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年前,还在读书时,我和高冷校草秦默谈了场认认真真的恋爱。
只是不太走运,我们最终并未修成正果,反而下场惨淡,草草收场。
多年后重聚,秦默早已逆袭转变阶层,一跃成为人上人。
同学们纷纷表示是我没有福气。
可他们都不知道,分手的时候我明明努力挽留过,秦默只是推开我,让我滚。
而现在,我也已经放下了这段感情。
1
校友会上,昔日老同学纷纷向秦默敬酒。
「老同学,我也在建材行业倒腾了点生意,以后还请你多多关照啊。」
「秦默,你现在可是我们这群人的偶像了,难得一见,来来来,我敬你一杯。」
「说得没错,平时我们要见你还得提前预约,今天你可跑不了了!来,再喝。」
敬酒的一口闷,秦默却只端着酒杯小口抿。
但也没人说什么,秦默如今已经不是曾经那个囊中羞涩的贫困生了,他坐拥近百亿的资产,公司落在寸土寸金的市中心,前海后山,不知多少人艳羡。
酒桌上推杯换盏,我坐在角落,专心看手机。
忽然有人朝我喊道:「丁秋意,别光看手机呀,你和秦默以前多么好啊,快过来说两句呀。」
旁边的人撞了他两下:「没眼力劲!人家秦默旁边坐着徐冉呢,丁秋意那都多久之前的老皇历了?」
此话一出,大家的目光在我、秦默和徐冉身上来回打转。
我望向被簇拥在首位的秦默,他也在看我。
我们相顾无言,谁都没有先开口。
尽管从前,我们几乎无话不谈。
2
我和秦默是邻居,打小在一个院里长大。
四五岁的时候,我在门口玩棉花娃娃,听见隔壁家传来尖厉的哭叫声,混合着脏话的辱骂声。
我被吓哭了,回家找我妈。
我妈抱着我去邻居家理论。
敲开那扇总是紧闭的门,我一眼就看见了站在阴影处的浑身是瘀青的秦默。
他小时候就很沉默,甚至沉默到了麻木的程度。
身上那么多伤口,却连眉头也不皱一下,仿佛根本没有痛觉。
我妈把我往地上一墩,撸着袖子骂秦默的爸爸。
我妈年轻的时候是十里八乡有名的泼妇,名声虽然难听了点,但是很有威慑力,没有人敢欺负她。
就连我爸,也总是被我妈训得耷拉着头,坐在老房子门槛上叹气。
我迈着小短腿,晃晃悠悠地走到秦默面前,小手托住了他的脸,往他脸上吹气:「给你吹吹,吹吹就好了。」
秦默面无表情地看着我,我那时候还不懂分辨人的情绪,就算他不理我,我也对着他傻乎乎地笑。
从那天起,我知道了隔壁那个比我大一岁的哥哥总是被他爸爸打骂,他的妈妈受不了整日胆战心惊的日子偷偷跑了,留下他独自承受来自一个暴躁的成年人的所有怒火。
我妈见他可怜,就经常让我给他送吃的,放学也拉着他在外面玩,让他少挨些打。
秦默一开始总是懒得搭理我,可是我就像一只小考拉一样挂在他身上不放,日子久了,他慢慢开始回应我。
上小学时,有个同学总是爱揪我的头发,我被扯得很疼,哇哇大哭。
秦默知道了,就找过来把那个同学狠狠揍了一顿。
当然,他身上也挂了彩。
可是当看见那个同学哭的比我声音还大时,我顿时对秦默充满了崇拜。
「哥哥,你好厉害哇!」
秦默红着一张小脸:「这有什么,以后他再欺负你,就来找我。」
我记住了,他也记住了。
从那天开始,我遇到什么事就会第一个想到他,跑去他的班级和他说悄悄话。
从第一个双满分、第一次生理期,到第一次收到情书、最后到对高考的忧虑。
他也一直像小时候那样,安慰我、为我排忧解难,一路护着我长大。
3
从什么时候开始呢?秦默和我没有那么多话讲了。
大概就是从徐冉出现开始吧。
秦默和徐冉是一个专业的,有很多共同话题可以畅聊。
所以我从「得到他的全部」,变成「得到他的一半」。
校友会上依旧闹哄哄的,几个不熟的校友拿我开涮。
「我说丁秋意,说两句呗,难得大家聚在一起。」
「就是,都是老同学,这么拘谨干什么?哎哎哎——你看秦默干什么,不会还对人家旧情难忘吧?」
我被拉着站起来,又被推搡到秦默身边。
我差点撞到桌角,秦默伸出一只手护在我腰后,却贴心地没有靠很近,仿佛真的只是出于绅士风度。
我不习惯被这么多人围着看着,否认说:「我和秦默已经过去了,我已经结婚了。」
话音刚落,我就看见秦默动作登时一僵。
周围也寂静了几秒钟。
然而很快又热闹起来,谁也不甘心我这个乐子就这么没了。
是的,乐子。
毕业多年,功成的功成,名就的名就,我这样一事无成的自然就成了大家调侃消遣的对象。
「你就别骗人了,你哪像结了婚的人啊?」
「知道你要面子,但是这种事也不能瞎说啊。」
「就是就是。」
我说:「我真的结婚了。」
他们依旧不信。
「你看你,你要是真结婚了,怎么不带老公过来?」
「就是,你老公呢?」
我想了一会儿,小声说:「他有点忙,暂时过不来。」
没有人相信,就连秦默也由刚才的僵硬变得松弛了几分。
有人还要再说,被徐冉笑着制止:「好啦好啦,大家还是不要总问人家的私事了,专心喝酒吧,过了今天,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再聚聚呢。」
