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君书
燃尽:昨日的青春狂澜
暗恋没有终止,只是随着他的死亡暂时休眠罢了。
他死于零八年那一场世人皆知的地震。
他本来有机会逃走,如果他没有回来找我,此时他应该成家立业、儿女双全了吧。
可惜他的时间永远停在了十七岁那个将夏未夏的季节。
坍塌的教学楼,昏暗不透光的狭小空间,空气里全是灰尘。
不安、绝望、疼痛、寒冷。
七十二个小时,他断断续续地喊着我的名字。
他说,康敏,不要睡。
他说,康敏,你找块石头来敲,弄出声响,要一直敲,不停地敲,会有人来救你的。
这句话之后我再也没有听到他的声音。
当我们被解救出来时,他们说,一根钢筋从他的腹部斜穿而入,从肩膀穿出。
他被钉在那里,是被活活疼死的。
1
我叫康敏拉姆,在我们草原上,十个女孩至少有三个叫拉姆。
拉姆是仙女的意思,但我和那些仙女不一样,因为我,不会说话。
不会说话的意思是,我有构音障碍,是个哑巴。
从小到大,大家都叫我拉姆,只有他,叫我康敏。
他叫林鹤北。
鹤在我们草原上象征着忠贞、清正、德高望重。
他就像他的名字一样好,直到现在我依旧认为世上不会有比他更好的人。
我保留着他的很多东西,错题本、外套、mp3……
不过这些东西都收在箱子里,几乎不曾拿出来看过。
有时候我在想如果能再见一面,我会跟他说什么呢?
或许是……
林鹤北,你走之后,我有好好吃饭,好好生活。
你交代的,我都有好好地、认真地,去完成。
我结婚了,有爱我的先生和一个可爱的女儿。
女儿到我身边前一晚,我梦到一只黑颈白鹤叼着一个小小的婴儿送来,是不是你呀?
你真的变成白鹤了吗?
2
小时候有一部电影叫《回到未来》。
主角有一部时间机器。
他穿越回三十年前,试图改变过去。
我多么希望,自己也能拥有一台时光机器,回到二零零三年。
如果能回到那一年,我不要一开始就讨厌你。
二零零三年,初二,转入星河县中学成了你的同桌。
我在你旁边坐下来,只见你皱眉半掩了掩鼻子。
……
难道我身上有味儿?
县城里的人,鼻子都娇贵。
我悄悄往远处坐了些。
不久之后,我的桌面上被人写满了侮辱人的话。
丑八怪。
乡巴佬。
臭哑巴。
偏偏你正好拿着马克笔就站在一旁。
我冲过去,一把将你推倒在地。
你翻爬起来,也推了我一把:「你有病吧!」
林鹤北,你说当时我们梁子结得那么深,后来是怎么变成朋友的啊?
如果我带着现有的记忆穿越回去了。
我就知道你捂鼻子是因为有鼻炎,已经流了两天鼻涕了。
自然也会知道那些话不是你写的,你只是捡到一支马克笔,在想要怎么帮我涂掉。
后来,我差不多猜到那些话是谁写的。
是一个暗恋你的女孩子干的。
她觊觎你旁边空位已久,却被我横空出世夺走了那个「宝座」。
算了。
基于你对我的偏爱,我大度,就不和她计较了吧。
是的,我认为你对我是有偏爱的。
你这朵出淤泥而不染的莲花,最终还是在凡尘边缘摇摇欲坠。
否则,你怎么会在发现我偷看你的数学试卷、偷偷学习你的解题思路后,每次都把明明可以省略的步骤都写得超详细?
你是不是怕我看不懂?
放心吧,我可是我们家最聪明的姑娘。
后来有一次月考,我的数学不还超过你了吗?
那次我们打赌了什么来着?
一个月的早餐还是十个鸡腿?
林鹤北同学,我可不可以采访你一下,是什么让你觉得我很穷,需要你想方设法给我加餐的?
