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河是个痴情种,历情劫时爱上了女魔头。
他教她收余恨,免娇嗔,且自新,改性情,苦海回身,早悟兰因。
可我是伺候女魔头的门侍。
我的丈夫,只是个平平无奇的打铁匠。
女魔头为非作歹时,用无数个无辜冤魂凝炼成的阳鼎,其中有他一条命。
1
新婚燕尔之夜,一阵妖风刮过,我的丈夫被女魔头抓去炼了阳鼎。
妖魔横行的乱世之中,没有修为也没有庇佑的我,流落街头。
后来,我在河边捡了一具死尸,她口袋里还有灵石和灵药,胸腔内尚有灵气。
我咽下去灵药,开了灵智,穿上她的衣裳,成了崔琳琅。
上蜀山后,被派成了最低等的打杂弟子。
在那里,大师兄楚河是万年难遇的修仙奇才,他不费吹灰之力便抓回来那个为非作歹的女魔头。
他带她回来的那天,我在扫着长长的阶梯,林间的竹叶还在窸窸窣窣地掉。
窥见被锁妖绳绑住的女魔头,不禁心底涌出畅快,眼底闪过一丝恨意,还有半分期许。
道法高强的大师兄,能不能将她打得魂飞魄散,以祭亡魂。
可女魔头生得妖艳娇媚,一双上挑的眼眸,流转之间勾人心魄。她频频朝着大师兄抛媚眼,放荡轻浮的举止惹得向来不通情欲的他红了耳廓。
他最终没有杀她,他站在长阶顶端,低垂着眼眸。
声音顺着这条长长窄窄的阶梯,游荡到远方。
「修道以仁义为先,普度众生为责。我会教她改过自新,不再害人。」
他随手一指,指中正在扫落叶的我。
「你去当看守她的门侍,照顾她的起居。」
所谓门侍,就是人间的奴婢。
我脚下开始虚浮,耳边的风声渐渐缥缈,不信救世济人的仙人,就这样轻易放过一个满手鲜血的恶魔。
「崔琳琅。」
他冷峻而不容置疑的声音令我清醒过来,恭敬地放下手中扫帚领命,从打杂弟子成了杀夫仇人的奴婢。
2
女魔头性格阴鸷恶毒,稍有不慎就要取人性命。
只是有楚河管束,她为了活命便不敢造次。或许就是这样不能草菅人命的压抑,她的脾气愈发差到了极致。
动辄打骂玩弄身旁人。
我给她送吃食,她不愿意吃,将它们都打翻在地上,说要学学修仙之人的慈悲为怀,赏赐给我吃。
她的声音可怖极了,那样的妖气,就如同那夜,亲眼见着她把阿牛抽筋扒皮,收进了小小一个炼丹炉。
疼得他一直喊,一直喊。
夜深露重,月色暗淡,她无视我的尖叫,笑着看我那样惊恐的神情一眼,便扬长而去。
可她没有认出我,不记得我的丈夫死在她的手中。
许是手上鲜血太多,便健忘了。
她玩弄着手中的炉鼎,阴森森地笑。
「吃啊?你想辜负我的好意……还是更想尝尝我手里的厉害。」
我低垂着眼眸,恭恭敬敬地跪下。
「琳琅不敢。大师兄将我指为您的门侍,您便是琳琅的主人。」
见我趴在地上,像狗一样舔食着那些精致的糕点和菜肴,她心满意足地翘起脚尖,一直快踢到我的鼻尖。
「算你还识时务。」
她的脚白嫩细滑,脚腕上还系着一个铃铛,晃荡时,就会发出清脆的叮叮当当声。
每一声都打在人的心尖。
这些菜肴,真是丰盛极了,叫我想叫阿牛尝尝。
泪划过脸颊。
他的身影就出现在我眼前。
抱着一把烂白菜,提着一只从山上打下来的兔子,视若珍宝地摆开。
「天降荒年,这些东西都是我费了好大力气才弄到的!
「连娘你饿不饿?我给你做好吃的好不好?」
他羞怯地摸了摸鼻子。
「我别的什么都不会,可是有的一身力气。你跟着我,我就是上山挖野草,扒树皮,也绝不能少了你一口吃食。」
3
上蜀山,我是想学些道法的。
或许在乱世之中就能自保,也能护住所爱之人。
可大多数时候,我只能打杂。
派成女魔头的门侍后,就成了贴身照顾她的丫鬟,真正留给我钻研修炼的时间,更加稀少。
今日楚河又在里头,对着一本孩童启蒙书,认真细致地教她人间的仁义道德。
周遭的灵气浓郁极了。
我忍不住偷溜到竹林深处,开始打坐。
楚河说魔由心生,叫人把女魔头关在蜀山灵气最浓郁之处,这是许多打杂弟子,耗尽半生也无法踏入的地方。
更是众多凡人耗尽一生也不敢仰望的仙境。
我盘腿坐下,就似饿狼扑食般,贪婪地吸食着这里浓郁纯净的灵气。渐渐地感受着丹田之处发热发胀,有什么东西隐约在往上走。
原来先天的环境如此重要,我在人间时,四处都是妖魔鬼怪的怨气,开不了灵智。
后来上了蜀山,住在打杂弟子居住的山脚,白日忙着打杂,忙里偷闲和夜里时便耗尽心力打坐,却也比不上来这里坐上短短一刻。
这样好的地方,却总戒备森严,人迹罕至。
如今更是用来关押魔头。
若凡人都能于此修炼出灵力,哪怕只有微薄之息,也不至于手无寸铁,任人宰割。
这世上,人可远比妖魔鬼怪多啊。
房里传出女魔头嬉闹的笑声。
「道长,您骂得对。我本就不知廉耻,您可以试试看啊~」
我连忙跑到门口站着,楚河的青衣飘飘,从我身旁掠过。
脸上带着一丝愠怒,还有红晕。
作恶多端的魔头需要善意来感化。
那些死在她刀下的亡魂,需要用什么来超度?