徐冉现在说话有分量,她都这么说了,大家自然就不再抓着我不放了。
4
傍晚,众人三三两两散去。
最后只剩下我、秦默和徐冉。
秦默没有和徐冉说话,而是直接扭过头朝我走来。
他每往前走一步,我就后退一点。
于是他不走了,问我:「这么怕我?」
「过来,我送你回家。」
我说:「不用了,一会儿有人来接我。」
秦默面色微沉,试探道:「是你老公?」
「不是。」
徐冉大概等不下去了,直接走上前,亲昵地挽着秦默的胳膊,「丁秋意,就让秦默送你吧,反正我们也没别的事,送送你也没什么。」
我还是摇头,重复道。
「一会儿有人来接我,你们先走吧。」
秦默像是耐心用尽,直接甩开徐冉,伸长胳膊来握住我的手腕,想把我拉走。
就在我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时候,接我的人终于到了。
漆黑的迈巴赫开着双闪停在门外台阶下。
传说中的辛总终于到了。
车门打开,辛荣撑着伞匆匆跑过来,我才发现原来不知何时,已经下起了小雨。
很细的雨丝,人只会觉得身上潮湿得像被雾气包围,要仔细看地面才能发现是下雨了。
辛荣走到我面前,低声问:「丁小姐?」
我点头。
他松了口气。
「上车吧,我送您回去。」
他看见了秦默,秦默也看见了他。
但辛荣现在好像不想和秦默寒暄,只颔首算作打招呼。
我从秦默手里抽出手腕,跟着辛荣上了车。
5
其实我和辛荣不太熟,我也不太会和这些上流人士打交道,只好在车里装木头人。
但辛荣很健谈。
他主动谈起:「上次在英国跟您匆匆一面,估计您也不记得我了。」
我说:「我记得。你叫辛荣,是 SHEL 集团亚洲区总裁,谢沅跟我说过你很厉害。」
「嗐,谢总过奖了,我这点成就跟他是比不了的。好不容易您回国,谢总都交代好了,您有什么需要就联系我。」
「好,谢谢。」
我回国除了参加校友会,最重要的是回家见见爸妈。
我已经有半年没见到爸妈了。
辛荣本想送我上楼,见我爸妈已经在单元门外等着我,这才调转车头走了。
我看着父母,他们好像都比以前更老了一点。
我用尽量欢快的语气喊了一声:「爸妈,我回来啦。」
然后一只手搀一个人,在老两口一声声的「回来就好」中重新踏入离开六年的家。
6
进了门,桌上已经摆满了我爱吃的菜,我想像以前那样跑去拿筷子。却发现连筷子也已经摆好了。
我有点想哭,大概是因为感动,总觉得已经好久没有这样和父母在一起的温馨的时刻了。
爸妈知道我去过校友会,很委婉地提了一下:「今天校友会还开心吧?没遇见什么不好的人和事吧?」
我知道他们拐弯抹角,其实就是特指秦默。
他们这么小心,我反而不怎么在意了。
「见到秦默了,他好像和徐冉在一起了。他们俩挺相配的。」
我妈叹了口气:「小秦这孩子真是……明明以前跟你最好了,你们俩从三四岁就一起玩儿……算了,不说他了。」
然后又问起我在国外的近况。
我说:「挺好的。我现在停药了,劳拉医生说我一个月后去复诊就可以了。」
去英国时,我有很严重的抑郁症。
在劳拉医生的私人诊室治疗了六年,直到上周,劳拉医生说我的检查已经基本达标,只要保持心情愉悦,就可以恢复正常生活。
爸妈看起来都很高兴。
也是,明明是我自己生病,却折磨了我们三个人。
哦不,还有一个人。
谢沅。
他也曾被我折腾得够呛。
幸好现在我们都不用再提心吊胆了。
我偷偷看了一下父母的神色,决定还是先不说什么了。
有的当事人不在这里,我要是说了什么,类似于「我浅浅结了个婚」这种话,就要一个人承受来自父母的狂风暴雨。
我才不要。
7
我上学的时候,也交过那么几个朋友。
只是过去了这六年,已经无从找起了。
而且上次校友会,我本以为她们会参加,奔着她们去的。
但她们就跟商量好了似的,谁都没有去。
我不上班,白天在城市里乱晃。
晃了几天,觉得实在不能这样闲,就找了个志愿者的工作。
恰逢周末,在博物馆里做志愿者,拍拍宣传照片、给游客指引路线什么的。
秦默过来的时候,我刚换上汉服,在戴项链。
因为换衣服是在临时搭起来的小屋里,没有镜子,全凭感觉。
我看了一眼落地窗里的影子,觉得衣服还可以,就专心和项链奋斗了。
项链的卡扣很小,我摸索很久也没戴好。
一双手从我身后接过项链尾端,很快地把卡扣扣好了。
我回头,「谢谢」二字还没说出口,就已经看清了眼前人。
秦默。
8
秦默先是看了看我的衣服,皱着的眉松开了些,说:「很好看。你在这里做志愿者?」
「嗯。」
「那你给我带带路?我要去 B 馆。」
我说:「我找个同事带你吧,我要去拍一组宣传照。」
秦默颔首:「不急,我等你。」
他这么说了,我也只好急匆匆跑到小广场上,先把他丢在一边。
秦默没有离开,隔得远远的,我还看得到他的身影。
拍宣传照的全程,他一直在看我。
如果是六年前,他这么看着我,我一定同手同脚,只顾着脸红了,哪还能拍什么宣传照。
但现在我只是很自然地移开了视线。
既然我们都已经开始了新生活,为什么就不能当作彼此已经死了呢?
