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语
死亡考试:无人生还的毕业季
「何玉嫣。」
我不可思议地看着汪教授。
每个音节,落在耳膜上都十分清晰。
马记者打着手机的照明,小心翼翼地避开地上的手臂,朝那台棺木而去。
我说:「等等……」
关山月也错愕地回过头。
我终于大喊出来:「马记者!等等!——」
1
「啊?」马记者茫然环顾四周。
他们那头的电视墙几乎都熄灭了,看不到我们这里的画面。
只有一排闪烁雪花的荧幕,在用文字提示他们的行动:
【请执白事】
「干什么?」他疑惑地问。
说着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边,那些在昏暗中纷纷竖立的手臂,使他一阵恶寒,「什么问题?」
「别……别伤害那姑娘!……」
我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来到汪教授跟前,抓住了他的肩膀,「你刚才说那是谁?你说那是谁?!」
汪教授不作答。
「为什么要哭?!你为什么要哭?!
「你刚才提到了她的名字!
「棺木里的人,是不是何玉嫣?!」
我死死抓着他,他皱了皱眉。
「说话啊!」
背后有股力道使来,我被关山月分开了。
「怎么回事?」那头的陆羽询问。
「不清楚……但是,老汪头好像说那女孩是何玉嫣……陆子宁你冷静点!」
我怎么冷静下来!
如果那真的是她……
那么接下来,我们将要拆开她的皮肉,把她钉死在那里!
我挣开关山月,跑到了电视墙前:「马记者!到棺木那去,解开她脸上的胶带!让我看到她的脸!」
「你说这个……嘶!……」
马记者分神之际,又踩到了危险区域,他骂了几声,挣开了抓来的手臂。
「拜托了!」
我心中完全乱了,只能在心里一味地祈祷,不要是她。
解开胶带之后,不要是她。
求你了。
「不可以。」这时,陆羽说。
「谁都不可以解开那个胶带。」
2
我说:「如果她是活人呢?」
「就算是,也请把她当作亡魂,当作一具已故的陌生尸体。」陆羽加重了语气。
「她是不是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只有不拆开,我们才能把她当成死人。」他说。
我祈求地说:「我只是想看一眼。」
「看到了,就不成了。」
「马记者……」我只能转向马记者。
可出乎我意料,马记者沉默了一会,也拒绝了:
「对不起……
「他是对的,如果我看到了脸,我就真的没办法,我觉得我会疯掉……
「最起码,你让我骗一骗自己吧。」
我颓然地倒在地上。
3
关山月扶起了我。
汪教授整理了一下被弄乱的衣领。
见我还要爬起来,他将我叫住了。
「坐下吧。」他说,「那不是她。」
「我也不知道棺木里的人是谁,我怎么会知道?」他补充说,「刚才,只是想起了我的爱人。」
我说:「你说的,明明是她的名字……」
「因为我的爱人,就叫何玉嫣。」
他看见我脸上的诧异,摇了摇头:「很多年前,我收养了那个小女孩,我把我爱人的名字给了她,这才有了你认识的何玉嫣。」
「证据呢?」我说。
「难道要给你看户口本吗?」
「我是说,你怎么证明你没有撒谎?」
他笑了笑:「看来,你真的很在乎我这个女儿啊。」
我一愣。
「你并不愚钝,陆子宁。如果你冷静地想想,就应该明白,这件事上我骗不骗你,都无法给我带来任何好处。我何苦来哉,折腾自己这把老骨头?」
他说着,揉了揉被我抓痛的肩膀。
「你们拆不拆开胶带,我都无所谓。」
他低下眼睛:「有人在乎我女儿,我是感激的。就当答谢吧——我会说出那个名字,是因为想起了我爱人的死。我比你们还难以忍受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情。」
「但是,但是……」我说。
「可以了。」关山月拍了拍我的肩膀,「他不像在撒谎。」
「我不清楚棺木中是谁。」汪教授最后这么重复了一遍。
我颓然地靠在关山月的怀里。
黑暗中的陆羽发来了询问:「那么,还要逼着我们去揭开那张脸吗?」
我没有说话,只是尽一切可能,盯着那个还在棺中扭曲的身躯。
或许,真是我太过慌乱了吧。
虽然胶带缠绕,什么都无法辨认。
可我根本无法想象,何玉嫣会有这样狼狈挣扎的时刻。
「不用了。」我说。
4
聚光灯下,马记者僵硬的身影出现了。
他站在棺木旁。
所有人都看着他。
他捡起了棺木中那把榔头,在手中掂量了一下。
随后,他找了下那个身体肋骨的位置,举起了榔头。
那具身体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危险,不安地扭曲着。
许久,马记者都没有下手。
「我还是想问,这地上长的这些手,也有骨头,是不是也可以当钉子……」
「能改考题的只有汪教授。」陆羽说,「不是我们。」
马记者无奈地笑了笑。