虽然我是卖了牦牛才能来县里上学的。
可是……
你要不要来我们家数一数我家有多少头牦牛?
要知道,我的哥哥们放牛都放得想哭了。
3
林鹤北,你知道吗?
有时候你就跟个傻缺似的。
我记得某个很热很热的夏天,空气都是湿答答、黏腻腻的。
好不容易操场上起了一阵风,你偏偏跑我前面,将风挡得一丝不漏。
「康敏,让我来为你遮风挡雨!」
要不是你,我都不知道我竟然还有那样的潜力,居然能追着你在操场上打了两圈,顺便及格了八百米体测。
你在终点停下,变魔术似的,不知从哪里变出两瓶汽水。
橘子味的气泡,咕噜咕噜从瓶子底部升起,又在和空气接触的瞬间炸裂。
从此,你在我的记忆里便是橘子味的。
「康敏,你笑的时候是有声音的,像风吹过的声音。」那时你这样说。
4
第一次来例假,是一个晚自习。
小腹突然地坠痛,让我心中大呼不妙。
去卫生间一看,果然是……
没有卫生巾,临时垫了两张厕纸顶事。
不知谁在我的凳子上洒了水,坐下去的一瞬间我就知道完了。
整个晚自习我一动也不敢动。
好不容易等到下课,所有人都走了,我才敢从椅子上起来。
不用看也知道,我的裤子肯定透出血色了。
我把背包带子调到最长,遮掩着往外走。
我以为你早就走了,却在转角处不小心撞进你的怀里。
一件宽大的衣服从天而降将我整个人都罩了起来。
淡淡的橘子味和暖暖的温度。
红着耳朵的男孩从我眼角偷偷溜走。
第二天,我收到一个保温杯,和一个叠了三叠的信纸。
保温杯里是泡好的红枣茶。
信纸上写的是女生例假的原理和注意事项。
我甚至在上面看到了卫生巾的使用方式和购买指导。
你的字迹一向工整端正,可那天信纸上的字迹明显有几分潦草。
你是不是偷偷害羞啦?
我碰碰你的胳膊,对着你竖起大拇指弯了两下。这是谢谢的意思。
你伸出双手,右手握拳在下左手掌在上。
几个意思?要和我拜把子?
张龙带着班主任过来,说他的 mp3 丢了,而我是昨晚最后一个走的,所以一定是我偷的。
我一把将包倒着拎了过来,指着桌上的一堆物品让张龙自己去翻。
「她肯定藏宿舍了。」张龙说。
你站了起来:「昨天我和康敏一起走的,我能证明她不是小偷。」
最后张龙在自己的包里找到了 mp3,我和你被班主任叫到办公室肃听关于早恋的危害。
窗外,学校里的广播在放着《Lemon Tree》,你双手背在身后随着节奏微微摇晃着身体。
你晃得好难看。
我都已经忍不住要笑了,你还偏冲我眨眼。
算了,让我想想别的事,分散一下注意力吧。
跟着歌词,脑海里出现一个场景:下着太阳雨的星期天,一个男孩焦虑、期待、不安、忐忑、胡思乱想地等待着自己喜欢的女孩,却一直等不到她来……
男孩唱着:
I wonder how, I wonder why
Yesterday you told me ‘bout the blue blue sky
And all that I can see is just a yellow lemon tree
……
渐渐地,男孩的样子变成了你。
救命!
快让我想想这辈子最难过的事!
