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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云雪逐光

作者:这么大的太阳耶不耶 字数:29651 更新:2026-06-09 11:12:25

我被嫡妹抢了亲事。

还落下个被皇后当场训诫的下场。

死对头闻讯不远千里跑来看我笑话。

我却在他幸灾乐祸的眼神中听见了他的心声:

「嫁给我不就没那么多事了。」

于是我当着众目睽睽对着他诚恳万分地开口:「请问你能娶我吗?」

下一秒,我看见了他怦然涨红的面色。

1

我的婚约对象本是当朝最为年轻的少将军徐陵。

我与他是总角之交,青梅竹马。

他在外征战讨军功,我便在内替他看顾几处私人铺面。

半年前他领天子命出征时,曾与我相约班师之日便完婚。

我便不再抛头露面,将那些打点好的生意都交还与他。

在这半年里替自己绣好了嫁衣喜帕,以及要带去夫家给夫君的种种用物。

可他回来的那日,却带回了一名怀孕的女子。

这女子正是我的嫡妹奚如烟。

此刻她正坐在将军的马上,单手护着肚子。

整个人依偎在徐陵怀中,情貌娇羞。

而徐陵从后面拥着她,只是居高临下对我抛下一声抱歉。

明眼人一看便知道怎么回事。

一旁的父母更是心虚得不敢看我的眼睛。

我便说奚如烟自小便是个闹腾性子,怎么可能突然转了性要去白云庵里清修半年。

原来是背着我这个长姐勇敢追爱去了,追的那个人还是她的姐夫。

而我的父母如今这副样子,分明是早已知晓。

却是两人齐心来瞒着我,为他们最心爱的小女儿去勾搭姐夫这件事做掩护。

「徐陵。」我不甘心就这么被打发了,仰头死死盯着他那双清寒的眸子开了口,「当初可是你上门求的亲,也是你拉着我的手许诺此生是誓不相负。」

或许是当日的阳光太刺眼,我看见他的眸子闪动,眼神似有闪躲。

「昔时是我年岁小,不懂自己究竟想要何人相伴一生。」

「那你如今懂了?」我看着他,昂声高喝起来,「我却为你要弄清真爱平白耽误了五年!」

我忍住喉间涌起的酸涩,挺直脊背朝前踏上一步:「五年啊,这五年里,我为你徐家办了多少事情?就连你这身赢了胜仗的战甲,都是我为你经营来的。你想就这样将我打发了,绝无可能!」

「胡闹!」早先待在一旁装空气的父亲却在此时开了口,朝我高声叱责起来。

他说:「颜将军而今刚立下战功,又是皇后亲侄,而今在这皇城中,任是谁见了他都得礼让三分,而今将军肯亲自上门退婚,已是全了你的体面,你莫要纠缠不休,为我奚府招来麻烦。」

