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门而入的女孩,穿着红色礼服,正是之前在台上当主持人的那位。
她怀里抱着一把琴,手里还拿着一份装订好的文件资料。
那把琴长三尺六寸五分,宽四寸,正是陈礼之前弹奏的三弦。
佳恩将古琴放在桌子上,随即将手里的文件,双手递给了宋操。
1
她很乖巧,低垂着的眉眼之中,带着些许泪光:「宋操小姐,求您救救阿礼……」
「佳恩,你出去吧。」
佳恩话未说完,陈礼声音冷淡地开了口。
女孩咬了咬唇,又看了宋操一眼,恋恋不舍地离开之前,还不忘走到陈礼面前,将他脱掉的衬衫给他穿上。
「衣服穿好,不要着凉。」
她的声音很温软,仿佛全然看不到陈礼身上那些炸开的诡异伤口,以及里面活着的黑色触手。
她面上没有害怕,只有一个充满爱意的女孩,对心上人的担忧。
可陈礼自始至终,对她的态度都很冷淡。
直到佳恩离开,他才再次对宋操开了口——
「这把琴,名叫天沼琴,如果您对高天原熟悉,想必会知道,天沼矛和天沼琴,是高天原的神明伊邪那岐手里的东西,上古神明的东西,传到了天照大御神的手中,突然又经魔物的手,出现在了世上,您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陈礼本就羸弱苍白的脸上,泛起一丝莫名的恐惧。
宋操替他说出了答案:「意味着高天原的御神天照,被魔物杀了。」
「对,意味着东门一族所有的文献记载,都是正确的,高天原的神明陨灭,是因为东一郎弑神,他成了那片岛屿上,唯一的神明。」
陈礼的眼睛有些红,声音不由得发抖,「佳恩给您的这份资料,是当初东门一族为了反抗魔物收集出来的信息,我做了一些整理,您回去后可以打开看看,看完之后您便会知道,我为什么会把水月镜带到中国。」
「东一郎如果是水月镜里的魔,那他活着的时候,就应该已经被夺舍了。」
宋操很聪明,也很镇定,面对陈礼的恐惧,她只是笑了一声:「你想告诉我,水月镜里的魔,来自于中国?」
宋操的镇定,很大程度上缓解了陈礼的恐惧,可他依旧感到毛骨悚然,呼吸不畅道:「你知道东门这个姓氏的由来吗,东门出自姬姓,是春秋时期鲁国大夫公子遂的祖号,周顷王十年,公子遂在鲁文公死后,杀了鲁文公正夫人所生的两位公子,立公子倭继位,因杀嫡立庶的行为,在公子遂死后,他的儿子公孙归父,被驱逐出鲁国,逃往了齐国避难,此后子孙后代,皆都用祖号东门为姓氏。」
「您之前问我,水月镜里的魔是以什么样的方式下达指令的,我接收命令的方式,是那首林冲夜奔。」
「天沼琴是神物,每次我用它演奏这首曲子的时候,指令就已经存在了脑子里,由不得我不做。」
「公孙归父逃齐,林冲夜奔,看来这魔物确实来源于中国,而且很喜欢逃亡的故事。」
宋操嘴角勾起,竟然莫名觉得有些好笑。
而陈礼面对她的不以为意,蹙眉道:「宋操小姐,请不要小瞧了祂,高天原的神明,或许不能和中土的神明相提并论,但是那些上古之神,如今也已经大都不在了,说句您不爱听的,您虽然是冥府的鬼差,到了魔物面前,也只有被弑杀的份。」
「啧,你这小日……小日子过得不错的人,说得有几分道理。」
宋操随手翻弄着文件资料,嘴角始终勾着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意,「东一郎弑神,倒是让我想起了一个很熟悉的故事。」
「你听说过胤都尸水河吗?说是武王伐纣,姜子牙封神,人间便有了一条用来封印妖怪的尸水河。」
「尸水河在秦朝的西南方向,上面覆盖着一座胤都城,当时有个入了魔的天尊弟子,名叫申周,为了召唤出尸水河里的妖怪,颠覆人间,申周在万里长空搅弄风云,弑了雷神,后来又化作胤都九王的模样,哄骗了公主钟离婳,并将怀有身孕的公主,投锁喂兽,开启了尸水河的封印。」