好不容易听完了班主任语重心长的「滔滔教诲」。
从办公室出来,你快步回到教室,气势汹汹地抓了张龙在我面前。
「道歉!」你押着张龙说。
迫于某人的蛮力,张龙不情不愿地开口:「拉姆,对不起,是我冤枉你了。」
「没人教过你吗?道歉的时候要说全名。」
「对不起,康敏拉姆。」
我随便找了张纸写道:「下次不要这样了。」
张龙频率极快地点着头。
我继续写:「我哥哥知道了,会打死你的。」
张龙被放过就赶紧跑了。
你拿过那页纸,在哥哥两个字上画了个圈,然后指了指自己:「我?」
「……」
林鹤北,我哥哥要是知道了,一定会打死你的。
5
根据家里人的安排,我高中可能会到市里去读。
你小声嘀咕,市里有什么好的。
我在我们俩的交流本上唰唰写着:市里那学校是国家重点中学呀,升学率比星河县中不知高出多少。
那时你说,升学率高又怎么样,未来的省状元就坐在你旁边。
我笑你不知天高地厚,区区星河县初中的第一也敢妄谈省状元。
你生气地扯过交流本,写道:「二零零八年省理科状元——林鹤北」。
「要不要打赌?」你说。
「赌什么?」我写。
「就赌无条件答应对方一件事。」你写。
「好。」
我们幼稚地用红色签字笔将大拇指涂满,郑重其事地盖上指纹。
我的指纹和你的交错,看起来像一个画歪了的心。
你大概不知道吧,因为这个交错的手印,我悄悄雀跃了好久。
6
在所有的假期中,我最不喜欢暑假。
太长、太枯燥也太无聊。
尤其是中考后的暑假,比平时还多了一个月。
哥哥告诉我有人来找我时,我以为自己还在梦里。
我看着你,呆愣地问你怎么来了。
你弯了弯笑眼,唤我快点一起去骑马。
然后我就看到了这样的场景:高头骏马,彩束银鞍,剑眉星目的少年和他拉垮的骑术。
整个草原都是你的声音:「康敏,快来救救我!」
都怪你,害我被哥哥笑了。
欸?你怎么突然要和多吉赛马了?
就你那技术,我应该说你是初生牛犊不怕虎还是人菜瘾大?
要知道,我们这里的汉子,可从小就是在马背上长起来的。
看吧,你输了,还不是要我替你报仇。
等着,不就是多吉吗?等我套了马来要他好看。
多吉至今都没搞懂,又不是赛马节,为什么我套上了阿爸去年的赛马冠军。
他被我遥遥甩在身后,连根马尾巴都摸不到。
你站在终点,我勒马止于你的身前。
马蹄溅起砂石,我有意吓你,以为你会连连后退、惊恐呼叫,结果你仅仅只是在那站着、笑着。
为什么你都不怕?
就对我这么有信心吗?哈哈。
你和我一起去放牛。
你看着山上星盘罗布的牦牛,惊讶道:「这么多牛,你一个人怎么看得过来!」
「凭这个,我们草原特有的投石器。」我神气朝你抬眼,傲娇极了。
「它叫乌朵。」
我甩着手中的乌朵,只听见「咻」的破空一声,你都没看明白怎么回事,一块石头就打中了百米外的牦牛耳朵。
你捧场欢呼:「怎么弄的?教我!」
你真的很笨,手把手教都教不会。
多吉来给我们送饭,看着在我指导下联系打乌朵的你,主动说要教你。
你不要他教,弯腰捡起一块石子放在乌梯,右手甩起乌朵,手指一松,石子像长了眼睛似的飞了出去,低头吃草的牦牛另一只耳朵被打中了。
你一脸求表扬的表情看着我。
我用食指点了点自己的前额,然后拇指和食指想捏都懂了几下。(幼稚)
你问这是我什么意思。
我拿出纸笔写道:「厉害。」
林鹤北,你真的很狡猾,明明自己偷偷学了手语,早就知道是什么意思,却假装不懂,还每次都用「幼稚」来夸奖我。
我真的谢谢你了。
多吉说晚上村子里要烤全羊,让我们早点回去。
晚上。
你换了身多吉的衣服,逆着一身月光,眉眼清亮,迈步向我走来。
「怎么样?哥帅吧?」