看来我们俩都不是合格的前任。
大二那年,我和秦默正式定下关系。
最早,是他先开的口。
因为我收到了别的同学的告白,被他知道了。
他紧紧张张跑来问我,有没有接受别的同学的告白。
我摊手:「没有,我都不认识那个同学。」
秦默松了口气,语重心长地对我讲:「这就对了,那些不认识的同学根本就不靠谱,如果你想谈恋爱,就跟我谈。知道了吗?」
「知道了。」
秦默没有立刻就走。
他在原地等了一会儿,酝酿情绪,随后别别扭扭地问:「那你现在想谈吗?」
「现在吗?」
其实那时候我没有想谈,但如果是秦默的话,谈一谈应该也是很好的吧。
我脚尖往前挪了挪,歪着头朝他弯起眼睛:「好啊。」
现在想想,很容易定下的关系好像也很容易被打散。
因为不够正式的东西,人往往不会太珍惜。
如果我们的恋爱关系,是从他抱着一束鲜花,在亮着小彩灯的操场上,在众多同学的起哄、鼓气、祝贺中开始的,结果会不会不一样呢?
现在想这些都太晚了。
我们之间,已成定局。
9
拍完宣传照,秦默还站在原地。
他视线一直没有从我身上移开,看我收工,就喊我过去。
我说:「你自己来的吗?徐冉呢?」
他莫名其妙:「我来博物馆,关她什么事?」
「你们不是在一起了吗?我还以为你们一起来的。」
「谁跟你说我们在一起了?你……你吃醋了?」
我刚要说没有,他就显露了笑意:「我们没有在一起。」
「上次校友会只是因为恰巧在路上遇见她,才一起去的。」
「走吧,先带我去 B 馆。」
我看他不想再谈徐冉,就带着他往 B 馆走。
一边走,他忽然又问起:「上次去接你的辛荣,你们怎么认识的?」
我想了想,还是准备实话实说:「其实我们俩不熟,他只是和我先生认识,我先生在瑞士出差,就先托他……」
我话没说完,就见秦默落后我两步,停下了。
我扭头:「怎么了?」
他脸上血色褪尽,嘴唇开合了几次,才终于发出声音。
「你……先生?」
「嗯。」
他涩声问:「什么先生?」
我反应过来了,上次我说我结婚了,他们这群人是真的没一个人信。
难道我看起来,真的像是没有结婚的人吗?
我看着他仿若被负心人抛弃的表情,淡淡开口。
「秦默,我真的结婚了。」
他露出一个难看的笑:「如果你是想用结婚当借口远离我,那你就……」
我用食指勾出颈间的项链,就是不久前他亲手为我戴好的项链,纯金链条下是一枚闪闪发光的钻戒。
我说:「这是我的婚戒,我怕弄丢了,才一直戴着。」
「秦默,我没骗你,也不是在校友会上要面子。」
落叶卷进风里,打着旋儿停在我脚边。
过了不知多久,才听见他机械般开口:「……什么时候的事?」
「不久前。」
具体说,应该是上个月,但好像没必要和秦默交代这种细节。
「不久前……」秦默有些站不稳,「丁秋意,你知道吗?徐冉不是我的女朋友。以前不是,以后也不会是。我知道她喜欢我,可我从来没有答应,你知道为什么吗?」
我看着他,不说话。
他一字一顿:「因为我在等你回国。」
「丁秋意,我等了你六年,你却结婚了?」
他捂住脸,在人来人往的小广场上哽咽着质问:「哪有你这样的……」
我低着头看地面,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我不知道你在等我,你不是让我滚了吗?而且……」我小心翼翼地看着行人,用只有他听得到的声音说:「而且,你不是嫌弃我吗……」
「我没有!我怎么会嫌弃你?我只是……只是那时候脑子太乱了,我觉得你出事都是因为被骗去找我,我看见你就会觉得愧疚,我和你分手是乱说的,只是、只是一时没想通……」
「我没想过要离开你……从来没想过……」
10
和秦默在一起之后,他对我更好了。
下课会绕过大半个学校跑到我们教学楼来接我,我偷懒不想去食堂的时候,他会给我点外卖。
我选课的手速不行,他早早守着电脑给我抢课。
我考证书,他为了帮我,自己先把我们专业的书翻了个遍,然后给我画重点、找网课。
我的任何小小的不值一提的成功在秦默眼里是可以夸奖的大成就,而我就算犯了天大的错,秦默也只是揉揉我的头发说「没什么」,然后帮我解决烂摊子。
或许就是因为他太好、太优秀了,想要和他在一起的人也不止我一个。
我第一次知道徐冉的存在时,并不放在心上。
尽管秦默和她在一起谈论专业课的时间很多,因此不像小时候那么事事关注我。
可是我知道,对秦默来说,她也就只是个还算熟悉的同学而已。
而且秦默和她无论讨论得多么热烈,只要我一出现,秦默就会立马收拾书包跑向我。
我以为,都是成年人,徐冉看清了他的拒绝之后,会放弃秦默。
但事实恰恰相反。
徐冉对我说:「我这个人一向好强,我想要的,就一定要得到。」
我不以为意:「嗯嗯,好的。」
本质上,我还是没有把她当作对手,因为我清楚,秦默的心在我这里。