「听上去很厉害吧,几千年也难出一个这样的大人物,妖魔两界尊他为神,声称势必要在他的带领下,窥一窥圣人口中的天道。」
「结果你猜怎么着,这样的大人物,死在了胤都祭司慕容昭的手中,慕容昭凡人之躯,当时可未曾成神。」
「在你眼中很厉害的东一郎,在我眼中,就像是弑神的申周,我可能不是他们的对手,但我很确定,任何邪门的东西,在这片大地上都活不长久。」
宋操言语中的不以为意,竟然再次使陈礼缓解了恐惧,他的面色依旧很白,声音却已经全然镇定了下来。
陈礼道:「但愿如此吧,对我来说,能摆脱魔物的控制,是件幸运的事,不能摆脱的话,最终的结果,我当然希望它不能存活。」
「宋操小姐,这把天沼琴,你带走吧,它对于你们找到魔物有帮助,我已经完成了它交代的最后一件事,从今往后,它不会再找我了,至于到了三十岁会不会死,我想只能听天由命了。」
陈礼说,自己并不知道魔物的具体来历,也不知它千方百计地寻找引魂铃,是为了什么。
而如今宋操的引魂铃确实已经落入了魔物之手,他完成了自己的使命,对魔物来说已经没了利用的价值。
将来的某一日,那些皮肉里活着的黑色触手,是会悄无声息地消失,还是像他母亲身上的一样,越长越大,直到将他绞杀成一摊血水,这全都要看魔物的心情。
而他只需听天由命。
宋操并不是个善于体谅别人的神明,她起了身,随便抬了下手,那桌子上的天沼琴,便隔空出现在了她的手中。
她看着陈礼,冷不丁地问了一句:「你是怎么知道,我今晚会出现在演出会场的?」
这是一个神明的行踪。
陈礼脸色变了变,正要开口,宋操笑了一声:「知道了,你所有的举动,都来自于主人的授意,将天沼琴给我,才是它对你下达的最后一道指令。」
「不要试图在我面前耍小聪明,你是人是鬼,我看得清。」
「今日我同你说的话,我知道它在听,丧家之犬,最开始就是狗,这句话依旧适用,送给你,也送给它。」
宋操离开的时候,眼神冷漠,未曾回头。
包厢里的陈礼,坐在轮椅上,痛苦地垂下了头。
酆都尺郭女的杀伤力,不仅在行动上,也在言语上。
佳恩走进来的时候,蹲在陈礼面前,捧着他的脸,眼泪直流。
陈礼道:「她说得对,我是一条丧家之犬,丧家之犬为了活命,选择做了老虎的伥鬼。」
「佳恩,我尽力了,它不会放过我的,我死之后,请你不要把我带回日本,我出生在这里,想落叶归根,跟我的父亲母亲,永远地埋在一起。」
佳恩连连摇头,眼泪肆虐:「阿礼,你不会死的,只要中国的神,能够杀了它,你就有活下去的希望。」
「等不到那天了,我已经违背了它的指令,它让我把天沼琴交到宋操手上,并没答应可以把那些资料给她,那是我自己的决定,它会来找我算账的。」
「阿礼,你不要怕,我们再去找宋操小姐,她不会见死不救的,会帮助我们的。」
「不会,我如果是个中国人,或许可以,但我骨子里流淌着日本人的血脉,我的母亲是东门一族的人,中土的神明,对此不屑一顾。」
「下辈子,下辈子我再也不要做日本人了。」
2
宋操离开酒店的时候,看到张润泽在外面等她。
见她出来,张润泽立刻迎了上去,开口道:「怎么样,他没对你做什么吧?」
宋操嘴角抽了抽,用看白痴似的眼神,瞥他道:「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张润泽一脸严肃:「我知道,这个陈礼不是普通人,摆明了跟水月镜有关联,宋操你是很厉害,但是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水月镜在他手上,他还是有机会暗算你的。」
「所以你等在这里,是为了保护我?」
很明显,张润泽的手里,拿了一只金刚杵。