这话着实刻薄难听得有些刺耳了,我实在无法想象,这竟是一位父亲对着想要讨求公道的女儿开口说的话。

我不理他,忍着上涌的泪意转头向了一旁的母亲:「您也是这样想的吗?」

母亲侧过头,不与我讲话。

妹妹见状靠在徐陵怀里娇声在笑:「你又何必自找没趣呢,姐姐。」

徐陵亦是高坐马上冷冷开口:「我已许了如烟正妻之位,便绝不会委屈她。明日我便会入宫请旨,奚迟雪,你何必以卵击石。」

他丢下这样一句话,便抽动缰绳离去了。

留下来的奚如烟在丫鬟的簇拥里抚着肚子冲我得意挑衅。

父亲母亲全装看不见,老神在在。

我环视着场内,一时间,心头只觉得好笑。

在场一群衣着体面光鲜亮丽的,却是凑不出半个有人样的来。

2

退婚的旨意是在徐陵与奚如烟的定亲宴上到的。

与之相伴而来的,还有新后的口谕。

她在宫中得知了我在退婚之事上为难了徐陵。

竟特意派来身边的一品掌事对我当众训诫。

要我守好女子本分,莫要去妄想不该得的东西。

一时间,周遭人看我的眼神万分精彩。

奚落的、感叹的、幸灾乐祸的……

谁都知道,出了这样一遭,我也不必再想着嫁人了。本朝风气开放,未成亲被退婚本身没什么,只要过错不在自身,总还是能谋一段前程。

可若是同我一般被天家训诫,又不得父母宠爱的话,除却在城外庵子了此一生,再无了他路。

「近日颜将军便要到府上迎你妹妹了,迟雪,不如你先离开避避风头?」父亲这话便是要赶我走了。

他向来目光短浅,这些年来,徐家不过表面风光,徐陵从前还需我在暗中替他帮衬。

可他和奚如烟看不透这一点,如今徐陵功名加身,便上赶着巴结。

约莫是心虚的,见我不讲话,父亲越发有些恼了。

抬高了音量朝我怒道:「你看你像什么话?我奚家上下六代,独出了你这么个孽障,招来天家训诫不说,如今还敢对你父亲冷眼相待?」

他说着,便要上前来朝我掴下一掌。

下一刻,一只袖口掐金镶着翠玉的手便拦住了他。

父亲登即怒了:「是何人敢管老夫家事?……李,李公子?」

待看清来人之后,父亲彻底没了气势,冲着李云修有些讨好地开口:「公子不是身在阳晋么,怎么会有闲心来京都游历?」

李家世代门阀,又素来与天子亲厚,在整个云朝可谓权势遮天。

而李云修是李家这代嫡系独子,从出生之日便注定了此生金尊玉贵,荣宠无双。

放眼云朝,除却被他为难过的徐陵和我,任是谁人见了李云修本人,都不敢冷脸相待。

更何况我那本就没有几分骨气的父亲。

李云修听了话,蓦然将手中那把玉骨金扇叩得一声合上抵在唇角边。

那双映着些许淡金色的眸子噙着冰冷笑意,眼尾微微挑起:「本公子如何行事,似乎不需要向你报备吧。」

他说着,余光却朝我这边微微瞥来一瞬,忽又刻意万分地开了口:「不过是听闻某些人当众出了大丑,自此星夜兼程特意赶来看笑话。」

他嘴上这样说着,却一把将父亲本要打下我的手甩去了一边。

与此同时,我听见了一道熟悉万分的声音在我脑海中响起:「早就说了徐陵不是什么靠谱玩意,还不相信,现在被人抛弃了吧。」

我略带些惊愕地睁大眼,却见李云修的唇角始终淡淡勾起,却是分毫微动。

可他心中的话,却是一字不漏地传入我脑中。

他说:「与他结亲还不如与本公子结亲,若是我李家乐意,宫里那上不得台面的皇后也得说换就换。」

似乎发现了我在看他,他朝我掠来一眼,又匆匆移开目光。

我这才注意到,他白玉般的耳尖,在日光下,正微微泛着红。

「嘁,一个劲盯着我看做什么?当初嫁给本公子不就没这么多事了,如今被欺负了还不是要靠本公子来救场。」

李云修口中一字未出。

脑海中却在对着徐陵、奚如烟和我父母疯狂输出。

上头的时候顺带着捎上我也骂两句。

我有些惊讶,脑中使劲回忆着我与李云修的过往。

我和李云修从前是在临州生意场上相逢,他是来砸钱听响玩的,我却是正儿八经来赚钱的。

他年少轻狂,我分毫不让,只要见面必起争端。

可我不曾想过,这样的相处模式在李云修脑中又是另外一番解读。

「她怎么就不和别人吵嘴,她肯定把我当作是最特别的,还要嘴硬装不喜欢我。」

我心情不好路过条狗都同它吵两句的,只是你没见着罢了……

这内心活动我委实听不下去,忍不住试探性开口叫住他。

「李云修。」我喊他。

「干嘛?」他没好气地回过头。

下一秒,我的嘴就像脱了瓢一样出口的话收都收不回去,我问他:「你现在愿意娶我吗?」

李云修呆了两秒,蓦然持扇的手一抖。

玉骨金页的扇子一下子掉落在地,顺带砸中了李云修的脚。

他顾不得脚疼,整个人惊愕地睁大眼,面上白皙的皮肤涨得通红,像是见到鬼一样连退两步。

「你不愿意就算了。」我说罢便要转身离开。

下一刻,却被他直直拽住手腕。

「本公子娶!」我听见他说,「不娶不是真男人!」

3

他这话音落下,周遭看热闹的人群登时齐齐倒吸一口冷气,四下变得寂静无声。

而我那春风得意的嫡妹,便是在此刻攀着徐陵来到了堂中。

在见到一身锦绣的李云修那刻,她呆立在了原地,面上神色有些复杂。

倒是徐陵对此丝毫未曾察觉,他的目光落在我被李云修抓住的手腕上,猛然神色一变快步走了过来。

「放开她!」徐陵冲他高喝。

李云修闻言,反倒轻蔑一笑。

下一秒,我被卷入混着桐花香气的怀抱之中,入目皆是一片金色。

李云修搂着我,我刚要站直,又被他一把按着脑袋扣进怀中。

「本公子同自己的未婚妻增进感情,与你有什么干系,狗叫什么?」他说这话的时候,声调上扬,语中尽是嘲讽。

我甚至能想象到他那浅勾起的唇角和映着淡金色的瞳子中盛着怎样的得意。

还能听见他在心中,用欠扁万分的语气在嘲讽:「急了,这就急了,姓颜的这狗护食的样子真难看,不行,也得给她看看。」

声音刚落,我便被李云修直直掰过来,对着身前的徐陵看去。

抬眸那一眼,正好能看见徐陵面上的错愕和愤怒。

「阿雪,给我一个解释。」他的声音压低,神色黑沉如水。

我却是和李云修一个反应:「他说得没错啊,我和未婚夫增进感情,关你什么事?」

徐陵不曾想过我会这样答他,深褐色的眸子望向我时闪过一丝错愕,随后便被深重的怒遮盖:「你与他订婚?何时的事,我怎会不知晓?」

「就在刚……」我刚要老实回答,就听见旁边李云修装模作样轻咳一声。

我回过头和他对视一眼,就这一眼,我从他映着淡金色的眸子中看见了拱火的意味。

左右李阀家的公子正在为我撑腰。

我直接双手环臂,转过头冲着徐陵拉下脸来冷声开口:「为何要让你知晓,我的事与你何干,狗叫什么?」

徐陵的面色肉眼可见地黑了下来,与此同时,我听见身边李云修内心爆赞的声音。

「她真的,一点就通,我哭死。」

「放狠话的时候不是冲着我来时也太可爱了吧!……当然冲着本公子来时也可爱。」

「好啊,奚迟雪,与我退婚,转头便攀上这样一个纨绔,你当真是会为自己谋去处。」徐陵的声音活像是淬了冰,他本就是从战场上归来之人,身上杀伐之气未退。

而今一发怒,在场众人皆为他的威压所慑,不敢再言半声,连先前叫来闹场的礼队也停在了门外,一时间不知道当不当进。

饶是如此,也架不住我和李云修两人站在他对面嬉皮笑脸。

「急了,有些人说不过就急了,是谁不占理就开始人身攻击我不说。」我捏着鼻子侧过头阴阳怪气。

「大老粗就是这样没文化,看他那一身黑沉沉模样,说不定十天半个月都不净口的,难怪本公子只是听他半声吠嗥都快要被臭晕。」

李云修语带嫌弃,「唰」地展开他那把挟玉绣金的折扇,连讥带嘲冲着徐陵觑去。

不得不说,我和李云修互呛久了,彼此配合起来更是效果翻倍。

徐陵被我二人气得不行,袖下的拳头捏了又捏,大有要当场教训我们的架势。

眼见着他和奚如烟的定亲会要毁在和我李云修两人手上了。

一旁始终不作声的奚如烟这时候倒开口了。

「姐姐。」她倒是聪明,知道李云修不是善茬,一来便将矛头对准了我。

她说:「我心知你被颜郎相弃心中有怨,可姐姐万不该不顾女儿家名节,当众与儿郎勾搭,从前颜郎顾及你不曾点出来,如今姐姐没了桎梏,更是无法无天了,分明宫中娘娘才训诫了你……」

她这便是要往我身上泼脏水了。

分明偷偷跟准姐夫搞大了肚子的人是她,如今满口的话听起来却全是我的错。

堂中被邀请来的宾客李云修、徐陵两个都不敢得罪,索性纷纷缄口不言。

奚如烟身边那堆这些时日一个劲奉承她的贵妇人没一个开口帮腔,这和奚如烟预想的情况不同。

她面色有些难看,刚要再开口了。

就听得「嗤」的一声,李云修掩扇侧过首,用刚好场内众人都能听见的音量同我说悄悄话。

他说:「你妹妹是否平日里也不净口,她一说话周遭就好臭的。」

「是的是的。」我连连点头,「她出恭甚至不带手纸。」

此话一出,先前拥蹙着奚如烟的一群妇人蓦然默不作声朝后齐退一步,她被众人划开一个大圈孤立在中心。

奚如烟一下子变了神色,颇为失态地朝我吼起来:「奚迟雪,你乱讲什么?」

「我没乱讲啊,本来就是嘛。」我一边说着一边耸肩抬手,冲着徐陵叮嘱道,「颜将军也真是的,好歹是和你同床共枕大半年让你替徐家怀上两个月身孕的,自己不爱干净也得多叮嘱她点啊……」

此话一出,在场众人猛然神色一变。

奚如烟怀孕是众人心照不宣的秘密。

可私下里知道奚如烟在徐陵未解除婚约的情况下和姐夫有染,与将事情摆在明面上来说,便又是两回事。

这事可大可小,往小了说只用我一个人受委屈被欺负死。

往大了说闹到天子跟前,却是能让徐陵这个大将军从此毁了名丢了权,再也振作不起来。

一时间,场内静默无声,而徐陵落在我身上的目光更是复杂万分,似是如何都不相信,我竟会就这样当众想要毁了他。

毕竟从前的我,为了能够支持徐陵,甚至连未嫁女的闺誉都能弃了,也在外奔走着替他将族中产业经营起来。

4

「逆女!你是发疯着了魔障了!在外胡说些什么?!」

一道凌厉的掌风朝着我的面颊直直袭来,我那向来窝囊的父亲此刻却是变得神勇无双起来。

他似是已经在心中站定了队,为了讨好徐陵,这一掌用了十二成的气力,铁了心要把我往死里打。

想来在他心中,若是能将我就此掴傻,从此任他们泼脏必然更好。

可惜他的手如同先前一般在半道便被截住了。

李云修冷觑着他,一对映着淡金色的瞳子里早没了先前的温度。

「你还敢在本公子眼前动手?可真是好胆。」他唇角勾着冷笑,每说一字,擒住我父亲的手上气力便重一分。

等到一句话说完,父亲的手腕竟直直被他掰折过去,父亲惨嚎不断,摔落到尘土里。

而李云修只是捏着扇,眸色冰冷将在场一众环视过去:「诸位方才都见证了,是这人想要袭击本公子。」

父亲听完这话,脸色随即变得如死灰般惨白。

他怕了,他知道跟李云修动手和跟我动手的后果是全然不同的。

随着李云修话音落下,府外忽然响起了整齐划一的甲戈列阵之声。

随后,一片金灿灿的光华几乎映亮了整个府门。

这是李云修贴身卫队特有的标志,传说中李家据天下之富,连府兵所用长矛都是用土金镶头。

而举国上下,也唯有李云修随身带兵甲入皇都的权力,那是徐陵都不曾有的特权。

到此时众人这才纷纷回过神来,赶紧纷纷附和着要李云修息怒。

他们终于想起来了。

眼前这名穿金佩玉的公子,不仅是世家门阀所出的纨绔,还是受天子宠爱、被李氏捧着的整个天下权势最高的纨绔。

奚如烟早在甲兵围府那一刻被吓软在地,徐陵则神色冰冷死盯着我。

父亲在地上翻滚两圈,心知得罪了李云修后果惨重,索性眼一闭装起来,我见他疼得额迹冷汗直流了还死死咬着唇不吭声。

只道他也是个狠人。

李云修在卫队的护送之下信步迈开,走出两步见我还在原地。

「奚迟雪。」他蓦然回身喊了一声我名字,随即将手递给了我,他说,「这个地方烂透了,本公子带你走。」

李云修身后兵甲金灿灿的,仍是照亮了半边天,他逆着光,朝我慵懒笑着。

可微微颤抖的指尖却泄露了他心中的紧张。

我蓦然心头一动,伸出手拉住了他。

我们在众人的注视下走出了奚府,这本与礼节不相符,却无人再敢议论半句。

「奚迟雪!」一直走到府门前,我忽然听到身后的徐陵大喝一句。

他说:「你今日同他离开了,我们便从此绝无可能!」

「脑子有病吧。」我听见身边的李云修无语万分吐槽上这一句,可他握住我的手却在不断地用力收紧。

似乎是真怕我就此回头一般。

于是我也回过身朝着徐陵补上一句:「你都快当爹的人了,又不是我等这般清白之身,成日里这样咋咋呼呼,真不知做人男德何在。」

说罢我主动带着李云修小跑出去,他在身后哎哟哎哟地吆喝,心里的声音却乐开了花。

「等将她拐去了阳晋,她再想后悔可都没门了。」我听见他在心中的话,「徐陵若是敢再来烦她,直接打成肉酱。」

我听着这话,心中也盘算着可行。

毕竟就算云朝风气再开放,我今日这么一闹腾,也算是出了名。

父亲自从担了这绿豆芝麻官后,就嫌总还折腾从前那套经商家学的我丢人,他们本就容不下我,更何况我如今也不想看见他们。

于是我便回过身抢在李云修之前主动开了口:「李云修,带我回阳晋吧。」

心声骤然被回应,李云修白皙的面色一下子红了起来,他眸光惊疑掠过来看我,很快又像被烫到般移开。

「喂。」这片红色一直烧到了李云修耳尖,他差点咬了舌头,「姑娘家矜、矜持一点。」

「那我不矜持了你还娶我吗?」

「娶呀!怎么不娶?」他一口应道,又猛然察觉到自己这副模样有些失态,一下子别过头去。

我在旁边看他这样,忍不住想笑。

5

我在去阳晋的路上,第一次坐上了李家的金车玉马。

从前在生意上李云修就总爱砸钱刁难我,那时候的我对李家的财富是有过想象的,但当自己真正也享受上时,才知自己终究还是浅薄。

只不过那句「为富不仁」我是再也骂不出口了。

倒是李云修坐在了我对面,一直翘着唇角,看起来心情很好的样子。

我尝试着再去听他的心声,此刻却是什么都听不见了。

「李云修。」我尝试着唤他。

「做什么?」他没好气地应我。

心中那道声音再却又再度响起:「干嘛这样看着我啊这是什么可爱小猫咪的眼神!」

我乍然明了,原是在思及我时,我才能听见他的心声。

或许是自己也想不到平日里针锋相对的两人,突然间就同乘一车开始谈婚论嫁了。

李云修后知后觉地有些别扭。

我其实对他有些抱歉:「刚才在奚家定亲宴上,我利用你来为自己脱困,你不生气吗?毕竟婚姻大事,你我从前又……」

「哎呀烦死了烦死了,就猜到她要拿从前来说事了,早知道以前少和她斗嘴了。」我听见李云修的心声响起。

他应我时却说:「本公子日行一善而已,你别太把自己当回事。」

这人面上端得矜娇,金扇抵着唇眼神飘向窗外,一副似笑非笑的模样。

若非能听见他的心声,我便要被他这副故作的傲慢模样骗了过去。

人确实不可貌相,李云修面上虽然倨傲,内心却是个极热心肠的。

徐陵则是相反,

他从前钓着我,要我帮他做事,

那些为了一点货物银钱同人争得面红耳赤的事他拉不下来脸,便让我做。

毕竟按他的说法,徐家是近几十年起来的新贵,当初帮助而今的天子夺嫡,有从龙之功。

而奚家在父亲地苦心经营之下,十多年来依旧是京中人人想不起的一号存在。

我出身不高,本就微不足道,更是自幼被父母漠视着长大,内心极为强大,早不怕他人奚落了。

他夸我是天生的商人,心头却在鄙视我一身铜臭为人市侩。

可笑的是徐家本是一手好牌,到最后被他那群爱揣摩圣心的族亲们打得稀烂,到了徐陵这代还不是混到要来同我玩。

若非他自己争气,立下累累军功,

徐家又在被彻底夺权前主动献出兵权,换徐家出了一名皇后。

只怕一直受着他那群族亲拖累,徐陵而今过得比我还要差。

我回忆起往事,有几分黯然神伤。坐在对面的李云修一瞬间慌了神。「本公子刚才说得话你别太当真…好吧其实我就是为你而去的,奚迟雪,本公子中意你许久,你什么都好,就是眼光实在太差。」见我情绪始终低落,李云修觑着我,小心翼翼开口:「你不会是…后悔了?你还想回头去找那个徐陵?!」