但没过多久,我就吃亏了。
我摔了这辈子最大的一个跟头,直到六年后的现在,我才重新爬起来。
11
那是一个飘着细雨的夜晚。
秦默的一个室友忽然给我打电话,他说秦默在学校后山和另一个系的同学打起来了,让我去帮忙。
我想都没想,挂了电话就往后山跑。
中途我给秦默打了个电话,可是他没有接,于是我跑得更快,只想快点确认秦默的安全。
可是山上根本就没有秦默,只有一个精神不正常的陌生的中年男人。
他把我拖进了树林,我死死挣扎,却没有他的力气大。
不知道过了多久,秦默找来了。
我趴在地上干呕,却无论如何也吐不干净恶心的东西。
我想让秦默抱抱我,可是他看见我的样子后,却是下意识后退了几步。
后来我想,任何事情在发生之前都是有征兆的,比如我和秦默的分开。
如果那天晚上他没有找到我,或许我会在历经数日的自我折磨后,假装那晚我没有为了找他出去过,把这件事死守于心。
又或者,他没有下意识后退那几步,哪怕不抱我,只是站在原地看着我,我也不会那么难堪。
可是都没有。
我无数次回想他那天晚上的动作、表情,终于明白,那其实是一种——嫌弃。
可是我知道这件事不能怪他。
因为他什么都不知道,总不能白白背负这种无妄的责任。
徐冉说也不怪她,因为她只是买通秦默的室友,想把我骗去山上,然后让提前藏在角落的几个同学大喊大叫吓唬我一下。
她说她也没有想过我会这么倒霉,那个男人是山后面的村子里的人,他平时根本不会从后山翻进我们学校里,谁知道就那么巧被我遇见了。
可是如果,不怪他,也不怪她。
那我的遭遇,到底该怪谁呢?
我想不通。
真的想不通。
就在我想不通的时候,秦默又跟我说,他要和我分手。
只是他说得比较委婉。
他说,他觉得我都不确定他在不在山上就冒失地去找他,这种性格真的让他很困扰,所以他想要重新考虑一下我们这段关系。
我觉得这个分手的理由有点荒唐,可是看着他站得离我那么远,我又不敢再多问。
他说:「给我一点时间静一下,可以吗?」
我当时说好。
可是后来的几天里,我太没有安全感了,就一直想去找他。
他大概也是厌烦我的吧,所以很大声地怪我。
骂我为什么不能给他一些独处的时间,他说他还没想好,我可不可以不要打扰他。
我站在对面,低着头求他不要生气,小声问:「那你什么时候才能想好啊……」
他把书包往地上一摔,说:「想不好了,我现在看见你就恶心!赶紧滚!滚啊!」
我哆嗦了一下,很快跑开了。
那时候,我快毕业了,在宿舍里想不开,做了伤害自己的事。
幸好被自习回来的室友看见了,她们送我去医院,险险救回了我这条小命。
我在医院醒来,看见我妈脸颊一片泪痕,我爸双手抵着额头坐在椅子上,一声声叹气。
时至今日我都不知道二老当时是否知道学校里的事。
我只知道,我妈见我醒了,很温和地问:「宝宝,妈妈送你去英国好吗?」
「你舅舅在那边,让他照顾你一段时间,我们再也不见讨厌的人了,好不好?」
我躲在她胸口,哭得嗓子沙哑。
我说:「妈妈,我好痛。」
12
初到英国的那两年,我精神不太好,舅舅给我预约了心理医生,每个周末我都要去劳拉医生的诊室里,说是治疗,不如说是一场另类的聊天。
劳拉医生博闻强识,会给我讲童话故事,也会给我讲充满传奇色彩的历史故事,还会给我讲宇宙、讲文艺复兴、讲她自己养的那只瘸腿小狗。
「小狗虽然瘸着腿跑很慢,可是它能够大口吃饭,还会在院子里叼球玩儿。我下班回到家的时候,他会甩着果冻一样的软耳朵朝我跑过来,小狗是世界上最治愈的小动物了!」
我也喜欢小狗,点头:「对,没有小狗地球转不了。」
「秋,」劳拉医生说,「你也是,要好好吃饭,开心一点。」
「你是我见过的最美丽的东方姑娘,任何让你哭泣的人都会被上帝惩罚的。」
我鼻子一下子就酸了。
后来我每次去劳拉医生的诊室,都觉得自己是个正常人,我不是去治疗,只是去见一个很会聊天的朋友。
谢沅也是在诊室里遇见的。
劳拉医生是他的婶婶,平时他们并不怎么联系。很偶尔的一次,他开车经过这里,给劳拉医生送一套刚拍下来的红宝石项链。
那时候劳拉医生刚好去了卫生间,我在窗边观察劳拉医生养的那盆含羞草。
谢沅站在门口,敲了敲门框。
我一回头,和这个穿着西装的年轻帅气的青年相对。
他好像愣住了,一个字都不说,只会拿一双多情的桃花眼傻乎乎地瞧着我。
我的手碰到了含羞草,含羞草紧紧闭合了叶子。
13
秦默伫立良久,才重新哑着声音问:「那我们两个……还有转圜的余地吗?」
我很轻地摇了摇头。
他像瞬间老了,弯着脊背踉踉跄跄离开。
14
晚上八点多钟,我手机响了。
我本以为是谢沅,因为这几天他总是晚上给我打电话。
等接起来才发现是个不熟悉的声音。
「丁秋意吗?秦默喝醉了,一直喊你,你能来接他一下吗?」
我说:「我去接他不合适,我已经结婚了。」