他一开始就是有备而来,坦然道:「当然是为了保护你,我都打算好了,你要是再不出来,我就要冲进去找你了。」
「傻逼。」
宋操嗤笑,将手里的古琴和文件资料,全都递到了张润泽手里。
「既然都送上门了,替我拿着吧。」
张润泽赶忙接过,随后跟着宋操,在深夜寂静无人的街头,一路往前走。
宋操走在前面,双手背在身后,流光溢彩的黑色长裙,搭配着她被夜风吹拂起来的长发,脚步之缥缈,气场之庄穆,真就是午夜下凡的神明,令人不敢直视,唯恐亵渎了她的身份。
张润泽比她高出了一个头,身形挺拔的帅小伙,在她身后反倒像一条乖乖的小狗,任由她使唤。
夜间的月光,洒在了宋操身上,富丽堂皇。
宋操抬头看了看月亮,此情此景,也不知想到了什么,突然开口问张润泽:「你有喜欢的人吗?」
张润泽愣了下,老实回答:「有,我喜欢过我姑奶奶连姜。」
宋操回了下头,难得地忍俊不禁:「你喜欢连姜?」
「也不算是那种喜欢吧,其实我也说不清楚,你知道的,我三岁就跟她一起生活了,是被她养大的,单亲家庭长大的孩子,缺爹少妈的,很容易被人欺负,而我只有一个姑奶奶,就更容易自卑了。」
「连姜又不是一般的家长,她比我还会玩,还很疯,我所有的大问题小问题,在她面前就是个屁,我被人欺负了,她直接把我拎到对方面前,让我动手打回来,打不赢的话回家没饭吃。」
「对方家长找上门的时候,她嗑着瓜子叉着腰,问人家要不要也打一架。」
「所有人都知道,我有一个很厉害的姑奶奶,她在我心里无所不能,是我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我很依赖她。」
「我认定自己喜欢她的时候,是因为知晓了她并不是我的姑奶奶张红霞。那时她撇下我,附身到了一个名叫王知秋的年轻女孩身上,我见到她的那刻,突然无比难过。」
「因为我意识到,她真的不是我的姑奶奶,跟我没有任何血缘关系,除去亲人的这层身份,我们毫无关联。」
「我不想失去她,也不想再次被她抛弃,那个时候便开始产生了执念,没有了亲人之间的关系,我该怎么跟她捆绑在一起,用什么样的身份,才能保证她不会再一次离开我。」
「我患得患失,怕她突然又把我丢弃,因为我是个孤儿,从心里渴望一种稳固长久的关系,这种关系不管是亲情还是爱情,只要能让我感到踏实,不会被抛弃,我就可以活得很安心。」
「连姜走后,小甜甜有一天跟我分析,说我是慕强心理,人类总是习惯依赖比自己强大的人,因为人的本性就是慕强,就像小孩之所以会依赖大人,是因为大人在他们眼中无所不能。」
「可是当小孩逐渐长大之后,变得顶天立地,便会明白过来,自身强大的人,从来不需要依靠别人来获取安心。」
「说出来不怕你笑话,小甜甜问过我一个问题,看到连姜的时候,我心里有没有欲望,会不会想要亲她。」
「不瞒你说,我当时便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总觉得别说这种行为,有这种想法都是乱伦,是犯罪。」
「从头到尾,我就只想跟她在一起而已,没有任何龌龊的念头,也没有任何乱七八糟的想法,我只想跟她在一起,维持以前的那种关系,我们俩相依为命就好,永远别分开。」
「宋操,你来分析一下,这算是哪种喜欢?」
张润泽看着宋操笑,模样有些痞气,还有些傻气。
宋操道:「不管哪种喜欢,送你一句话,强者恒强,人只有努力提升自己,站直了身子,才会在自己的人生里拥有别的视角。」
「无论是人世的生存法则,还是自己内心的困惑,只要你足够强大,所有的问题都会迎刃而解,成不了你的任何困扰。」
「天下本无事,庸人自扰之,这句话是为弱者准备的,强者并不需要。」
宋操一介鬼仙,倒是将人间的道理,讲得头头是道。
她问张润泽:「连姜的真实模样,你见过吗?」
张润泽摇了摇头:「没有。」
