职业养老人:一个北京中产家庭的挣扎与觉醒
你不知道的工作:探秘 30 种小众职业
我们都没有学会,怎么真正地对老人好。
一
33 岁那年,魏丹有了一个儿子。加上原本同住的父母,这个北京中产家庭凑齐了三代人。修完产假回到公司,魏丹在办公桌上摆放了父母和孩子的照片,正式成为上有老下有小的「夹心层」一员。
赚钱养家的负担忽然重了。魏丹当时担任公司的财务,工作内容庞杂,早出晚归,留给家人的时间不多。随着儿子成长,奶粉、玩具、培训班费用一路递增,占据着全家人绝对的注意力,魏丹周末的大部分时间也是带孩子去玩。家庭里,处在天平两端的老人孩子很容易就倾斜。
魏丹很多次回家已经是深夜,儿子早已熟睡,父母却往往还没有休息。疲惫至极的她打了招呼,就赶着回房躺下。父亲经常跟着她到卧房门口,扒着门,看着她不做声。大概是想和女儿聊点什么,又不忍打扰。有时好不容易开了口,也只是草草聊几句。
那一年,魏丹的父亲年近 70 岁。有了孩子的魏丹意识到,父母真的老了。他们已经不懂得如何自己交流,但情感上对自己的依赖却与日俱增。如何在父母年纪更大的时候,为他们做出更好的生活安排?养老问题第一次来到魏丹的面前。
2006 年的北京,奥运会即将在两年后召开,整座城市孕育着新生和变化,全国各地的年轻人涌入进来,房价开始起飞。在日益逼仄的城市,老年人生活的空间被挤压,去外地养老成了北京老年群体的潮流。以 60 岁为基准线,北京生活着 330 万老年人,平均每 4 个户籍人口中就有一位老人。人口结构的老龄化,养老资源不足,让养老问题成为一线城市很多家庭的现实难题。
成年子女是一直是中国老人最信任的养老保障,在家庭内消化养老问题。魏丹自己耳濡目染,父母也曾全心照料年迈偏瘫的祖母。到魏丹上小学时,祖母因癌症晚期被送进医院治疗,父母双双在医院伺候照顾,侍病的母亲连日少眠,一次返回家中取换洗衣物的路上,她骑着车不住地打盹,撞到路旁的大树上破了脸,霎时染了一脸血。父亲一番劝说,母亲才答应休息一晚,让父亲照顾祖母。
半夜,祖母寻不见儿媳,意识模糊间整夜唤儿媳的名字。天亮之后,老人陷入了长久的半昏迷状态,之后再也没有开口说过完整的话。也因如此,魏丹的母亲至今懊悔那一晚没有陪伴老人。
可在一线城市,魏丹很难放弃自己的职业,退守家庭照看老人孩子,将生计交给丈夫一个人来承担。
在魏丹父母的世界里,女儿的陪伴以具象可见的方式出现。父母在家的唯一休闲工具是看电视,起先,电视换成了大彩电,后来怕父母久坐不舒服,又购置了几台平板电脑。
「职业女性能给父母的陪伴,是金钱上的,不是时间上的。」魏丹无奈地想。
魏丹的父亲为了纾解烦闷,努力重建生活的秩序。与老友们不能日日见面,便时常给他们打电话,碰到对方也是耳背的老人,电话就打得格外艰难。为了让对方能通过微弱的电话讯号听见自己的声音,魏丹帮尝试了不同方法。
她先是帮父亲换电话机,从听筒电话,到手机,最终连上入耳式耳机,改善效果甚微。还试过戴助听器,但父亲很快发现那不是足够精密的仪器,电话听筒靠近时,常弄得他脑袋嗡嗡作响。
父女俩发现,最奏效办法不借助魏丹购买的仪器,而是靠喊,调高声量、降缓语速地喊。他时常在打电话时大声讲「你说慢点」「再慢点」。听力衰退,电话交流不畅。父亲在电话挂断后经常一脸沮丧。
实际上,为解决日益突出的养老难题,北京开始探索家庭之外养老的可能性。他们开始提倡「候鸟式养老」,鼓励老年人离开家庭,到北京周边城市养老。后来,社区里修建起养老驿站,希望把养老服务提供方从家庭转嫁到社区。魏丹曾建议父亲住进养老社区,置身于同龄人的社区或许可以克服物理距离,帮助父亲重新构建社交圈,得到朋友的陪伴。但最终,父亲无法接受离开家庭去养老,以舍不得孙子为由拒绝了。
