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骨大圣
白骨精并没有死。
第三次被杀后,有人看到她恸哭着,再次爬回了白虎岭。
我前去查看,只一眼便被她吞食掉了肉身。
是大师兄重伤,舍了金箍棒,才救回了我的元神。
1
白骨夫人死后,一条苍狗霸占了她的洞府。
而没过几日,苍狗被发现惨死在了白虎岭下,它的骨头分尸了它的四肢。
所有人都说白骨夫人要回来了。
那个女人,即使只剩下一具白骨,也会恸哭着回来。
2
苍狗死的第三天,它的肉终于被分光了。
那是一头足有十丈长的巨大苍犬,初来白虎岭的那日,口中流出的腥风就吓瘫了十里山村的家畜。
可它第二天就死了。
肋骨分割开了它的全身,它的四肢被活活撕下,上面有犬齿,有犬爪,没有一点血液。
干涸狰狞的一段段枯肉,就直挺挺地倒在山下,像极了荒漠中的枯杨。
我第一次去看的时候,龙鳞都被惊到颤抖,在皮下映现。
可这毕竟是肉,能果腹,饿红了眼的年轻人最先拖走了一块腿肉。
然后是某个农妇,谁的二哥。
乡绅听说妖肉滋补,遣来家丁拖了三次。
最后是县太爷察觉这也算油水,封了路,将所有妖肉占为了己有。
我再去时,只剩下一地的白骨了。
苍犬的头兀自狰狞着,黑洞洞的眼孔直勾勾望着白虎岭。
不过怕是几日后,它也会被摆在哪个人间老爷的供桌上……
所有人都在说白骨夫人回来了。
她当年死的时候,只剩下一身白骨,魂魄都碎了,可还是恸哭着爬回了白虎岭。
这次,即使杀了她的是大师兄,三界第一的妖圣,白骨夫人也不会收手的。
有人害怕,连夜追上了我们,请求师父降魔。
大师兄听闻后,嗤笑了几声,便将这事交给了我来办。
他料定了无人能从他棒下逃生,让我来,也只是查出散布谣言的人是谁,解决了尽快上路。
我本也可以随便应付,就此回去禀告师父妖孽已除,消了师父的执念,缓了大师兄的怒火。
但不知怎的,我总觉得这白虎岭不对劲。
我闭上了眼睛,任凭身体自由舒展,不施束缚。
如此,不消片刻,我便在白虎岭下化为了原形。
龙鳞在阳光下舒展如刀剑,龙须扬起,微微扬动空气。
泥土草木的清香,山风与鸟的交鸣,化为原形的我渐渐融入了这片世界。
龙族的生灵本能被唤醒,我感受着,半晌,我张开眸,金瞳已经立起。
「果然有猫腻!」
张嘴,龙炎吐息,浓烈的火光一瞬就冲上了白虎岭!
「大胆妖孽!我乃西海玉龙三太子,何人敢在我面前作祟!」
我腾云而起,感受着空气中那股非人的气息,追上了白虎岭。
白骨夫人,大师兄称其为骨魔,骨魔已死,此地就再无我需要忌惮的对手!
火光连绵至白骨洞府,我认定这是妖孽作祟,在用白骨夫人混淆视听。
就打算烧毁那洞府,将暗中的妖孽逼出来。
然而,一到洞府,我突然打了个颤,全身僵硬!
龙鳞在颤抖,那股非人的气息突然浓郁,将我包围!
如被巨兽含入嘴中,那黏稠的气息舔舐着我的全身,恐惧将我淹没,我神魂惊得欲碎!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眼前晶莹,一片雪落下。
三伏节气,白虎岭竟是落雪了。
「敖!」
龙吟声破天,我再也忍不住恐惧。
我的鳞片开始破裂,金红的血液迸射而出!
龙骨在疯狂扭动,压得我的筋骨劈啪作响。
我惨叫出声,无法忍受这种痛苦。
而也就在下一瞬,我的手臂轰然断裂,巨大龙手直直掉落白虎岭!
我惊恐看着我的手臂龙甲在空中破碎,血液被未知的存在抽离,落地几个呼吸,我的手便干瘪如同鬼爪!
我全程竟没发现一点敌人的痕迹!
「敖——」
「你究竟是谁?」
我疯狂向着云顶飞去,想要逃开这诡异的气息!
然而无论我飞得多高,那落下白雪的云端始终在我头顶之上!
我陷入绝望,再回头,白虎岭皑皑白雪,我看到了至今为止我见过最可怕的一幕!
白虎岭,睁开了眼睛!
尸横三千里,落首白虎窟。
血灌汪洋洞,尸魔终睁眼!
白虎岭,竟是一颗巨大骷髅头!
「你不是此界的生灵——」
我嘶吼着,身躯寸寸炸裂,意识瞬间黑沉。
「休伤我师弟!」
虚无中,一声怒吼,擎天之棍砸入尸魔眼,有人掳起我的元神,一声闷哼,逃出了十万里……
3
再醒来,一股沁人心脾的香味将我包围。
我贪婪吞食了两口嘴边物,才感觉到了外物,意识恢复清明。
「菩萨!俺老孙已是和师父断了情谊,他逐我回花果山,我再不是西行之人!这骨魔之事,俺老孙管不着了!」
我惊得一颤,大师兄被师父赶走了?
怎可如此糊涂啊师父!
我着急道:「大师兄!西行不可无你啊!」
此时我只剩下元神,正浮游在一个玉瓶中。
大师兄听到我说话,转头时眼神冷漠。
而我竟看到他额上被斩破一道血口,大师兄额头毛发干枯,血肉枯涸!