「你想不想知道?」
「我觉得这个不重要吧,因为她无论长什么样,在我心里都一个形象,张红霞和王知秋,都挺邋遢,最喜欢跷着二郎腿剔牙,眼睛一眯,跟动物园里的狮子似的。」
「哈哈哈,哈哈哈。」
宋操突然被张润泽逗笑了,「连姜要是知道你这么说她,恐怕会把你的头拧下来。」
张润泽也跟着笑:「实话实说嘛,我姑奶奶不会生气的,反正她无论长什么样,肯定没你好看。」
张润泽一句夸赞的话,说得无比自然,坦坦荡荡。
宋操看着他,「嗯」了一声:「我很好看?」
「神明下凡,当然好看。」
「张润泽,你小子可以,油嘴滑舌,用到了我身上。」
「没有,我只是陈述事实,你长得虽然好看,但是脾气差了点,又很傲慢,没我姑奶奶有趣,这些都是你的缺点。」
「嗯?你再说一句试试?」
「……你不仅长得好看,脾气还很好,平易近人。」
月光倾洒在夜间的街道,行至不远处,一排路灯,泛着晕黄的亮光。
张润泽与宋操,闲聊几句,又言归正传,说到了水月镜的问题。
陈礼给的那几本书,她懒得看,直接叮嘱了张润泽,回去之后翻译一下,说给她听。
张润泽一口答应下来,想了想又道:「要不你跟我回殡葬店吧,这个点小甜甜还在打游戏,他见多识广的,什么都知道,咱们一起分析一下。」
宋操本来是想带着天沼琴,直接回酆都鬼城的。
可是联想到,冥府如今连个拿主意的人都没有,倒不如先跟张润泽一起,把事情捋明白了,她再去找崔判,商议对策。
她不是没有想过,天沼琴送到她手上,可能是那魔物的什么阴谋。
但宋操比较自信,该来的躲不掉,只要不入水月镜,以这把琴的能力,根本奈何不了她。
尤其是她还用自己的捆魂索,给这把琴来了个五花大绑。
宋操在跟张润泽回殡葬店的路上,忍不住感慨:「连姜真是回去早了,晚走两年,她的异妖册上还可以多加几行名字,增加一下业绩。」
「如果她在,事情一定会变得很有意思。」
酆都尺郭女,和胤都来的捉妖人,张润泽突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这俩人放在一起,确实是很有意思。
连姜胆子奇大,宋操亦是毫无惧色。
哪怕她知道,水月镜里的魔物,已经盯上了她,面上仍是显得漫不在意。
她压根就不怕。
生死看淡,不服就干。
张润泽脑子里突然冒出了这么一句,他有些怔神。
果不其然,他最后又听到宋操对着月亮感慨:「活太久其实挺没意思的,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我有些倦。」
「张润泽,你读庄子吗,生也死之徒,死也生之始,万物一府,死生同状,这就是神明眼中的世界,看明白了这个规则,其实也是一种天惩。」
3
陈礼给的文件资料,可分为三份。
第一份是一名叫永安僧的日本和尚,在晚年时期,留下的绝笔书信。
信上大致写道——
后世的贤者们,我生平得师父教诲,他说我是个扁骨之人。
我在一处坐坊寺庙长大,这里很小,但是个清静之地。
师父说我很容易招惹邪祟,我便自幼诵经修行,很早开悟慧根。
中土传播过来的书籍,里面有这么一句:福祸无门,唯人自招。
我坚信善有善报。
良善的人,我以良善待他。
不良善的人,我也以良善待他,从而结出良善的果子。
同样的道理是,信实的人,我以信实待他,不信实的人,我也以信实待他,从而结出信实的果子。
师父圆寂后,坐坊寺庙里只有我一个僧侣了。
许多年来,我为遇到的每一个亡灵超度,尽全力帮它们摆脱怨念,早生善道。
我为附近的村民们祈福,授菩萨戒,愿意帮助每一个陷入困境之中的人。
佛门里念回向偈:上报四重恩,下济三途苦。
我自认为是个纯善之人,接受无量众生的供养,亦竭尽生平所能,回报无量众生。
我无比确定我的心里对众生只有善念,无半点私心和虚假的感情。