他轻轻地说了一声抱歉,榔头落下。
剧烈的挣扎,换来的是徒劳地躲闪。
一声一声的闷响,猩红的血很快渗出了胶带。
马记者用榔头的羊角,扒开了对方胸侧的胶带。
数次的重击,那儿的皮肉已经绽开了。
露出的,是明显活着的,还在因为呼吸而微弱起伏的肉体。
可这还不够。
马记者痛苦地叫着,用羊角插进对方的血肉里,用力地拉扯着这皮肉。
皮肤,脂肪。他没法停下,要一直到暴露出骨头为止。
「交交黄鸟,止于棘。
「谁从穆公?子车奄息。」
不知何时,歌声响起了。
我转过头,是关山月闭上眼睛,在轻轻地唱着:
「维此奄息,百夫之特。
「临其穴,惴惴其栗。」
像是从遥远年代传来的歌谣。
在关山月的歌声中,马记者终于完成了他要做的事情。
不知不觉中,棺木变成了酒杯,盛满了猩红的液体。
他从糜烂的胸侧里,取出那根被砸断的肋骨。彼时那女孩的身体还在抽搐着。
「彼苍者天,歼我良人。
「如可赎兮,人百其身。」
「那是……什么歌?」我也只能问这个问题了。
「以前家里做白事,听过白事先生这么唱。」关山月揉搓着自己的胳膊,「感觉唱出来……好受一些。」
5
跌跌撞撞。
不知是脱力,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马记者几乎无法站稳,扶着棺木的边沿,来到了棺木的右下角。
他将肋骨的尖端对准,榔头朝着断口砸下去,几次过后,那根肋骨就那么诡异地扎进了棺木的一角。
随后他跌坐在地上。
沉默中,灯光重新亮起了。
两间教室的电视墙上,同时显示出了结果:
【关山月组:10 分;陆子宁组:10 分;汪公博组:10 分】
【关山月组:0 槌;陆子宁组:0 槌;汪公博组:1 槌】
马记者就坐在那,看着满地矗立的手臂,就坐在那儿,一言不发。
他似乎想起了什么,举起了手,那把榔头还被他抓在手中。
有血从上面滴落。
榔头掉落在地上。
他捂住胸口,大口地呕吐了起来。
6
考试仍然在继续。
在我们决出胜负之前,这噩梦般的场景还要上演。
我揉了揉自己的脸,双眼都在发烫。
不管如何,现在我得确认一件事:
陆羽,他到底明白汪教授的杀招没有?
马记者已经在原路返回了,有了灯光,他的回去道路简单了许多。
但他失魂落魄,在地上踩出了许多带血的鞋印,几次和那些手臂擦身,险些被抓到。
「刚才……是谁在唱歌?」马记者坐在爷爷的身边,想起了什么。
「我……」关山月说。
「谢谢。」他顿了顿,「我妹妹的白事,办得很仓促。如果有机会,可以请你给她唱一次吗?」
「嗯,如果还有机会……」
「现在可不是闲聊的时候。」陆羽提醒说,「集中注意力。」
你可别说别人了,你到底知晓杀招没有,你倒是给点暗示啊!
【赌白事】
【请各位雇主下注】
电视墙上的文字,提醒着我们进行新一轮的下注。
我有些头疼,始终想不出一个确认的办法,只得在电视上按下了「x」。
也没有别的选择了。
【陆子宁,不下注】
关山月和汪教授同时都按下了「x」。
【关山月,不下注】
【汪公博,不下注】
7
【饿鬼关】
再一次,灯光全部熄灭了。
只剩下照亮棺木的那一盏。
【下面,请执白事】
8
「陆羽警官,该到你了。」汪教授出声提醒。
迟迟没有动静。
许久未见陆羽从黑暗中走出。
「怎么了?」汪教授问。
「我想问几个问题。」陆羽这么说。
「你说。」
「是问这个考场。」
9
「考题上写着,分值最低的一组会被淘汰。那么我想问,如果有两组比分相同,并列最低呢?」
陆羽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却是在询问这个教室。
电视墙上很快有了答复:
【这是最多只会淘汰二人的考试,也是胜者吃掉弱者的竞技】
【考试结束时,若二组同为最低分,则将由最高分的那组人来从这两组人当中,任意选择二人编为败者组淘汰】
【考试结束时,若三组同为最低分,则延长考试,直至决出胜者组为止】
「也就是说……如果最后三组的比分全部相同,就继续考试。」陆羽确认着,「直到我们的分值可以比较高低,才会结束。」
【是】
「那么,棺材里的,是活人?还是别的什么?」陆羽说。
【一位已故的亡魂。当有人在棺材上落满四枚钉子,亡魂就会得到解脱,去往转生的世界】
「是亡魂啊,幸好……」陆羽似乎松了一口气,却又突然话锋一转,「那是谁的亡魂呢?」
这一次,电视墙上迟迟没有答复。
「是我的提问不够准确吗?我这样问呢——这位亡魂,她叫什么名字?」
依旧没有任何文字显示。
「你也会感到为难啊。」陆羽笑了笑。
10
陆羽的声音像是有了结论:
「我可能知道那是谁了。」
我神情一紧。
然而我最害怕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陆羽询问起了我:「陆子宁,你觉得那会是何玉嫣吗?」
「你是什么意思……」
「我是想问,如果你看见了那是她,你会怎么做?」
不会吧?!