我在那感受到了白虎岭骨魔的气息。
可这怎么可能!
当年,纵是斩仙金刀也没能伤到大师兄一点皮毛,那骨魔到底是什么来历?竟能打伤大师兄!
大师兄浑不在意,微颔首道:「恢复得倒是不错,看来那东西并不能磨灭生灵的魂魄……拘役罢了。」
转过头他对观音大士一礼,大师兄神色黯淡:「菩萨,白龙就暂且留在你这里疗伤了,俺老孙……去也!」
踩地,大师兄乘筋斗云东去,无论我如何呼喊,他再没回过头。
「菩萨,这是何苦啊!」
我痛惜大师兄与师父师徒之路坎坷,抬头看观音,却是见她摆弄着仙草,脸上神态漠然。
「菩萨?」我疑惑。
观音菩萨这才回头,勾唇一笑。
「该是三藏有此一劫。」
我更加不理解,忙解释道:「白虎岭骨魔凶狂,她必不会放过师父,如今大师兄不在,还请菩萨务必出手,除魔卫道!」
我拱手拜下,菩萨却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竟是咧嘴笑了。
「骨魔?」
「哪有什么骨魔?」
「那只不过是白虎岭百姓梦中的一段呓语罢了。」
她笑着,眼眸却是极冷。
「敖烈,你少时被域外天魔蛊惑,患有癔症,所以才会纵火烧了殿上明珠,犯下那忤逆之罪。」
「如今,我授你恩师,托付你西行求经大任,你万不可再胡思乱想,怠慢了西行。」
「待肉身复原,速速寻你师父去吧……」
我愣住了,怎么也没想到菩萨会这么说。
骨魔怎可有假?
西天取经,真的就那么重要吗?
只是未来得及再说半句,菩萨已经带着花篮离开了。
那花篮露出一只红鲤,飘着红丝的眼睛看了我一眼,略感无趣。
「怎还不生肉……」
夜晚,珞珈山潮音洞未见天昏。
我蕴养着肉身,却是被人吵醒。
一看,一容貌秀丽的女童好奇看着我的尾巴。
我持礼道:「敖烈见过善财童女,不知童女可有事吩咐?」
童女捂嘴笑:「堂兄好不认人,我是东海龙王敖广之女,龙女!」
我讶然,才想起故友,忙道:「是堂兄糊涂了。」
龙女摇了摇头,指着我的尾巴笑道:「堂兄肉身快复原了,要不快些下山吧!」
我想到骨魔,沉重点了下头。
「带上我好不好?」
我惊讶:「这或许得观音大士同意……不过如今天下并不太平,我要去寻我师父,怕是会将你带入险地……」
龙女不听劝,身子探进玉瓶,突然小声道:「这里也不安全的。」
她嘘了声道:「佛祖给了菩萨三个紧箍儿,分别叫做金、紧、禁,用来帮你师父收三个大妖做徒弟,紧箍给了大圣,其他两个菩萨留着。」
「可刚才,我看见菩萨和小红打了起来,那金箍被菩萨用在了小红身上。」
我愕然:「为什么?」
龙女拄着脸沉思。
半晌道:「小红不听话,背上还长眼睛。」
一股寒意凉透我的脚底。
「走!离开珞珈山!」
4
天开始昏暗,龙女晶莹修长的耳朵动了动。
「好像有人来了。」
她抱起玉瓶,步伐轻盈地向着山下跑去。
我见状赶紧提醒她:「玉净瓶是菩萨宝器,我们带上它会被菩萨发觉的!」
龙女似乎没听到我说的话,脚下跑得飞快,歪着头不时向着身后打量。
而随后,她嘘了声,突然从玉净瓶捞出了些水,洒在了脚后。
我看得不明所以,只能紧紧盯着她的身后。
而我们前脚刚刚离开,一片佛光就猛然在黑暗中炸裂开来!
突然的佛光极其耀眼,我忍不住闭上眼睛。
可恍惚间,我似乎听到了有佛僧在悲鸣。
而借着那道佛光,我终于看到那徘徊在黑暗中的可怕之物。
一条红牙利齿,背上长满眼睛的巨大鲤鱼游弋在空气中,尖利的牙齿碰击着咔咔作响。
我看到它身上数不清的眼睛飘着红丝,疯狂地在眼眶中转动。
而某一瞬间,我几乎与它们对视!
它在找我们!
「快走!」我喉咙发紧。
龙女嗯了声,一指点在玉净瓶上。
玉净瓶迎风而长,她钻入玉瓶中,玉净瓶瞬时疾飞而去。
等到再看不见珞珈山,她才笑着回答我:「菩萨最近老忘事,记不得玉净瓶在哪的。」
我呆愣嗯了声。
肉身已经恢复,我心跳却久久不能平静。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回到人间,我才平复下心情。
龙女很是贪玩,穿梭在街头巷尾,似乎已经忘了刚才的凶险。
她说小红是最近几天才变得不听话的,菩萨则是半月前出门。
我问她菩萨出门去做什么?
龙女说:「那日菩萨回来,念叨着要寻个坐骑,好几日都在世间大山寻找缘兽……寻而不得,寻而不得……」
她连连摇头。
我依旧不明白这与骨魔和小红有什么关系。
难不成,菩萨想要小红这样的坐骑?