我赶在在李云修发作之前使劲摇摇头:「没有,我如果再去找他,那就让他不得好死。」

其实要说我当真多么心悦徐陵,倒也未必。

只是他曾经许诺我,徐家未来的主母会是我。

我自幼亲缘淡薄,太想有个家,脑一热便应下了。

在我尚年幼时,父亲用家里前三代经商积累下的财富,为自己买了个官。

他带着母亲进京赴任,将我留在了鄞州姑母家。

这一留便是五年,等到姑母家出事,他们才想起还有个我,将我匆匆接回。

在路上时,我想过许多他们将我丢下的理由,我以为当初是父亲新官上任,无心力顾及我。

可我到了京城家中,才发觉母亲早又给我生了个妹妹。

她只比我小上两岁,是母亲刚到京中便怀上的。

事实就是如此,没有任何的无奈或者委屈,他们不过是将我忘了罢了。

我初来乍到,面对着这和美的一家子,实在无所适从,少不得行事拘谨,与父母相处又实在生硬,不似妹妹活泼大方。

于是父母便说我是在怨他们,刻意不同他们亲近。

是以母亲常说我凉薄寡淡,小小年纪就是个捂不热的铁石心肠。

时间久了,我便明白了。这一切不过是他们心虚自己偏宠妹妹,替自己找补罢了。

等他们发现我也不向他们反驳之后,便彻底肆无忌惮地将一切过错全推到我身上,从此明目张胆地偏心妹妹。

也是从那时候起,徐陵便成了这世上唯一一个会关照我的人。

他认可我,觉得我有本事,格外欣赏我在姑母身边时学到的那点经商手艺。

徐陵其实是个有想法的。

他有野心有实力,目光也长远。

知道云朝百年安定的外表之下内里早已腐朽不堪,

在这个世道中,军功不比白银靠得住。

只是他想要同那些盘踞在京中数百年的世家大族抢利无异于痴人说梦,

索幸将目光放在了京城之外。

等我们再大一些,他便来找我帮忙。

他说,铺面中的那些盈利,便是他日后前来求娶我的聘礼。

我信了他的话,勤勤恳恳为他办事,又在他出征前将账本全部交还,老老实实在家里绣花等他来娶。

却只等到他同我妹妹暗通款曲,将我的尊严踩进泥泞之中。

可笑的是,他似是认定了我除却他之外,便再没了好去处。

我不明白纵使没了情谊,我亦曾经劳心劳力为他办事,他又何必将我肆意磋磨至此。

我想不明白,便不再去想了,左右不过是他跟奚如烟贱人两个,故意来恶心我罢了。

「喂,本公子同你商量个事。」似是受不了车内沉默压抑的气氛,李云修忽然有些别扭地开了口。

「那个,就是之后,等到了阳晋的时候,你在外面同本公子说话可不能再像从前一样了,无论如何都当给本公子留几分面子。」

见我侧过身直直盯着他,他又一下子浑身绷紧,声音不自觉拔高几分:「我不是说你之前那样不好啊,只是、只是,阳晋那边都是我的宗亲,要让他们看见你像从前那样怼本公子,本公子的脸面还要往哪搁?」

也对,过去我俩一见面就是互相阴阳挖苦,他虽盛气凌人却不敌我牙尖嘴利,李云修几乎没在我这里吵赢过。

我是真没想到会有一日他连跟我说说话都紧张得快要结巴,我实在觉得新奇,忍不住盯着他这副模样看。

「喂,本公子诚心同你商量,你一直不作声盯着本公子算作何意?」

我发觉李云修这人很禁不住逗,不过是多看他两眼,他那如玉的面皮便又红了起来,手中的扇子被他捏得嘎吱作响。

眼见着他人已在了炸毛边缘,我赶在他开口之前乖巧应了声:「我知了,云郎。」

「行吧本公子知道你收敛不住性子,不过也不是不行,只要你……等等?!你方才唤我什么?!」李云修本来还就着我的话头自以为地接着,蓦然反应过来,整个人睁圆了眼睛转头看我。

我看着那双映着淡金色光芒的眸子,圆圆的,眼尾还微微上挑,像只猫儿一样。

忍不住重复开口逗他:「我唤你云郎,这样有问题吗?云郎啊云郎,你如何面色红得像是要滴血一样?」

我这样说着,本是想继续听听李云修心声的。

却不想低头侧耳听了半天仍旧一片空白。

再抬头,发现李云修不知何时已经头枕着他家车马中的绣金背垫晕了过去。

「公子?李家小公子?」我忍不住凑过去伸出一只手戳戳他。

李云修纤长的睫毛随着车马微微颤动两下,人却依旧毫无反应。

……

他这是……乐疯了?

我安静坐回对座,心头只觉得叹为观止。

6

李云修没有昏太久,他醒来睁开眼第一时间,我听见了他的心声。

「起猛了,看见奚小雪了,再回去睡会。」

我便捧着车外送来的点心盒,和和气气地朝他递去一块。

点心都到了李云修跟前,我看见他整个人盯着点心直直定住了两秒。

随后内心响起了尖叫:「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奚迟雪要跟我回阳晋成亲了!」

当然,他面上还是十分淡定,抬手接过点心,侧过头有些别扭地跟我道了声谢。

见此我不禁有些感叹:「我都已然适应了,你怎么总还是一惊一乍。」

虽然我们从互相扎彼此小人的关系一跃成了未婚夫妻,这般的情况也委实是很炸裂。

况且他这样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小公子,从小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我终究不能够想明白他是因何看上我?

我一路回忆到我们的初见。

当时我和徐陵一路寻铺面,寻到了阳晋周边的临州来。

我们本是想用有限的资金在这里盘下地段,却不曾想到临州尽是李云修的地。

他是个难啃的硬骨头。

我为了让李云修松口,几乎把这辈子能想到的馊点子都出光了。

我先是找人在那一带荒楼上夜夜吊嗓子唱歌,试图以鬼神之说劝退李云修。

没想到李云修第二天就说他要将那个地方拿下办鬼屋。

我没办法,带上礼物登门想要和李云修好好谈谈。

没想到这人长得一片俊美,性格却是糟糕透顶。

从我踏进他府门开始,他将我全身上下里里外外嘲讽了遍,整个人又臭着一张脸,活像是我欠了他钱。

我最终没能按捺住气性,和他在言辞上交锋起来。

我笑他空有黄金不长脑袋,一把年岁素质个头两不行。

他便急了,说他当时才十五,这个身高在同龄男子中已算伟岸。

我闻言捧腹哈哈大笑,讲他是自欺欺人。

李云修也想不到我一个闺中女子,耍起诨来比他酒楼里那些欠了钱的无赖还要不讲理。

却不晓得我从前在鄞州乡下时,混迹于各类姑婆之间,什么样的撒泼吵架扯头花的大场面都见过。

哪里还会惧他个锦绣堆里养出来的小小公子?

李云修最终没吵过我,气得对外放了话,整个临州的地界,有李家的产业在,就绝不允徐氏奚氏能办起来。

那段时间我与徐陵的生意确实不好做。

他毕竟是武将,身在军中磨砺的时候多些。

我亦是官家女,本朝虽然风气虽然开放,可我常混迹于市井,终究还是会落人口舌。

也幸而临州离京都算是隔得较远,加之父母对我的放任不管,到最后,我仍是一点一点,将徐氏的酒楼和香油铺子在临州开开了。

那些都是我每日上门,从订货到聘人,一点一点疏通临州的商户求来的。

到最后,连李云修这个公子哥,都对我刮目相看。

他喜欢我,难道是因为我的足智多谋?

还是看上了我同他掐架时的勇武?