满嘴的仁义道德、天下苍生,却对这样热情娇纵似火的女子,毫无抵抗力。
骨子里,便有双重标准。
一个,给我这样的凡人。
还有一个,给他所欢喜之人。
4
天渐渐冷了,外头下起了大雪。
魔原是不怕冷的,可她不知为何,学着人间的女子那样,娇滴滴地喊冷。
她让我给她烧热水,洗脚取暖。
关押女魔头的地方灵力浓郁,长老们不许人间烟火来污浊了它。
我便冒着风雪跑去很远的柴房,在呼啸的冷风中打水,一次又一次划过火柴,才点燃了那些同样冻到僵硬的木头。
靠近那些熊熊燃烧起来的柴火,我又想到了儿时,和同村的玩伴一起议论仙人。
羡慕得双眼发亮。
「要是我成为仙人,定要大手一挥,便叫四海八荒太平无忧。」
凡人总觉得修仙之人,什么东西都能凭空变出来,无所不能。
可当我真正修炼时才发现,不是这样的。
修为低下之人,很多东西都变不了。修为高深之人,使用道法也需损耗修为灵气。
对琐碎杂事,依旧倚靠人的手来做。
凡间凡人伺候王公贵胄,山上灵力低下的打杂弟子伺候灵力高深的真正修道之人。
王公贵胄不全是为国为民,灵力高深的修道者也不全是以天下苍生为己任。
风雪交加,热水这么端出去,很快就要凉了。我用尽这些月所学的微薄道法,替它维持温度,自己就冻得发抖。
直到推开门,端着热水匍匐在她脚下,方才冻僵的手伸进热水里,渐渐回暖。
却在我冰凉的手碰上她的脚腕时,她皱起眉头,精致小巧的脸上流露出不满。
「好冷!你是要冻死我吗?」
秀足轻轻一踢,踢翻了水盆,水都泼在我的身上,暖意孜孜不倦地袭来,不久就全化成了冰凉彻骨。
大师兄要教化的魔头,没人敢不用心。屋里的炭火很足,我却还是冷到颤抖,跪在地上求她原谅。
「是琳琅的疏忽,请您责罚。」
女魔头心狠手辣,最厌恶的便是有人在她面前求饶。
之前有一个打杂弟子来帮楚河传话,不知哪句话惹恼了她。我听见那人在房里磕头求饶,女魔头却愈发狰狞,血性大发,差点要了他的性命。
若不是动静太大,有旁的师兄师姐看不过去救下他,他或许就在女魔头的一时冲动之下,被折磨死了。
楚河得到消息后,看似怒不可遏,却只是罚她禁闭,十天半个月不许人理她,也不让人给她送吃食伺候。
这对魔头来说,算什么处罚呢?
魔不需要人陪伴,其实原本也不需要人伺候。
长老们也觉得这样处罚难以服众,在他们的施压之下,他才舍得将她关在净瓶里听了七天七日的咒语。
她的哀号声传来,真是好听极了。
楚河为何不觉得动听呢?总是站在门外,面露不忍,长袖下捏紧的拳头,额头上暴起的青筋,好似下一秒就要冲进去救她。
我耳畔又萦绕着阿牛的叫声,凄厉得惨绝人寰,不忍再细想。
大师兄,你去听听啊。
你去人间走一遭啊。
那些哀号声,有哪个比这弱分毫?
5
女魔头无趣地撇撇嘴,罚我在屋外端着盆站一刻钟。
这样的处罚相较于她从前那样的为非作歹,属实只是轻轻挠痒。
我默默擦干地上的水迹,端起铁盆往屋外走去。
僵直的身躯屹立在雪夜,并非我耐力过人,只是血液凝冻,深吸着气,自然就挺拔了身姿。
良久,手和铁盆好似已经粘到一起,没有了知觉。
风雪纷纷袭来,我的眉毛、鼻头、发丝间,全是粒粒分明的皑皑白雪。
被泼上水的地方,衣物已然结成了冰块,反倒防住了风,好似没那么冷了。
我感觉自己快要昏厥,害怕自己就要自此倒在这个雪夜。
竹林的枝条稀疏,眼前好像是阿牛前来接我。
那屋子里的灯光融融。
「这是我们的新房,新搭了棚子,连窗户都密封起来。我不想你在冬日里受冷。
「日后冷了,我身强体壮,就帮你捂手脚好不好?
「连娘,冷不冷?我帮你倒杯热茶,喝了热茶就暖和了。」
我还得活着呢。
丹田燃起一股暖意,冬日里冰封的灵气,都似融冻的天河般,款款向我席卷而来。
我眼角的泪凝结成霜,渐渐看不清四周的景象。
可心底却响起一个声音。
我突破了。
飞升触发的热量,融化了全身的冰雪,抖擞开浑身的冰冷。
我打量着时辰,恰好已经一刻钟,才摇摇晃晃地敢往打杂弟子休憩之处走。
迎面却撞上了一个总是从我身旁匆匆掠过的身影。
他搀扶起我,眼里不带任何情绪。
「从结丹期到灵寂,连跃三级,还算有天分。可我是要教化她,不是让你们顺从她。下次别再如此不要命了。」
说完,他转身拂袖,并不在意我是否差点丧命,只匆忙赶着走进屋子看望女魔头。
因为早上时,女魔头撒娇般拉住他的袖子,骗他说她怕冷,一向自视甚高的仙人,就慌张得找不着南北。
他知道她在骗他,却还是夜深人静时,怕她一人孤单喊冷。
真不想顺从,又何必如此宠溺娇纵。
面若冰霜,心无波澜,有万年难遇之才,高深莫测之道,却耗尽蜀山长老们的悉心培育,眼底也容不下众生。
生人勿近的仙人之清冷,就能囊括一切不公不平无道义吗?
它已然成了厚厚一层遮羞布,掩盖他心底真正的无情,任何龌龊和私欲,都可以不假思索地往里盛。
可儿时,我和我的玩伴曾见过许多仙风道骨的修行者。
平静的午后,翠花和我走在河边,一只水鬼抓住翠花的右足,死死把她往水里拖。
我拼命扯住她的袖子和手臂,狂喊救命。
一位远处路过的修士听见,提起身后的宝剑急切赶来,不顾邪祟化成貌美如花的女子跪地求饶,一刀就将她杀得魂飞魄散。
晚些赶来的众人却误以为他滥杀无辜,纷纷出来指责。
我气不过,叉着腰为他辩解,原本被吓得丢了魂魄的翠花更是瞬间气得生龙活虎。
他却释然一笑,收剑转身,向远方走去。
「练剑问道,但求不负苍生不负己。」
余音缭绕,悠悠荡荡传进我的耳畔,令幼小的我第一次知道,什么叫侠义。
……
他们面色慈悲,潇洒自如,不为外物所惑。
哪怕身死神灭,千夫所指,依旧铭记职责所在——为苍生而战。
我冷笑一声,冒着风雪继续往外走。
6
这些日子,楚河很少下山斩妖除魔,他一字一句地教女魔头识字读书。
我进去送吃食时,窥见他紧握住她娇嫩的玉手,身子紧紧贴在一起。他的眼睛细致而认真地盯着桌上的宣纸,提笔落下两个字。
而女魔头炽热的眼神落在他面如傅粉,眼若桃花的脸上来回挑逗,故意将发丝凑近他的鼻尖。
「好闻吗?」
他的呼吸渐渐急促,却一板一眼地指着宣纸上的两个黑字。
语气轻柔得如同在教不明是非的孩童。
「苍生,小小两个字,容纳千家万户。你为非作歹之时,随意掐灭的一条性命,就是其中一点。他们并未与你水火不容,你不该草菅人命。」
我侧耳听着,摆放菜肴的手捏紧了瓷盘。
魔杀人需要理由吗?