总不可能。
佛教《因果经》中写道:释迦牟尼降生于人间时,乘大白象来。
那是一头六牙白象,神俊不凡,颇具圣洁意味。
佛门以此为荣,怎可能寻小红……甚至骨魔这样的坐骑。
况且,观音菩萨不是有坐骑金毛吼吗?
龙女不经意道:「也有人说,那只吼是僵尸成精嘞。」
我瞳孔骤然收缩。
「龙女……我想去看一眼白虎岭。」
龙女头摇成拨浪鼓:「不去不去,若是菩萨有意要收那骨魔,现在去可就要被抓回去了。」
她转而道:「我俩去找你师父吧!我听说他生得俊美极了!」
我哑然一笑。
乘着玉净瓶,我们很快回到了西牛贺洲。
然而未到我与师父分别的地方,龙女失声,我亦被眼前一幕惊骇到龙鳞颤抖。
远方天际接云处,一条擎天巨柱洞穿了西牛贺洲大地,斜插在天地间。
一只庞大到不可思议的骨手从地下探出,抓在巨棍之上,雷霆风雨在那里迸射,烟气汹涌!
那天,大师兄原来困住了骨魔!
我心中大定:「走!去找我师父,只要能劝我大师兄回来,骨魔并不是不能解决!」
携着龙女,我火速赶去了与师父分开的地方。
而随着靠近,破碎的白虎岭下,被大师兄金箍棒逼出头颅真容的骨魔慢慢被我们看到。
「如此巨大的邪物,纵是阴间也难寻一二,真不知是如何潜藏在了此地。」
龙女没有说话,好奇地看着一动不动的骷髅头。
若不是骨魔抓着金箍棒的手还在迸射雷火,任谁也看不出它还活着。
我遍寻了与师父分别的地方,也没找到他们的踪迹。
找来土地一问,才知道是白虎岭生变后,二师兄他们带着师父离开了。
去向不知。
我别无他法,只好去寻大师兄。
然而未到花果山。
我突然闻到了一股腐朽的味道……
5
龙女皱起了眉头,显然是觉得不对劲。
我让她在山外等候,随即一个人小心踏入了花果山。
沿途我看见不少人类的尸骨,穿着猎人服饰,应该是打杀花果山群猴被大师兄发现了。
我一步步上山,不久看到不少猴子在山间嬉闹。
我心中稍安,一问,大师兄在水帘洞。
只是来到水帘洞前,我却是被四只老猴子拦下了去路。
领头一只白色猿猴喝止其余几猴,上前询问:「贵客从何处来?怎知我王回了花果山?」
我禀明身份来意,白猿脸上这才少了几分戒备,露出原本的愁色。
「大王在洞中 ,许久不让人见了……」
我疑惑:「他在里面做什么?」
白猿摇头。
我本就为急事来找大师兄,此刻不敢拖延时间,拱手便道:「那我进去找它。」
然而,未走两步又是被另一只青猴拦住。
它拉着我的胳膊,眼神定定看着我。
眼中似有玄妙青光流转。
「我为赤尻马猴,晓阴阳、善出入、能避死延生。」
我不懂它什么意思,青猴放开我的胳膊,此时眼中已是恢复了清明。
它突然诚恳向后一退跪下:「我算得大王有难,我无法帮它,解因却在太子,请太子助我大王。」
其余三猴一惊,竟也毫不迟疑,立刻拜倒在了地上。
「花果山马流二元帅、崩巴二将军,请太子助我大王!」
我后退一步,怎么也没料到会发生这种事。
忙拱手:「大师兄若有难,敖烈必拔刀相助!」
转身,空气中腐朽的味道越发浓郁,我突然觉得悬刀在颈,一下跳入了水帘洞中。
更加浓郁的味道一瞬冲进我的鼻子。
我忍不住哼出一道火气,才感觉鼻子舒服了些。
水帘洞中,大师兄坐在王座上,隔着水帘,我看不清他表情。
「大师兄!」
「你……来了。」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骨头在摩擦,我不由有些担心。
想上前穿过水帘,却被大师兄抬手拦下。
「说事,若是老和尚让你叫我回去,别想了,我在这自由自在做个美猴王,岂不快哉?」
大师兄的声音突然恢复原样。
我更加担心,知道事态已经紧急,便一五一十将在菩萨那儿发生的事,以及龙女所说坐骑之事都告诉了他。
大师兄听完,垂着头,良久没有说话。
直到我忍不住想问他怎么办,他才低声开口,声音有藏不住的疲惫。
「我有个兄弟,原身是只大白牛,他曾言,有大佛想让他去灵山做护山神兽,做大佛的坐骑。」
「那年,他跟着我号了平天大圣,没有答应。如今不知他怎样了……」
「你去找他,他或许知道一些东西,若他出了事……」
「速去天庭报信。」
大师兄说着,身体突然一软,滑落王座!
我惊呼,连忙上前。
可将大师兄扶起,手中却是干瘪异常!
再一看,我全身冰冷,瞠目不敢置信。
「大师兄!」
四猴冲入水帘洞的时候,我抱着一具白骨,凤翅紫金冠、锁子黄金甲、藕丝步云履……
齐天大圣,只剩下了一具白骨。
赤尻马猴流元帅死死盯着我:「太子殿下,还请不要忘了你我的约定。」
我怅然,大师兄已死,我如何能助他?
离开花果山,再见到龙女时,我还没能接受大师兄死了这个事实。
「你的手怎么了?」龙女惊骇。
我一愣,才发觉自己手上不知何时染了一片骨粉。
白浊森冷。
我试着擦,怎么也擦不掉。
龙女问:「这是什么……我感觉它不详……」
我闭目后退了一步。
再睁眼,我咬紧了牙关。
「我还有要事要办,你我就此别过……若是我之后出了事,你务必要上报天庭,告知所有人——」
「大圣已死!」
化为原形,我腾云直奔翠云山!