未来轮到自己给父母养老送终,被工作牵扯着,还能否像父母照顾祖母一样的尽心?该如何做孝心的本分?一系列问题让魏丹焦虑了好几年。直到 42 岁这年,魏丹的上司找到她说:「要不你来养老事业这边来做运营吧?」魏丹以为上司在开玩笑,不想,两天之内上司找她谈了 4 次,她这才确定这事儿是真的。
没有职业背景、跨界难,魏丹很感动公司的信任,然后拒绝了这一提议。她所在的集团已经在养老领域深耕多年,她担心转型后自己是否能做好,做出成绩。知道她的顾虑后,老板跟她拍板说「不是去打针,去开药」,而是去把养老事业这个事情想清楚,理出来一个思路。这个说法,某种程度上打动了魏丹,这也是她一直以来在思索的问题。「做养老就是做修行。」老板一席诚恳谈话后,她决定加入。
就这样,做了 15 年财务的魏丹成了一名养老行业的从业者。
二
成为集团养老板块负责人这年,魏丹的孩子上小学了,父母更衰老了一些。随着老龄化程度加深,整个社会开始逐渐正视养老问题。
初做养老,魏丹以自己熟悉的掌握的财务数据为基础,重构养老机构里的服务流程。财务数据告诉她,养老机构里存在过度服务的现象。社工们时常因老人的请求,在服务计划之外满足老人的要求。最常见的,是为老人买药、修鞋。有时老人制定了药的牌子和厂家,护工不惜花数个小时路程帮老人购买。因此,护工就不能及时为其他老人提供必要的服务。
亟待解决的,还有关于社工、护理员污名化的问题。魏丹的养老院吸引了一批老年服务与管理专业毕业的年轻人。日常走访中,魏丹发现部分社工会在家人反对下辞职,相同景况下,也有一些年轻人因割舍不下养老院中自己照顾的老人,回绝了家人在老家帮她找好了护士的工作。其中一个女孩遭到家人训斥:好好的护士不做,去做伺候人的勾当。言语间颇有些怒其不争的情绪。
得知这些后,魏丹一边安抚社工,告诉他们这是一份帮助老人重建生活的工作,另一方面,一直希望找到机会发声,让社会理解这些年轻人。
有一次,魏丹在养老院巡视时遇见一位老人。他独自坐在外出轮椅上,恶狠狠盯着不远处的一名社工。社工跟他打招呼:「您怎么还在这儿呀?」一句话引燃了老人的怒火。老人无由来地对社工发脾气:「我不在这儿还能在哪儿啊?」从两人的对话中魏丹得知,老人本应在去医院的路上。
老人开始絮叨:「反正我不去医院,谁能理我呀?」老人的子女少来探望,这次去医院看病只能独自前往。面对老人滔滔不绝的怒气和埋怨,社工只是笑眯眯地顺着老人聊天,逗他说话,老人才慢慢和缓下来。交谈临结束,老人突然让社工低下身,摸了摸她的头说:「谢谢你,丫头。」
后来那名社工告诉魏丹,在老人喊她丫头的当下,她就释然了。她认为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理解:老人被重疾折磨已久,在不知生命下一刻会走向何处的时候,他需要一个渠道发泄害怕的情绪。
经过这一件事,魏丹才体会到那句「做养老就是做修行」的真正意味。反过来她惊觉,自己似乎从来都没有去理解过父母,年迈的他们也少有袒露内心的时刻。她接触的老人越多,她发现他们几乎都跟自己的父亲一样怀揣心事,如果没有耐心的倾听和理解,根本无法了解他们的真实想法,更别说让老人获得开心。
那名社工名叫杜秋帆,后来成为养老院里主管社工工作的主管。杜秋帆 35 岁,在养老机构里是年轻人,她长着一张娃娃脸,圆面庞,说话轻柔,原本在一家养老机构做销售,后来转型成为养老院里的一名社工。