人魔殊途,魔以吸食人精魄为生,如同人食猪牛羊鸡之血肉,是与生俱来的本性。
天然对立的两面。
对待敌人,唯有心狠手辣,赶尽杀绝。我从未听过有猪想着感化人,人便不再吃它的同类。
许是高高在上,不食人间烟火许久,久到他早已经忘记了世间现实,有多残酷。
我将饭菜一一摆放开来,荤素俱全,点缀以糕点,这样丰盛的菜肴,我在人间一年也不能见到一次。
爹娘死后,我常在集市里捡烂菜叶过活,就那样,还是有好多好多人和我抢食。
若不是阿牛,我或许早已经冻死在了那个雪夜,再也见不到明日的太阳。
他们一落座,我便弯着身子退下。
身后依旧是调情暧昧的声音,那样黏稠腻人。
7
我见着楚河一次次出入这间木屋,脸上的冰冷渐渐被娇俏的美人所融化。
他板着的脸,唯有见到女魔头时,才能露出那样如沐春风的笑容。
从前,我还以为他真没有情绪,也不会笑。
所以才对着那些横尸遍野面无表情,对着苍生的哀号祷告毫无波澜,对着被救可怜人的钦佩赞叹也不骄不躁。
可其实,只是因为不想。
他从来都觉得那些人不重要,不配他垂眸。
他真正在意之人,他是会耗尽心力去呵护,更会情到深处,光看着那人的背影,便忍不住露出笑意。
这样缠绵悱恻,汹涌澎湃得如同要将人淹没。
连在极远的后院练功打坐,也能从窸窸窣窣的竹叶摩擦声中,清晰地听见他们情难自控的笑声。
美人三言两语的挑逗,便叫生人勿近的清冷仙长堕入情网,跌下连全天下人都扯不下的神坛。
在这样偏僻的后院,摒弃一切世俗偏见,忘却人魔之间的血海深仇,抓紧每分每秒轰轰烈烈相爱。
偶尔他们温情过后,楚河匆匆离开。
见我低着头颅一声不吭,她好似越看越不顺眼,便恶狠狠地叫我跪下,将玉足踩在我的肩上。
「这件事,你敢说出去,我就将你抽筋扒皮,挫骨扬灰……不,远远不够。我要让你在炼丹炉里活活烧死,烧成一颗圆滚滚的丹药,再狠狠碾碎,扔进我肚子里。」
我低眉顺眼地点头,眼皮忍不住颤动。
她一向说到做到,说抽筋扒皮必定抽筋扒皮。她手上的鲜血少吗?她口袋里的丹药又少吗?
我这样唯唯诺诺的打杂弟子,是没有胆去长老们面前揭露他们相恋的奸情的。
可不久人魔之间又开战了。
魔族屡次多番在边境试探,烧杀抢掠为非作歹,交界处的百姓被杀了个精光,如同人间炼狱。
蜀山派楚河为首,一众弟子为辅,前往讨伐魔族。
临行前夕,楚河依依不舍来与女魔头告别,女魔头却将房门紧闭,任由他如何呼喊,不肯再看他一眼。
「你要杀我的族人,还来见我做什么?你今日杀他们,明日是不是就要杀我?什么教化,根本就是狗屁不通!滚开!我不想再见到你。」
楚河的身躯一颤,心底的落寞掩盖不住,面上露出愧疚,为他即将屠杀所爱之人的同族,而心怀不安。
我清扫着院前的落叶,深秋的天如此萧瑟。
那些横死在边境之人,那些颠沛流离之人,那些祈祷着仙长施以援手之人,此刻如同这些枯叶,正萧瑟着凋零。
魔族人轻轻一踩,就咔嚓烂得粉碎。
为何,他总是看不见。
8
我也想上战场杀魔。
可一来道法太低,不配出征;二来还有血海深仇,待我来报。
我依旧在门口扫落叶,服侍女魔头。
能管得住她的人已然出征,她彻底没有了顾忌,急切地舒展本性。
不时心痒难耐,便随手抓来一个打杂弟子,不杀他们,却吸走他们所有的灵力,叫他们变得如同废人,生不如死。
见到他们敢怒不敢言,恨不得将她千刀万剐的模样。
她就笑得如同抢到糖果的孩童,拍着手叫好。
当着他们的面,把用他们灵力凝结的仙丹,囫囵吞枣般吞下去。偶尔炼得难看的,她不吃就随手扔在地上碾碎。
「这样的品成,也配入我的嘴。」
看得失去灵力的那人撕心裂肺,挪动着要掰开她的脚,却往往被她一脚踹开。
又似觉得好玩似的。
「爬过来舔啊,舔得到,你不就又有灵力了?」
我低垂着头颅,扫着我的落叶。
她清脆的声音一直从屋内传到屋外。
「扫地的,你怎么一声不吭呢?眼睁睁看着我吸食他们的灵力,你就没一点反应?真是个软骨头……楚河和你们都不一样。」
说着,她不知想到了什么,眉头一皱便突然暴走,跑出来掐住我的喉咙,把我摁在地上,死命地摁。
粗糙的砂石将我的后背摩擦出血迹,疼得人牙齿打战,却不敢发出一点哀号,助长她的兴致。
如同任由她摆布的破布娃娃。
她冷哼一声,松开了手。
喃喃自语。
「真无趣。罢了,我答应他不再杀生……可他为何又要杀我的族人。」
我大口大口地喘息着新鲜空气,带着劫后余生的后怕。
眼神却渐渐黯淡。
人命,难道就只是他们互诉衷肠,暗送秋波的玩物吗?
我不甘心。
9
原本,有楚河这样万年难遇的奇才镇场,这场仗毫无悬念,就如同从前许多次那样,魔族被灰溜溜地赶回自己的地域,许久都不敢来犯。
却听人说,此次楚河的剑法再不似从前那样杀伐果断,反倒处处留情。
有一个魔头抓住他心底的梦魇,变幻成了女魔头的模样,便叫他彻底乱了方寸,打出了内伤。
楚河是主帅,向来是交战的主心骨。
他这一伤便去了大半士气,有些倒霉的未反应过来,就永久倒在了那里。
魔族乘胜追击,蜀山弟子便连连败退,只得放弃交界三洲,驻守抵抗。
我深吸一口气。
三洲地域全被魔族入侵,那里的凡人,还有活路吗?