6
平天大圣,牛魔王。
这世间大妖,没有人不晓得他的大名。
今年的七大圣,他排首一。
是妖族真正大能。
然而等到我赶到翠云山,入目便是一头倒伏的巨牛。
从头至尾,千余丈长短,自蹄至背,八百丈高下。
如此,才是这通天彻地的牛魔王!
然而此时,牛魔王却倒伏在地,挣扎惨叫!
他的口鼻中,鲜血不住地流出。
铜铃般的眼睛,哀求般看着云端,已经是失去了再战的勇气。
我看到了倒垮下去的翠云山,铁扇公主跪在那里,芭蕉扇折成了两半。
她双手合十,不住地哀求。
而我也终于知道打败牛魔王的是什么人了。
空中落下一只金红佛手。
「请佛祖手下留情!」
大师兄刚刚死去,我不忍再看到牛魔王出事。
我冲到近前,妄图求情。
然而佛光浩荡,我一瞬就被打落下了天空。
空中诸佛佛音威仪,高高在上。
「牛魔王,倚仗芭蕉扇之力,占地为王,强收百姓过火焰山之税,致使民不聊生,犯下贪婪大罪,罪大恶极。」
「今日我收其为座下坐骑,恩施教化,解百姓之苦,善哉善哉。」
佛手抓住牛魔王脖颈,巨力擎起那庞大的白牛,一下就拉入了云端。
可怜牛魔王痛苦哀嚎,铁扇公主啼血,无佛怜悯。
如来佛又笑:「小施主莫要自误。」
手中佛珠一甩,一个浑身火焰的稚童妄图从背后偷袭,被佛珠打中,瞬间喋血空中。
铁扇公主惊呼,接住红孩儿,泪水滚落而下。
「佛祖,为何?为何啊?」
「善哉善哉。」如来念了声佛号,一笑转身离去。
破败的翠云山,只留下铁扇公主悲哭,红孩儿奄奄一息。
我望着西天。
久违的,我心惶惶跳得不能自已。
越来越快,越来越快。
就如那日我烧掉玉帝的殿上明珠。
我似乎即将犯下大错。
红孩儿被打伤了本源,以后或许再难长大。
铁扇公主疯了,摇晃着站起来,仰天长笑。
「为何天下人都要坐骑——」
「为何天下人都要一个奴兽——」
「为何天下人——都容不下我的夫君,啊啊!」
她嘶吼着,直到平静。
委托我守着红孩儿,她冲上了天际,再不知了去向。
我望着一地残败,用法力托起红孩儿,准备先离开这里。
然而。
飞离翠云洞,一根铁棍突然砸在我的后背,我痛哼一声,被打下云端,直直砸破了大山。
转头,一直昏迷的红孩儿此时睁眼,提着混元棍,压在了我的眉心。
「你身上,为何有我七弟的神魂印记?」
四面山林影影绰绰,几尊气息可怕的大妖出现,站在了红孩儿身后,冷目而视。
我突然明白。
「牛魔王,你弃了你的真身!」
被如来抓走的是牛魔王的真身,牛魔王的元神借红孩儿留了下来。
可如来难道就没发现吗?
牛魔王狰目看着天空:「我知道你在想什么,那贼秃自然是了发现我元神出窍——」
「可他想要的只是我的肉身啊!」
「他明明不需要我的元神,可为什么他还是不肯放过我,放过我的孩儿。」
「我的孩儿,你死得好惨,为父是换了你的命才活下来的啊!」
牛魔王悲恸落泪,他身后五尊妖族大圣此时亦是怒目,妖气汹涌。
「仙佛容不下我妖族,为了那虚无缥缈的妖鬼,掠夺我妖族大能肉身!可恶啊!」
「我族不能再坐以待毙,等齐天归位,召集妖魔,立我天下妖宗,我等必要打上灵山,再立妖族天庭!」
群妖附和,我却是黯然低下了头。
牛魔王再次用混元棍逼问我:「我族已时日不多,孙悟空到底在什么地方?为何你身上会有他的神魂烙印!」
所有人看过来,目光逼人,我惨然一笑。
「大师兄……他死了。」
……
「大胆!」
「绝无可能!我贤弟岂是轻易能死之人!」
刀棍加身,所有人目光骇然,瞳孔闪烁。
我无言,只好抬起手腕,露出染上的那片骨粉。
然而不想,牛魔王诸圣,看到我手上的骨粉竟是同时惊呼,向后一退。
「妖鬼!妖鬼!这是妖鬼的气息!」
我已经是第二次听到妖鬼这个名字,大师兄因它而死,我挣扎起身,出言询问妖鬼是什么,却无一人说话。
他们惊恐盯着我手上的骨粉,怕极了它。
还是牛魔王发现了端倪,上前一步,颤声道:「这上面有七弟的神魂烙印,难道它也被妖鬼……捕捉了!」
覆海大圣蛟魔王、混天大圣鹏魔王、移山大圣狮驼王、通风大圣猕猴王、驱神大圣禺狨王,同时面目骇然。
我终于是怒了:「我大师兄到底是怎么死的?我今天来这里是受我大师兄临终嘱托,来询问你到底发生什么事?不是来做你的棍下囚徒!」
牛魔王闻言,手中混元棍这才收起。
混元棍一点地面,他疲态尽露。
「灵山之下狮驼岭,有四万八千妖,三大魔,然而一夜间,漫山遍野的妖被人吃干抹尽,皮肠挂满了狮驼岭。」
「传闻做下这事的人……就是妖鬼。」
我再问:「它是什么?」
牛魔王看着我,半晌吐出了两个字。
「人皮。」
7
离开翠云山后,我还是无法相信那吃了一座妖山的会是张人皮。
仙,佛,妖,人,鬼。
无论什么时候,人都是最低等的。
他们祈祷仙佛庇佑,他们祭祀妖魔讨饶。
什么时候,人有如此诡力,能屠了一座妖山,甚至……害死了齐天大圣孙悟空?