我的一生过得十分清苦,但所有人都很尊敬我,爱戴我。
他们都说,永安僧慈悲像,是世⁺⁵上最好的人。
晚年的时候,我已经垂垂老矣,除了打坐诵经,闲暇时会在寺庙门口晒太阳打盹。
我的一生帮助过很多人,也得到了很多的善报。
平日里,因为我的年老,附近的村民常会过来帮我挑水,送柴。
阴天下雨的时候,孤女椿会过来帮我做饭,晚上挑灯,给我这个孤寡老僧读念经书。
椿的父母早亡,她是个小姑娘,只有十岁,是在我的关照下长大的。
她唤我永安爷爷,说我是她在这世上的亲人。
后世的贤者们,回首我的一生,我确认自己足够虔诚,已完成了自己在这世上的全部使命。
直到那一日,我屋内的案几上,出现了一只莲花铃铛,和一面八瓣花状的铜镜。
那一刻我意识到,我在这世上的使命,还没有完成。
我受莲花铃铛所托,要将它们送到中土大唐,回归故乡。
我知道这听起来匪夷所思,但是你们不必怀疑。
我这一生见过很多的稀罕事,超度过无数的亡灵。
我可以与这世上所有具有灵性的众生沟通。
我意识到,这是神明赋予我的使命。
也将是我人生中的最后一项使命。
我要西渡大唐。
椿阻拦过我,她说海上有飓风,风涛险恶,唐朝的鉴真大和尚东渡了六次,直到双目失明,方才到达瀛洲。
我一把年纪了,腿脚又不好,兴许会死在船上。
椿是个孩子,不懂我必须做这件事的决心。
黄泉神陨落,此二物不该留在这里。
垂垂老僧,早已不在意生死,终于踏上了去大唐的路途。
船只在海浪中翻涌,遭遇飓风,在众人呼天喊地的叫唤声中,险些葬入大海,又最终恢复了平静。
我想,这一定就是神明的庇佑。
千官肃事,万国朝宗,是天朝大唐。
长安回望绣成堆,山顶千门次第开,是天朝大唐。
绣户夜攒红烛市,舞衣晴曳碧天霞,还是天朝大唐。
大唐盛世,是所有人的向往。
我永安僧有生之年来过这个地方,本是幸事一桩。
可这正是不幸的开始。
我背着行囊,在前往长安的路上,经过了一片山林。
那时天色渐晚,夕阳已沉,鸦立枝头。
我在山林之中,发现了一道即将消亡的魂魄。
它很薄弱,奄奄一息,眼看就要湮灭于这天地之间。
悄无声息。
我生平对众生慈悲,便看到一只蝼蚁落难,都要搭救一下,更何况是这可怜的亡魂。
所以我赶忙地打开了自己的行囊。
我的行囊里,除了一件僧袍,不多的干粮,便只有铃铛和一面铜镜。
这面镜子,名叫水月镜。
莲花铃,名叫引魂铃。
我清楚它们的来历,也清楚它们的本事。
这正是我毅然决然,要带着它们西渡的原因。
而我之所以选择救那条亡魂,是因为我知道,此二物终将回到中土的黄泉之境。
我看着那条亡魂,钻入了水月镜中。
永安僧,做了此生最错误和最不可饶恕的事情。
我已经不记得,自己为什么会在献上引魂铃的时候,绝口不提那面铜镜了。
我被那条亡魂操控,带着水月镜,历经千辛万苦,又回到了东瀛。
当我坐在寺庙里,看到那面镜子,里面黑雾缭绕,魔障弥漫,隐约有张诡异的人脸在冲我笑,我终于感觉到了恐惧。
那是一个魔的亡魂。
我不清楚它的来历,也不了解它的生平,我只知道它很强大,非我所能超度。
一条即将干涸渴死的鱼,在水月镜里快速复生,如蛟龙得水,吸收着数不清的魔障。
我的坐坊寺庙啊,成了邪祟的聚集之地。
水月镜亦成了魔的狂徒,被其操控,源源不断地吸收着附近的妖魔鬼怪。
寺庙被魔气笼罩,它们的成长速度如此之快,声势浩大,令我万分害怕。
终于,半年之后,我所担心的事发生了。
水月镜里的魔,它出来了。
魔物的头颅黑雾缭绕,最终幻化成的人形,是一个高高在上的男人。
他的皮囊看上去很年轻,五官与常人无异,但站在我的面前,眼神冰冷骇人,泛着诡谲的幽光。
他对我永安僧了如指掌,对坐坊寺庙附近的村落,若狭国境内所有的地方,乃至我们的语言,都已经熟悉。
他开口问我的第一个问题是——
八百比丘尼,在哪里?