他们是不是就和阿牛一样,被抽筋扒皮,放进千百度的烈火丹炉中,烧得魂飞魄散,唯一存留的痕迹,就是那些冷冰冰的丹药。
却很快也进入魔族的肚子。
奄奄一息的楚河被人带回来,蜀山长老们都围着他,焦急得团团转。
这么多年,就只有这一个万年难遇的奇才,所有人都对他关怀备至,默认他将挽大厦之将倾,成为下一任蜀山掌门人。
如今却生死难料,连闭关的掌门出手,也束手无策。
风声不胫而走,人魔各自癫狂。
魔族昼夜狂欢,蜀山后继无人,此后再犯,人族难以匹敌。
人间则人人自危。
就在此时,女魔头不顾阻拦跑到长生殿上,无视那些仇恨的目光,趴在楚河身上。
「我能救他。」
10
解铃还须系铃人,楚河的心魔是魔族人种的,又是因她而起,也唯有她能解。
「只是,还需要一名女子当药引。须得完璧之身且有些灵力,这样她在外头联系我的魂魄,我才能进去驱散他的梦魇。」
不久,长老们就发布告示。
但蜀山女弟子原本便稀少,灵力高深者也大多前去出征,余下之人,或年岁过大已修道侣,或灵力稀薄,无法胜任。
何况,女魔头不敢说清楚。
其实这是一桩几近自废功法的活,所谓药引,便是要将心头血喂养给楚河,才能建立起联系。
而后,不知长达多久的折磨才开始,你能够清晰地感受到苦练多年的灵力渐渐消逝,被吸收殆尽,浑身犹如蚊虫噬咬。
却还是比不过眼睁睁看着自己沦为一个废人,更加痛心。
前来看榜的女子都摇摇头。
我驻足在榜前良久,盯着那些字,从头看到尾,然后撕下来,从长阶底端一个阶梯一个阶梯地往上走。
新婚之夜,我的丈夫就死了。
其实到如今,我也才十八,稚嫩得有些青涩。
若拂去那些血海深仇,那些淋漓鲜血。
直到长生殿出现在眼前。
往后回眺,身后的阶梯如此长,又如此高,往下一望,就能俯瞰整个蜀山。
山峰绵延不绝的远方,无数人在血海中挣扎。
「打杂弟子崔琳琅,愿以身入药。」
11
众人齐刷刷向我看来。
「你……灵力够吗?」
唯有女魔头双眼发亮,一把抓过我。
「是她,就是她了。她在我的后院偷食了如此多浓郁的灵气,若没有我和楚河,她怎么可能练到金丹呢。」
长老们都一叹,一个打杂弟子,竟然靠自己打坐就练成了金丹。
眼神中多少带着些惋惜。
「你当真愿意入药吗?此中的后果,可都明白?可能承受?」
「弟子明白。」
他们摇摇头,在看见愈发苍白的楚河那一刻,闭眼垂眸。
「可惜了,你也算个奇才。」
我却想……
不可惜。
再如何称奇,又怎能敌过万年一遇的奇才。
我就算孜孜不倦地修炼千万年,也不及他的起点。但凡他胸中有丝毫慈悲,人间也不是这番炼狱。
「能救下大师兄,是弟子之幸。」
女魔头皱起眉头,扯着我往楚河的床前带。
「跪下。」
「当药引站着便行,何须跪?」
有位长老不满女魔头的颐指气使,为我出头。
我却笑了笑,如同肢体记忆般,熟练地按照她的旨意跪下,一套行云流水,连长老也哑口无言。
「看,我都说了,她就是贱骨头。你让她直起腰板才难,跪一下又伤不死。」
言语之中,她便掏出一把刀,直直往我的胸口插,惊得众人脸色一白。
我忍着疼痛,看她粗鲁地划开一个口子,心头血顺着她的术法往楚河的唇边落去。
我痛得满头冷汗,再也咬牙撑不住时,她才往我嘴里塞进一颗丹药,又往我胸口抹上一把治愈的草药。
草药的药汁如同密密麻麻的蚊虫往心里钻,我忍不住闷哼一声,却被她掐住嘴巴。
「别乱叫,贱人就是矫情。」
众人都不满她的骄横跋扈,却迫切需要她救楚河,没人再出手阻拦呵斥。
12
原本是跪着,勉强能保持神志清醒,直到膝盖发麻,头昏脑胀,那些我日日夜夜打坐,耗尽心血得来的灵力,如同泄洪般往外溢。
到了第二日,再也撑不住,昏了过去。
再次醒来,已是一月后,我躺在一张冰晶做的灵床上养伤,丹田之处却无丝毫波澜。
我明白,自己已经是个废人了。
摸着苍白干枯的嘴唇,我往床边一侧,咳出一团黑色的血迹,惊来了照顾我的门侍。
她长得白白胖胖,很可爱,曾经和我一同扫过阶梯。
一下一下地轻拍着我的后背。
「琳琅,感觉如何?把这口毒气吐出来就好了。」
因救下大师兄有功,我被升为了内门弟子,哪怕已经无丝毫灵气。
芍药今后便是服侍我的门侍。
她告诉我,楚河痊愈后便听长老们的命令立即奔赴战场。他一出手,魔族溃不成军,丢盔弃甲而逃。
我嘴角勾起一抹笑意,却在她的下一句话落地后,戛然而止。
「可玉华姑娘舍命相救,大师兄愧对其救命之恩,不忍其再三乞求,以边境三洲相让,与魔族订下止战之约。」
三洲呐……
蜀山的弟子一路高歌猛进,直捣魔都。
他一纸军令,便逼迫其悉数退至三洲之后,防守之地,将人间地域,三洲百姓,拱手相让,博美人一笑。
我不敢想,不敢细想。
救命之恩,无以为报。
楚河觉得,以其天下难遇敌手之力,不过相让三洲,有何妨?