牛魔王说,妖鬼是一张人皮。
他生前是狮驼国一名裁缝。
妖入国都的时候,妖鬼被抓去为大妖缝制人皮衣裳。
从一开始狮驼国陷落,到最后狮驼国被吃空,妖鬼目睹了所有,并成为了最后一个被吃掉的狮驼国人。
而他的人皮,就套在他最后缝制的那件妖王披风上。
诡异也就发生在那个时候。
狮驼岭三大魔,黄牙老象,青毛狮子,金翅大鹏雕。
最先发疯的就是三魔。
他们开始争夺那件人皮披风,刚开始只是互相索要,轮流穿戴。
可没过多久,小妖听到大鹏鸟窃窃私语,要夺走披风占为己有。
而后,三大魔头同时出手了。
没有人知道山洞内发生了什么,他们越打越怒,越打越凶狠。
直到最后一切声音消失。
小妖们探进去看,惊恐发现他们三个大王竟被人缝在了一起,同时披上那件披风!
六双猩红的眼睛,贪婪注视着所有妖怪。
那一夜,狮驼岭化为一座妖族地狱,四万八千妖被人皮下的三魔吃的吃,杀的杀,皮肠挂满了山峦。
惨状就如同……昨日的狮驼国一样。
最后是西天来人,如来,几尊菩萨,将狮驼岭三大魔头,连同那件人皮披风带回了西天。
佛门大肆捕捉大妖,就是从那时候开始的。
牛魔王他们猜测,佛门在用大妖喂养妖鬼。
我不知道他们怎么得出这骇人听闻的结论,但到了这个时刻,什么佛祖菩萨,我已失去对他们的信任。
临走前。
牛魔王送了我一卷经书,说那是红孩儿的三昧真火法诀。
他不信大师兄已死,让我去做完大师兄最后给我交代的事情。
「你是火龙,从来不是玉帝手下布云施雨的奴臣!」
「照你大师兄说的话去做吧!他当年大闹天宫都没有死,我不信他会死在白虎岭一个无名女人手上!」
「去告诉天下人发生了什么。」
「如果……如果齐天大圣没有死,那他一定在等待什么!」
我沉声答应,牛魔王要去寻他妻子,我与他分别。
而我等不及学会三昧真火,没过几日,就返回了天庭。
上次在这里,我因为放火烧了玉帝赐下的明珠,差点被处死。
到南天门,李靖父子今日值守。
大师兄死前让我报信,但并未说告诉谁。
而我……并不打算只告诉谁。
胸腔似有火焰在炸响,红孩儿的三昧真火似乎被我练岔,我听到了域外邪魔在我耳边叫喊。
火焰在胸口蒸腾,我应是走火入魔!
李靖发觉不对,虎眸含煞,宝塔闪烁精光。
「敖烈!你敢冲撞天门!」
我张口,汹涌龙炎吐息,一瞬将其淹没!
哪吒惊声,李靖托起宝塔,袍袖一卷,带着哪吒就钻入了其中!
我挣扎嘶吼着,身躯难以维持,盘地化为了原形!
而半边身子俨然已经化为了白骨!
我再不压制,龙吟声中,滚滚龙炎,三昧真火,带着不知何时出现的虚幻白炎就冲破了南天门!
熊熊火光卷着玲珑宝塔,砸进了天庭神宫诸院!
如那日火烧大殿,我一步踏出!
「齐天已死!骨天当立!」
「骨族今日斗胆!请玉帝开法旨,立我骨天,入三十六重天上天之列!位上大罗天!」
玉帝无情,若非这样,他不会为大师兄报仇的。
「放肆!」
雷音滚滚,天地震颤,三十六部雷将,神王星君,踏云海而来。
凌霄宝殿,威仪双瞳,玉帝亦震怒,投来视线。
我笑了。
如此……才能叫那骨魔万劫不复。
我闭上了眼睛,再难抵挡身躯骨化,就准备在此了却残身。
然而……
「咦,堂兄?」
龙女乘玉净瓶,疑惑飞上了云端。
「快走!」
龙女一惊,宝瓶一晃,玄光中,我被收入玉净瓶,逃亡下界!
8
玉帝震怒,惶惶天威不可冒犯!
一瞬间,我身后追兵就已突破千万!
玉净瓶中,我惨然道:「你怎么能带上我?」
龙女也是发现情况不对,慌张问我往哪里逃。
可我哪里知道。
我本是抱着必死之心上了天庭。
如今连累了龙女,却是必须想办法怎么让她脱身开来。
而如此。
道门在我背后,我只能去佛门求救了。
「但愿玉帝能看在菩萨的面子上,放你一条生路。」
「去西天!」
玉净瓶立刻转向,在漫天道法攻击下,冲出包围,直奔西天!