你把我的眼睛当成镜子,自恋地照着整理头发。
我觉得,你站在那里,不说话就十分美好。
真的,千万别说话。
我们围绕着篝火跳锅庄。
我的妹妹们争着抢着要给你献哈达。
你有样学样,也不知从哪里掏出一条哈达要来献给我。
你双手捧着哈达,高举与肩平,弯腰递向我。
我笑着接下,也将我的哈达以同样的方式递给你。
你没接,反而弯腰低头,钻到我手臂和哈达围起来的圈中:「康敏,别忘了我们打的赌,三年之后可不许赖账。」
「流星!」有人喊道。
越来越多的流星划破夜色。
我们被罩在绚烂的夜空星雨之下。
你的眼睛比流星还要明亮。
我的手一松,哈达又轻又重地落在你肩上。
我暗自庆幸自己不会说话,这样在你面前就不会露出马脚。
7
林鹤北。
你有没有见过旅店里,一面挂着不同时区挂钟的那种墙。
我想起你的时候,所有的时钟都会一起倒转。
二零零五年九月。
林鹤北以全县第一的成绩升入星河县中高中部,紧随其后的是康敏拉姆。
「不是要到市里去念高中吗?」
你站在入学的名次排行榜前问我。
我拿出当初写的那句话:「二零零八年省理科状元——林鹤北」。
这会儿你笑起来的样子,看起来不太聪明。
其实,在你看不见的地方,我的眼睛也偷偷笑了。
我们又成了同桌。
我坐在窗边的时候,你总是趴在桌子上,朝着我的方向,望着窗外。
我问你在看什么。
「云。」
你指给我看那是浓积云,那是悬球状云,那是砧状云……
这里的云有什么好看的,我见过闪着金光的神山、延绵不尽的草地……
牦牛、骏马、盘旋的老鹰和夜晚时触手可及的星子……
你也见过的,你也觉得好看的,是不是?
你回首,笑着对我说:「晓看天色,暮看云。」
我知道下半句。
行也思君,坐也思君。
汉人的表达太含蓄,如果是在我们草原上,对唱一首拉伊(山歌),汉子懂了,姑娘也懂了。
如果我能唱歌,我一定唱给你听。
或者在唱歌之前,我会试着先念一遍你的名字。
「咳咳!林鹤北,请你听好,我要开始唱歌了……」
8
别人都在抓紧时间埋头苦读,你总是见缝插针地在踢球。
「今天下午放学后我们要踢球,来给我送水?」
我给你比了个 OK 的手势。
无数个球队混杂在球场上,我一眼就看到一抹黄色的身影。
你的球衣是卡卡在巴西国家队的十号球衣。
我买了一整件矿泉水放在足球场边,你跑过来叹出一口长气:「我叫你给我送水,不是给全队送水啊!」
你的队友们笑嘻嘻地过来拿水。
「谢谢康敏,果然是拉姆,人美心善。」
你:「叫拉姆,叫什么康敏。」
「哇!仙女送的水应该是瑶池仙露吧。」
你:「喝水都堵不住你嘴?」
不知是谁开的大脚,一颗足球飞出了球场,你猛地揽上我的肩,将我护在怀里,那颗球重重地砸在你背上。
我的心不知是被吓的,还是……在胸腔中狂跳。
你的手在我头上安抚似地按了按:「没事吧?」
我在大家的起哄尖叫声中羞红了脸。
他们说卡卡透支了巴西队一百年的颜值,而你透支了星河县中校队的一百年颜值。
基于此,你收到的情书总是塞满桌肚。
我曾偷听到你拒绝其中一个:「多谢错爱,但我觉得学生的第一任务是学习。」
那个女孩说可以等到高考后再……
你腆笑着挠了挠后脑勺:「抱歉,我已经有说好了在等的人了。」
那一刻我忽然想起,运动会时我抱着你的外套在终点远一点的地方等你。
你跑到终点,速度还没降下来,眼看着还有几步就要撞上我,我以为我们会撞个满怀,结果你在最后一步停了下来。
「傻兮兮的,怎么不知道躲。」
假话是,我忘了。
实话是,我故意的。
林鹤北,我其实也在等你有一天,无所顾忌地、热烈地拥抱我。
那一天,不远的,是不是?