东瀛境内一直流传着一个传说。
相传很久很久以前,若狭国的某个村子,村民们在打鱼时,捕上来一个半人半鱼的怪物。
那是一条人鱼。
传闻之中,吃了人鱼肉,会使人永远年轻长寿。
但村民们皆认为,吃人鱼肉是件很可怕的事,所以就将人鱼给丢掉了。
没想到其中一个村民,剜下了一块,拿回家偷藏了起来。
更没想到,这块人鱼肉被他的女儿给吃了。
传闻,这女孩从此之后,一直保持着十几岁的模样,嫁了人。
当她的亲人全都去世之后,她开始周游各地,感叹世事无常,又最终隐姓埋名,回到了家乡。
因吃了人鱼肉而长生不死的女孩,已经活了八百多岁,被称为八百比丘尼。
我不知道,水月镜里的魔为何要找八百比丘尼。
我告诉他,那只是一个传说。
却不承想,魔幽幽地笑了:「这世上有没有人鱼肉,我比你清楚。」
他道,「知道中土的《山海经》吗?氐人国在建木西,其为人人面而鱼身,无足,那是世上最早记载的人鱼族,为炎帝后裔。」
「时至今日,人鱼族在这世上已经没了踪迹,但它们千真万确地存在过。」
魔在水月镜里复生,出来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寻找八百比丘尼。
为了找到长生不死的八百比丘尼,他开始早出晚归,在若狭国的境内,屠灭了一个又一个的村庄。
他要找到八百比丘尼的藏身之地。
我跪在佛前念经,伛偻着身子,老泪纵横。
我阻拦不了他,也砸烂不了水月镜。
罪孽深重的永安僧,打算自尽于寺庙之中。
我用一根绳子,颤颤巍巍,吊死了自己。
我清楚地感知到,我的魂魄已经脱离了身体。
可是回来之后的魔,轻而易举地便将我救活了。
他道:「你对我有恩,我不愿你死。」
我跪在他的脚下,求他向善,放下屠刀,哀号不止。
后来,我苦求无果,还是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继续屠村。
我的一举一动,皆在寺庙妖怪的注视之下。
为了制止魔继续作恶,我偷偷地找到了孤女椿,让她去北陆道的中臣氏一族,寻求帮助。
当时的附近村落,早已因妖怪作乱人心惶惶,大家各自逃难去了。
只有椿没有离开。
椿那年十二岁,她是个勇敢的姑娘,一脸坚定地告诉我:「永安爷爷,你放心,我一定会找到中臣氏的家督,请他帮忙捉妖伏魔。」
椿走后不久,魔物便回到了寺庙。
他看起来心情不错,告诉我说,他在一处村子的草庵里,终于找到了八百比丘尼。
他还道:「人鱼肉长生不死的秘密,其实是复生之力。」
八百比丘尼,年轻长寿,但并非永远不会死。
只不过她每一次死去,凭借人鱼肉的复生之力,很快又能复活。
而魔想要的,正是这复生之力。
他说八百比丘尼在他眼中,只是一味药材。
我不知道他想做什么,直到几天后,他带着孤女椿,出现在了我的面前。
看到椿的第一眼,我便开始痛苦地哀号。
我感知到,椿死了,已经不在了。
那具熟悉的皮囊里,装载的是另一个陌生的魂魄。
眉眼懵懂的少女,怯生生地躲在魔的身后,悄悄探出头,好奇地张望。
她抬头看着魔,一味地傻笑。
而那眼神一向冰冷骇人的魔,抚摸着她的头,嘴角勾了又勾。
后世的贤者们,我命不久矣。
中臣氏的家督东一郎,最终还是听闻了若狭境内妖怪作乱的事情,他亲自带着阴阳师过来了。
可是魔杀了他。
是的,他实在太过强大,超乎了所有人的想象。
他换了一副皮囊,钻进了东一郎的身体里,回去了北陆道的府中。
我不知道他接下来还要做什么。
坐坊寺庙如今已经恢复了平静,妖怪都消失了。
旁人都道这是家督东一郎的缘故。
东一郎是斩妖除魔的英雄。
我久病缠身,就快要死了。
写下的这些,已经没人会信。
我从一个心怀慈悲、人人尊敬的僧侣,变成了一个整日胡言乱语的疯和尚。