但无论是因为什么,李云修帮了我总是事实。

若非有他,我便是再不服气,如今也只怕已经被京中那群人捆着送去京郊的庵子里绞头发出家了。

届时纵然我什么都没做,背负恶名的人依旧是我。

而真正的恶人却能踩着我的血肉在京城之中过得风生水起。

可笑我如今跟着李云修走了,算作无媒而奔。

这是事实,却没有任何人敢拿到我跟前说。

所以人啊,便是这般的虚伪。

所谓的礼和法,都只拿来匡束手无缚鸡之力的人。

想到这里,我越发感激李云修。

我想,他心头必然不晓得,自己今日好似从天而降将我救出苦海的模样是多么傲岸。

不论他是因何爱我想要娶我,日后只要他不负我,我亦必然倾心待他。

7

等车驾到阳晋时,已是三日之后。

平日里两日就能到的车程,李云修怕我觉得颠簸,硬生生拖长了一日。

等要下车的时候,李云修先撩帘出去。

随后他下颚微抬,回身将手递给我:「本公子赏脸接你这一回,下不为例。」

他嘴上这样说,心里却在一个劲地懊恼尖叫:「这嘴怎么就是管不住!」

见我坐在座中分毫不动,只是唇角噙着笑看他。

李云修的内心更是惊慌:「完了,她不会不想理我了吧!她若是生气了会不会直接给本公子一脚踹下去啊?」

这样想着,李云修动作微不可见地朝旁边挪了挪。

我看着他高冠下微微翘起的两缁乱发,还有那半眯起的圆眸。

忽然品味到了逗猫儿的乐趣。

于是我微微伸出手朝李云修递了过去,眼见着李云修映着淡金色的眸子中光芒亮起。

随后要在十指相触时猛然朝旁边一摆,扶着门框自己下了马车。

「奚迟雪!!」身后传来李云修炸毛的声音。

我无辜回首:「云郎唤我何事?」

他又不说话了,整个人遭火雷过身般朝后猛退三步,差点撞到了一旁正在收凳的车夫。

我眨眨眼,冲他无辜微笑。

「你,你这成日里从哪学来的称呼?!」李云修面上气冲冲,心里却乐开了花。

「云郎不喜欢,那我以后便不这样叫了。」

「你敢!」李云修话说完,直接一把拽过我的手迈开大步朝李宅走去。

我还想说些什么,被他一眼瞪过来。

「少逗弄我!」多么凶巴巴又没气势的一句话。

哎呀,被发现了呢,我心头有点可惜。

但随即也摆正了心思,毕竟眼下跟着李云修来到李家,总得先去拜见李云修的父母。

我到了眼下才觉得有些后悔。

李家毕竟是高门,而我既被退婚,又被父母厌弃,这样的名声,李云修不嫌弃,却不代表他的父母亲不介意。

况且从前我在临州那边抛头露面,风声传不到京城中去,但离临州相近的阳晋总归是有人认识我的。

这样一想,我这现状可谓是糟糕透了。

是以眼下我被李云修牵着,人还没有走进前厅,心头便已经估摸着接下来的去处了。

徐陵戏弄我,狠狠地坑了我一把。

但从小见惯了人情冷暖的我自然也不是全无心眼的。

他不知晓,他出资盘下的铺面虽是徐家的地契。

但那些铺子里的工人们,可全是同我奚迟雪签下的契状。

过去这些年,我替他管账目,也自觉分下我这一成的劳力费。

攒够的银子,够我自己去地段较差的街巷再开一间铺子了。

要是实在不够,还可以向李云修借上一点,等日后开始盈利了再三倍还给他。

就这样想着,我被李云修一路带着到了一方富丽的院子前。

院门口立着十二名丫鬟,见着我们来了齐齐行礼见安。

李云修朝着院门阔气一指,说:「成婚之前,你便住那。」

我有些讶异:「不用先去见过令慈令严吗?」

却不想我这番话直直引来了李云修一声轻嗤:「他们哪里配插手本公子的事情?」

从他的话语中我能听出,李云修与父母的关系并不好。

这与外界的传闻大不相同。

在世人眼中,李家家庭和睦,这代家主在有了李云修之后便不再和妻子孕育任何后代。

他们将所有的宠爱都给了李云修。

李家的巨额的财富与权势,日后都只属于李云修一人。

甚至在李云修曾经遇到劫匪被人掳走后,李家父母还亲自去向天子求了李云修能够兵甲随身直入云朝任何一处州县的特权。

这天下没有人不羡慕李云修,一朝投胎有幸胜过勤恳百年基业,说的便是李云修。

可眼下,李云修看起来对这对疼爱自己的父母并没有多么的敬重。

甚至他提及他们时,眼中闪烁着漠视的光。

我不知李云修为何会这样,但是初来乍到,该有的礼数还是要做齐。

当日下午,我便将自己收拾妥帖去拜见李云修的母亲。

那位在锦绣堆里养出来的娇夫人,面容未见半分老态。

浑身上下却透着一股死气与疏离。

「哦,既是他带回来的客人,你在这府中想办什么便办什么,不需要与我知会。」

她说着,移目侧过身去,不再与我对视。

而她在说话的时候,眼中透着和李云修提及他们时同样的冷漠。

就在我见完礼转身欲退的时候,她又从身后叫住了我。

「他若是要娶你,成亲那日遣人来知会我与他父亲即可,平日里有事,不必通传。」

李夫人说完,便再不搭理我。

我颔首称是,离开她的院子。

等出了院门再看着镶金带玉的李宅,忽然没了先前的羡慕。

从前我只觉得人一旦有了钱,再有一个安定的家,便会快乐。

可李云修的生活,似乎并没有我想象中那般开心。

8

在阳晋的第一夜,我想着李夫人的事,通宵不能入眠。

第二天一起早,便见到了面色微愠来找我的李云修。

许是知晓了我私下里拜见李夫人的事,他同我说话时,目中带着些许讥嘲。

他说他是来嘲笑我热脸贴了冷屁股,可他的语气中却是有着连自己都不曾察觉的落寞:「都说了他们从来不干预本公子的事情,你又何必自讨没趣。」

他这样说着,唇角是惯常的微微上挑的弧度,一双映着淡金色的眼睛却看起来并不开心。

我没理会他这故作的刻薄,而是慢步走到了他跟前,我说:「昨天夜里,我一直在想一些事情。」

我才发现,关于李云修的事,我竟不知不觉记下了那么多。

我仰首望着他的眼睛轻轻开了口:「当初徐陵在临州的铺面已经谈拢了,你却突然砸钱将价格抬了上去,那块地并非什么宝地,可你却咬定了不松口,如何都不相让。我从前只觉得是你犯浑,后来才发现你并不是那样的人,那一天,你心情很不好吧。」

似是没想到我会突然旧事重提,李云修微微一愣。

那层刻意伪装出的高傲褪去,他看起来竟恍惚有了几分被雨打湿的可怜。

我忍不住抬手将他冠下翘起的一缁乱发压了压,接着说道:「第二日,我就为了铺面的事登门拜访过,你在偏厅接待了我,心情看起来依旧很差,我和你争吵上时,几乎再多说两句你就能直接哭出来。临走时,我注意到角落里堆了很多的礼盒,有些被随意扔在一边,珠宝黄金散落了一地,你看都不看。」

「让我想想,是什么事情让你这般不开心,连旁人送来的礼物都让你见了不顺意。」

或许想不到我会将这些记得这般清楚。李云修猫般的圆眼睁大,就这样怔怔地看着我。

这样好看的眼睛,逐渐有水色蔓延上来。

看着他这副模样,我忽然心头一阵柔软,冲着他轻声开口问道:「那日的前一天,是你的生辰,对吧。」

是他的生辰,但他没有从想要的人那里收到礼物。

甚至连一眼关注都没有。

那个在传言中被宠坏了的小公子开始生气。

他明明已经拥有许多人世代都不可及的财产了,可他就是不开心。

因为无论他多么的富有,给他这一切的人,都不会用正眼看他。

所以他要出门挥霍,把最高的钱砸到最一般的地皮上。

他不知道自己这样做是渴望得到什么?

一声训斥,还是一道冷笑。

但是什么都没有,就算他将天都拆了,那两人依旧对他漠不关心。

最多只在他出事的时候出面为他兜底。

他们好似很在意他的安全,却又从来不曾真正在意过他。

李云修实在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对他。

就像是我也不明白,为何无论我如何做,我的父母都不愿对我好颜相待一般。

我抬手轻轻抚上他的脸颊,察觉到手心下的他在微微颤抖,我说:「李云修,我其实很能干,赚钱的本事不比男儿差。」

我说:「我不知道为什么你在芸芸众生中选中了我,不过我很感激你的出现。」

我牵起他的手:「我的父母也不爱我,从小到大,我从不曾受到他们正眼相待。」

「若你不嫌弃,往后的日子,就由我们来珍惜彼此吧。」

话音刚落,我便被一股大力拥入怀中。

李云修俯首在我肩上,抽泣哽咽着。

有温热的液体不断滚入我的颈窝。

他哭得那么委屈,抽噎着几乎续不上气。

可他将我按在怀中的力道又是那么的大,像是要将我的骨肉都箍碎。

我抬手在他后背上轻拍着安抚。

在被泪水淹没的漫长时间里,我只在李云修心间听到了一个委屈别扭的小孩。

那个小孩,也曾住在我心里。

在徐陵许诺给我一个家的时候后,短暂地长大过。

而现在,她找到了同伴。

两个相互依偎着,日子总会好过一点。

9

我在阳晋住下来了。

李云修帮我将自己的铺子办了起来。

我便成日忙着做买卖,有空再和李云修拌拌嘴。

日子同从前亦没有多大不同。

直到有一日,我收到了徐陵从京都给我捎来的手信。

或许是见不得我过得太舒坦,在信中,他再次大发慈悲,说本来以我的名声只配在颜府中为妾。

可他顾念往昔的情谊,若我现在回头,他可以许我平妻的位置。

那时候我正在与李云修对着卜祀商定婚期。

这本该是由两家父母来决定的事,可我与李云修的父母对我们的事皆不在意。

我们便随心所欲着来,商议时见什么日子都吉利,到最后敲定不下来,甚至想要丢骰子决定。

这般离经叛道,也只有我这个坏了名声的官家女和他那个闻名天下的纨绔能做得出来了。

我看完了徐陵的信,觉得隔行如隔山,不好做评价。

于是把信给了李云修,李云修看完之后,直呼要叫十个神医连夜加急去京中给徐陵看看脑子。

我们都没把他当回事,继续头抵头摇骰子定婚期。

摇出来的时间竟是在李云修今岁的生辰上。

我觉得可以,他也觉得不错。

一时间屋内外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可令我们没想到的是,徐陵竟会直接从京城追了过来。

他来的时候,正逢花朝,我给铺里的伙计放了假。

和李云修一道出城去看花。

李云修说要教我放纸鸢,我不知道他怎的就认为我是个连纸鸢都不曾见过的。

却还是在一旁拍着掌一口一个云郎好棒。

李云修被我刺激得差点平地崴了脚,羞红着脸回过身看过来时,手里的线都差点被疾风绞走。

我冲他笑得开怀,下一秒,一只粗壮有力的手忽然将我手腕握住。

我回头看见了徐陵黑沉似水的面色。

「奚迟雪,你当真对我已然变心?」

他这话实在弄得我心头一阵莫名,好似那个外出半年就搞大我亲妹肚子的人是我一般。

李云修猛然扔了手中纸鸢,朝这边快步走来。

下一秒,李家的府兵将我与徐陵尽数围住。

「颜将军,不知本公子的未婚妻何处多有得罪,但不论为什么,你都没有资格这样对她。」

说着他手中金扇一挑,自下将徐陵握着我的手直直劈开。

徐陵整个人看起来风尘仆仆,一个晃神,这名少年将军竟还被李云修挑得退后两步。

我赶紧护上李云修朝后走了两步:「靠边站点,他面皮厚,小心碰瓷你。」

徐陵的目光落在我紧紧护在李云修身前的手上,猛然神色一变。

随后他唇边勾出一丝自嘲的笑,一双眸子死死盯着我,像是生怕自己看不够般。

他说:「阿雪,你知不知道,我后悔了,我那天手信中所说不过是气话,我知道你最在意正妻的名分,李云修可以给你的,我也可以给你。」

他这话能够得以说完,是因为我死死按住了要上去揍他的李云修。

随后我松开手,冲着徐陵快步走去。

他本来已然黯淡的眸子猛然如星般被点亮。

下一秒,我高高举起手掌一下子掴在他面上。

我从小跟着姑母一起做活,气力并不比寻常男子小。

徐陵被我一掌打得侧过头去,颊上浮现出五个指印来。

他整个人瞬间僵住,似是不敢置信,再回过神来时,看着我的眼眶竟然逐渐泛红,出口的声音亦是哽咽:「奚迟雪,你……」

「徐陵。」我直视着他,平静截下话头,「利用完后就将我抛弃,不顾我声名要将我逼出京中的人是你。」

「我不是!」他忽然高声开口,随后想到了什么,声线再度低了下来。

他说:「迟雪,我没有真的想将你逼走的,你当时只要稍微低下头,我还是会娶你的。」

徐陵说着,情绪越发激动起来,他忽而俯下身,一把箍住我的双肩。

我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猩红双眼,往事纷纷在我脑中流转。

在那一瞬间,我忽然如同开窍般,想清楚了这一切的原委。

于是我迎着徐陵的目光,轻嗤着问他:「你还是会娶我,是打算用哪样的名分娶我?」

他忽然便不说话了,未出的话语卡在了喉中。

我便笑了,昂声替他说出来他原本定好的计划。

「徐陵,你当然还会娶我,不过是以妾的名义。你要打压我,你知道我有本事,在父母弃嫌的情况下依旧能将日子过好,如果再给我一个将军府正妻的身份,你便无法再将我拿捏住。」

