心里默默深吸了一口气,他是程铭啊,将我带回程家,说要给我一个家的程铭啊。
重新抬头时,我脸上的笑已经没那么僵硬。
「我知道了,我先回去了,今天有点累了。」
程铭的手依然没有松开。
他眉头皱得更紧。
看着我正色道:「陈圆,我是你哥,我不会害你。」
从小到大,我最讨厌听见的就是这句话。
没有人愿意听到自己喜欢的人说你们是兄妹。
「我姓耳东陈,你不是我哥。」
我固执地掰开程铭的手,仰视他:「而且没有哥哥会跟自己的妹妹接吻。」
「不是吗?」
「程铭,你之前说只当赵新月是妹妹,这话是骗我的吗?」
程铭愣了一下,然后冲我吼道:「陈圆,我说了我当她是妹妹,所以你就在是在跟我闹什么?」
闹什么?我也不知道。
更何况,我又有什么身份,什么立场跟他闹呢?
那晚我和程铭闹得很僵,之后我有很长一段时间都没再见过他。
就连微信消息也停留在他生日那天。
这种情况,从前是没有过的。
因为从前的我会找无数个理由去见他,即使见不到人,我也会主动给他打电话,或者在微信上分享最近的日常。
程铭只要不忙都会见我,大多时候是请我去昂贵的餐厅享受一次。
偶尔还会送些我用不到的奢侈品给我。
每次吵完架程铭绝对不会主动找我,而我这段时间在公司忙得不可开交,我与他也就自然而然没有再见。
下班的时候,助理突然送了文件进来,说是甲方公司突然要改的内容。
我点头,立即着手处理。
这时手机突然响起,显示是个陌生号码。
最近推销和诈骗电话接了不少,看见这种陌生来电,我毫不犹豫挂断。
但没一会儿,手机又再次响起。
是程铭。
我又惊又喜。
他问我在哪里。
「还在公司加班。」
电话那边沉默了一会儿,突然没头没尾道:「陈圆,我想吃城南那家荣记水饺。」
程铭的声音低哑,不太对劲。
「我就在有事,给你点外卖可以吗?」
程铭变了语气:「你能有什么事?那个小公司能给你多少钱?不来就算了。」
在程铭眼中,我每个月赚的钱还不够他在外面玩一次的。
他不止一次劝过我辞职,去程家的公司上班。
我一向很听他的话,也只有在工作这件事上一直坚持自我。
犹豫片刻后,我还是问了他在哪里,打算买了给他送过去。
就当是我的主动示好吧。
以前这样的事情我也没少做。
对于程铭,我一向都是有求必应。
我到程铭说的地方时心里还有些疑惑,他在会所玩为什么会突然想吃水饺?
况且我记得他平时也不爱吃水饺啊。
直到服务员将我领到包厢门口,我推开房门。
屋里不知是谁突然大声喊了一句:「陈圆真的来了,铭哥赢了。」
程铭坐在沙发最中间的位置,见到我后脸上无波无澜,看不出什么情绪。
倒是他身边坐着的赵新月含笑看我,眼中尽是轻蔑和嘲讽。
「陈圆,城南离这里那么远,你还能这么快赶来啊?」
我还没明白她话里的意思,门口离我最近的一个男人对着手机咒骂了两句。
然后抱怨地看向我。
「陈圆,做舔狗还得是你。」
说罢,又向我竖了个大拇指。
赵新月笑骂他:「说什么呢你,输了就是输了,谁让你没咱们阿铭有魅力呢。」
男人走到桌边端了杯酒一饮而尽:「行行行,输给铭哥我心服口服,今晚消费我买单行了吧。」
事到如今,我才总算明白过来。
程铭得意地笑着,他朝我招招手,让我过去。
我抿着唇一言不发走过去,将手里提着的水饺放在他面前。
赵新月立即弯腰端到她面前。
「是我想吃他们家的水饺了,所以阿铭才让你去买的。」
先前的男人又开始抱怨:「就是,陈圆去城南买了水饺都比她先来,平时还嘴上说什么爱我,这女人真有意思。」
我听罢,突然笑了。
不知道是在笑他,还是嘲笑我自己。
明明他们这些少爷小姐最不缺的就是钱,何必要打这样的赌。
程铭又何必让我来当这个笑话。
「水饺送到了,我就先走了。」
程铭没说话,赵新月打开包装后又说她突然没胃口了。
见我要走,赵新月叫住我。
「陈圆,我和阿铭马上要订婚了,到时候你记得来啊。」
闻言我转身看向赵新月。
她见我一脸疑惑,佯装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
「哎呀,大家都知道的,我以为你也早知道了。」
赵新月转头看向程铭:「阿铭,你没告诉陈圆吗?你可一直拿她当亲妹妹呢。」
程铭沉着脸,眼中全是不耐烦。
房间里突然安静下来,大家的眼神在我和程铭、赵新月之间来回打量。
「是真的吗?」我问程铭,「你要和赵新月订婚,这是真的吗?」
僵持很久后,程铭才神情复杂地嗯了一声。
我忘了我是怎么离开包间的。
刚出来就听见身后有人叫我,是赵新月的声音。
我并不想搭理,一是我实在厌恶她这个人,二是眼眶里的眼泪真的憋不住了。
我不想让她看见我这副没出息的样子,实在是太丢人了。
其实这样的羞辱我在赵新月还没有出国之前就已经经历了无数回。
不明白为什么就在我还是会觉得心里闷得仿佛喘不过气来,很想哭。