而我,一步踏出了玉净瓶。
「回去!」
蓦地,我听见了一个人的声音。
我一愣,探出玉净瓶的身子,已经被龙女强行拉了回来。
「你干什么?我好不容易把你救出来!」
龙女很生气,我很茫然。
半晌重复道:「去西天,去西天,快!」
龙女赶紧点头,玉净瓶画出霓虹,灵山遥遥在望!
可在渐渐靠近灵山的时候,我突然发觉灵山有些不对劲。
我父王曾去过灵山。
回来面露崇敬,称巍峨佛山,花草松篁,鸾凤鹤鹿,实人间仙境,圣地佛国。
可如今,我自遥远处,就能看到灵山之上那泼天的黑恶之气!
积云伴着雷火,压在灵山之上,沉沉若天倒!
我看到冤魂在灵山之上飞旋,声声凄厉惨叫!
灵山没有了生灵。
白鹤、青鸾、玄猴、寿鹿、幽鸟、奇花……
传说中活在这里的圣洁佛兽消失不见,不知去了哪里。
玉净瓶绕着灵山盘飞,飞过一面,我才看到灵山上还有一口仿佛通往地狱的漆黑洞口。
众多佛僧双手合十,低着头,正往洞中走去。
我被这一幕吓到了,身后追来的天兵天将,星宿诸神同样停下了脚步。
讨伐大军的元帅是李靖。
此刻见他惊疑不定,我耻笑他,指着灵山道:「李靖,你贵为降魔大元帅,难道你看不出这灵山凶恶,此地是一座魔窟吗?」
「大胆!」四将之首魔里青怒声,手中青云剑一甩,请命要来斩杀我。
李靖面色阴沉,没有说话。
我大笑:「如若想拿我,那就来吧!」
传音龙女,瓶底被诸神打破的玉净瓶再次被催动,我咬牙冲进了灵山上的黑洞!
身后,李靖下令。
「奉昊天金阙,玉皇上帝旨!捉拿西海三太子敖烈!」
「闲杂人等速速闪开,勿谓本王言之不预也!」
携大军杀入了灵山!
洞中。
我遗憾看着龙女:「终究是连累了你,进来这里,怕是出不去了。」
龙女认真看着前方的阴影,忽然道:「刚才你没说灵山之前,有人让我接你到这里。」
我一愣,想起了我准备跳出玉净瓶,为龙女断后时突然出现的人声。
「女人的声音?」
龙女点头:「她让我带你来这里,说——」
「她们需要时间。」
「时间……」我呢喃着,不明白什么意思,
眼前已渐渐明亮,佛僧众多。
见到我们,有佛门高人现怒目法相,直到看清是玉净瓶,才双手合十,眼中露出火热。
而身后,天庭众神已经与佛门之人交战。
面对天庭来势汹汹,灵山佛僧竟是直接出手,毫不留情。
我越发觉得这里有大秘密。
暗中那人,指使我们来到这里,究竟是为了什么?
她们,又是什么人?
身后灵山诸僧节节败退,我不敢让龙女停下,终究是闯入了灵山深处!
而这,终究是让我后悔了。
冲出漆黑的黑洞之后,前方豁然开朗,是一片巨大的地下洞穴。
然而,这巨大的空间,我却被眼前一幕吓得浑身冰冷,脊骨都被压弯。
偌大的洞穴,被一张人皮覆盖。
野兽在嘶吼,猩红的眼睛肆意而又暴虐,千千万万颗,翻腾得如同一层血浪!
我看到了人皮下有巨兽,牛魔王的牛尸在其中,皮发青黑,它被夹杂在一堆缝合在一起的肉里。
猩红的眼睛下,牛嘴吃着一块妖肉,撕咬着自己的尸身。
而其他……
青毛狮子,金翅大鹏,白牙巨象,观音座下红鲤黑熊。
他们都被缝在了一起,在那张人皮下,翻着眸子,蠕动。
四边。
灵山三十六尊佛祖,口诵佛号,目光慈悲……
9
玉净瓶无人控制,斜斜跌落在地。
似乎没有人注意到我们。
诸佛看着脚下蠕动的人皮巨兽,言笑晏晏,赞颂大慈大悲,功德无量。
我喉咙发紧,咽了口唾沫,才回过神来。
转头,龙女在哭。
捂着嘴,怎么也不敢相信眼前一幕。
我死死攥着手,龙爪陷入肉里,却是慢慢失去了痛感。
耳中,我再次听到了邪魔低语。
天庭诸神已经立在了我的头顶,遥遥看着洞中诡异惊悚。
李靖寒声:「大胆如来!我奉旨擒拿孽龙,你敢攻击我等!」
我心头突然有了一点期盼。
若是天庭能主持正道,说不定邪魔可除!
然而。
李靖怒斥:「你莫不是想独吞妖鬼!」
这一刻,对我无比艰难。
我对这世界所有的信仰,所有的希望全部崩塌。
李靖呼喝,众神将面目森森。
他们,竟然早知道妖鬼之事……
如来此时才抬头,头顶万年才修一粒的功德肉髻分外讽刺。
他冷哼道:「我与玉帝早有契约,妖鬼未成前,必须留在我灵山驯养!今日分明是你心中暗祟作乱,借机来窥探妖鬼真情!」
「不然!堂堂天庭,何至于抓不住一个玉净瓶!」
诸佛冷视,沉重的威压让李靖面色发白。
「如今妖鬼你也看到,给你孽龙!速速离去!」
我被拘出玉净瓶,如来手臂一甩,我吐血落在了李靖面前。
而这一口血吐尽,我全身已化为白骨。
「等等,此龙……」
如来惊疑,满座莲台上,诸佛也是探过身来。
我清晰看到面前李靖瞳孔微缩。
玲珑宝塔一动,竟是立刻就要将我收入塔中。
「元帅且慢!此不死生灵也应由我灵山掌控,吾等必为玉帝找出其背后原因!」
「这或许也是如妖鬼一般的存在!」
如来大罗佛手同时向我抓来!