而且如果没有人陪着,我晚上不太敢出门。
电话另一端,秦默已经吵吵嚷嚷地抢过手机,哭着对我说:「秋秋,别离开我……求你了……」
我挂断了电话。
没多久,电话又响了。
这次是谢沅。
谢沅在那头很开心地说:「明天我回国。」
「需要我去接吗?」
「不需要,但是需要你在家等我。」
「我爸妈都在家哦,你来的话,记得穿厚一点。」
「嗯?怎么说?」
「有的人,连哄着女孩子结婚之前都不先拜访一下人家父母的,要是本人在这里,一定会被我爸狠狠揍一顿。」
谢沅失笑。
「是我考虑不周。我很快就负荆请罪去,老婆帮我在岳父面前说说好话,好不好?」
「那你要早点到才可以。」我说,「谢沅,我会一直在家里等你的。」
15
我和谢沅在劳拉医生的诊所见过一次后,英国突然小得像是只有一个小区那么大,我和谢沅就跟低头不见抬头见的邻居一样,时常偶遇。
我去画室的时候又在路上遇见了他。
因为那时候下雨了,我在路上滑倒了。
滑倒以后,我没有立刻站起来,而是就那样在地上呆坐了一会儿。
我不是不想起,而是眼前忽然黑暗一片,耳边有很长的「吱——」的声音,像是幻听,又像是耳鸣。
很短的时间内,我看不见也听不见了,但我能感受到自己贴着地的手掌心里沾了泥尘,我的裤子也被弄湿了。
我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直到有一双手掐着我的腰把我抱了起来。
杂乱的声音变成了谢沅板着脸的训斥声。
「在马路边坐着干什么?还下着雨,想感冒?」
我没有当场认出他的声音,只感觉有个好心的先生把我扶了起来。
我一定可怜极了,也被吓到了,我请求这位好心的先生:「你能帮帮我吗?我看不见了。」
谢沅立刻把我横抱起来,送进了医院。
我后来知道,那只是抑郁症发作的时候一种精神不稳定的状态。
其实我看得见,我也听得见,但是我的精神出问题了,我以为自己看不见、听不到。
谢沅送我去医院,我觉得他是个善良的人,不知不觉就允许了他的靠近。
而他也察觉到了我的默许,因此步步紧逼,一寸一寸地缩小我们之间的距离。
直到谢沅说,想做我的男朋友,我才开始恐惧,想逃。
不幸的是,谢沅已经早有准备,我根本跑不了。
我只好磕磕绊绊地给他讲我以前的事情,我还告诉他我没有拿到大学的毕业证,所以我整个人都很失败。
我说:「你了解了真实的我以后,就不会想和我在一起了。」
我企图用不堪的过去吓退他,他却把我的手握紧了。
他下巴搁在我肩头,带着点病态的执着:「想吓唬我啊,没门。秋秋,怎么办,更喜欢你了。」
「无论你以前怎么样,我都不在乎,这里是英国,人们只会及时行乐,过去和未来都在此刻没有意义。」
「你不要给我讲那些没有用的话,你就直接告诉我,你同不同意做我女朋友,就可以了。」
我被他抱着,原地放空了一会儿。
最后妥协道:「好吧,如果你不介意的话。」
他偏过头,轻轻含住我的耳垂,笑出了声。
16
谢沅这个人,性格和秦默是完全不一样的。
他经常是温和的,面带笑意,不轻易和人争执。
但骨子里并不好惹。
我们住在一起之后,我经常看见一些自称是秘书或助理的人来家里,他们和我友好地打招呼,战战兢兢进了书房,过一段时间后,吸着鼻子委委屈屈地离开。
我无数次庆幸:原来谢沅是个严厉的上司,这些西装革履一身精英气的人也会被训斥得这么惨,幸好我不是他的下属,幸好谢沅对女朋友很宽容。
17
我和谢沅的爱情不算长跑,但也有好几年。
他并不急于求婚,因为那时候我还每周去劳拉医生的诊所报到,他想等我好一点。
「但绝没有催你或者不喜欢现在的你的意思,」他说,「我只是想,等你好起来,或许能从被求婚这件事得到更多更真实的快乐。」
「秋秋,我、我的拥抱、我的亲吻和我的爱,都是真的。我希望你能感受到。」
后来,我的情况一直在好转、好转、好转。
他就求婚了。
和别的俗套的男人一样,举着戒指,傻兮兮地问:「嫁给我好吗?」
明明也不是多么了不起的场景,但那个时刻,有一种超越世俗的快乐像洪水一样冲击了我的心脏,我差点被冲了个仰倒,随之而来的是急剧的心跳。
我一边谴责自己不安分的心跳一边伸出手说:「好的。」
就这样答应了求婚。
后来我曾问谢沅:「和我结婚是出于同情、可怜或者责任感吗?」
他说:「不是。」
我再问:「那是出于喜欢吗?」
他再答:「说喜欢过于敷衍,说爱又太正式。硬要说的话,大概是喜欢、爱、占有。三者皆有。」
「我二十六岁的时候遇见你,在对『一见钟情』这个词鄙视了二十多年后,命运对我的惩罚终于来了。秋秋,我对你讲过吗?从第一眼看见你,我就觉得你以后要做我老婆。」
我说:「你没有讲过。但是你每次和我在一起好像都很开心。」
「秋秋,人都是这样的,和喜欢的人在一起会不自觉的开心。哪怕只是很小的一件事情,以后想起来的时候也会回忆很久。」