出于职业原因,杜秋帆倾听过很多老人的心事,大都充满寂寞与不甘。有一位刘姓的离休干部,他对养老机构的设施要求十分挑剔,因为他算变卖房子,用房款付住在养老机构的费用。 「这里就像七宝山一样。」交谈时,老人一句感慨,说得杜秋帆一头雾水。
老人继续说道:「八宝山,公墓知道吧?你们是我的七宝山,我进八宝山的前一站。我把全部家当都交给你,听你们安排!」他问杜秋帆能带多少家当进养老院,可能还会剩一些值得纪念的物件,他入住前就会处理掉。面对眼前将养老院当最后家园的老人,杜秋帆心知,当时养老院所能提供的服务,远未触及老人心理层面的需求,与真正的「家」尚有很大距离。「我觉得我有那么一点愧疚。」杜秋帆说。
当时,整体社会的养老事业还在萌发阶段,无论是服务提供方还是接受服务的老人,对养老机构的期待都停留在身体上的照料。刘姓老人显然不这样认为,他交出全副身家,已经把养老机构当成自己的家。之后,杜秋帆放弃了更加外向的销售工作转到幕后,设计更加符合老人需求的养老产品。
2017 年,魏丹在旗下养老机构发现了与杜秋帆类似的困境。机构里的服务日臻规范,魏丹却发现,即使配套设置完善,也无法从根本上让老人安然生活于其间。皱纹日增的皮肤,不便的腿脚和衰退的记忆力,这些都是摆在明面的失去。对于老人来说,比起死亡,他们更害怕衰老,那意味着失去,进入一种没有价值感的生活状态。住在=一位老人,曾这样向魏丹描述老年生活:
「待在家里,不是你看电视,就是电视看你。通常来说,电视看你的时间更长,因为经常看着看着,你就睡过去了。醒来后,你会想:我是不是该吃饭了?进入老年之后,吃饭和睡觉就成了每天两件天大的事。如果有一个更好的企盼,那就是:儿女们是不是回家了,他们回来了能不能跟我说两句话?不过你已经发现,他们回家真跟你说不了什么。你想算了算了,睡觉吧。第二天依然如此。
「我的价值是看电视吗,还是坐在沙发上、躺在床上睡觉?这些都不是我的价值。你心想,我也不知道我的孩子是不是还需要我,貌似我问他们事情的时候,他们都很不耐烦。
有一回,一位老人在弥留之际提出来,想到马路边最后看一眼车辆沸腾的街道。护工们满足了他的心愿。寂寞的老人们并不愿离热闹的生活太远,离自己熟悉的生活太远。那一次,魏丹忽然理解父亲不愿离开家里的决定。
三
和老人们一起泡久了,魏丹领悟到要让老人充实快乐,最重要的还是让他们有事可做,感到生活的价值。找到老人们生活的自我驱动力,养老机构里很多技术无法解决的问题,或许可以迎刃而解。
拜访独居老人是魏丹的日常工作事项。在一名 82 岁独居老人家中聊天时,老人起意要上顶柜拿物件给她看,魏丹想帮老人上梯去取,被伸手制止。老人利索爬上了木梯。魏丹仰头望着,悬着手,如果老人不慎滑倒,她就能尽快搀住老人。老人取完东西后,直接转身,跳落在地。
魏丹仔细打量眼前的 82 岁老人,他并不是那种传统意义上的享福之人——他的儿女都不在身边,什么事都亲力亲为。但事实上,他的身体状态比自己的父亲好很多。魏丹说想起父亲过 70 岁不久,下蹲就变成了一件困难的事儿。
年轻时,父亲是单位技术骨干,60 岁退休时身体还硬朗,退回家庭后,辛劳半生的老爷子终于可以歇下来。赋闲家居时,把玩小物件时不小心溜手,哪怕是就在脚下,也会喊魏丹帮忙捡起来。平日忙于工作,魏丹也觉得在家时,自己能做的事,不应该让父亲动手。
眼前的景象,让她不得不开始反思。「很多下意识的动作,比如喂饭、劝阻老人独自出门,都是在提醒老人:不要折腾了,你没有什么价值了,你就那样了。」魏丹说这是孝顺的一种误区,容易让老人「用进废退」,不少老人就在子女无微不至的侍奉下,渐渐丢失了身体的活力。