而不出所料的,我被大罗佛手擒住,李靖怒声,如来面露喜色。
「回去禀告玉帝,我等择日再立契约,定下这骨龙归属。」
漫天古佛欢喜,如来抬手,我被他收回身边。
「不必了。」
空中突然传来威严帝音。
诸佛震惊,妖鬼突然被托起,巨兽惨叫,一瞬便收入了明黄帝袖中。
「当日契约只允许灵山驯养一只不世生灵,骨龙予尔,妖鬼,朕带走了。」
诸神礼拜,九龙车辇浮现,三界之主,玉皇大帝来了!
如来脸色铁青,而我也才明白过来。
惨笑一声:「原来……我只是枚棋子。」
怕是在南天门刚露出骨化的身躯,我就被玉帝算计了。
他意不在我,而在灵山妖鬼。
不然,经历了一千七百五十劫,每个劫难长达十二万九千六百年,如此人物,怎会为我动如此大的怒气?
想明白这些,我突然觉得这世界好不黑暗。
所有人都知道妖鬼是什么,所有人都知道妖鬼是怎么出现的。
可所有人都不在乎。
凡人!
在他们看来,都是可燃烧的柴火。
没人为他们的死去感到悲哀,没人为他们的祈求留下半点怜悯。
他们高高在上,享受着香火供奉。
他们贪婪注视,在所有人死后,盯上了最后一口人血馒头!
这世界的掌权者,原来早就腐朽了!
我艰难呼吸着,鼻息中似乎都带着火焰。
玉帝强势,如来不甘。
为了夺下妖鬼,天庭和西天灵山交战了。
这是天下道门之尊和天下佛门圣土之间的战争,一瞬间交手,就湮灭了此地无穷多生灵!
而天庭终究是准备不足,即使玉帝亲临,在西天灵山也没有讨到多少好处。
岩洞内禁制无数,无法遁地离开。
大日如来只身闯入天庭阵营,化金身堵住了出口。
而就这么一堵,灵山狼子野心显露无遗。
「如来,你想干什么?」
玉帝震怒,如来桀桀而笑,所有人看到了他眼中腥红的光芒。
诸佛堵在了出口。
神佛大战,一触即发。
而我,再也无法忍耐胸中怒火。
白骨之上,苍白色烈焰升起,如来佛手被腐蚀,他惊声将我扔出!
「你是什么东西?」
我全身骨骼在火焰中炸响!
看着漫天神佛惊惧中带着贪婪的脸,嘶声道:「我乃西海玉龙三太子!尔等——大胆妖孽!欺世盗名!」
熊熊之火以我点燃,波及大佛、真仙,所有人惶恐后退,生怕沾染。
他们知道白骨害死我的大师兄!
他们知道白骨荼害了生灵无数!
但他们只想把白骨的力量据为己有,根本不在乎上面的人血!
我怒火难以抑制,抬头龙吟,白色火焰点燃岩洞四壁!
「暗中的那人,你不是需要时间吗?」
「我给你时间!」
破碎的玉净瓶在我脚下,我驭起不多的法力将它送出岩洞。
龙女逃出生天,我五爪盘住岩洞出口,剧烈的白焰在此刻失控暴走,我身躯伴随颤抖炸裂!
白色火焰冲向神佛!
神佛第一次恐惧!
他们不敢沾染白焰分毫,狼狈逃窜,拉开距离就用神器轰杀我!
而这断不是我能抵挡。
普贤菩萨的金刚杵砸断了我的脊椎。
依靠白焰之力,我勉强活了下来,身躯已然断裂。
玉帝寒声:「小小孽畜,何敢以井底之视,揣摩朕的大计!」
如来亦是显怒目法相,嗔怒道:「孽畜冥顽不灵!当入阿鼻地狱!」
我颤声反驳:「有尔等执掌天地,天下何处不是地狱!」
「大胆!」又有神怒。
我嗤笑一声。
看啊。
他们说不过你,就会说你不懂规矩。
只是终究是油尽灯枯,再提不起力量去战斗了。
「大师兄,你让我上报天庭,就是为了让我看这一幕吗?」
「还真是可笑啊……」
我笑着慢慢闭上了眼睛,玉帝的剑已来斩我的神魂。
然而。
锵!
金铁交击!
我睁开眼。
凤翅紫金冠、锁子黄金甲、藕丝步云履。
「休伤我师弟!」
「大师兄!」
白骨之躯持棍,齐天大圣斜身站我身前,玉帝亦被惊退!
「你!你!你不是死了吗?!」
大师兄抬头,只剩下白骨的面庞,看不清表情:「为天所弃,得人间收留。」
「师弟,让你久等了。」
我瞬间明白,传音的女人所说的他们,有大师兄一个!
仙佛震惊,而大师兄明显并不想解释。
提起棍子,他此时浑身鼓荡的邪异气息,相比我何止浓重百倍!