9
我们有没有吵过架呢?
我也不知道那算不算吵架,但我知道那次你气惨了。
高二分科,你问我学文还是学理。
我知道你喜欢理科更多些,所以一开始我告诉你学理。
但其实从很早开始,我就已经不能理解越来越深奥的理科题目。
如果不是你一次次的课后补习,我恐怕早就掉出年级前十了。
班主任找我谈了几次,我的文科强过理科太多她希望我能学文。
好吧,我不找理由,就是我没扛住,抛下了你。
分科换教室那天,你帮我搬桌子,理所当然要往楼下走,我双手微颤着手语:「不用换,我学文。」
我看见笑容逐渐在你脸上消失。
「不是说好学理的吗?」
你焦急地追问。
「怎么变了也没告诉我一声呢?」
一句接一句的质问让我的脑袋越垂越低。
我怎么敢告诉你。
你知道了肯定也会学文,可你喜欢的专业文科限报。
果然,下一秒你就跑去找班主任、找年级主任甚至找到校长,要求转到文科班去。
可是学校怎么可能会让未来的理科状元苗子跑去学自己没那么擅长的文科。
被拒绝后,你跑离了教学楼。
我找了你很久,从教室到宿舍,最后在学校后操场找到你。
你坐在月光中,赌气似地说:「太好了,终于不用担心你跟我抢理科状元的名头了。」
你拉过我的手,在我摊开的手掌上重重点了三下:「没、良、心。」
紧接着,你又凑过来神叨叨地说:「要不我们两个努努力,让星河县中洋气一把,包揽全省文理科状元好了?」
我手语:「那要再打个赌吗?」
你笑:「不用打赌,我知道你做得到。」
林鹤北,抱歉让你失望了。
二零零八年的全省文科状元并不是我,但后来我也考上了理想的大学。
有一点可惜的是,最想分享喜讯的那个人不见了。
如果你还在,你会报考哪所大学呢?
我猜是北大数院。
你说数学是永恒,是真理,是唯一,是科学之王。
你谈起数学的样子,像我跟别人「谈」起你。
有时候,太阳很大的时候。
我会想冲到操场上跑几圈。
跑到筋疲力尽,然后在终点,尽情地喝橘子汽水。
或许我不是想跑步,也不是想喝橘子汽水。
我是想那个为我「遮风挡雨」的人。
他在哪里呢?
他在做什么呢?
为什么有的人明明不在面前,想起他就会想笑呢?
文理科分班后,你在十六班,我在四班。
你的班级在二楼,刚好在我们楼下。
冬天的早晨,窗户上总是会结一层薄薄的霜,我喜欢用手指在窗户上写下你的名字。
你在楼下,坐在和我一样靠窗的位置。
你的新同桌说,你总喜欢在窗户上画画。
我看到他拍的照片,你写的是我名字的藏文。
对不起,写到这里我自己都觉得有些矫情。
可是关于你的细碎回忆实在太多了。
我想到什么便写些什么,许多句子,写了又划掉,划掉又重写。
写你,怕记错了、写乱了,更怕词不达意。
10
直到现在,我依旧习惯在睡觉时开着夜灯。
自那场地震之后,我很害怕黑暗和狭小的空间。
床头那个小小的星星造型的小夜灯,是你送我的,还记得吗?
有一天,我去学校时额头上顶着一个大包。
你问我怎么了,我告诉你是半夜上厕所,没看清路摔的。
「你也太惨了吧!」你弓着背,低下来看我的额头,「怎么看起来这么疼啊。」
明明疼的是我,你在旁边龇牙咧嘴地做什么?
我很喜欢那个星星夜灯,因为它真的像星星一样,守护着我,在一个又一个,黏腻窒息的黑夜将我救赎。
你怕疼吗?