「我们大家都没有学会怎么去对父母好。」魏丹说,「有人伺候,我以前以为认为这就是好,老财主们不都是这么过日子吗?很多东西是源于我们自己的无知。」置身养老行业,她遇见越来越多被儿女「圈养」在家中的老人,他们被孩子们以孝顺的名义孝顺活动,失去了出门找乐子的快乐,身体机能越来越差。
魏丹想起父母身体尚硬朗时,她总是嘱咐父母,自己不在身旁照顾时,不要独自出门,免生意外。平日在办公室见外头下雨下雪,魏丹总及时打电话回家,嘱咐父母:天气糟糕,不能出门。
回想起这些,魏丹颇为懊恼。「我真的是在为他们着想吗,还是只是为了自己方便。」魏丹迟疑了,换个角度看同一件事,魏丹觉得是父母牺牲了行动的自由,换取她能安心工作。「我满腹的孝心,最终的结果就是让他们跟社会隔离。」这让魏丹后悔至今。
带着这一发现带来的困惑,魏丹和同事们拜访了台湾的长青村,在那里,大家接触到另一种思路:老有所用。村里的老人大都有工作,种菜、做豆腐,有的在咖啡厅当服务生,以此赚取生活费。闲时他们互相为伴,在村里不时能见到坐在家门口聊天的老人。这样的生活节奏反应到数据上,结果是,那里的老人临终前失能时间,平均只有一周。换句话说,直到临终前 1 周,老人还处在活跃的状态。
考察结束后,魏丹立即组织同事将部分经验运用到养老机构的日常管理中。工作人员会组织患了阿尔兹海默症的老人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比如剥豆子、择菜,老人如果没有主动要求,护工不提供喂饭服务。有家属质疑:「这么贵的养老机构,把老人送来,居然让老人给机构打零工。」
魏丹和同事们只好一遍又一遍解释,让老人喂饭、摘菜,效率一定比工作人员低,但选择让老人行动起来,能够让他们保持活力。魏丹说:「我也希望子女能够理解,这是让父母找到新的归属和价值的一种方式。这是最大的孝顺。」
如何让老人保持活力,同时为他们提供一种家的归属感,最好的方式莫过于让他们生活在自己家中。老人仍然可以做一家之主。在魏丹和公司同事努力下,推出了养老小区,全面探索「产权+服务」的新型养老模式,这在这个只能由 60 岁以上老人入住的小区里,老人们作为业主和正常小区没有区别,只是房屋及设施建造,完全是根据老人需求建立的。另一方面,机构可以集中提供医疗在内的养老服务,提升整体的效率。
在这个已运行数年的小区里,业主平均 78 岁,很多 90 岁以上的老人还仍在社区里活跃。而老年人聚集在一起,彼此陪伴照顾也成了核心的社区文化。
缩减老人的失能时间,让他们在衰老过程尽可能地活跃,过高质量的生活,不仅是一种有尊严的养老生活,对子女来说也意义重大。在魏丹身边,有因子女的挽留接受过度治疗,手术后变成植物人的长辈。那是一位同龄人的母亲,医生冒险用手术救回后,她的余生被分为两半:一个儿女不离不弃救回性命的老人,和一个动弹不得的老人。
「她被困在她的身体里了,」魏丹说,「已经好多年了,你都不知道给这个家庭带来多大的灾难。」 老人进入植物人状态至今卧床多年。除了眼球之外,她身体其他部位无法动弹,每天的「生活」,就是在精密仪器检测下维持生命体征。
老人会错过了善终的机会,子女也至今后悔,他对魏丹说,如果能重新选一次,他会选择放手。
四
在养老院,魏丹认识了一位 70 多岁的女人。丈夫去世三个月之后,她马不停蹄地找养老机构,最后安排自己搬进老年公寓。那个女人优雅、得体,头发总梳得一丝不苟,魏丹从没见过她头上一处乱蓬蓬的杂发。老人间传闻说,她每天都到理发店里洗头,做了头发才见人。
孩子都在国外,一年来探望次数屈指可数,从来不见女人向人抱怨。魏丹觉得,女人到了失去伴侣,生活即将失去秩序的境地,说服自己,必须安排好接下来的生活,于是都在积极地安排生活。她十分敬佩,把女人当作下一个阶段生活的榜样之一。