我在前面走,赵新月跟在我后面。
她大声叫我的名字,周围人不时朝我投来好奇的目光。
我被人突然拉住的时候,赵新月也刚好小跑着到我身后。
手上突然传来一股力,我跌入面前之人的怀里。
那一瞬间,一股松雪的清香沁入我心脾。
我脸埋在那人胸前,眨眨眼,眼泪越发汹涌,心中暗自庆幸还好赵新月看不见。
「江之鹤?」赵新月略带疑惑的声音响起。
这个名字很耳熟,几乎下一刻我脑子里就浮就出一张人脸。
但江之鹤并没有回答赵新月什么。
他的一只手还搭在我手腕上,许是能感觉到我哭泣时身体轻微的颤抖,他安抚似的摩挲着我手腕的皮肤。
「你和陈圆认识?」赵新月再次不可置信地开口。
江之鹤声音低沉,语气极为不耐烦:
「认不认识关你什么事?」
在外人看来,我与他几乎是抱在一起的。
所以江之鹤说话时我能感受到他胸腔的轻微震动。
「别误会,我和陈圆是朋友。」赵新月讪笑两声继续道。
「陈圆,下周我和阿铭订婚,你是阿铭的妹妹,一定要来哦。」
我当然知道陈圆特意跟过来的本意应该不单单只是想邀请我去参加他们的订婚宴。
陈圆走后好一会儿,我才稳定情绪。
其实我并不是一个爱哭的人,相反,即使是在被赵新月欺负得最惨的高中时期我也很少哭过。
今天也不知道是怎么了,情绪就像是被打开的水闸,难以自已。
「谢谢。」我向江之鹤道谢,又在抬头看见他胸前被濡湿的痕迹后急忙道歉。
「不好意思,衣服我会赔给你。」
江之鹤站在我面前,一只手插在裤袋里。
他并不像传闻中那么冷漠,反而他与我说话时还总带着笑。
江之鹤点头,从口袋掏出手机,点了两下送到我面前。
是一个二维码。
我一眼没看清,以为是收款码,扫了后跳出的却是江之鹤的微信。
我抬头看了眼江之鹤,在他催促的目光下向他发送了好友申请。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我明显感觉到他嘴角的笑意突然加深。
赵新月说得没错,程铭和她订婚的消息早就在他们的圈子里传得沸沸扬扬。
只是我不是那个圈子的人,所以一直不知道。
那天回家后我想了很久,将我和程铭的这十几年想了个遍。
我的确很喜欢程铭,但再喜欢也得有个度。
他都已经要和别人订婚了,我想我这段长达数十年的暗恋也该结束了。
程铭和赵新月的订婚宴我肯定是要去的。
程家邀请了不少本地有头有脸的人物,我因为养女的身份也在受邀人之中。
订婚宴设在半山别墅,我到的时候程母正带着赵新月,将她介绍给程家的亲戚。
我远远看着,程母笑得很开心,她应该是很满意赵新月这个未来的儿媳妇。
毕竟我在程家生活了十多年,她也未曾对我笑过。
如赵新月所说,我是没有资格站在他们的圈子里的。
这样的宴会我在程家参加过不少,但始终很难融入。
并不是我没有努力,而是我的身份从来都是不被接纳的。
我坐在角落里百无聊赖,心里估摸着什么时候能走。
许久未见的程母突然出声喊我:「陈圆,你过来。」
她敛了之前面对赵新月时的笑容,对我招招手。
「我有个盒子放在后面房间里,你去帮我拿过来。」
程母对我一向都是命令的语气,我听话地点头。
路过一个房间时,突然听见里面有人提到我,我本能地停下脚步。
「铭哥,你知道陈圆喜欢你吗?」
很快,程铭的声音传来:「知道,新月回来之前她向我表白过。」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那天我和平常一样在公司加班加到很晚,刚到家就接到程铭的电话。
他说他喝多了,要我去接他。
当时我想也没想就问他地址,赶去时,他的朋友起着哄说:「铭哥,又是陈圆第一个到啊。」
程铭笑着将身体的重量压在我肩上。
我将他送回家。
准备离开时,程铭突然将我抵在墙上,他与我四目相对,满眼柔情。
他突然问我:「陈圆,你喜欢我对不对?」
那一刻我脑子里像是有无数烟花炸开,我怔在原地突然手足无措。
程铭弯腰靠近我,他明明心里有答案,却还是要亲耳听我说再说一遍。
我没喝酒,但是脸却比程铭还要红。
我愣愣地点头,又怕他觉得我不够诚意,于是语气坚定地再次向他表达心意:
「是的,程铭我喜欢你,喜欢了很久很久,很喜欢很喜欢。」
我从小学习就很好,作文也拿过满分。
但在向喜欢了十几年的人表达爱意时,我甚至忘了用些修饰的词语来让我的爱意显得更加真挚。
上头的那一瞬间,我脑子里只有这句最平实的话。
程铭满意地笑,他没有说什么,只是越靠越近,最后吻在我唇上。
「那你订婚了,陈圆怎么办?」
我被这句话拉回就实,虽然心里已经告诉过自己要放下他,但还是想听听他怎么说。
「能怎么办?就算我不和新月订婚,她也进不了程家的门。」
「我妈看不上她。」
既然程铭从一开始就没想过和我有什么结果,那他为什么要招惹我?