我觉得你不怕。
不然那条钢筋将你刺穿的时候……
那么疼,你怎么忍住不喊的呀?
11
二零零八年五月七日
你拍了张云的照片给我。
高中三年,我不知从你这里收到多少张云朵的图片了。
林鹤北,你知不知道,彩信要五毛钱一条,很贵的好吧!
那天你拍的是一张绳网状云。
「这种云常被称之为地震云,但事实上地震云并不存在。这只是高积云。」你说。
距离高考还剩一个月,你拒绝了保送。
天气热得反常,我们走在学校的操场上。
「一个月后,我就是全省理科状元了。」
你倒退着走在我面前提醒我别忘了我们的约定。
二零零八年五月十二日
学校安排各班级拍毕业照,一个班接一个班依次到操场上,列成五排。
理科班先拍,很快就到你们班。
到高三,我们班已经搬到了顶楼,整个操场都被我们一览无余。
因此,我转头看到窗外的你穿着一件白衬衫,慢慢悠悠地走在操场上,低着头玩手机。
很快,藏在桌肚里的手机振动了一下,我收到你的短信:
「等下你们班拍完了先别回去,我来找你,我借了个单反到时候我们一起拍几张。」
「我们文科下午才拍。」
「那我下午来找你,拍完给我消息。」
「OK。」
「预告一下,哥今天帅得要命。」
嘁……自恋鬼。
14 时 28 分。
学校的上课铃照常提前两分钟响起。
因为今天要拍照不知何时就得去操场,所以美术老师罕见地没有生病。
老师刚刚走进教室。
「上课。」
「起……」
轰隆!!!——像打雷一般的巨响。
脚下传来剧烈的颤动,钢筋水泥的楼宇被拉扯得变形,吊扇晃得像钟摆,玻璃爆炸式碎裂。
「楼要塌了!快跑!」不知是谁忽然大喊道。
大家纷纷往教室外面跑,却没多少人真的跑了出去。
尖叫声、呼喊声、大地持续的轰隆声……
顷刻间,我的视野暗了。
我被破碎的建筑体掩埋,尘土弥漫、疼痛钻心。
手机就在我身边,但信号已经被中断,完全无法和外界联系。
「康敏!」
「康敏!」
忽然我听到你焦急地呼喊。
那天下午,你为了等我拍照,根本没有去教室,一直在操场上等着。
可当你看见教学楼轰然垮塌时,拔腿就朝这处废墟跑来。
我真想提着你的耳朵骂:傻子。
你怎么就这么傻呢!
忽然,我支在外面的手忽然被人握住。
「你别怕!康敏,我马上救你出来!」
你为什么笃定那是我的手?
哦对,我戴着去年生日时你送的手链。
大地还未平息,它再一次发出怒吼。
你专心致志地徒手挖掘着废石堆,没注意到一旁残存的承重柱正摇摇欲坠。
轰的一声巨响,沉重的立柱倒了下来一块暴露着锋利钢筋的预制板被它砸飞起来。
不断地有碎石落下,在空间的拉扯中你失去了平衡……
一条钢筋从你的腹部刺入,从肩膀穿出。
剧烈的疼痛让你很久都发不出声响。
听不见你的声音,我心慌得不得了。
「康敏……」
终于,你说话了。
我的心落下一半。
「康敏,我们可能要一起等救援了。」
我想问你怎么了,可是我不会说话。
我恨自己为什么不能说话!
「康敏。」
你又喊了一声我的名字,我艰难地动了动手指,代表回应。
「别担心,只是小伤,我被石头砸了下次,可能骨折了,但是没有大碍,别怕。」
听到你只是骨折,我松了一口气。
「本来这会儿我们应该在拍照的,我借了一个单反。」
「我们好像还没正儿八经地拍过照。」
「康敏,高考后我们去旅行吧。卖一头你家的牦牛当路费。」
「呵呵,开玩笑的。」你笑得有些费力,「我攒了一点钱,想带你到处逛逛,没有目的地,走到哪算哪,就像流浪一样。」
谁要和你去流浪。
「康敏,你知道如果我真的当了全省的理科状元,想要你答应我什么吗?」
「我不说你也知道的是不是?」
我不知道!