他说得很有道理。
谢沅总是很会讲道理。
18
秦默喝醉的那天,最终还是徐冉把他接走了。
本来是件好事,却不知为什么,秦默那晚和她大吵了一架。
具体情况不清楚,只知道徐冉从秦默家里哭着出来,一脚油门踩下去上了公路。
结果出了车祸,右腿截肢了。
不仅如此,因为是她超速行驶,全责,另一辆和她相撞的车里的司机伤得不算严重,却赖上她了,张口就要几百万,还扬言要告她。
失去了右腿,又被讹上了,一时间她忙得焦头烂额。
秦默没有帮她,但从那天起,秦默就变得有些颓废。
我没有关注更多,因为谢沅终于回来了。
他手里提着一个小箱子,穿着长风衣,风尘仆仆地敲门,看见我的瞬间紧紧搂住我。
「久等了,秋秋。」
我抱住他的腰,兴致很高:「没有久等,回来得刚刚好。」
我爸妈知道我和谢沅在一起,但不知道我们就这样背着他俩结婚了。
不出所料,在听见我和谢沅已经在英国登记后,我爸开始在屋里转圈,四处找鸡毛掸子准备揍人。
我本来想替谢沅说几句好话的,可是谢沅的口才比我强太多了,他三言两语安抚住我爸,并且承诺婚礼一定会在英国和国内都办一场。
家里多了一个人,更是热热闹闹。
谢沅跟我爸下象棋,被我爸杀得片甲不留。
他不恼,输了好几次也还是稳坐如钟,笑呵呵地说:「还是爸棋高一着。」
我切好水果从厨房里出来,恰好听见他这样说。
他脱掉了风衣,只剩一件薄薄的米色毛衣,整个人看上去又斯文又持重。
我很难用语言去描述那一瞬间的感觉,只觉得好像曾经缺失的时间都被补足,心脏被填满了。
19
谢沅回国后也很忙。
我还在睡觉的时候,他就在我额头亲了一下,交代去向。
我应了一声,实则睡醒后忘了一多半。
仅剩的记忆类似于:「我约了人去……吃饭……视察……下午……回来……电话……」
就连拼凑都很难。
我起床后没什么事干,就主动承包了去超市采购的任务。
谢沅回国后,陪他跑外的人变成了辛荣。
而辛荣原本的司机……留给了我。
也是捡了个现成的便宜了。
我推着购物车在蔬菜专区乱逛,很忽然地听见了耳熟的声音。
「听说了吗?秦默和徐冉掰了。」
「什么叫掰了?他俩好过吗?」
「当然!大家不都说徐冉是秦默的女朋友吗?」
「都是传说罢了,人家秦默自己可没承认。我看他满脑子都是丁秋意。上次校友会,我盯着他观察了一晚上,好家伙那对眼珠子是粘丁秋意身上了吧,真是撕都撕不下来。徐冉一晚上看了他五六次,他都不带理的。唉……挺郎才女貌的一对,毕业时候为什么分手?」
「那谁能知道,要不是那时候分手,现在丁秋意可赚大发了。」
「是啊,谁能想到当初闷不吭声的秦默现在成了咱们这群人里最有出息的。上次他给学校捐了一个亿还记得吗?出手可真大方。」
「只能说,还是那句话,丁秋意没那个福气。」
我低着头,假装在挑胡萝卜,听着两个人一边聊八卦一边慢慢离开。
我不愿意再和以前的同学过多接触,出门逛街的兴致也散了,快速买齐东西准备撤。
却在收银台又遇见了那两个同学。
她们热络地跟我打招呼,见我一个人出来,又很热情地邀请我和她们一起出去吃饭。
我婉拒:「不了,我家里还有人等呢。」
两人一脸吃瓜表情:「谁啊?」
当然是我的老父亲老母亲。
但本来就是随口乱扯,我一时没想好说什么,就被两个人手牵手拽去了附近的一家饭店。
我只好先打电话给司机让他先走,陪着两个同学吃饭,吃完饭又陪她们去打高尔夫。
我根本不懂为什么两个年轻的姑娘会想要去打高尔夫。
我连高尔夫球场的大门朝哪边开都不知道。
20
进入陌生的环境,我稍有点拘谨,跟在两个同学身后,看她们游刃有余地掏出会员卡,熟门熟路地带着我往里走。
球场人不少。
我一眼就看见了谢沅。
然后看见了秦默。
最后确认谢沅和秦默相谈甚欢。
这场面真的……
真的很难评。
除了谢沅和秦默,他们身边还有辛荣,以及其他几个我不认识的人。
但看穿着,应该都是本地的生意人。
这群人站的地方显眼,谢沅和秦默又是青年才俊,长相不输明星。
自然有来自四面八方的好奇和打量。
带我来的女同学也看见了他们。
她们认识秦默,似乎也认识本地的那几个老板,但都不认识谢沅。
虽然不认得他,但是认得他的衣服牌子,认得跟在他身后的辛秘书,认得他腕间的百达翡丽。
我们本来没想和谢沅他们打招呼,就当成是彼此不认识的两拨人来玩儿就好了。
谁知谢沅也在这时候抬头,看见了不远处的我们。
看了我两眼,忽地笑了。
朝我温和道:「过来。」
和我同来的同学满脸疑惑,大概是在猜他和谁说话。
我抬起脚,慢吞吞地走过去。
他摸了摸我的脸:「这么凉,不多穿件衣服?」
说着,拿起一旁的外套为我披上。
然后握住我的手笑着对同行的人说:「介绍一下,这位是我的妻子,丁秋意。」
秦默的脸一下子变得很难看。