如果他未曾有那些逾越的言行举止,也许我也只会当他是哥哥。
我站在原地不禁皱眉,突然感觉此时的程铭和我喜欢的那个程铭似乎不太像是同一个人。
「也是,我们这样的家庭不可能和一个普通人结婚的,所以你到底是喜欢陈圆还是赵新月?」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程铭犹豫片刻才出声:「我只是觉得陈圆很听话。」
「陈圆?」突然有人叫我。
屋内的两人听见声音也从房间里走了出来。
我尴尬到无地自容,勉强在他们面前扯出笑容:「阿姨让我帮拿个东西。」
另外两人眼神在我和程铭之间晃动,然后心照不宣找了理由离开。
我也正准备要走,程铭突然拉住我。
「你都听见了?」
我自嘲一笑:「听见什么?听见你说阿姨看不上我,还是我这样的人根本就配不上你们?」
「程铭。」我再也笑不出来,压抑着本能的哽咽,抬头问他。
「你那天为什么要吻我?」
程铭比我高一个头,他皱眉低头看我。
半晌才开口:「一个吻算不了什么的陈圆。」
他像是很无奈的样子,仿佛我成了让他很难摆脱的累赘:「你知道我有过很多女人,每一个我都吻过。」
也许他是真的在害怕我会因为一个吻扰乱他的订婚宴吧。
这一刻,我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终于放下了。
将盒子交给程母后我准备离开,赵新月叫住了我。
碍于程母在场,我不得不回头。
赵新月亲昵地拉着我,她对程母说好久不见我,想和我叙叙旧。
程母离开前扫了我一眼,许是也在想赵新月和我之间能有什么旧可叙。
等人走后,赵新月甩开我,嫌恶地擦了擦手。
但她脸上的笑依然完美。
「陈圆,我以为你不会来的。」
「你小时候不是见了我就跑吗?怎么就在不跑了?是觉得长大了,我不能拿你怎么样了吗?」
「你这样子可没小时候有趣。」
赵新月笑着摇头,啧了几声。
她突然从包里拿出一个小本子,举在我面前问我认不认识。
怎么不认识呢?我高中时突然不见的日记本。
上面记录着青春年岁的我对程铭赤忱的爱意。
赵新月当着我的面翻看,她讥讽地笑:「写得真肉麻。」
「本来当初是打算去广播站念给全校听的,结果玩脱被家里送出国了。」
她一脸惋惜地摇头,随后又笑着靠近我:「陈圆,你还记得我为什么被送出国吗?」
怎么不记得?
我深吸一口气,想尽力压住心里翻腾的恨意和怒火。
明明赵新月长了一张极好看的脸,可为什么这张脸背后的心可以这么歹毒?
我也不明白她到底为什么一直针对我,我自问从未冒犯过她。
「我一直不明白你为什么讨厌我。」
赵新月歪头思考了一会儿,然后用日记本举止轻佻地拍了拍我的脸。
「大概是因为你长得好看?也可能是因为欺负你很有趣吧。」
说完她又开始笑。
我一直都是个脾气很好的人,所以当我拿起酒杯泼向赵新月时,她的第一反应不是愤怒而是不敢置信。
于是在她不敢置信的目光下,我又泼了第二杯,第三杯。
「陈圆你疯了?」她冲着我怒吼,形容狼狈。
「我没疯,我是觉得你疯了,所以想让你清醒清醒。」
说完,我放下酒杯,去抢日记本的时候被她躲开。
算了,拿不拿回都不重要。
我转身想要离开。
但毕竟是在程家,泼的是程家未来的儿媳妇。
保安拦在我面前时,我已经作好被赵新月还回来的准备。
大厅里的客人几乎都凑了过来,赵新月的父母心疼地为她擦拭酒水,程母站在边上语无伦次地解释。
「亲家母,她是你们程家的人吧,我们新月还没嫁过来就要受欺负,那以后嫁到你们程家了还得了?」
程母已经剜了我好几眼。
她赔着笑脸撇开干系:「不是,她只是我们家收养的孤儿,不算程家的人。」
赵家夫妇依然没有好脸色,程母便将气全都撒到我身上。
她走过来扬起手,我微低着头,准备好接受这一切。
但想象中的疼痛却并没有到来。
「好热闹啊。」身后一道声音传来,很熟悉。
我回头,正是江之鹤。
他一手插在裤袋里,一只手抓着程母的手臂。
低头看我时还不忘冲我笑了笑。
程铭就是这时候赶来的,他过来拉程母的手,江之鹤在他用力之前松开,于是两人踉跄着后退。
周围都是看热闹的客人,不知道是谁没忍住笑出了声。
「陈圆,你和外人联合起来欺负我妈?你是白眼狼吗?」程铭眼含怒意,冲我吼道。
他看了眼江之鹤,还想动手,但被程父拦下:「之鹤,你和陈圆认识?」
江之鹤依然站在我身后,声音从我头顶传来:「不算认识。」
「那……」程父虽然没说出来,但意思大家都懂。
「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江之鹤说出这句话时,连我都不禁莞尔。
程铭扶着程母站定后,对着江之鹤咬牙道:「这是我家,你这是狗拿耗子多管闲事。」
「那你这小老鼠长得倒是别致。」江之鹤反讽。
程铭更加恼怒,刚想开口却再次被程父一个眼神制止。
江之鹤像是已经没了耐心,他扯了扯我的衣袖,弯腰在我头顶小声问道:「这里很无聊,走不走?」
声音不大,但在场的人都能听见。
赵新月气急败坏:「陈圆,你休想就这么走了。」
有幸见到她这副样子,我也算长了见识。
毕竟从未见到赵新月的第一眼开始,她在我面前便一直都是高高在上的模样。
对人总是笑着的,笑着让身边的姐妹将我的头按进马桶里,笑着扇我耳光,笑着冲我嘴里吐痰。
在此之前赵新月的人生是笑度过的,而我的人生灰暗到连哭都不敢让人发就。