他随手一挥,便能叫魔族不敢往前。
一切都在他掌握之中。
却忘了,三洲之内,将有无数生灵涂炭,苦不堪言。
13
楚河率领弟子凯旋,众长老却面色铁青,挡在他和女魔头身前。
「糊涂啊,你糊涂!救命之恩无以为报,那三洲地界、无数生灵,你又以何相偿?」
他紧握着女魔头的手,跪拜在掌门身前。
「徒儿不肖,只是与玉华之情,苍天厚土可鉴。一切皆徒儿一人所为,要打要罚,悉听尊便。」
掌门被他气得憋红了脸,却怎么也舍不得伤了这从小呵护到大的徒儿,这万年难遇的奇才。
他对他真是无可奈何。
良久才丢下一句话,甩袖离去。
「修道之人,以苍生为重,儿女情长,岂能阻碍鸿鹄之志?此乃一劫,你好自为之。」
此乃一劫。
或许就是他修道之路上至关重要的情劫。
可楚河不在乎,他满心满眼唯有身旁娇嫩美人。
将苍生换美人,有得美人相伴,往后漫漫修仙之路,才不算难熬。
他早已经厌烦了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枯燥而无味的修炼,热情似火的美人,便是撬动他最后一丝理智的诱饵。
我在人群中看着楚河搀扶起女魔头,二人于落日余晖中共受鞭刑。
铁链锁住他们的四肢,九九八十一鞭,如同狂风骤雨袭去。他们于无法被世俗理解的情欲中对望,眼中只有彼此,哪怕痛得撕心裂肺,无怨无悔。
我听着那声声尖叫哀号,梦回午夜猎魂。
千百个魂魄,被魔族抽离,地上一片片冰凉的尸身。
从爹娘的身下爬出来,我不断摇晃他们的身躯,整整喊了一夜爹娘,却只有一张张惊恐万分的面孔,而无丝毫回响。
死了,全都死了。
那夜的哀号声,声声响亮。
响彻云霄,却无人知晓。
此后,我就成了孤儿,一个人孤零零在世间游荡。
「你叫什么名字?李连娘……真好听。我带你回我家好不好?」
好,阿牛,我和你回家。
14
女魔头是魔,加之受罚时楚河耗尽心力护着她,她只受了些皮肉之苦。
可楚河新罚加旧伤,一下便又危及了要害。
原本中途,掌门见他再难忍受,派人去让他口头服个软便不再处罚。楚河却神色坚硬如铁,只说弟子无错,两情相悦并不难以启齿。
门规森严,掌门咬咬牙,只得叫人继续施刑。
却一结束就马不停蹄地亲自将其背回去医治,这才稍微维持住性命。
女魔头浑身是血地赶来,一把提拎起我,往楚河修养的地方带。
「他受了你的心头血,唯有你再献血来照料他,才能事半功倍。」
掌门正在为楚河输送灵力,我便被女魔头扔在地上。
他皱起眉头。
「琳琅才恢复不久,让她献血也不过杯水车薪。你没必要这样折磨人。」
可她狠狠踢上我的后背,令我一个踉跄彻底趴在地上,如何也动弹不得。
「我说了,她照料能事半功倍,你耳聋吗?楚河要是死了,我就叫魔族踏平你们这座山头!把所有人都杀了陪葬。」
掌门难忍欺辱,收起灵力欲起身,我便挣扎着跪起来。
「弟子琳琅愿再献心头血,照料大师兄。」
「听见了吗?她自己都愿意,你还能阻拦?」
她带上一丝轻蔑的厌恶,看不起命如蝼蚁,更骨如软尺之人。
掌门欲言又止,喂给楚河一颗丹药后,拍了拍我的肩头。眼中闪烁着唯有我能看清的锋芒。
「好好照料他,他……不能让蜀山后继无人。」
「啰嗦!」
女魔头扯着我的后背,一刀又插进那刚痊愈好的胸口,心头血顺着她的术法灌进楚河的嘴中,他的嘴唇渐渐红润。
所有人都一喜。
女魔头丢下我便去察看楚河,我倒在床边,口鼻和胸口都开始渗出血迹。
她太过喜悦,便忘记了我。
掌门叹一口气,连忙替我输入法力治愈,才勉强止住了血。
「你未免也太将人命当儿戏了!」
她没有理会掌门的呵斥,只是将血手紧紧裹住楚河的面庞。
轻靠在他的耳边。
「楚河……楚河,你千万要醒过来。」
我强撑着站起来。
「弟子无碍。」
15
我如同从前做女魔头的门侍般,三月来寸步不离地在楚河床边照料。
女魔头总是坐在他床边,指使我替他擦身换衣,定时献上心头血。
「你在看什么!擦完了就赶紧帮他把衣服穿上。他的身躯,也是你能亵渎的?」
其实用术法也能替他更衣解带,照顾起居,只是让奉献心头血之人来做,更能养人。
我低垂着眼眸,迅速替他整理好衣衫,却在系领口的最后一个结时,楚河突然睁开眼,死死握住我的手。
「玉华。」
看见是我,他惊诧了一会儿……女魔头立即推开我,探到楚河眼前,紧紧抱住他。
「你醒了,你终于醒了。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担忧你,整整三个月,我寸步不离地看着你,吃不好也睡不好。」
他撑着身子坐起来,将她搂进怀中。
「别怕,我不会让你一个人孤零零活在这世上的。」
我能看见他面色的勉强,无微不至地照料了三个月,如今他的任何一个肢体语言,就如同溪水一样透明。
方才女魔头明显压住了他的伤口,他实在难以忍受疼痛才坐起来。
却不忍心拂了她的好意。
直到他的眼神瞥向我,我赶紧垂下眼眸,默默地站在一旁,不缓不慢地整理他的旧衣。
「我昏迷时,是……崔琳琅服侍吗?」
女魔头撇撇嘴,面露不满。
「是又怎样,好端端提她扫兴做什么。」
见女魔头赌气地转过身,他柔声细语地哄着她。
「只是她救了我两次,问一嘴罢了。」
「是我救了你两次。」
他笑着从后搂住她娇小玲珑的身子。
「当然。」
我收拾好衣物,默不作声地往外走,然后识趣地关上门。
门缝中,隐约察觉有一束视线打来。
我头也不回地便走。
16
自从楚河醒后,我便无须再贴身服侍他。女魔头将所有人都赶出去,亲力亲为地为他服侍。
却不知为何,他又吐了血,伤势加重。
我便又被她拎回去献血,继续照料楚河。
她熟练地在我胸口插上一刀,我早已经习惯,眉头都未皱分毫,只是嘴唇和面色的苍白掩盖不住。
失去所有灵力的我,此刻也不过肉体凡胎一具。
见我被女魔头暴力地取血,却一声不吭,楚河眼里流露出一丝莫名其妙的烦躁。
献完血后,我平静自如地俯身要替他换洗衣物,他往后缩了一下,修长十指紧抓绸被。
我停顿在他胸前。
女魔头踢了我一脚。
「愣着干什么?还不快换!你没看见他现在虚弱的样子吗?」
我闭上双眼,留下一条极细的缝隙,渐渐靠近他,手指熟练地解开领口,润物细无声。
他看着我行云流水地褪去他的衣物,察觉自己并无任何不适和反感,反倒在眉头流露出疑惑不解。