「所以你要打压我,你要让我的名声彻底坏掉,要让我被千夫所指,让我在这世上孤立无援,让我除了进你后宅便再没得选,从此只能依附于你,继续为你做事,却还要对你低眉顺眼。」

我每说一个字,徐陵的面色便白一分。

到最后,他嗫喏着唇,几次想要开口,却说不出话来。

我忍不住自嘲一笑,猛然将他箍在我肩上的手甩开。

「徐陵,你确实是我毕生见过最恶心的人了。」我看着他,「你既想要贤内助,又怕被算计,你既想要女人为你尽心办事,又怕被女人盖过风头。」

「这么看来,少将军还挺自卑的。」李云修在一旁适时点评一句。

徐陵却像是被踩到了痛脚忽然炸开。

「你懂什么?!你不过是个一切都靠父母得来的纨绔,你哪里知道我背负着整个家族,活得有多么小心翼翼!」他冲着李云修嘶吼道,「徐家从来没能给过我什么庇佑,我拥有的一切都是我自己争取来的!而我甚至不能行错半步,不然便会连累整个家族!」

「是么,全靠你自己争取来的,你没倚仗过任何人。」李云修的声音忽然冷了下来,「那宫中作威作福的皇后,看来可以换人了。」

「你敢!」徐陵闻言,忽然从袖中抽出一把短匕首,朝着李云修直直刺来。

只是他还没来得及够着李云修的身,便被周遭的府兵按在了地上。

「这些年,你是第一个敢对本公子动手的人,徐陵,你真的活够了。」李云修声音猝然冷了几个度。

「奚迟雪!」徐陵半张脸滚进尘土里,那双通红的眼睛却就死死地盯着我,极不甘心地嘶吼着,「我曾经真的心中有你,为何你不愿意体谅我!你根本不明白我背负了多少!」

他说:「你连机会都不给我,转身就同他走了!这些年来,你对我到底有没有半点真心!」

我被他的话气笑了,索性就在他身前蹲下,低头俯视着他。

「徐陵,是怎样的自信,让你以为我奚迟雪就该一直等你,一直体谅你,完全不管我自己遭受了怎样的不公平待遇。」

我说着,对上他那双满是怨憎的眼睛:「奚迟雪是多重利的人,你向来清楚。我本不信人心,却为你劳心劳力,你如今问我有没有真心?那我告诉你。」

我一把抓起头发,与他凑近一字一句开口道:「从来没有人可以随意践踏我的尊严,就算那一日,李云修不出现,我也不会如你所愿就范,我会趁着夜色在奚府和将军府各自放一把火,你要糟践我,便自己也别想好过。」

徐陵听了这话,眼中最后一点希冀终于彻底死去。

他与我青梅竹马这么多年,却是到了如今,才终于想起来,我是怎样的一个人。

我平生亲缘淡薄,得不到父母的爱,便更要将自己过得好。

我向来重利,平生睚眦必报,最恨被人威胁。

谁若惹急了我,我便是死,也要让对方十倍痛苦地偿还回来。

「抱歉……」他到这时,才恍惚着开口,李云修却突然来了气。

徐陵道歉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完,他人已经让李家的府兵押下去了。

李云修目送他的眼神,说是想把他现场拆分也不为过。

只是虽然天子曾经放言,这世上若有人向李云修亮出兵刃,他皆可先斩后奏。

可徐陵终归是新立了战功的大将军,身份特殊,不能随意处置。

他被放进李家的监牢中。

临走时,我始终觉得心里不安生,凑在李云修耳边小声说:「他从不是冲动之人,如今只身到阳晋来已经轻率,竟然还会被你激两句便动刀子,这其中必然有鬼,你多留意些。」

李云修下意识地点点头,随即看向我的目光变得奇怪。

我还没来得及探问,他便已经酸里酸气地开了口:「我奚迟雪不信人心,却为你劳心劳力。」

……

「我们青梅竹马,他从来不是冲动之人。」

……

「呃……」我看着他,也轻咳两声掐着嗓子,「是哪位郎君的醋坛子打翻了呀?是阳晋李家云郎~」

李云修便是这般吃味的状态,听见我一声云郎依旧是耳尖一颤,随即面颊又有隐隐泛红的趋势。

我乘胜追击,黏在他的身旁云郎云郎喊个不停。

最后是李云修捂着耳朵跑了。

我犹且在身后挥着一方绢帕追他:「云郎郎,等等妾身~」

10

徐陵要如何处置,终究还需看天子的想法。

「徐家女坐掌中宫,自然可以去陛下那吹枕边风,只是想要真正保下徐陵的话,她要付出的代价可不小。」我轻声说着,替李云修舀上一碗冰镇的酒酿桂花丸子。

「她也没你想得那么风光,昔年元后在生产先太子时一尸两命,天子曾经查出来这一切与徐家有关。这些年来徐家在京城之中一直受打压,徐家女的后位可是用他们手中的兵权换来的,天子从来就不喜她。」李云修接过青玉做的冰碗,冷冷嗤笑一声。

「去,监牢那边再加些人守着,务必将他的每一个举动都盯牢。」他忽然想到什么,侧过身冲着一边暗影处吩咐道。

暗卫消失后,他望着京城的方向有些失神。

「你担心宫中有变?」我伸手替他抚了抚眉心,「你既然说了徐家女在后宫之中处境并不好,徐陵在外行事更该谨小慎微,他明知天子最为疼爱你,却胆敢前来刺杀你,这般有恃无恐,只怕是……」

那双猫儿般微微上挑的眼朝我看来,其间流露出几分沉重:「只怕是陛下出了事。」

世人都知道,天子宠李云修,更甚李家父母。

他是李云修在这世间最为敬仰之人。

若是京中生变,只怕李云修也心头难安。

「昨夜暗卫来的消息。」李云修轻叹一口气,「他说宫中一切如常,可我依旧觉得不放心。」

「要去京中吗?我随你一同。」我想了想,轻声开口道。

「可是,再过几日,便是你我约定的婚期。」他顾及着这个,纵然心中担忧,却怕给不了我一个理想中的婚礼而踯躅。

「感情不过是求两心相印,你我本就离经叛道,若是这边婚期错过了,下次再办便是。」我捏了捏他的手心。

李云修看向我的眼神越发温柔。

他说:「奚迟雪,在这世上果然只有你会懂我。」

我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许久未曾听见他的心声了。

其实也没有必要再听见。

相爱之人要说的话都在眼睛里,只需要一个眼神,彼此就能明白一切。

是夜,我与李云修安排好了傀儡在李宅中替代我们。

刚要动身,就听见了天牢处走水的消息。

火势汹涌,像是早有预谋,仅是瞬息之间,便烧红映亮了阳晋城的半边天。

「报!军中有叛徒,徐陵,出逃了!」

「报,城郊外伏有八万大军,已向着阳晋围城而来。」

「报!城门不知被何人打开,敌军很快便要入城来了!」

……

徐氏反了。

李家的势力根本早就被徐家渗透,徐陵这一出是为了深入敌营,内外合击!

我猛然反应过来,从前涉及徐氏之事,徐皇后总是会亲临现场。

可那一次,徐陵要另聘新妇,还要将我这个不服的前未婚妻甩开。

按往常惯例,徐皇后必然会亲自到场为徐陵撑腰。

可那一次,也只是派了身边的掌事前来训诫。

她为何不到场,又或者说,她为什么不能够到场。

是否有了某些秘密,怕被人看出来。

比方说,掌握了兵权的徐家女,怀有了龙嗣。

可她的孩子生下来之后,必然是太子。

百年之后,天子仙逝,她的孩子便可顺利继承国祚。

为什么?要行这一步险着。

我想起李云修的话。

若当初元后暴毙真有徐家手笔,皇帝必然不会允许她诞下龙嗣。

只是纵然如此,亦有许多方法可以供她暗度陈仓,徐家可至于直接如此激进?