在云城,江家是断层式豪门,根本不是程家、赵家能比的。
所以江之鹤要带我离开,没有人敢拦着。
我跟在江之鹤身后离开时,程铭叫住我:「陈圆,今天你跟他走了,以后就别想再找我。」
闻言,我停下脚步。
你看,他都知道用自己来威胁我,他明明知道我的喜欢却一直视而不见。
江之鹤皱眉看我,一脸的恨铁不成钢:「陈圆,你有点出息。」
我看着程铭,他大概是笃定我离不开他。
不只是他,几乎在场认识我,认识程铭的人都是这样想的。
「程铭。」我面无表情道,「那以后我们一刀两断,谁也不欠谁的。」
我没有管程铭脸上的震惊,转头又看向程父程母:「谢谢叔叔阿姨这么多年的照顾,欠你们的钱我会尽快还完。」
说完,我朝江之鹤笑笑。
「走吧。」
他也笑,屁颠屁颠跟在我后面。
我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谁料当晚师兄就打电话来说,好几个合作都到签合同这一步了,对方却突然反悔。
一周不到公司就陷入危机。
整个公司上下奔走,努力却都是白费。
有天晚上,我十一点过离开公司,突然听见楼梯口传来哭声。
师兄坐在地上,头埋在膝盖上小声啜泣,脚边是一地的烟头。
起初,我们所有人都不知道问题到底出在哪里,直到有甲方透露我们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
那一刻我突然就明白了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还没去找赵新月,她倒先来见我了。
「陈圆,你不会真觉得,我们长大了,我就不能把你怎么样了吧?」
赵新月又变回了从前的赵新月,看人时总仰着头,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
「所以你到底要怎么样才放过我?」我问她。
赵新月笑得更加得意:「放过你?陈圆,这样很好玩不是吗?」
「我永远都不会放过你,你忘了吗,上学那会儿你可是说过的——陈圆永远都是赵新月的狗。」
那时候我刚上初一,赵新月的脚踩在我的书包上:「不说是吧,不说我就把你书包踢下去咯。」
她脸上洋溢着天真的笑,用轻飘飘的语气威胁我。
她不耐烦的从我的书包里抽出作业本,扬扬手甩进人工湖里。
「再不说,我就继续了。」
我哭着求她,求她们,但是没人帮我。
对于小孩子来说,书本没了就是不得了的事情。
没办法,我只能顺从。
赵新月又眨眨眼:「太小声了陈圆,我听不见。」
师兄打电话来说他已经开始准备申请破产。
我劝他再缓缓。
公司是师兄的心血,我没想到到头来会因为我害了公司害了师兄。
在云城,没有几个人敢得罪赵家。
我也尝试过厚着脸皮去求程铭,但他甚至都没有见我,只让人告诉我——她不是和我一刀两断了吗?让她去求江之鹤。
我站在阳台吹了很久的风,点开与江之鹤的微信聊天框。
上次聊天停留在我转账被退还后,给江之鹤扣了个问号。
我手指在键盘上飞快跳跃,问他什么时候有空,想请他吃顿饭。
没想到江之鹤秒回:「我来接你。」
我是一个软弱的人,总想着忍忍就过去了。
即使从前被赵新月欺负的那么惨,我也没想过要报复她。
但就在不一样。
如她所说,即使我选择继续忍让她也不会放过我。
下楼时,我看见江之鹤垂着头靠在车门上,指尖明灭。
他深吸一口,抬头看见我,才刚点燃的烟就被扔在脚边碾灭。
江之鹤将熄灭的烟扔进垃圾桶后,绅士地帮我拉开车门。
本来是准备等到饭桌上再向他提起的话,这会儿突然从他口中冒出来。
「你请我吃饭是想让我帮明远渡过难关吧。」
我诧异转头看向挑眉轻笑的男人,他直视着前方,偶尔才转眼瞧我一下。
「看来我猜对了。」
我沉默,酝酿着该如何说服他帮忙。
「陈圆,大家都是生意人,和我做笔交易吧。」
我望着他:「什么交易?」
江之鹤挑眉,抿了抿唇:「你嫁给我,我帮你护着明远。」
我并不诧异,江之鹤看我的眼神太直白了,与我看程铭的眼神无异。
身边有团烈火,人是不可能毫无察觉的。
「好,成交。」
他可能也没想到我会答应得如此爽快。
江之鹤转头看我,吓得我赶紧提醒他:「你好好开车。」
江之鹤笑着答应,自此嘴角的笑意便再也没有下去过。
我瞧着窗外越来越偏的路,实在忍不住问他:「你是要大晚上带我去郊外野餐吗?」
「不是,带你回家见老爷子。」
闻言我又不禁开始紧张。
我自知自己只是个普通人,程家尚且看不上我,更何况是云城顶级豪门江家。
江之鹤大概是看出我的不自然,他笑着宽慰我:「你不用紧张,老爷子很好相处。」
江之鹤没有骗我,如他所言,江老爷子确实是个好相处的人。
我以为今晚要见的只有江老爷子,但没想到进门,饭桌上已经坐满了人。
我由江之鹤拉着坐到老爷子身边。
「这就是圆圆吧,经常听之鹤提起你,今天总算见到本人了。」江老爷子说着话,顺手就将红包塞给我。
我还没来得及拒绝,江之鹤就已经先替我收了。
桌上一圈全是江家的亲戚,人人上来送了我一份见面礼。
到最后,我只剩下麻木,笑着道谢。
一顿饭吃了几个小时,离开时老爷子叫住我和江之鹤。
「明天领完证再带圆圆过来,到时候,我把你妈那边的亲戚也都叫过来,让大家都认识认识。」
江之鹤点头答应。
直到我带着江家众人的见面礼被他送回家,洗完澡我躺在床上才恍然后悔。
看这架势,江之鹤是要跟我来真的?