我能猜到他为何即将痊愈却旧伤又复发,女魔头这样如狼似虎的魔,向来是杀人放火,又怎会如流水般刚柔并济地救人。
褪到最后一件衣物时,手指碰到那僵硬的地方,楚河突然打开我的手。
「够了,你出去。我自己能换。」
我困惑地抬眸看他一眼,默默地退到一旁。女魔头却搂住他的胳膊。
「怎么了?这三月来都是她替你换的衣物,只有如此才能好得快些。」
楚河张张嘴,瞥一眼早已经如要香消玉殒般仙逝,却依旧强撑着逆来顺受的我。
「我不喜欢她身上的梨花香,让她走吧。」
何必口是心非呢。
他昏迷不醒时,唯有这抹梨花香,才能使那紧皱的眉头稍微松懈开。
「贱蹄子,谁叫你乱用香?滚!下次再敢带着一点梨花味儿进来,我就杀了你。」
楚河按住她的手。
「玉华,你答应过我,不再杀生。」
她惊醒般不好意思地摸摸后脑勺。
吐舌撒娇。
「我就是吓吓她嘛。」
在仙门长大的弟子,心底再如何扭曲,总归还是不会喜杀戮。
他爱她的热烈奔赴,似一团熊熊烈火,点燃他冰封已久的心。
却并非喜爱她的胡作非为,滥杀无辜。
一抹平和而无声的淡淡梨花香,其实也格外沁人心脾。
17
在我的服侍下,楚河的身子又渐渐好转。
我的身影总是横插于他与女魔头之间,如一抹春风,柔软和煦,却摸不着,看不透。
他与女魔头暧昧不清之时,便总是不自觉地将余光投向,一举一动体贴入微,如同不会有脾气的我。
皱起眉头,似是不满,又有些烦躁。
让出三洲,总归还是叫人魔之间平和起来。
但不知谁走漏了楚河身受重伤的消息,魔族即刻撕毁条约,卷土重来。
此次没了拱手相让的三洲做缓冲,人间被打得措手不及,千百万条冤魂,悠悠荡荡地从乱葬岗中爬升,凝聚成一股巨大的怨气,直冲天际。
那抹血黑色的红,远在千里之外的蜀山也能看见,也能嗅到。
长老们轮番上阵,却依旧难挽大厦将倾,所有期望,又落在万年奇才——楚河之上。
只是此次,他伤未痊愈,只得带伤入阵。
一向神挡杀神,佛挡杀佛的楚河,也尝到了败下阵来束手无策的滋味。
他耗尽所有力气,用尽所有灵力,却还是抵挡不住魔族的兵士,如黑云压城般袭来。
无数哀号,无数鲜血,在他眼前晃过。
于香山一战,他以身入敌,便再也无了踪迹。
魔族大喜,奔走相告,此后万年,三界皆是魔族的天地。
可我的心与他相连,取了我的心头血,我能察觉到他依旧在香山谷底的角落,奄奄一息地活着。
女魔头见魔族形势大好,打伤关押他的弟子便逃回了魔域,求她的父王饶楚河一命。
只是却连他的尸身都无法找到。
留守蜀山的众人唉声叹气,望着那远方越来越近的魔爪,提起宝剑往前走去。
「纵无力回天,但尽微薄之力。」
还有些信奉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收拾好蜀山的一切,逃往更远更偏僻之处躲藏起来,只期盼有一日,能重见天日,再杀回来。
18
之前为了方便照料楚河的伤势,我随军出征。
此刻倒是更方便去寻他。
夜里,顺着心头血的指引,终于在香山潭河谷底寻到了遍体鳞伤的楚河。
他身子浸泡在寒冷的冬水中,死死揪住河边的野草,才勉强不被湍急的河流卷走。
那样狼狈不堪,与从前那样高高在上蔑视众生的模样,判若两人。
我拉住他早已经僵硬的手,往岸上拖,拖到干燥的地方,找来杂草木柴,生起一堆火。
然后替他褪去衣物,晾在火旁烘烤。
又脱下自己披着的貂裘,裹住他的身子,用手轻轻地搓他冻僵的手,替他回温。
他半睁着眼睛,透过缝隙打量我。
良久,缓缓张嘴。
「谢谢你。」
却又不甘地撇过头去。
在泥潭中挣扎着求活的滋味,你终于也明白了吗?
你从前总是不屑一顾的魔族,你总觉得无须吹灰之力便能驱散的魔族,将你按在地上打趴下了。
就如同从前那些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苦苦挣扎却无力反抗。
你是不是终于有一点点明白,明白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痛苦。
明白无能为力,任人宰割的仇恨。
19
我暗中凝聚起手心的灵气,它跳跃着闪动,是我所见过最轻盈而活跃的灵力,且从未如此充沛过。
楚河的万年之赋,原本只藏匿在我身子里三分之一,如今已然过半。
能有他半力,也是万人景仰而难得之赋。
当初掌门算出楚河和女魔头有此一劫,然而卜卦之外,显露出我的身影。
他交给我一味药与一颗宝玉,说此劫唯有我能解。
我并不知晓,我如何能解这劫,却只吃下那药,收好那玉。
后来,楚河受伤,需要心头血相救时,宝玉闪烁,我才知晓,自己该如何做。
以心头血换他万年之赋。
献上心头血。
此后,我与他共享万年之赋。
他对我情意愈浓,灵力便也就愈发向我倾斜。
我盯着他渐渐沾染上世俗喧杂的眼眸,闭上了眼。
不知他究竟在想些什么,我的灵力几乎呈直线上升,快要叫这具躯体承受不住。
20
如今外头皆魔族的天下,我只能先带他藏在谷底苟延残喘。
为了不被察觉,我拖着世人眼中的凡人之躯,上山摘些野菜,打些野鸟,生起火烤熟。
这些已然是此刻最好的吃食,却还是让吃得娇生惯养的仙人,几近呕吐。
为了加速他伤口的愈合,我又赤手空拳地爬上悬崖峭壁,摘草药捣药医治。
楚河在我的照料下逐渐好转。
他盯着我无一处好肉的十指,眼底的冰雪松融,看我的眼神,渐渐炽热。
我背对着他,不愿回看一眼。
只是在石子上不断碾压草药,用绿叶接住它的汁水,再掺上河水,继续碾压,周而复始,积攒出一拳头大小时,小心翼翼地端给他喝。
他的视线驻足在我无论何时都逆来顺受的神情,忍不住问我。
「崔琳琅,你舍命相救,究竟是为了什么?」
我依旧低眉顺眼。
语气却如同这腊月飞雪,渐渐凌厉。
「为了心中的道,为了天下太平,为了苍生永宁。楚河,够了吗?」
他身子一颤,夺过我手中的药水,一饮而尽。
反反复复的人魔争端,无数次他都可以将它掐灭在萌芽,却又三番五次地纵容它生长。
直到长成参天大树,连他也无能为力。
这生不如死的几个月,叫他终于看清了那么些,现实的凶残。
他紧紧握住我的手。
「琳琅,或许,我真的走错路了。」
是啊,走错了。
然后呢?