我想不明白,看向一旁的李云修。

火光在他白玉似的面颊上跃动,他眉峰紧蹙,看着京城的方向,眸中流露出哀戚。

天子,怕是已经凶多吉少。

忽然,他像是猛然惊醒般,转身朝着内院奔去。

我看清他是朝着李夫人的院子而去。

徐陵安排在城内的细作到处点火。

我们赶到李夫人院中的时候,大火已然烧了过来。

被烧黑的梁柱发出噼啪的爆裂声,院中的侍女们尖叫着四处奔逃。

李云修抓住一个问李夫人的去处。

只见侍女指了指院中最深处的祠堂,李云修骤然变了神色。

冲到一旁的水井处用桶中积水浇了衣便要进去。

下一刻,却见李夫人的身影隐约出现在了堂中。

「你不必救我,我早已了无生趣,更不想受你恩情。」她的声音如初时一般冷漠。

「娘!」李云修却哭喊出声,朝着李夫人的身影跪了下来。

火光中,我看见李夫人身形猛地一震。时隔多年,再听李云修唤她一声阿娘,似乎让她感触颇多。

只是她又很快平静下来,烈火已经卷上她华丽的裙摆。

李夫人冰冷的声线中有了一丝哽咽。

她说:「你并非我的亲子,我与夫君更是因为你不能养育自己的孩子,这些年来我不愿爱你,却也受你一声阿娘,终归无法恨你。」

「修儿,你走吧,我们之间无缘,我不牵绊你。」

伴随着李夫人的话音落下,李云修怔在了原地,睁圆了的眼中眸色空洞,像是被人抽去了灵魂。

他如何也想不到,折磨了自己十九年的疑问,到最后,竟是这样一个答案。

一直到堂前横梁烧倒,李夫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在了烈火之中。

他才回过神来。

「娘亲!!!阿娘啊!!!」他嘶喊着要往火海中扑去,泪水在他脸上划下道道斑驳痕迹。

我从身后将他死死抱住,同样泣不成声:「还有我,李云修,你还有我。」

「不要去,你会死的!」我的面颊贴在他后背上,泪水沾湿了他的衣裳,「不要丢下我,求求你,不要丢下我。」

李云修冲向火海的步子猛然顿住,他红着眼,手掌落在我发顶之上。

「别怕,奚迟雪。」我听见他的声音哑得不像话,「我们一起活着出去。」

11

徐陵手上可调动的兵力总共十二万,却匀了八万将阳晋围城。

他是摆明了冲着李家而来。

李云修打算从暗道潜出阳晋,往周边城池向李氏宗亲求援。

我们在死士的护送下来到了李宅深处的暗道前。

忽然,李云修走在前方的脚步顿住,我见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李氏门阀现任的族长,李云修名义上的父亲正站在前方。

和我想象中的威仪赫赫不同,李父看起来很平和,甚至有着些许的平庸。

他的面上挂着慈祥的笑意,眼角处有着几缕细纹。

「想来夫人将一切都同你说了。」这是他对李云修说的第一句话。

李云修见到他的那一刻,瞬间湿红了眼眶。

「我知道了,你们并不是我的父母。」他哑着嗓子开了口,「抱歉。因为我的存在,这些年让你们过得辛苦。但无论如何,眼下我想请你跟我们一起离开。」

「不了,夫人娇气,不愿久等,我还要快些去陪她。」李父的语气像是在谈论今日的天气般从容,他说着,从袖中拿出一枚令牌,递到李云修手中。

「这是李氏的家主令,李家世族上下齐心,有它在,周遭宗亲都会听你调令。」说罢他回头看了看身后,「城外的快马已为你们备好,我为你留了三十五名死士,足够护送你到最近的晋元。」

「你……」李云修死死拽着他的手,却在触及李父眸中的释怀后逐渐松了手。

「还有一件事!还有……」在进入暗道之前,李云修朝他大声问道,「我的父母,究竟是谁?」

「是啊,究竟是谁呢?李阀世族之首的地位,却还要将你金尊玉贵地供养,不能有任何闪失,甚至我与夫人被下令不能诞下后代与你争权夺利。」

「这样的身份,究竟还能是谁的孩子呢?」

他的声音一点点被烈火吞噬。

「走!」我拽着李云修投身暗道之中。

等到了城外,果真已有暗卫在等着我们了。

「主子,请尽快与奚姑娘前往元安求援。」一名戴着面具的黑衣死士跪在李云修身前。

李云修翻身上马,刚要朝我递出手来。

蓦然暗处刀光一闪,那跪在地上的死士竟直直拔出刀朝着李云修冲来。

李云修一把扯过缰绳闪身避开。

下一刻头顶的树丛里跃下几道身影,将他制服在地后直接一刀封了喉。

「想不到连父亲的暗卫队都被徐家的势力渗透。」李云修猛然惊醒,伸手就要将我拉上马,「元安不能去了,我们转投其他地方。」

下一刻,如星点密集的火把从城门处亮起。

远远地,我看见徐陵带着兵马冲了过来。

「离开!活着再回来救我!」我没有犹豫,拔出发间金簪刺向李云修所驭的快马后臀。

马匹吃痛,发疯般朝外奔去。

「奚迟雪!!!」李云修的呼声自风中传来,恍惚间,我看见李云修想要跳马朝我这边奔来。

「别让他来,将他安全护送离开!」我朝着那几名跟随在他身边的暗卫喊道。

下一刻,我翻身上马,朝着徐陵的方向冲了过去。

「前方何人胆敢冲撞颜少将军!」数千支箭矢在火光中对齐了我。

队伍最前方的徐陵也看见了我,他坐在马上欣赏着我的狼狈,一副猫戏老鼠的姿态。

「我来便是为了带走你的,你看,折腾了这一番,最终你还是自觉回到我手中了,阿雪。」

他本来笑得得意,却在发现冲到阵前的人只有我一个时沉了脸色。

「李云修在哪里?」他说着,身后两队兵马立刻朝前奔驰追去。

见我不说话,他缓了一会,复又开怀起来:「你看,一遇到危险,他便弃你而去了。他比我做得过分,阿雪,你如今总该知道,我才是你最好的选择了吧。」

我对此报以沉默,好一会后才作出了决定。

我翻身下马,伏在地上膝行到他的马前,一副恭顺万分的姿态。

地上的沙砾将我的膝盖磨破,鲜血印在道上蜿蜒。

可我恍若未觉,只是跪在他的马蹄边,温顺地仰头看他。

毫不意外地,徐陵被我这副模样取悦到了。

「我知道,我们阿雪是最聪明的,也是最惜命的。」他在马上朝我伸出手来,朝我笑道,「恭喜你,阿雪,你作出了正确的选择。」

他笑我也笑,等他将我拉上马后,我便朝他依偎过去。

随后反手从袖中抽出冷刀,对着他捅了过去。

徐陵虽有防备,却还是被我一刀全数捅进腹腔。

「想不到吧,真以为只有你会玩阴的?」我冲他咧嘴笑开。

「你竟然可以为他做到这地步?!」徐陵吃痛,含恨的声音传来。

周遭离他最近的副将第一时间反应过来,拔出长剑就要将我斩首。

「住手!」徐陵一记手刀劈在我后颈处,昏倒之前,我听见他对副将大声吼道。

12

我做了一个混沌又漫长的梦。

梦中我还只是鄞州那个四五岁的小姑娘,忽而又变成徐陵十四岁的青梅竹马。

少年时的徐陵等上门来,他执着我的手,说:「迟雪,我若此生得你,夫复何求?」

他与我定下婚约,许我正妻之位。

他说,往后余生他都敬我爱我,决不让我受半点委屈。

我想,那边已经足够了。

于是当他说他想置办些产业,却信不过族中之人时。

于是为了回报他的敬爱,我不顾未嫁女的闺誉,在外抛头露面,拼了命地替他赚钱。

偶尔有风声传到京中来,徐陵都会心疼地看着我,他说:「阿雪,我不在乎那些,我一定会娶你。」

就这样,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我为了将徐家的产业做大,甚至和位高权重的李阀公子对上。