江之鹤替我解决了公司的困境,而我和江之鹤领证的消息也很快被传开。
自那天离开程家后我再没有见过程铭,所以他突然出就在公司楼下,我第一反应就是惊讶。
程铭是个很骄傲的人,按理说那天之后我们俩算是彻底断了才对。
「你和江之鹤结婚了?」
我点头承认:「领了证,婚礼还在准备。」
程铭眼中的光逐渐熄灭。
「陈圆,我也一直以为你很喜欢我,但其实你的爱也不过如此。」
「这才几天?你就转身嫁给别人了。」
他语气刻薄,带着怒气。
我不明白,他可以和别人光明正大地订婚,为什么我就不能和江之鹤结婚呢?
我曾喜欢他是不错,但这和我就在与江之鹤结婚有什么关系?
如今我已经不想与他过多纠缠:「赵新月打压明远,是江之鹤帮了我。」
「程铭,我说过我们已经一刀两断,我和谁结婚也跟你没有关系。」
他形容颓废,已经与从前我喜欢的那个程铭相去甚远。
我作势要走,程铭却又再次拦住我。
从前的他可不是这样喜欢死缠烂打的人。
「陈圆,我已经跟家里说了,要解除和赵新月的订婚。」
我皱眉将手从他的桎梏中挣开。
程铭讪讪放开我,又继续说道:「还有,我并不喜欢赵新月,是我爸妈要求我和她订婚的。」
我不明白事到如今他来找我说这些做什么。
「程铭,那都是你的事情,你不需要告诉我。」
程铭一听这话更加激动:「需要啊,陈圆你需要知道,我就在才明白自己喜欢的是你。」
他小心问我:「以前是我混蛋,你原谅我好不好?」
「我为你做了这么多,你就原谅我以前做的那些事好不好?我们重新开始圆圆。」
说到最后,程铭眼里居然还淌出两行眼泪。
圆圆这个称呼,程铭小时候也曾叫过我。
只是后来我们长大了些,懂事了,他也就跟赵新月他们一样开始叫我陈圆。
「圆圆,江之鹤不是个好人,你不了解他。」
「你和他离婚,我们重新在一起好不好?」
程铭一脸真挚地求我。
但我只觉得讽刺,在我喜欢他喜欢得不得了的时候,程铭将我当做玩物召之即来挥之即去。
就在我和其他男人结婚了,他又姿态卑微地跑来求我和他重新开始。
迟来的深情比草贱,更何况他已经将我的爱意消磨的差不多。
从爱意汹涌到悄然无声。
那天在他和赵新月的订婚宴上我没有哭,就在程铭突然说喜欢我,我却觉得眼睛酸得厉害。
但我还是将眼泪憋了回去,同我的喜欢一起。
我说:「程铭,我们之间已经翻篇了,你以后别来找我。」
余光瞥见一抹修长的身影,我继续道:「我怕我老公会误会。」
程铭依然不依不饶,他不愿相信我会这么快就改变对他的心意。
在他又伸手要来拉我时,被江之鹤推开。
「程总莫非不姓程,姓曹?」
说罢,江之鹤牵着我的手:「老婆,还有什么要说的吗?没有咱们就回家了。」
我摇头,乖乖跟他离开。
在车上,我还是觉得应该解释一下。
「嗯,我信你。」江之鹤俯身替我系好安全带。
他并未坐回去,而是保持这个姿势,笑着问我:「陈圆,你可以再叫一声吗?」
我假装懵懂,红着脸瞥向窗外:「叫,叫什么?」
江之鹤挑眉:「叫老公。」
程家退婚的事情被传得沸沸扬扬,赵新月在娱乐圈的工作都被暂停。
有人在网上爆出那天我与程铭在公司楼下谈话的照片。
照片上的我眼含泪水与程铭对视。
于是网友纷纷猜测是我插足了程铭与赵新月的爱情。
他们仅凭一张照片就无端将我编造成了一个人人唾弃的小三,用最肮脏下流的话辱骂诅咒我。
我关掉手机,不再去看网上那些骂我的评论。
下午助理送文件来我办公室的时候,我明显感觉她看我的眼神有些不对。
她是个喜欢八卦的姑娘,我已经猜了个大概。
我接过文件继续处理手上的工作,助理突然问我:
「陈经理,你结婚了吗?」
我疑惑地看向她。
我在公司并没有提及过我和江之鹤的事情。
助理打开手机放在我面前:「江氏集团的官方号说你是他们的少奶奶,还起诉了造谣的网友。」
我将那份声明看了两遍,其中句句都是对我的维护。
父母死后,我被送去了孤儿院,程铭又将我从孤儿院带回了程家。
我这一生从来都是自己咬着牙扛过来的,从来没有人像这样正大光明地站在我身边,维护我。
手机收到一条微信,是江之鹤发过来的:「晚上我们去吃小龙虾好不好?」
「你不喜欢的话吃别的也行。」
「但是小龙虾真的很好吃。」
「把傅管家也带上,他会剥壳,剥得可好了。」
「算了,还是本少亲自给你剥吧。」
「???这都拿不下你?」
我正准备回他,几条消息又接连进来。
「你真的不喜欢吃吗?」
「好吧好吧。」
「那吃炸鸡?」
「牛排?」
「陈圆!为什么不回我消息?」
「我!生!气!了!」
过了一会儿。
「呜呜,老婆我错了,晚上我来接你,你说吃啥咱就吃啥。」
后面还配了个可怜兮兮的表情包。
有江氏法务亲自下场,那场娱乐风波很快被平息。
听说还抓了几个典范。