覆水难收。
「你原谅我好不好?」
「好。」
他欣喜若狂地抱住我,眼底燃起雄心壮志。
「待我痊愈,势要踏平魔域,还四海八荒太平无忧。」
崔琳琅原谅了你。
可崔琳琅死了,我是李连娘啊。
枉死在魔族刀下的万千冤魂,再无法言语。
21
楚河痊愈后,我们出谷重新与掌门的人马汇合。
彼时,他们正被赶入绝境,看见楚河完好无损地归来,皆激动得热泪盈眶,欢欣雀跃。
「有救了!有救了!大师兄没死,大师兄他还活着!」
而魔族之人一听见他的名号,都吓得颤抖。
楚河两个字,在女魔头未曾出现前,一直是魔族里广为流传的活阎王,只要出现,必定寸草不生。
我默不作声,只是在楚河身后,通过掌门赠与的玉,将灵力传输给他。
他就如同从前般,又成为战无不胜,攻无不克的人间战神。
极快,魔族就都被赶到了边境三洲,人间的地域也一一被收复。
当获救的凡人三拜九叩,感激他的大恩大德时,他从城墙上往下眺望,终于流露出一丝动容。
历经世间凡人所历之艰辛,体悟过他们手无寸铁的无能为力。
此刻,他心底才终于能容纳进草民的苦难,能够看见那些微弱而渺小的痛苦,一点一滴汇聚成河。
孜孜不倦,犹如惊涛骇浪袭来。
其实如此触目惊心。
他望向我,笑得很祥和。
「琳琅,你是个很奇特的女子。看似逆来顺受,实则心如明镜,坚如磐石。」
见我默不作声,他就愈发地向我靠拢,牵起我的一只手,心疼般揉揉,那些伤疤瞬间就被他的法力抚平,娇嫩如新。
是啊,万年难遇的奇才,原本就有如此不同凡响之力。
从前,他都用它们来干了些什么呢?
「我……」
不待他开口,我便再忍受不了,转身告退。
「琳琅身子不便,请大师兄见谅。」
他盯着我毅然决然离去的背影,在我的身后不甘心似的喊我,曾经冷峻到骇人的声音,变成了柔和的乞怜。
「崔琳琅,信我。」
22
可他的醒悟也就到此为止了。
再见女魔头的那一刻,苍生、仇恨,还有那些斗志昂扬,皆被抛之脑后。
他眼中唯有落魄憔悴的美人,可怜得令人心碎。
向他怀中扑来的那一刻,好似万水千山,又都能拱手相让。
我要如何信他呢?
「楚河!我好想你。」
她的声音依旧千娇百媚,清脆动人。犹如一团烈火,要将冬日点燃。
我裹紧了衣衫,往远处眺望愈发浓烈的大雪,遮盖了人间每一个角落,好似一件厚厚的素衣,想为无数冤魂抚平哀怨,祷告苦不堪言的沉寂无声。
成败在此一举。
楚河的余光打量着我,欲言又止。只是怀中的美人娇软诱人,他轻轻抚摸着她的发丝,鼻尖贪恋着她的气息。
美人娇羞地埋进他怀里,娇滴滴地乞求,求他再割三洲,让人魔之间依旧和平如初。
千里江山,万里雪飘,也不及美人半分撼动人心。
「好。」
我望着越来越大的雪,渐渐迷了人双眼。
裹着貂裘,站在高高的城墙之上,这雪竟也不如当初那样不近人情,直勾勾要人性命。
白茫茫大地,是一张平整的宣纸,激起雄心壮志,可挥斥方遒、可激扬文字,引无数英雄竞折腰。
我第一次觉得,觉得冬日的死寂,如此宽宏,如此辽阔,如此令人心向往之。
23
得到他又割让三洲的消息,整个蜀山和人间都后怕似的,纷纷请愿,求他收回指令。
却好像轻柔的飞雪,落在地上寂静无声。
掌门和长老们暗下眼眸,决计再不能任由他胡闹,将人魔之争当作儿戏。
却没有一个人能敌得过他。
魔族得到消息,纷纷感慨老魔王生了个好女儿,一次又一次救魔族于危难。
确实,她是魔族的英雄。
也是人间的炼狱。
女魔头颐指气使地指着我,向楚河讨要。
「她从前就是我的门侍,现在就不能是了?贱骨头永远都是贱骨头。」
他的眼睛在我和她之间打量,还是选择了她。
却在掠过我身旁时呢喃。
「琳琅,再忍忍。」
忍字上头一把刀。
要忍到何时呢?
人呐,总是沉默着沉默着就死了。
我在这世间看了太多冷暖百态,大多数人的隐忍,不是卧薪尝胆的反击,而是下一次迎接更热烈腥风血雨的前奏,最终死在刀刃下,灰飞烟灭。
其实我忍到现在能苟活于世,是幸运了。
对吗?
楚河,你有你的谋划。
我也有我的考量。
一忍再忍之人,原本就是赌着踏独木桥过河。
因此胸有成竹之时,最忌讳的唯有赌字。
24
他与女魔头浓情蜜意到深处,连魔王也认了他这个女婿。
楚河便提出要亲自前去魔域,登门拜访岳父。
女魔头听见,自然乐得连连点头,眼中的喜爱掩藏不住。
「传闻魔族新人喜结连理,皆要拜魔族圣坛,我们也去跪拜,好不好?」
她喜悦的神色一滞,犹豫不决。
「可……」
却在看见楚河柔情似水,快要溢出眼眶的爱意时,咬咬牙搂住他。
「放心,旁人有的我们也必须有。我回去就求父王,就算他不愿我也要偷偷带你去跪拜,我们还要在魔族成亲呢!」
楚河揉揉她的脑袋,轻嗯着点头。
当真是宠溺到了极致。
女魔头见我还在一旁不识趣地扫着雪,勾勾手指就让我摔得如狗啃泥。
「怎么还不滚!嫌不够碍眼吗?」
我被扬起的雪呛到了鼻子,忍不住咳嗽起来。
瞬间激起了女魔头的怒气,她扬手便又要用术法处罚我。
却被打断。
「罢了,让她下去就是了。崔琳琅。」
我撑着扫帚爬起来,一瘸一拐地往下走。
这冬日里的长梯,又高又滑,真是难走极了。
25
楚河夜夜与女魔头笙歌,却不知为何,我的灵力尚未减弱分毫。
为免夜长梦多,我与掌门商议,动用偏法,率先将他的灵力彻底挪走一半。
掌门望着密境里的仙盘,叹了一口气。楚河毕竟是他从小养到大的徒弟,若不是走投无路,断不会出此下策。
「若他的万年之赋是为魔族卖力,倒宁愿他没有。」
闻言,我将偷摘的楚河发丝,放入仙盘,再滴上我的心头血。
黑色的发丝瞬间被我的鲜血吞没,随着掌门发力,仙盘开始转动。
我跪坐在仙盘之下,察觉到那些灵力不再像从前那样虚无缥缈地悬浮在我的丹田之上,而是切切实实地扎根。
不断磨合,不断融合。
全身密密麻麻的热气汇聚,很疼,疼得人牙齿打战。
却甘之如饴地想要渴求更多。
25
我一直坐在仙盘面前,绞尽脑汁地从他身上窃取灵力。
但楚河与女魔头共赴魔域,没有送来喜结连理的喜帖,却传来魔族圣坛被破的消息。