我和李云修会面,不是争吵就是动手掐架。

他倒是也不以多欺少,我给他起了一堆难听的诨号。

他也叫我母老虎。

直到有一天,有一天。

李家的公子被人掳走,整个阳晋及周边都被翻了个底朝天。

李氏宗族上报朝廷请求援助,天子震怒,派了亲兵来巡查。

很快,那名小公子被完好无损地护送回来。

所有人都围着他道平安。

我隔着人群远远看上一眼,便知人群中众星捧月那个并不是他。

世家权贵身边会有替身,这样的事情并不少见。

真正的李云修并未被找回来,所有人都将替身当成了正主。

甚至是李云修的父母,也没有察觉到丝毫不对。

原来,只要套上一身锦绣衣裳,谁都可以是李云修。

那段时间,我没有心情再和李氏扯皮。

便是替身学着他的模样挑衅上门来,我亦爱答不理。

直到有一天,那个真正的人,带着惯常的高傲与嫌弃,坐在了我对面。

我看着他,有些发愣。

随后下意识脱口而出一句:「欢迎回来。」

或许是没人拌嘴的时光太过无聊,我们分明是相互讨厌的,可我却在见到他平安后心头觉得松下一口气。

那是李云修头一次没有接我的话跟我争吵起来。

他那双猫儿般微挑的眸子定定看了我许久,随后面上浮起自嘲的笑意。

「居然是你。」他说。

「什么?」

「没什么,本公子的事你少打听。」下一刻他便冷了脸,又变回那个刻薄傲慢的公子哥。

「有病。」我目送着他站起身来走出去,在身后继续打着算盘嘟囔一句。

后面的事,我本应是不知的。

可在梦中,我的视野竟追随李云修而去。

我看见他出门后遣散了周遭的仆从,一个人走到巷尾处。

在一堆菜叶破烂堆成的掩护之后,他整个人骤然垮了下来。

那不可一世的笑容褪去,向来姿仪风流的小公子如今两肩塌下,唇角勾着苦涩的笑,整个人看来是那么的脆弱委顿。

不远处,那名与他容貌相同的替身从暗处走了出来。

「你说得对,她认出来了。」巷内昏暗,他面上覆着一层沉沉的光,他说,「换了一个人,连亲生父母都不曾认出我来,她却认出来了。」

那名替身面带担忧地看着他,张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一字都不曾开口。

「该知足了,好歹这世上至少有一个人,认得的是李云修。而不是这锦绣辉煌的身份。」李云修像是在劝解自己,可声音中的苦意怎么也遮掩不住。

原来,这场绑架,从一开始便是李云修自导自演。

这一切,不过是一个没有讨要到糖吃的孩子撒娇的手段罢了。

这件事在我的生活中,如石子投水,并没有引起什么波澜。

李云修依旧有事没事便来找茬,我依旧为了徐家的生意忙前忙后。

只是从那之后,生意变得好做起来。

临州的那些商行老板们对我出来经商的未嫁女的态度也没了先前的轻蔑。

平日里见着了还会和气喊一声奚老板。

我以为是自己苦尽甘来。

如今才发现是李云修在暗中帮我。

原来,从那么早以前,他就已经帮过我很多次了。

只是我从来没有发现,那个少年在每每同我争嘴怄气之后,唇角偷偷勾起的笑,越发鲜活。

毕竟我活在这世上,从一开始,便被教导着要安静懂事。

若想得到他人的善意,便要用成倍的付出来换。

所以我从来不敢妄想这世上会有一人,会在得知我被欺负后,星夜兼程赶来替我撑腰。

他从来不向我要求什么。

甚至他对我的好,都不会让我知道。

李云修啊李云修,你看,没有被真正爱过的孩子们,表达爱的方式都是那么的别扭又沉默。

不过好在我们两个都是不曾被爱的人,只要彼此的手紧紧相执,我们亦能得到祝福。

13

我再醒来的时候,人已经身在京城之中。

徐陵将我安置在将军府,里外围满了重兵看守。

唯一能够进出其中的,是奚府的一家三口。

他们被徐陵叫来当说客,要我快点向将军低头。

奚如烟见到我时,眼睛都要能喷出火来,却不得不在侍卫的看管下挤出笑牵起我的手。

「姐姐犯了这么大的错,将军依旧诚心相待。你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

她嘴上这样说,却在凑近我时压低声音恶狠狠开口道:「奚迟雪,你这个贱人真是命大,你为什么还要回来?」

我闻言只是笑,下一秒,毫不犹豫地抬手一掌扇在了奚如烟脸上。

「奚迟雪!」奚如烟一秒破功,尖叫着朝我扑过来。

我侧过身,将扑空的奚如烟按倒在榻,对着她的脸左右开弓。

「你们这群蠢货,还不救我,我可是少将军的未婚妻,你们未来的主子!」奚如烟挣扎不过,对着两旁的侍卫狠狠发话。

「你们将军生生受我一刀都不曾拿我怎么样,就凭你们几个,敢动我么?」我慢悠悠地开了口。

周遭一圈侍卫闻言面面相觑,到最后还是没人上前来阻止我。

就这样,奚如烟生生挨了我数十下,直到她两边的脸颊都高高肿起。

我才松开她,心疼地吹了吹我有些发麻的手掌心。

「奚迟雪,你敢这么对我,你等着。」奚如烟从榻上翻起来,满眼怨毒地看着我。

闻言我朝她略一抬手,奚如烟立刻变了神色,头也不回地跑了出去。

她要去搬的救兵就是我那偏心的父母。

傍晚的时候,父母亲带着面上抹了伤药的奚如烟气势汹汹地来了。

我第一眼瞟到奚如烟那比常人大两倍的脸,忍不住扑哧一下笑出声。

这一笑,便将他们惹急了。

「孽障!你妹妹将来可是将军府的少夫人,若她有个三长两短,你想进将军府做妾都没门,你岂敢伤她?!」父亲第一个跳出来指着我痛骂。

坐在听到将军府少夫人几个字时,奚如烟的眸中闪过一丝得意,看向我的神色再度高傲起来。

「真的吗?她日后真的是将军府的少夫人吗?」我放下一直摆弄着的茶盏,又抬起头吹了吹指甲,故作苦恼地开了口,「可是上次将军求我回来时,许诺我的是正妻之位呢。」

此话一出,方才还盛气凌人的那三人神色尽数变了。

「将军叫你们过来开解我,具体说的什么条件,你们不会都忘了吧?」我眸中噙着笑,朝着奚如烟开口,「我和将军毕竟是总角情谊,难舍难分,倒是他对你是什么态度你自己总该心知肚明。妹妹,他说你只是他拿来气我的工具呢。」

奚如烟在我的目光之下,开始浑身剧烈颤抖起来。

到最后,她崩溃着后退一步,猛地抽身拔出一旁侍卫腰间的佩剑,冲我劈头砍来:「你去死吧!」

我等的就是这时候,奚如烟朝我刺过来被我闪身避开。

等众人再回过神时,那把剑,已经横在了她的颈间。

「我要见徐陵。」我沉声开口。

那些侍卫们却不为所动。

我便笑:「我只给你们半个时辰的时间,时间一过,我就剖开她的肚子,让你们颜将军就提前见见他未成形的孩儿。」

这话过后差不多一炷香后,我便见到了徐陵。

或许是因为腹部上的伤口未愈,他整个人看起来有些苍白憔悴。

直到见了我,眸中的笑意才微微漾起,他说:「我的阿雪真是只有个性的猫儿,你要见我直接让人通传便是,何必闹出这么大动静。」

「放我走。」我开门见山,「用你未来嫡长子一命,换我自由。」

奚如烟闻言,登时泪眼婆娑冲着徐陵唤道:「将军……」

却不曾想徐陵闻言只是嗤笑一声,他甚至不曾向奚如烟看去一眼,只是目光紧锁着我,深情款款开口道:「阿雪,我的嫡长子只会是由你所出。」

这句话不仅让奚如烟变了神色,一旁小心翼翼窥视着徐陵面色的父亲也瞬间面色惨白。

「徐陵,你做人未免太恶心了点。」我冲着他毫不留情地说道。

徐陵却好似没听到般,依旧泰然笑着,他说:「放你离开是不可能的,不过阿雪,我刻意和你交换另外一个条件。你将她给我,我带你去见一个人。」

「谁?」一瞬间,我的心脏几乎是让人攥紧,我看着徐陵,试图从他的神情中找出一丝破绽。

「李云修。」他轻轻吐出这三个字,唇角的笑意勾到最大。

那一瞬间,我如被惊雷过身,差点失去了站立的气力。

到最后,我还是同徐陵做成了这笔交易。

他将我带到暗室下的水牢中去。

一片昏暗交错的光影里,我远远便看见了那抹金色的身影。

李云修被铐住双手捆在刑台上,身上布满了伤痕,整个人已经被折磨得形销骨立。

只是一眼,我的泪水便冲出眼眶。

徐陵乐于让我多看看李云修狼狈的样子,让两旁的侍卫松开我。

下一刻,我冲到了李云修身前。

他在我的哭泣声中抬起眼,与我四目相对。

这一眼……不对……

我的心头掀起惊涛骇浪,面上却依旧一副悲痛欲绝的神色。

我抬手抚上他的面颊,抽噎着问他痛不痛。

「李云修」摇摇头,他想张嘴,却因为许久滴水未进发不出声音。

而我睁大沾满泪珠的眸子,死死解读着眼前人的口形。

「平安……已整军……十日……」

他说着,终是伤重难扛,昏了过去。

「你不要再伤他,我留下,留在你这里!」我站起身来,抬袖擦干眼中的泪,冲着徐陵平静说道。

徐陵扬起下颚,冲我露出满意的笑容。

此后我一有时间,便来水牢之中照顾「李云修」,眼见着他的伤情逐渐好转起来,我才终于放下心。

除了最初见面时,我们再没有任何交流。

徐陵似乎很爱看这样有情人双双落魄的戏码。

他现在已经认定自己再没了任何威胁,正是春风得意,因此不曾对我有过拦阻。

直到第七日,我刚要出门,就被一群婆子强按回房中套上一身喜服。

我被她们推到大堂里,徐陵亦是一身大红立在堂中。

而最上方,坐着我战战兢兢的老父亲。

「你看,阿雪,你最终还是只能嫁给我。」徐陵冲我微笑。

「是吗?真晦气。」他笑我也笑。

正当徐陵执了我的手,向着父亲准备拜堂时。

有卫兵从前线送回来急报。

徐陵附耳听了几句,当场变了神色。

再看朝他一脸戏谑的我,登即怒从心来:「贱妇,你早就知道了是不是!」

他指着我怒骂:「你从一开始就知道牢里那个不是李云修,却在那故意做戏给我看,借此来稳住我!」

他无论说什么,我都只是在那冲他笑。

徐陵却越发气急,甚至想要动手杀了我,却在最后关头清醒过来,将我送去了宫中。

他将我关在了徐皇后的宫中。

我自然明白他的用意,徐家虽然手握兵权,可是和掌握着四洲卫兵的百年世家李家正面对上,却未必有赢面。

当初徐陵能得手,也不过是靠着诡计奇袭。

如今李云修的军队已经集结完成,想来他们向西而来,必定势如破竹。

我是可以威胁到李云修的底牌,关键时刻能够作为保命符存在。

整个徐家上下最尊贵的,如今便是徐皇后腹中的孩子。

若是败了,我便是徐皇后能够安然脱身的筹码。

可惜,他终究慢了一步,徐氏败局已定。

那三日,我和徐皇后吃住同在一起。

我看着这个往昔高高在上的女人整日地发疯。

她揣着孕肚,将殿内砸得不剩几样完物。

时而怒骂天子欺她,时而说我不知好歹。

从前她掌权中宫,心狠手辣。

宫里但凡有孕的女子,都会无声无息消失在她的手上。

她在天子眼下杀了那么多人。

却是没有想过自己也有这么一天。

清醒之时,她试图向我怀柔。

「临儿钟情于你,若他成功,你也会成为整个云朝顶顶尊贵的女人,可惜啊……」

可惜她说的话我完全没能听进去。

我想李云修了,如果是他在,徐皇后再疯也吵不过我们两个。

说不定还能将她气得够呛。

不过就算他不在也没有关系。

徐皇后想要给我洗脑,她根本不知道,恋爱脑是洗不掉的。

第三日,我在响彻半边皇城的号角声中等来了李云修。

他站在李阀军队的最前方,指挥大军护卫天子,整个人是那么闪亮耀眼。

那十五万精兵将整座皇城包围。

徐皇后没有如约挟持我来保取自身平安。

她已经疯了,让身边的暗卫将我擒住,举刀想与我同归于尽。

「我这是在成全你!」一片兵甲声中,她笑得狰狞,「等你死了,所有人都会称颂你有气节,你变得这么伟大,到最后也只能给我殉葬哈哈哈……」

我看着她这副癫狂模样,想要告诉她,我只是个平凡人,比起伟大地死去,我更想安稳活在相爱之人身边,我终究没有说出口。

只是等到徐陵想要抓我出来谈判,见到的,是挟持着徐皇后登上宫楼的我。

只这一眼,他便明白,大势已定,他再也没有翻盘的余地。

徐陵降了。

在被擒倒在地的一刹,他问我:「为什么?」

「当初你能够在李家安排进你的人,李家自然也可以策反你的势力。」我看着他认真说道。

「毕竟,比起徐氏肚子那个男女未知的东西,真正的真龙血脉可就在你眼前。稍微识时务一点,都知晓应该选谁。」

14

李父在阳晋以身投火之前,曾对我们说,李云修的身份金尊玉贵,是要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李阀来举族供奉的。

那么李云修究竟是谁的孩子,才能值得李家这般付出?