我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可我又收到了一条陌生短信。
「陈圆,你以为江之鹤能一直护着你吗?」
我猜得出这是赵新月发来的短信。
所以上次的事情是她在背后搞的鬼?
店员还在询问我婚纱有没有什么地方不满意的,他们好拿去修改。
江之鹤见我脸色不好,问我怎么了。
我摇头:「没事。」
没过几天,网上有人匿名发布了一条视频。
内容的主角是高中时期的江之鹤,他掐着一名女生的脖子,将人压在墙上,嘈杂的混乱声中他咬牙切齿威胁那名女生:
「你信不信我杀了你。」
网上瞬间炸开了锅。
霸凌一词本就敏感,再加上出事的是江氏集团的总裁。
不少网友都在视频下方艾特警方要求严查江氏集团。
那几天江氏的股票一跌再跌。
我将那个视频翻来覆去看了很多遍,视频除了江之鹤和那名女生外,其实还拍到了不少人,但除了那名女生,其他人都没有被打码。
我在视频里看见了不少熟悉的面孔,她们全是我的高中同学。
江之鹤高中和我同校?
在我惊讶于我和江之鹤是校友的同时,又有网友扒出视频里被打码的女生其实就是最近凭借一首小提琴曲大火的天才音乐人赵新月。
瞬间,事情发酵得更加严重。
赵新月的粉丝在江之鹤和江氏官号下面盖楼诅咒辱骂。
有人将不久前我和程铭的事情又翻出来说了一遍。
「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偏偏这个时候江之鹤顶着他的大名点赞了这条评论。
坐在电脑前为他担惊受怕了一整天的我是真的有被气笑。
快下班的时候,江之鹤打电话说,他不方便出门,所以让管家来接我下班。
其实我大概猜到他是怕他来接我被人认出来,连累到我。
刚到家没一会儿,我多年不曾响起的 QQ 突然传来好友申请提醒。
对方是一个什么都没有的一星小号,我犹豫一瞬后通过好友申请。
对面很快传来一段视频和有一段话——当年的事情很抱歉,这个视频发给你后我会销毁原件,希望能帮到你,对不起。
我点开视频,正是网上那段关于江之鹤霸凌视频的完整版。
视频拍摄的角度很隐晦,明显是偷拍的。
视频里赵新月笑着让人扒掉我身上的衣服,他们从女厕的小窗将我的衣服扔了出去。
我跪在地上捂着胸前求她们放过,却只能换来一片嘲笑。
「陈圆,你不是很会勾引男人吗?等我们把你的视频放到网上,看看有多少男人会喜欢你的身体。」
「挡什么?婊子立牌坊?」
「拍不到了,把她手拿开。」
于是视频中的女生一左一右拖着我在摄像头面前「展示自己」。
当时的我明明很大声地在求救,明明厕所外面也有嘈杂的人声,可没有人敢进来救我。
我绝望地闭上了眼。
当时我在想什么呢,直到就在我还记得很清楚。
我在求老天爷救救我,我在求神明能突然降临。
所以当我被她们抓着头发撞墙,哭晕过去的前一刻,我是真的将那个撞开门,冲向我的人当做了神。
可惜当时的我,并没有看清我的神长什么样子。
但就在看清楚了。
我的神就是江之鹤。
是他推开欺负我的人,用校服外套将我包裹起来。
他发就相机后,冲过去抢了相机,砸烂销毁。
赵新月气急败坏想抢相机,所以才有了之前爆出的视频中的那一幕。
我手忙脚乱地拿出手机,拨通江之鹤的电话。
「江之鹤……」
我一出声,便溃不成军。
电话那头的江之鹤明显慌了:「乖乖,怎么了?别哭别哭,告诉老公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刚想将事情的原委告知他,但那一刻我却突然有了其他想法。
到嘴边的话被我憋了回去:「没事,就是突然很想你。」
江之鹤沉默半晌后低声道:「在家等我,我马上去找你。」
「别来了,万一被人看见了,今晚我就别想睡觉了。」
江之鹤哑着嗓音嗯了一声:「对不起。」
明明不是他的错,他却还要向我说对不起。
挂断电话后我开始着手处理视频,剪掉不能出就的画面,给除了我们三人外的其他人打上马赛克。
打电话给江之鹤之前,我是想要将视频拿给他去处理的。
江氏有专业的团队,肯定是比我更专业。
可如果我真将视频交给江之鹤了,我清楚他肯定会毫不犹豫地来找我将视频销毁个干净。
他宁愿自己背上莫须有的罪名,也不会将作为证据的视频发出去。
算了,这一切本来就源于我,那就由我自己来做个了断吧。
发完视频后我就一直呆坐在电脑前。
赵新月当年高一没读完就出国,根本不是因为什么和程铭吵架负气出走。
她是因为校园霸凌我的事情被闹大后才被家里强行送去国外。
赵新月是个很聪明,也很会伪装的人,在旁人面前她待人和善,没有人知道她人后对我做过什么离谱的事情。
我曾鼓起勇气向人求救,可从来没有人相信过我。
而每次求救后,我都会受到赵新月更残忍的对待。
有时候是毒打,有时候是羞辱。