眼前神佛慌了。
如来劝诫:「悟空!放下屠刀,待你取得真经,功成之时,汝亦坐莲台,莫要在此刻自误,自毁前程!」
玉帝轻声:「齐天,我知你心中委屈,今日我带回妖鬼,他日我必给你一个交代!骨魔,我不会放过的!」
大师兄笑了,白骨大圣嘲讽地笑了。
「交代……我何须什么交代?」
「你应该交代的是人间被屠杀的千千万万的黎民!」
玉帝恼怒:「只不过是一群跳不出轮回的凡人,今朝死,他日轮回繁衍,又是一片!你二人当真要为了他们与天庭为敌!」
大师兄点头:「你说得对,他们不过是一根苇草,一口气、一滴水就足以致他死命,他们知道这一点,也可以为了未来去牺牲,但是……」
「卑微如尘土的他们也有思想!有他们降生于世的尊严!不能是你们浅浅一句话,就默许被屠杀的材料!」
「尔等长生久视!难道忘记了那年求道求长生之急迫吗?」
大师兄铁棍杵地,大地顿时震颤,遥远处有惊雷炸响,天地似要在这一刻崩塌!
「不好!」所有人顿时惶恐!
神通,法宝,岩洞中禁制瞬间被仙佛打破,灵山也难以抵挡,崩塌开裂,哀嚎声中,所有人死命想要逃走。
他们竟畏惧大师兄至此!
而等看到外面世界,我终于明白原因所在。
大地在塌陷,地火冲上了高天!
远处天空,一只白骨大手抓住金箍棒,雷火迸发,它一下抽出,白虎岭骨魔起身了!
「吼!」
尸横三千里,落首白虎窟!
白骨夫人起身,天地亦被遮蔽,四野大地被割裂!
我看到天空出现幻影,那应该是白骨夫人生前的记忆。
干涸的大地,草木被吃尽,行将饿死的人们押着最后的三畜祷告天庭,求天神降雨,拯救万千黎民!
白骨夫人本是神巫,她带领百姓虔诚拜下,如此一跪,便是三天三夜。
她那时便有不凡,能看见隐身的神灵偷走了祭祀的祭品,在云中大快朵颐。
她心中期盼,写好求雨祭文,上告天庭。
第一年,没有雨。
她告诉百姓,天上一天,地下一年,神灵刚看到祭文,马上就会降雨。
然后三年。
三年三年又三年!
尸横遍野,白骨堆满了她的祭坛。
神说,白虎岭懈怠天恩,久不上供,要天火再罚之……
她无力跌倒在祭坛上,饥饿的灾民吃掉了她。
而多年后,她的痛苦和愤怒,被一只镇压在山底下的猴子听到了……
传音于我的就是白骨夫人。
如来斥责大师兄:「你!竟然勾结邪祟!」
大师兄冷眼,手中棍棒提起,名为混元棍!
而他背后,骨魔白骨夫人同样动作!
「若非你镇压我五百年,我怎知世人苦难!若非你镇压我五百年,我怎知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玉帝!」
「天上一天,地下一年!你站得太高,看不见人间疾苦,听不见世人祈祷!」
「如来!」
「你说洞中方七日,世间几千年!你自傲自大,渡得何家人苦难!」
「今日!」
「我毁去一切!把世界交给未来!」
棍棒朝天,白骨夫人怒吼,金箍棒燃起熊熊白色烈焰,擎天而起!
「啊!」
大圣怒砸,骨魔长啸!
巨棍砸向三十六重天!
玉帝惊恐:「不!」
天地在崩塌,三十六重天接连被砸破,琼楼玉宇,仙园神阁,跌落而下,灵丹妙药,独属于仙界的神奇,落入人间!
玉帝震怒:「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天庭被毁,这世间秩序将不复存在!你在毁去这个世界!」
大圣哈哈大笑:「尔曹身与名俱灭,不废江河万古流!」
「腐朽的你们终将湮灭在历史,新的修道者将在未来重立秩序,再次封神!」
三十六重天被毁,骨魔巨棍继续砸向灵山!
神佛惶恐,四散要逃!
然而地下突生变动,一张人皮甩出千万丝线,神佛被绑缚,一下拉向了灵山魔窟!
「妖鬼!」
金箍棒盖压天日,世界一片黑暗,一声闷响,随即天崩地裂!
黑暗中,激荡的余波让我睁不开眼睛,有人护住了我,将我带离了那里。
而直到我看见一丝光线出现,灵山已经被白色火焰包围,神佛惨叫,他们被淹没在白色火焰之中。
灵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巨坑。
大地被砸得西斜,河水西流,很快,灵山大坑消失,神佛留在世间的最后一点痕迹被淹没在大洋中。
「这样……值得吗?」
大师兄扔掉混元棍,虚弱坐在了云端。
「要挖掉一个烂疮,总需要付出一些血肉……」
他突然斜瞥了我一眼:「问我干吗?我只是只猴,哈哈哈哈!」
我也笑了,然而笑着笑着,大师兄慢慢没了声音。
他只剩一具白骨,早就到了时间。
没能死去,只是因为白骨夫人的力量。
而现在,白骨夫人步入了西海,消失不见在了天际,大师兄和我身上邪异的气息正在消失。
「恭送齐天大圣。」
一阵清风吹来,大师兄随风消散,破碎的金箍掉入了刚刚形成的西海。
我残存着,但是并不能坚持太长时间。
我坐在云上望着这片天地。
成仙成佛的道路已经被大师兄打断,神佛俱灭,这片天地空空荡荡。
远处龙女飞来,怅然若失。
我无声笑了笑,算是告别。
「那就……交给未来吧……」
我随风消散。
- 完 -
□ 怖客思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