我在事后想了许久,最终得出了那个答案。

李家世代忠君,靠着与天子亲近的关系世族延续百年。

他正是当今天子与元后在十九年前那个早夭的孩子。

元后怀上这一胎时,孕相一直很好。

却在生产之夜一尸两命。

刚即位的天子心知深宫诡谲,他无力保住这个孩子,于是将他连夜送往李家,远离了权力中心。

他承诺了李家往后四十年的长盛,换来了李家对着孩子的倾心照顾。

这十九年来,天子一直在为他铺路。

只待一个机会,将他迎回宫中,将这个天下交到他手上。

这才是徐家要反的真正原因。

徐家自以为能诞下太子,却在无意中得知天子的江山早有了中意的继承人选。

当初徐家仗着从龙之功干预后宫。

毒杀了元后,想要让自家的女儿做皇后。

最后反而为天子所记恨,这些年来受尽打压。

可徐氏最终还是成了皇后。

她野心勃勃,是要将徐氏在她手中光大。

徐家最幸运也是最不幸的,是在这一代出了两个野心家。

徐皇后把持后宫将天子药倒后幽禁。

徐陵则前往阳晋欲将李云修提前扼杀。

事到如今,功败垂成。

我看着眼前的徐陵,微微俯下身朝他开口道:「放心,我不会让你轻易就这么死去。」

我说:「我会把你交给李云修的替身,当初你是如何折磨他的,他便如何还给你。你最好能够撑住活下去,若你死了,奚如烟和她腹中你唯一的血脉便会马上下去陪你。」

徐陵听完,紧咬住的唇缝中生生呛出一口鲜血来。

「阿雪。」临走时,他叫住了我,「如果当初我一心待你,你是否也会像爱他一样爱我?」

我笑:「当然不会,你又蠢又贪脾气还差,最重要的是为人抠搜,我就算嫁了你不出三个月也会出墙,给你头上戴满翡翠绿冠。还要在你的饭食里投药让你中年中风,等你卧倒在床,褥背生疮,生活不能自理时,我再叫十个恶婆子轮流虐待你。当然,这不是最重要的。」

语罢,我顿了顿,复又开口道:「最重要的是,你从不配跟他相比。」

徐陵闻言猛地抬起头,看向不远处义无反顾朝我奔来的李云修,那双眼睛最终黯淡下来。

李云修如今很霸道,见面便是不由分说,一把将我拉进怀里紧紧拥住。

像是怕我消失,又像是怎么也抱不够。

我察觉到李云修的身躯在不住地颤抖。

「你清减了许多。」这是他同我说的第一句话。

「你也是。」我抬手回抱住他,轻声应道。

他将头埋在我颈间,谈话间我只感觉有温热的液体濡湿了我的襟口。

「怎么还哭了?」我问道。

「我想你。」他闷声应道。

「想就哭啊,刚刚还带兵打仗的威风呢?」我忍不住冲他打趣。

李云修闻言恶狠狠抬头瞪我一眼,指腹揩过我面上的水渍,毫不留情地拆穿:「你不也哭了?」

是啊,我也哭了。

在被囚禁的数十个日夜中,生怕有一步行差踏错。明明这世间美好我还没见过,却好容易就要和相恋之人永隔。

那强撑着的底气,在见到李云修的这一刻,溃不成军。

我猛然攥紧了他的手,吸了吸鼻子:「李云修,其实我好害怕。」

「我也是,奚迟雪,我真怕晚一步就再也见不到你了。」他刚收住的眼泪又再度决堤。

于是在数十万精兵的见证下,我们两个蹲在了一起,抱头痛哭。

嚎啕声响彻整个京城。

我们终究是圆满了。

只是都到了很多年后,等我们的孩子都已会打酱油了。

还有人爱拿这件事打趣我们。

小孩听多了后自觉很丢脸,板着脸要教育我们:「父亲母亲,平日里行事还请端方稳重些。」

他说这话的时候我正腻在李云修怀中。

而李云修在给我剥核桃,闻言头也不抬回道:「你父亲我可是为了你母亲连皇帝都不做的人,还在乎什么稳重形象?」

我听着这话连连点头,忽然想到了什么,指着一旁板着脸的小孩寻思道:「我俩生出来的不该是个混世魔王?怎的这个看起来比你当皇帝的亲爹还要严肃,当初是不是抱错了?」

小孩听完无奈地叹了口气:「母亲,据记载您当初生产时父亲将整个皇宫围得水泄不通,没有抱错孩子的可能。」

我闻言连连点头,冲着李云修开口道:「要不我们再生一个给他拿去玩,免得他天天对着我们说教。」

李云修闻言瞬间来了精神,还没待我反应过来,人已经被他扛起来朝屋内走去。

我望着顶上的流云,恍恍惚惚好像又回到了那一年。

在那一年,两个别扭着想要被爱的人走到了一起,他们比常人更懂得珍惜。

「李云修。」我喊他。

「嗯?」

「你晃着我了。」

「……你事真多。」他嘴上这样说着,脚下的步子却很诚实地放缓了许多。

我却不依不饶:「不嘛,云郎怎么这就嫌弃人家了~」

「啊啊啊啊奚小雪你够了啊大白天乱喊什么?」

「诶你怎么一把年纪了害羞时还红耳朵啊。」

「住口啊!」

屋内,我和李云修的笑闹声不断。

院外,一身明皇龙袍的皇帝不知何时来到了小皇孙身边,指着院门语重心长地对他开口:「你父亲已经没指望了,大云朝的未来从此就要靠你了。」

「嗯……嗯?」意识到危险的小孩瞪圆了眼睛。

从此以后,这个世上多了一对快乐的父母,和一个拥有了写不完的功课的小孩。

杂记一

李云修和奚迟雪成亲那一日,被宾客灌多了酒,大喊着振夫纲三个字冲进了房中。

于是那天晚上他在喝完了合卺酒后,就着一左一右两个酒盏跪到了后半夜。

杂记二

在与徐氏一战中,李云修行事稳重,又杀伐果断,展现出了他超凡的将帅才干。

但天子要传位于他时,他说除了花钱和养妻子外,没有其他爱好,实在难堪大任。

杂记三

李云修和奚迟雪的二胎生出来了,是名小女孩,长得十分软糯可爱,只是刚学会说话没多久,就会朝别人阴阳怪气了。拆家烧钱的能力更是比起李云修幼时有过之无不及。

她哥哥为了躲她,主动收拾了行李住进皇宫里面。这世上看起来已经没人能管得住她了。

后记—徐陵、奚如烟

徐陵死在宫变失败后的第三年。

奚迟雪曾经跟他说,如果他敢死,就要送奚如烟腹中的孩子来陪他。

可在他被囚后的第十日,奚如烟便主动灌下了两碗红花,那个不被任何人期待着的孩子,最终化成了一摊脓血。

他早就知道奚如烟不会为他守节。

毕竟能够不远万里跑到军营里勾搭自己姐夫的女人,能是什么忠贞之人?

只是当时的他虽然看透,却依然没有把持住。

和奚如烟有了夫妻之实。

事后,他曾觉得自己有愧于奚迟雪。

这份愧疚在他打了胜仗之后,便烟消云散去了。

他知道他如今身份不同以往。

他姑母又做了宫中皇后。

天子便是再不喜欢徐家,也需对他另眼相待。

他想起那个宁折不屈的姑娘,疯狂的念头在心中肆意增长。

他安慰自己,他是被逼无奈。

可他却是想看见奚迟雪在自己面前低下骄傲的头颅。

那个在任何逆境下都努力想要将生活过好的姑娘,被剪去羽翼,从此只能依附于他,靠着讨好他生活。

他就是有着这么晦暗的心思。

可是到了最后,被剪去羽翼的人是他。

徐后动了心思那日,曾暗中出宫与他相会。

徐陵本来觉得计划太过激进,他是有野心,却也到不了这个地步。

可徐皇后提出要他去杀李云修,拿下阳晋城的时候,他又开始动摇了。

他忘不了李云修看向自己时那高高在上的眼神。

不过是凭父母得来一切的纨绔,拥有他辛苦也不能得来的财富,竟然还这么轻飘飘地夺走了他的女人。

如果不是他,如果不是他,奚迟雪已经进了将军府。

从此以后,除却他徐陵,她的人生中再不会有任何其他的东西存在。

徐陵知道自己的计划很莽撞。

可到底也成功了。

云朝毕竟安定了太久,李氏门阀更是从来不曾想象会有人这般大胆挑他们下手。

徐陵虽然在过程中吃了点苦,已然取得了成功。

他胜利的喜悦在发现奚迟雪宁愿牺牲自己也要拖住他来掩护李云修逃走后,被冲淡到一干二净。

他不明白,奚迟雪这样惜命的人,为何居然可以为了李云修做到这个地步?

是否从前他不对她放手,她也会这样对他?

从那天起,徐陵彻底疯魔了。

奚迟雪伤了她,他却将他好生养在府中。

甚至到最后,他发现奚迟雪骗了他,盛怒之下,他依旧舍不得杀她。

只是将她送到了宫中看顾。

他还在等,等他们之间的另外一种可能。

可惜那种可能永远不会有了。

他成了阶下囚。

奚如烟和她父母最开始被强迫着来监狱里伺候他。

他们被困在狱中也不能外出。

他们开始相互怨怼。

一向宠小女儿的奚家父母甚至对她动了粗。

奚如烟隔上几日便要挨一顿拳头。

奚父疯起来便会骂她是灾星,是祸害。

这些话十分耳熟,少时的徐陵便经常听见他这样骂奚迟雪。

终究有一日,奚如烟忍不住了。

她偷偷磨了簪子,趁着夜色用银簪捅穿了奚父奚母的咽喉。

那银簪不够锋利,第一下的时候,她并没有完全得手。

奚父还在挣扎。

奚如烟就这样坐在奚父身上,冷眼捅了一次又一次,直到奚父脖子上的皮肉都完全糊掉。

鲜血溅了奚如烟满脸,她转过头走向缩在角落里的奚母。

「你这个灾星!真该一开始就将你砸地上杀了!」奚母厉声尖叫咒骂。

被奚如烟刺穿心口的前一刻,她口中才断断续续吐出几个字:「我真……后悔……」

究竟后悔什么?

是后悔宠大了这样一只豺狼,还是后悔从前那么漫长的时光里,她从不曾善待自己那努力活着的大女儿。

谁也无法知道答案了。

徐陵闭着眼靠在监狱冰寒的墙壁上假寐。

他任由奚如烟手里那把银簪刺穿了自己的心口。

却在下一刻,用尽全部力气双手钳住奚如烟的脖子。

他在咽气前掐死了奚如烟。

「下辈子别再遇见我了。」

这是他留在人间的最后一句话。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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