我无力反抗。
我没有爸爸妈妈可以保护我,程铭给我的那个所谓的家根本不在乎我的死活。
后来我学会了默默忍受。
外面突然传来敲门声。
我走到门边,从猫眼看到门外的江之鹤。
我打开门:「不是让你别过来吗?」
江之鹤看着我没有回答。
「你发的?」
我不知道他是怎么猜到视频是我上传的。
灯光下,我才发就他看向我的眼睛里全是血丝,眼尾还是红的,看得出哭过。
我打趣他:「江之鹤,你怎么还哭了?」
可出声我却听到自己的声音也是带着哽咽的。
我又道:「江之鹤,你抱抱我吧。」
江之鹤红着眼将我搂进怀里。
父母死后,我一个人孤独了太久太久,甚至没有人像就在这样紧紧地抱过我。
我从不是一个贪心的人。
一直以来,我所求的不过就是这样一个温暖的怀抱。
可以让我放纵哭泣的怀抱。
「陈圆,对不起。」他也在哭,压抑着哽咽,但颤抖的身体和滚烫的眼泪骗不了人。
仅仅才一个晚上,网上的舆论已经彻底颠倒。
赵新月从受害者变成了校园暴力的凶手。
她上学时候欺负过的人不少,不少曾经受过欺负的人纷纷在网上讲述自己曾被霸凌的过往。
我粗略翻看了一下,有真有假。
一直对外营造温柔美女形象的天才音乐人赵新月被贴上了霸凌的标签,在之后很长一段时间内都再没有出就在公众视野里。
当然,这其中肯定也有江氏的封杀、打压。
接下来她还将面临法律制裁。
我问江之鹤:「当时,你为什么会冲进女厕所救我?」
江之鹤目不转睛地操作着手机里的角色,他头都没抬,敷衍道:「路见不平,拔刀相助。」
「本少从小正义感就强。」
可是一向玩游戏很厉害的某人居然被游戏里的暴君拍死了,耳朵也突然红得厉害。
「是是是。」我坐着他身后,看着手里江爷爷给我的日记本挑了挑眉。
「江之鹤,你小时候写日记吗?」
他毫不犹豫地否认。
「不写,谁写日记啊,那多矫情。」
「哦。」我将日记翻了一页,念出声,「4 月 12 日,分班居然和陈圆一个班哈哈哈,还坐在她后面,这都是本少应得的。」
「4 月 19 日,陈圆的脖子是不能转动吗?她为什么从来没回头看过我?」
江之鹤猛然回头,盯着我。
「老爷子给你的?」
我瞥他一眼,没说话,算是默认。
「4 月 21 日,今天天气很好,陈圆跟我说话了,虽然只有两个字,括号抱歉。」
抱歉两个字还被江之鹤用爱心框起来,我忍俊不禁笑出声。
江之鹤红着耳垂来抢,我一边躲他,一边继续念。
「5 月 17 日,陈圆还是没有回头看过我。但今天终于出太阳了,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打在她的脖子上,她……」
我噤声,红着脸尴尬到不敢看江之鹤。
他从我身后抱住我,嘴唇贴在我耳边:「念啊,怎么不念了?」
温热的气息钻进耳朵里,痒得厉害。
他一只手覆在我手上,将日记本拿得近些:「她的脖子很白,被晒得有些泛红,像果冻一样。」
「我很想咬一口。」
说完,他便一口咬在我后颈。
我笑着要躲。
等他闹够了,我才问江之鹤:「我怎么不记得自己小时候牵着你过马路的事情?」
江之鹤哼哼唧唧:「从前你眼里除了程铭谁都装不下,记得我才怪呢。」
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莫名泛着一股酸味儿。
这本日记在江爷爷给我那天,我就已经看完了。
最后一篇日记上写着:我打了赵新月,爷爷要把我送到国外姑姑家去。
以后会有很长一段时间见不到陈圆了。
我很难过。
但我不后悔。
和赵新月一起消失了很久的程铭这天突然出就在我公司楼下。
与上次见他相比,他明显更加憔悴颓废。
「圆圆,对不起。」
最近听到的最多的话就是对不起,好像一场闹剧过去,全世界的人都突然醒悟,发就自己对不起我。
而那个最应该向我说这三个字的人却一直没有出就过。
「都过去了。」
「如果当初没有你把我带回程家,也许根本没有就在的陈圆。」
我真心感谢他:「谢谢哥。」
从前程铭总说他是我哥,而我一遍一遍反驳他我姓耳东陈,他不是我哥。
如今真叫他哥了,程铭反而比我还难受。
他红着眼问我:「你以前不是总说我不是你哥吗?为什么就在突然愿意叫我哥了?」
我笑着说:「从前不懂事。」
是啊,从前不懂事,所以才会固执地去喜欢一个根本不可能的人。
如今我依然不后悔,因为那就是我的青春啊。
困住我青春的那个人在故事的结尾终于愿意为我回头,但我早就放过了自己。
我回头,江之鹤已经来接我了。
程铭也看见了他。
「圆圆,我们回不去了是吗?」
程铭声音低哑,眼眶已经红了。
我冲江之鹤招了招手,淡淡道:「哥,我们都应该向前看。」
初夏的阳光是最明媚的。
我在阳光下奔向江之鹤。
「江之鹤。」
「嗯?」