你不说我怎么会知道!
你又笑了一下,声音越来越轻。
「康敏,我想你以后一定会考上一所理想的大学,从事自己喜欢的工作,遇到一个很好的人,和他结婚,生一个或者几个可爱的孩子,看他们健康长大……然后你变成一个可爱的老太太,你会拥有无比幸福、美好的一生。」
我不明白你为什么突然说这些,像是交代和告别。
我急了,支在外面的手拼命乱动,想要找你。
「我在,别怕。只是我可能不能讲话了,我要休息一下。」
「康敏,你找个石头来敲,弄出声响,会有人听到过来救你的。」
这句话之后,我再也没有听见你的声音。
我听你的话捡起石块,用力地敲击着。
咚、咚、咚。
林、鹤、北。
咚、咚、咚。
林、鹤、北。
我在叫你,你回答我呀!
你回答我呀!
「这里还有人被埋着!」
我听见外面传来激动的声音。
12
被困七十二小时后,我们终于被解救出来。
那时,你的身体尚有余温。
他们都说你了不起,那么多脏器被钢筋破坏,竟然撑了那么久。
救援人员在自责没有更早一点发现我们。
或许,再早一点,你就不会死。
在你手边的地上有一排你用血写的字:「康敏拉姆,对不起。」
你说过的,道歉要说全名。
可是林鹤北,你为什么要跟我道歉?
操场上的塑胶跑道满是裂痕,遇难者的遗体被堆放在那里,密密麻麻,数都数不清。
我要跟着幸存者转移到避难场地,我不愿走,想守着你。
我握着你的手,明明很用力,却还是一遍遍滑落。
你好像在无声催促着我,快走,快走。
无人认领的遇难者遗体要统一转运焚烧,这意味着你连骨灰也无法单独留下。
我怎么能同意这样的事发生。
我把你背了起来,你放心,我一定带你走。
林鹤北,想不到吧,我的力气还挺大的。
说出去谁都不会相信,七十二小时的不眠不休,你还那么高那么重,我居然能背着你,一口气不歇地走上二十多公里。
这大概已经不能用任何科学来解释。
一路上的场景如同末日。
楼宇像被推倒的积木,报废的车辆横亘在街头,幸存者坐在路边目光呆滞……
整个世界都是破败和灰暗的,唯一的色彩是穿着迷彩服在各个废墟不断穿梭救援的解放军。
很多年了,那些场景就像刻在我脑子里一样。
时不时梦到,然后在梦里感到窒息、绝望和无助,惊醒过来猛吸一口气,发现浑身都被冷汗湿透。
幸好,床头一直插着你送的星星夜灯。
那一点点暖光,是我在这世间仅剩的救赎。
13
林鹤北,现在是二零零二二年五月十二日。
距离那一场地震已经过去了整整十四年,五千一百一十三天。
我还是很想你。
想你一次次走过我教室的窗前;想你站在高高的台阶上,抱着手,倚着栏杆,叫我回头;想你每一次喜悦地、懒痞地、无奈地喊我康敏……
我想念你的时间是不是太长了?
比我们认识、相处的时间都要长了。
你想知道后来的事吗?
先说你最喜欢的足球吧。
二零一零年,世界杯西班牙夺冠,二零一四年世界杯德国夺冠,二零一八年则是法国夺冠。
卡卡在二零一七年退役,今年世界杯会在卡达尔举办,不出意外的话这是 C 罗和梅西的最后一届世界杯了,不知他们之中是否有人可以捧杯。
你要不要给我托个梦,预测一下?