上一次魔族圣坛破碎,魔族没有了魔力来源,整整沉寂了千万年,才抓住一个天地孕育的魔头,修复了圣坛。
如今被破,昭示着至少千万年间,人间再无魔族的搅扰。
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笑容,拍手称快,奔走相告。
只是楚河再也没回来。
而我的灵力,满了。
万年之赋转移到了我身上。
从魔族圣坛被破的消息传来那一刻,我就知道他死了。
但是楚河,你该死。
我不想揣摩他那句再忍忍背后的含义,也不想知道他的雄才大略,他的忍辱负重。
他总是将旁人当傻子,却不知道这世上不仅仅只有他一个聪明人。
掌门、长老们,甚至于我,哪怕他告知一个,也能想到比这更好的踏平魔族之法。
以己换苍生,是他该有的结局。
我拎着女魔头的人头,当血淋淋的鲜血滴在我脚下时。
曾经就渐渐模糊了。
「连娘,我们回家。」
他宽厚的身躯挡在我眼前,双手拥我入怀。熟悉的体温将这颗紧紧缠绕的心,一层层剥开。
爹娘笑着让我跟他走。
「好,阿牛。我跟你回家。」
这人间的太平,此后由我李连娘守候。
至死不渝。
番外:
他们都说我是万年之奇才,生来便该勤勉修炼,挽大厦之将倾,成为下一任蜀山掌门人。
我盯着手中翻来覆去修炼的功法,稍微在指尖凝聚起灵气,便轻而易举地打出一串牢不可破的屏障。
没意思。
修行于我而言更似家常便饭,食之无味,弃之挨饿。
突破更似行云流水般轻易。
我不明白他们为何要用那样嗟叹的神情和语气,连连称奇。
那些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还有那些止步不前的蠢材,简直是弱得令人费解,更令人厌烦。
唯有当掌门的那个老头,稍微能入我眼。
于是整整百年,我都按照他的指示,日复一日地修炼,就这样下去,好似也没什么损失。
直到有一日,我抓住一个女魔,她叫玉华,人如其名,有玉之华章。
她和我从前在蜀山遇见的人都不一样,热得有些烫手,叫我不知所措却又忍不住想靠近。
于是我不假思索便将她带回了蜀山。
那日扫阶梯的恰巧是个极其无趣之人,我便随手指给女魔玩弄,能博她一笑,也是她的福分。
只是不知从何时起,她开始没那么无趣。
好像是那个雪夜,她端着一个铁盆站在门口,弱小孱弱的身躯,如同一只剥了皮的幼崽,苟延残喘的样子不堪一击。
真是没用。
我不耐烦地走上前,却见四周灵力如同融冻的仙河,款款向她袭去。
竟然连跃三级。
明明那样废柴而不堪入目,一脚就能踩死,偏偏真正踩上去又韧而不断,踩在脚下硌得慌。
她好似,不像我所想象的那样孱弱,那样不堪一击。
我的余光渐渐会不知不觉地分神去瞥她,她却依旧如同从前那般无趣,对玉华的欺辱更是逆来顺受,毫无那夜的坚毅。
再后来,我没想到自己会中了魔族的梦魇。
幸好有玉华相助,救命之恩无以为报。我想,这人间都是倚赖我才太平无忧,那我又为何做不得这个主。
我让出了交界的三洲,与魔族签下止战协议。看见玉华又如同从前那样,对着我有说有笑,我想一切都是值得的。
至于那些人,是他们自己无用,为何怪得到我头上。
掌门老头养育我如此多年,我总是给他一分薄面。
因此我咬牙受下他的鞭刑,却不肯认错。
却不承想自己的身子如今如此没用,小小鞭刑就差点要了我的性命。
只是昏迷的日子里,我一直闻到一股淡淡的梨花香,她的手如此柔软,拂过我的每一个瞬间,都叫人心神安宁又有些恍惚,想抓却抓不住。
我一直想,等我醒来, 必定要加倍对玉华好。
却没想到,照料我的人不是玉华,而是我最瞧不起的崔琳琅。
她两次为我献心头血,却总是一言不发,低眉顺眼地好像能忍受所有。
就是此刻起, 玉华对她的那些刁蛮任性, 都似沙子一样扎眼。
为何就是不懂得反抗!
我好几次都想出手阻拦,想去救她,可一看见她毫无波澜与情绪的脸, 又莫名其妙地生气。
心想让她多受些苦,才知道反抗, 知道来求我。
可她依旧一声不吭。
我愈发地对她好奇,好奇她为何总是如此。
直到我拖着伤残之躯, 被魔族按在地上打趴下,那样的狼狈却无能为力, 难堪和愤恨,纷纷涌上我的心头。
我掉下悬崖, 身子浸泡在刺骨的冰水中, 却死死抓住河边的野草, 胸腔里的一口气, 驱使我苦苦挣扎着要活下去。
活下去将欺辱过我的魔族,全杀得魂飞魄散。
可是一日复一日, 除了湍急的河流声与呼啸的冷风声,毫无转机。
绝望紧紧掐住我的喉咙, 令人窒息。
眼前突然闪过崔琳琅苍白无力的脸。
她在那个雪夜, 也如此无助吗?
我好似明白了些什么,却又说不真切。
直到我以为自己已经出现了幻觉,却真的是她从天而降。
那种劫后余生, 失而复得的悸动, 是今生从未有过的庆幸。
我好像, 跳过了喜欢,直接开始爱她。
可我不断地试探她的心意,她只是冷冷地说:
「为了心中的道, 为了天下太平,为了苍生永宁。楚河, 够了吗?」
就是这一句话, 叫我撕开了那层说不清道不明的屏障。
原来如此。
「修道以仁义为先,普度众生为责。我会教她改过自新,不再害人。」
「你为」也是从那刻开始, 我下定决心要让魔族永世不得翻身。
我瞒着所有人,开始布局, 布一盘漂亮的局, 叫崔琳琅对我刮目相看。
却在最后一刻, 发现自己灵力减半。
我听见了崔琳琅的心声。
原来她三番四次地救我,只是为了我的万年之赋, 为了给她死去的丈夫报仇雪恨。
我气极了, 气得想当场就找她质问。
可不知为何, 我没有转身就走,也没有冲回去找她。
我盯着那魔族圣坛的最后一角,用命发起了进攻。
崔琳琅……不, 李连娘。
我愧对你,愧对苍生。
你不是想要我的万年之赋吗?
我错了。
那我为苍生而死。
为你献上我的万年之赋。
你和他们,该原谅我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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