生意人大都嘴甜,估计连我长什么模样都没看清,就开始夸。
左一句有气质,右一句和谢沅很配。
每多说一句,秦默的脸就难看一分。
简直没有人管我的死活。
虽然我不在乎秦默怎么想,但是这种前男友现男友大会面的场景之下,我真的很难不尴尬。
我顶着一张热到冒烟的脸,正要说两句,就听秦默冷着声音问:「谢沅就是你先生?」
谢沅一愣,看看秦默又看看我。
我承认了,又看着谢沅说:「他就是我之前跟你说的……那个人。」
谢沅「嗯?」了一声,他皱着眉看了一眼秦默,先前对他的欣赏和认同瞬间消散,只剩下不满。
他松开我的手,征询:「借一步说话?」
秦默没拒绝,两个人一起走远了。
剩下的一圈人把我团团围住。
那两个同学更是一脸「八卦,求分享」的表情。
「你好福气啊!走了一个秦默又来了一个大帅哥,你上辈子是拯救宇宙了吗?」
「亏我们还觉得你和秦默分手可惜了,原来你是碰到更好的了啊!」
「所以这个人到底是谁啊?是混血吗?也太帅了吧?」
「没看错的话,他好像是蓝色的眼睛,但是是黑头发,皮肤白到发光!极品没有错了!」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誓要从我这里了解到谢沅祖上三代。
我担心秦默和谢沅打起来,无心为她们解答内心的疑惑,只翘着头看向谢沅那边。
出乎意料的是,谁也没有动手。谢沅说了几句后就走回来,而秦默凄惶地看了我一眼,跌跌撞撞逃离了球场。
其实我对秦默从来没有很深刻的恨意,细数我们这些年,从小到大他都对我很好,唯一的一次不好就是我们分手之前那段时间。
可是如果站在他的角度,也不是不能理解。
我从来没有苛责他,也没有要求他一定要变成圣人,无论发生什么都对我不离不弃。
只是就像老人常说的,说出的话就像泼出的水,我知道他当时不想那么说我的,也在后来的日子里明白他只是一时心烦才对我说了滚,但是很遗憾,没有回头路可以走。
我和秦默,或许以后再见面也只是打个招呼就算完的关系了,连朋友也没法做了。
二十年的感情最终形同陌路,只能叹一句,缘分薄如萍水相逢的旅人。
21
从高尔夫球场回家的路上,是谢沅开车。
我坐在副驾。
我像往常一样问他一些很没有意义但他始终乐意回答的问题。
「谢沅,回家以后我能吃西瓜吗?」
「当然可以。」
「那我能看你的书吗?」
「可以的。」
「那你今晚可以抱着我睡吗?」
「可以。」
说完最后一个「可以」,没等我再问,他自顾自笑了。
「秋秋,你不要再问了,你明知道我什么都会答应你。」
我偏过头去看他,依次后退的店铺外的彩色灯牌和路灯的光打在他脸上,在他脸上模糊成明暗不清的光影。
他的表情是愉悦的。
我看了他一路。
怀着一颗雀跃的心跳无数次自我庆幸。
——遇见谢沅真的是太好了。
——完
【番外】
1
谢沅求婚的时候,丁秋意很轻易地答应了。
但她心里始终有一根刺,于是在他们走出登记处的当天晚上,丁秋意在浴室洗澡洗了很长时间。
谢沅第三次喊她的时候,她才磨磨蹭蹭地出来了。
谢沅本来没想做什么,他翻出吹风机,想为她吹头发。
可是她身上只穿着他的衬衣,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有了。
谢沅莫名燥热,这是暗示,也是默许。
谢沅于是遂了她的意。
丁秋意按住他的手,不断发着抖说:「但是……可能我会有一点点脏。」
他下意识说:「不是洗过澡了吗?」
话一说完,他立刻反应了过来,她说的到底是什么意思。
旖旎情绪如同被冷水浇灭。
于是他把声音放得温柔极了,看着她的眼睛,重复了一次。
「不是洗过澡了吗?宝贝明明很干净。」
他把她抱起来放回床上坐好,开始给她吹头发。
吹干头发,用被子包成寿司卷。
情不自禁夸奖:「好可爱的寿司卷。」
终于把人逗笑了。
他把寿司卷抱到自己胸口躺着,语调柔软。
「宝贝,我们以后不要想这些不开心的事了,向前看好吗?」
「我第一次喜欢一个人,可能也会有做得差劲的地方,如果你不开心,就告诉我。比起那些少年时期就相爱的人,我们相遇已经不算早,可以陪我多创造一些美好的记忆吗?」
丁秋意趴在他胸口,将眼泪落在他睡衣上,轻轻「嗯」了一声。
谢沅亲了亲她的发顶:「谢谢秋秋。」
2
丁秋意和劳拉医生约好的复诊时间快到了,谢沅在国内的事情也办完了,两人相携返回英国。
在机场,丁秋意看见了秦默。
秦默站在不远处,静静地看着他们,没有说话,没有动。
只是眼里一片水光。
或许,他是想和她做一个正式的道别。
谢沅也看见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和丁秋意十指紧握。
3
在高尔夫球场,谢沅对秦默说了什么?