在养老院里工作,魏丹有时会恍惚觉得,这是她在预习人生最后一段时光。魏丹计划在 50 岁那年签生前预嘱,作为生命行进到一定阶段的小仪式。
「在我身上插管子,我绝对不允许,」魏丹笑着,语气坚决,「我不要任何一段没有质量的生活。」她说服丈夫到时签署一样的生前预嘱:「我们的孩子是独生子女,到时候他没有人能商量。现在就签好,不要他到时候为难。」魏丹笑称,这是当代中老年人为保全子女忠孝两全的办法。
一年冬季周日,早晨 6 点多,父亲对魏丹说,从早上起来背部隐隐生疼。他 80 岁了,糟糕的事可能正在他身体里发生,魏丹不敢怠慢,和丈夫一起把父亲送到医院。
检查后第一次见医生,对方就下了病危通知书。不知父亲是否一路刻意隐忍,除了背部持续的痛感提示父亲身体抱恙,魏丹并未发现父亲病危的端倪。他一路从容,跟魏丹闲话家常,甚至说了几句俏皮话。
魏丹用左手擎着同样抖得厉害的右手,颤抖着在父亲的病危通知书上签字。医生怀疑她的父亲患了主动脉夹层,他的心脏主动脉壁撕裂,血液涌入,在撕裂的内膜与壁之间形成一个血包,随时可能破裂,夺走生命。魏丹的父亲背痛,便是身体发出预警。还没等魏丹向医生确认老人的治疗方案,魏丹父亲被发现血包破裂,失去动手术抢救可能。
医生告诉魏丹,把父亲留在医院,能做的治疗,就是把人推进重症监护室,插上观测仪器。家人全部陪伴在侧,等仪器显示脉搏停止。
「就是等,等他什么时候把这口气咽下去。」魏丹读懂了言下之意。
亲戚们正从全国各地往医院赶。魏丹想,让父亲留在医院直至老人离开,一定不会有亲戚指责自己做得不够好。可她转念想到,父亲如果能自己做主,他会希望自己最后的时间是在重症监护室,等待着仪器上数据归零,还是会做些别的。
想到这里,魏丹和姐姐通了电话,两姐妹达成一致:既然救治无望,那就不为父亲增添痛苦,就让父亲安静离世。「那种时候的救治,是为了安慰活着的人,而让老人临终时十分痛苦。我觉得那很自私,」魏丹说,打着孝的名义去折磨一个临终的人,是不孝。
决定结束治疗父亲之后,魏丹的母亲一时无法接受丈夫即将去世:「我不能让你爸爸这么活蹦乱跳地走进医院,晚上就进了冰柜里,变成一个冰冷的尸体。」信佛的朋友告诉母亲,将丈夫送到寺庙里念经,灵魂可以得到安慰。
魏丹并不相信灵魂之说,她考虑更多是这件事是否是为父亲好,或者是为母亲好。毕竟母亲是失去最重要那个人的人。最终,魏丹与姐姐决定遵照母亲的意愿,将父亲送到寺庙里念经。两天后,父亲在诵佛声中去世。
直到现在,依旧有亲戚埋怨魏丹当初的举动:为什么不把爸爸留在医院救治呢?反而把他拉到寺院里念经超度,怎么能这么迷信?这时魏丹就会想起在寺庙时,父亲躺在佛堂中央的木床上,自愿为他诵经的佛友围他在中间。诵经的声音低沉沉,母亲执起父亲的手,诺诺嘱咐:「记得待会是跟阿弥陀佛走呀,上极乐世界。不要跟别人走。你只要上那儿去,我早晚能找到你。」
那是母亲与父亲最后一次话别。
(魏丹、杜秋帆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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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0-05-14 10:24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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