我想这一定是我的报应。
是我咎由自取。
此刻我预感到自己将死,遂写下了这匪夷所思的故事。
若有一日,有人找寻这魔物的来历,我希望还能有赎罪的机会,所以将这绝笔书信,藏在了寺庙里。
……
4
第二份资料,记载的是东一郎的妻子阿部氏,以及椿夫人的故事。
那些年代久远的文献,其实很难保存下来。
陈礼整理出来的,不过是后世的东门一族复写的版本,真真假假,已经无从考究。
但宋操看完,还是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资料记载,阿部氏出身武士家族,很小的时候便嫁给了东一郎,不仅是他的妻子,更是一位合格的家督夫人。
她与东一郎的感情,一向深厚。
可自从东一郎从若州回来,对她的态度便冷淡了起来。
他身边多了个名叫椿的孤女。
椿是个傻子,不太会说话,只会睁着懵懂的眼睛,冲人傻傻地笑。
起初,阿部氏并未把她当回事。
可她很快发现,东一郎像是变了一个人。
他虽然依旧高冷,遇事不惊,如从前一样掌控整个家族。
但他变得不近女色,对其他几位夫人也是冷冷冰冰,空闲时间,全都用来陪一个傻子。
阿部氏亲眼看到,院里没人时,椿坐在屋檐的台阶处,傻乎乎的,伸手拽一旁的花枝玩。
拽过来,再松开。
又拽过来,再次松开。
她重复这个动作,乐此不疲,玩得十分投入。
而一旁同样坐在台阶处的东一郎,两只胳膊叠放在膝上,然后下巴搭在自己的手臂上,侧着脸,神情专注地看着她。
那是一道很温柔,很宠溺的目光。
一向高高在上,生性严谨的东一郎,伛偻着腰身,背影看上去竟有些孤独。
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脆弱和悲伤。
阿部氏不愿承认,她从这个男人身上看到了这样的一面。
中臣氏的家督,东一郎,她自小仰慕的丈夫,在一个傻子面前,如此虔诚。
也如此卑微。
他就这么安静地看着她,嘴角勾起一抹柔软的笑意,不知不觉眼圈红透。
偌大的庭院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樱树开了花,满缀枝头,灿如霞丽质柔。
飘落下来的花瓣,落在了椿的头发上。
东一郎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动作很轻地摸了摸她的头。
他眼中的女孩,无疑是神圣不可亵渎的。
阿部氏还看到过,在门前玩泥巴的椿,会把两只脏兮兮的手掌印,抹在东一郎的衣袍上。
而一向爱干净的东一郎,浑不在意,只是拿出一块手帕,很仔细地帮她擦干净脸上的泥巴。
他对椿视若珍宝,无比疼惜。
在她面前永远眼含笑意,宠溺至极。
东一郎的冷淡,和对一个傻子的珍爱,令阿部氏觉得自己受到了侮辱。
她越来越难以忍受。
尤其是家族的宴会上,不知从何处跑过来的椿,因看到了太多的带刀武士,突然当众吓得尿了裤子。
她像个小孩似的,傻站着,眼泪啪啦,哇哇大哭。
东一郎面露慌色,当下走过去,一把将她抱了起来。
他毫不在意她身上的脏污,也不在意众人的神色各异,从宴会上离开,再未回来。
从此之后,东一郎下了一道命令,武士奉公入府,皆不可佩戴刀剑。
家督的命令,没人会违抗。
阿部氏忍了整整两年。
直到椿十五岁,她有一日听到东一郎,问了椿一个奇怪的问题。
那并不是属于他们的语言,阿部氏听不明白。
但她起了心思,注意到东一郎又问了很多遍那个问题。
直到傻里傻气的椿,小鸡啄米似的,郑重点头。
东一郎的神情,可谓变幻莫测。
他很高兴,不停地揉搓自己的食指,显然有些不知所措,欣喜地过了头。
阿部氏记下了他对椿说的那句话。
后来特意找了大能来问,才知那竟是中土大唐的语言。