其实没有什么难听的话,甚至开场白足够客气:「秋秋和我提起过你。」
秦默不搭话,等着他的下一句。
谢沅说:「她说你们青梅竹马,那我就更不理解了,既然这么多年感情,你又喜欢她,为什么要让她难过呢?」
秦默说:「我们之间的事,跟你没有关系。」
谢沅像是听笑话:「你们之间?」
他纠正道:「以后没有『你们』了,你是你,她是她。」
他看了看碧蓝的天空,忽然怀念道:「和秋秋相遇的那天,天气也这么好。」
「可惜她当时宁愿看那盆丑兮兮的含羞草,也不愿意看我一个 189 腹肌帅哥。」
「你知道,她在英国治疗抑郁症这六年,吃了多少药片吗?2190 天,每天一次,每次两片或者更多。抗抑郁症药物都有副作用你知道吧,恶心、厌食、失眠,她都有过。」
秦默猛地抬头看他,他根本不知道丁秋意有抑郁症。
谢沅像在自言自语,其实都是说给他听。
「你见过她发病的样子吗?她明明看得见,却说自己看不见了。明明太阳那么大那么亮,她却轻易被脚下的石头绊倒了,半天都爬不起来,只能无助地问身边有没有人。」
「她总是在夜里哭醒,却不记得自己做了什么噩梦。偶尔想杀死自己,她去阳台吹风,我都要提心吊胆半天,绞尽脑汁把她哄回房间。」
「我拼命给她补充营养,她却一点肉也长不上去。」
「她哭不是伤心,笑也不是开心,情绪混乱,没办法上学,只能抽时间去画室呆坐一下午,看那些朝气蓬勃的学生在纸上描画美好。」
「秦默,我敬佩你有聪明的头脑,欣赏你凭借自己的能力快速积累起庞大的财富,但你不适合她。」
「她在我怀里哭过也笑过,我就像拿着一块破碎的拼图,六年里一点一点艰难拼凑,才又把她拼好了。」
「我希望你,远离她的生活。」
「离开你,她只会比现在更好。」
谢沅一句一句地说,秦默的脸一点一点苍白。
最后他像是听不下去了,打断了谢沅的声音。
「别说了。」
谢沅目的达到,笑了笑,很好脾气地摊了摊手:「好,那我不说了,你好自为之。」
秦默看着谢沅走回丁秋意身侧,明明不甘心,却怎么也无法迈开脚步像什么都不知道那样过去。
他脑海中全是小时候的秋秋,一张白白软软的小脸,见到哪个长辈都会像含了蜜糖一样甜甜地叫人,附近的邻居没有人不喜欢她。
后来她长大了,丁家二老还是一口一个「宝宝」,疼得像是护眼珠子。
如果不是因为他,她明明可以比现在幸福无数倍的吧,是因为他,她才吃了这么多的苦。
秦默心口剧烈疼痛,他不自觉地想象了一下秋秋患病的场景,却连只是想一下都觉得不忍。
他看了一眼远处被谢沅护在身侧的丁秋意,她不善言辞,无论对面说什么她都只是点头笑笑,但那些笑容并不勉强,偶尔仰起头看一下谢沅,在谢沅回望的瞬间又低下头,像一只调皮的小猫,引起人类注意后又不搭理笨笨的人类,带着点天真的活泼气。
秦默终于明白,还幻想着和她重归于好的自己是多么愚蠢。
他明明早就彻底失去她了。
4
某个夜晚,丁秋意收到了谢沅的手写信。
开头是「致秋秋」,结尾是「好梦」。
第一次见到谢沅这样长篇大论。
从初遇到现在,剖析自己的感情,真诚、真挚地表达「我非常喜欢你」这件事。
信的结尾他说。
「是你的出现,让我相信一见钟情。」
「秋秋,正如你以前说的,爱是一种感觉,你是对的。」
「只有一见钟情的时刻,人的内心才会像从沉睡中醒来的火山,滚烫和炙热一同蔓延全身,因为太过珍贵和稀少,所以那是一种此生都不会有第二次的体验。」
「秋秋,我好幸运,体验到了这样珍贵的时刻。」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