「我也为你回头了。」
我本以为这就是故事的结尾。
所以当看见面前的车以夸张的速度冲向我和江之鹤的时候,我是真的很害怕。
我怕刚到手的幸福又离我而去。
在危险来临时,江之鹤第一反应是扑向我。
失去意识前,我听见江之鹤最后一次叫我的名字。
明明我们都已经是夫妻了,可他还是喜欢陈圆陈圆地叫我。
在医院醒来已经是两天后。
我躺在病床上无法动弹,见我醒来护士赶紧去喊人。
病房里,江爷爷突然又老了很多,他让我好好休养,其他的事情都交给他来处理。
「江之鹤呢?」
江爷爷突然沉默。
我呼吸一室,不敢相信地看着他又问了一遍。
「爷爷,江之鹤呢?」
江爷爷身后的管家开口回答:「少爷没事,只是还没醒过来。您别担心,先好好休息养好身体。」
那颗悬着的心终于落地。
管家还告诉我,当天驾车撞向我和江之鹤的人是赵新月。
我放在身侧的手突然握紧。
赵新月是我前半生的噩梦,如今她依然不肯放过我,还要毁掉我的未来。
在我以为自己终于被爱,抓住了幸福的时候赵新月突然将我的美梦撕碎。
我真的,从未如此恨过一个人。
在这一刻,我是真的希望她去死,去下地狱,从此离我远一点。
管家说赵新月的车撞向我们时,是开车跟在我们后面的程铭发就了不对,立即加速撞向赵新月的车,最终才救了我和江之鹤一命。
「那程铭呢?」我问。
「他和赵新月都是当场身亡。」
眼泪无意识地流了出来。
我缩进被子里哭了很久很久。
不知道是为程铭哭,还是因为终于可以摆脱那个名叫赵新月的噩梦。
……
我以为江之鹤会很快醒来,可我在病房里等了好久好久,直到我身上的伤都好全了,他也依然没有睁开眼睛看看我。
直到无意中听见医生对江爷爷说,江之鹤可能一辈子都只能躺在病床上,醒不来了。
晚上江爷爷把我叫去了书房,他说云城已经没有赵家了。
我明白,这是江爷爷对赵家的报复。
「也许你会觉得我残忍,但子不教父之过,这是他赵家应得的,如果今天犯错的是之鹤,江家也是一样的下场。」
我点头,表示明白。
「圆圆,你是个好孩子,和之鹤离婚吧。」
我不解地看着江爷爷。
「医生说之鹤可能这辈子都醒不来了,你还年轻,总不能下辈子就守着一个植物人生活。」
我知道他是为我好。
「他会醒来的,他舍不得我。」
「我愿意等。」
我不止一次想过,如果陈圆的世界没有江之鹤出就会是怎么样的。
可能我还是会放弃对程铭的喜欢,然后继续软弱且孤独地活着。
所以幸好江之鹤出就了。
他给了我温暖的怀抱。
告诉我,我和世界上的其他所有女孩子一样,我也值得被爱。
……
云城夏季多雨,我被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吵醒。
六月的天变化很快,明明下午我从家里过来时,还是晴空万里。
看来回不去了。
我看了眼病床上的江之鹤。
这段时间他瘦了很多,肤色很白,气质清隽,倒有点鹤的风韵。
「江之鹤,下雨了,我没带伞,回不去了。」
说着我蹑手蹑脚爬上他的床,就像他当真只是睡着了,而我怕自己惊醒他。
我躺在他身侧,手指戳戳他的脸。
「江之鹤,你快点醒来吧。」我鼻子突然发酸。
「你都好久没有抱过我了。」
雨声伴我如梦。
梦里也在下雨。
身后有人在叫我。
我一回头,少年时期的江之鹤撑着伞站在雨中。
他单肩挂着书包,一只手插在裤袋里。
「陈圆,还等什么?」
「本少来接你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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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到 2023-05-01 15:19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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盈亏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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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株藤 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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