嗯……再说说我吧。
把你送到你家人身边之后,我就昏迷了过去,在医院治疗了大半个月。
那一年高考推到了七月。
因为后续的治疗,我错过了高考。
后来,我复读了一年,改学了理科。
理科对我而言很难,不只是理科,很多事情对我而言都异常艰难。
遇到难题的时候我就会想,如果是你,会怎么思考、怎么面对,然后很多问题就能迎刃而解了。
我本来想替你考一个省理科状元,结果只当了个县状元而已。
不过我还是考上一所不错的大学,学的是生物医学工程专业。
研究生毕业后,我进了企业,主要参与假肢的研发。
我们公司对因零八年地震致残者有长期帮扶计划。
还记得张龙吗?就是初中冤枉我偷 mp3 的那个。
他双小腿截肢,是我们公司的帮扶对象之一。
嗯,其实他人也没那么差,只是可能当时年纪小,遇事不懂圆滑,是个想到什么就说什么的直肠子罢了。
他在星河县弄了个农副产品加工的厂子,招聘的也都是残疾人。
零六年高考后,我开始了一场走到哪算哪的目的地旅行。
我在路上我认识了很多流浪者,跟他们学会了弹吉他。
好吧,我坦白,只是学会了《小星星》。
下次见面或许我可以给你弹一段。
大多数时候,我都过得很平淡。
其实以前的生活也很平淡,只是有你,就不觉得了。
有天下班,路过一家小酒馆,里面的歌手在唱《Lemone tree》,我推门进去坐着听了会儿。
歌手唱完这首歌之后,走下台来请我喝了一杯酒,后来那个歌手成了我的先生。
他和你有些像。
当然不是指外貌,但他和你一样,正直、善良、聪明……自恋。
不过你别担心,他追求我时,我就直言过你曾经的存在。
他知道我们所有的故事,还和我一起去看过你。
嗯,像你说的那样,我有一个爱我的先生和可爱的女儿。
接下来我只需要看着她长大和幸福安详的老去就可以了。
有时候我会想,如果你没有死,我们会是怎样?
大概我们会在一起,甜蜜、争吵、分手、老死不相往来……
又或者运气足够好,我们会在多年后走进婚姻的殿堂,有时候柴米油盐有时候斤斤计较。
纪念日的时候我们会外出在一家不错的餐厅约会,然后我们在黄昏的街道慢慢散步回家,路过花店的时候买一束打折的花。
我们就像千千万万普通的夫妻,争吵、和好、相伴到老。
周总理曾对他的爱人说过:我这一生都是坚定不移的唯物主义者,唯有你,我希望有来生。
林鹤北,如果你也相信有来生的话。
那我们,明天见好不好?
14
笔者语:
我是多吉。
在为康敏拉姆整理遗物时发现了这封长信。
康敏拉姆长眠于二零二二年五月十四日。
14 年中,拉姆一直深受各种病痛折磨,其中折磨她最厉害的是创伤后应激障碍和抑郁症。
拉姆此生从未结过婚,我想她大概只是为了完成鹤的嘱托才给自己编造出这样一个连名字都没有的对象。
她确实有一个女儿,是她的妹妹过继给她的,但也只挂了个名头,女儿一直生活在亲生父母身边。
她有抑郁症这件事也是在她死后整理遗物时,通过遗留下的病历大家才得以知道的。
她一直将自己伪装得十分阳光开朗,以至于我们都以为她早已走出了那段阴霾。
拉姆每年都会去探望鹤的母亲,还为她存了一笔钱,如果以后有需要会有专人出面将那笔钱交到她手上。
拉姆一生都很善良,从未做过恶事,希望神能宽恕她最后的这一点点罪过。
她走之后,面容安详,嘴角还带着笑意,就像甜甜地睡过去了一般,我想她应当是幸福的。
希望拉姆和鹤已经在来生相遇。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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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1-09 17:58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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飘洋过海来看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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燃尽:昨日的青春狂澜
奶心崩豆 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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