东一郎问的是——
你愿意嫁给我吗?我会给你我所有的一切。
阿部氏知道,椿是个傻子,根本不会懂嫁给他的含义。
可是以东一郎对她的着迷程度,很明显是要让她做正室夫人的。
阿部氏无法再忍,她很愤怒,也很不甘心。
她觉得自己的丈夫好陌生,好绝情。
愤怒之下,她趁着东一郎不在的时候,让下人抓住了椿,亲手灌下了一杯毒药。
只要椿死了,一切都能恢复平静。
她那着了魔的丈夫,终会回心转意,成为曾经的东一郎。
可是东一郎因为此事,一剑杀了她。
倒在血泊之中时,阿部氏喃喃地问了一句:「为什么,她没有死?」
她和屋内的下人们,是亲眼看到毒药灌进椿的嘴巴里的。
可是椿不仅没有死,在她死后,还成了东一郎的正妻。
资料记载,椿嫁给东一郎以后,成了椿夫人。
此后又活了五年,有一日突然间就变得越来越虚弱,直到死去。
而悲痛欲绝的东一郎,在她的尸体旁以剑自刎。
再后来的故事,便是东一郎弑神的传说。
室町幕府末年,地方大名混战,纷争四起。
日本由此进入战国时代,幕府十代将军被放逐,十三世将军被暗杀。
相传就是这一时期,忽有一日白天顿变黑夜,天昏地暗,乌云压顶,海上狂风骤雨,岛屿地动山摇,整个东瀛陷入了诡异的漆黑之中。
大地上惊慌失措的人们,呼天喊地地逃窜,其间有人听到天空之上,透过黑黑的云层,传来一道震耳欲聋的凄惨叫声。
那是高天原神明的怒吼。
后世认为,异象降临,是神明在怪罪子民们的杀戮与纷争。
但东门一族记载的却是——
东一郎弑神。
有关东一郎弑神的传闻,只有寥寥数语。
后世的东门一族,因信奉东一郎为家族的神明,为了彰显家族的荣耀,才将这件事给记录了下来。
东门一族记载,东一郎弑杀御神天照,震慑了高天原的八百万神。
殡葬店里,宋操,张润泽,以及小甜甜,一起看完了这个故事。
小甜甜直呼:「牛逼 plus!」
宋操一脸若有所思,缓缓道:「我有个问题。」
张润泽:「我也有个问题。」
「你先说。」
「你先说吧,女士优先。」
「……神经, 」宋操瞥了他一眼, 开口道, 「御神天照是伊邪那岐的左眼洗出来的,祂是高天原上掌管光明的日神,如果战国时期,祂被东一郎弑杀了,为什么东瀛在陷入短暂的黑暗之后,还能恢复光明?」
「我想说的也是这个,我有个猜测,要么是东一郎,像对付八百比丘尼一样,提炼了御神掌管光明的本事,要么就是御神根本没死, 像水月镜里的妖怪一样, 被他给操控了。」
张润泽说着,眉头紧皱, 「这事怎么琢磨都挺吓人,这家伙到底是什么来历,做这些有什么目的, 实在太让人费解了。」
「有什么可费解的,公孙归父逃齐, 林冲夜奔, 不都是遭到迫害离开故土的人?显然他也是这样, 遭遇挫败之后, 耀武扬威地杀回来,才符合一条丧家之犬的做派。」
宋操又道,「不过, 他确实很厉害, 中华大地上出过这样一个人物, 竟没听说过。」
对于那魔物的来历, 宋操还是好奇的。
她本打算带着这些文件资料和天沼琴,立刻去找崔判官。
但想到崔判如今在政府部门上班,曾多次在年底会议上提出,大家要适应人类的作息,融入人类的生活,拒绝 996, 对加班说 no。
于是宋操打算等天亮。
在此之前, 她又去躺了张润泽的房间。
张润泽则睡在了客厅的沙发上。
那晚屋内寂静,黑暗之中,宋操闭着眼睛,隐约听到一阵铃铛的响动。
她猛地睁开了眼睛。
没错, 是她的引魂铃。
这不可能。
且不说引魂铃被她扔在了无法施展法术的水月镜里,单就认主的属性,这世上除了她,没人能够操控。
可是千真万确地, 她在黑暗之中起了身,清楚地听到了铃铛的召唤。
宋操的目光,落在了被捆魂索紧紧缠绕着的天沼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