难道说,他是找到了什么线索,确证了棺木中那亡魂的身份?!
是通过他对考场的那几个提问吗?!
可渐渐地,我冷静了下来。
有点儿反常。
以我对这家伙的了解。
如果他确认了这是何玉嫣,他就绝对不可能让我知晓。
毕竟后续的考试离不开我们的配合,这样只会徒增变数。
他是残忍。
但他不蠢。
「想好了再回答,你为了你的恋人乱来不是一次两次了。」陆羽说,「我不希望我们之中藏着一颗定时炸弹,这关系到我们的生死。」
我并不能太过确定,
但是,定时炸弹,生死存亡。这些字眼,我捕捉到了。
是了,我是有暗示过他,这个合作有危险。
但是我没有具体地告诉他,危险之处在哪。
他或许就是在向我询问这个。
11
答案其实很简单。
汪教授增加了一条规则:
「到了胜负手(第七轮),不论下注与落槌结果如何,都视作汪公博那组为那轮赢家。」
他要用这条增加的规则,在胜负手致你于死地。
可是,这些话我要怎么暗示他?
许久,我缓缓地开口了:
「我不敢去想这个问题,可能,会发疯吧。
「就当是我的祈求……等到最后的时候,请你和马记者帮我揭晓这个谜底。
「我越想越害怕,它说,这是没有得到解脱的亡魂。
「那起事件后,没有人找得到何玉嫣的尸体,就连白事都没人帮她做过……这不就是……」这是我的真心话,「……我想见她最后一面,我怕连这个机会都错过了。
我摇了摇头,不敢再细想下去:「但如果真是她,我可能就会不顾一切地阻止你们伤害她,站到你们的对立面。」
我沉默了一会。
「所以,陆羽,你说这些,是想和我们提前定个规矩,对吧?」我说。
「嗯。」
「不管那时如何发疯……所有人都请无视我。」我说,「你想要我说的,是这句话。」
我说:「我们历尽艰辛才来到这里,一定要赢。」
「很好。」陆羽这么说,「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12
或许是因为,我先前才因为何玉嫣这个名字而慌乱了一番。
汪教授只是看着荧幕,没有提出什么异议。
黑暗中脚步声传来。
是陆羽走出了阴影。
但慢慢地,他停下了。
「不行……」他嘀咕了一声。
「汪教授。」他说,「我还是想再换一次次序——就由马记者继续落槌,你们先落满三颗钉子,然后我再落三颗。」
「为什么?」
「里边是亡魂呢。」陆羽歉疚地笑笑,「我老家讲,敬鬼神。一人一次地去,未免太儿戏。」
「陆羽,你什么意思?」这个理由,显然已无法说服汪教授。
我也吃了一惊。
我们的对话刚刚结束,陆羽就这么大刀阔斧地要改次序。
这不是明摆着告诉汪,我们在暗中交流过一些事儿吗?!
我瞥过去。
果然,汪教授警惕的视线落在了我这里,像是在回味我们刚才的对话。
这家伙疯了吗?!
「您信洋教的,应该不忌讳这个吧?」陆羽浑不吝地说。
「回答我,你什么意思?陆羽。」汪教授说的,竟同样也是我想要问的。
「抱歉啊……」陆羽说,「我这个人是多疑,但从不撒谎。」
「您如果不信,那便终止合作吧。」陆羽摊了摊手。
两边,陷入了沉默地僵持。
我也明白了过来。
陆羽刚刚说了一句,「我这个人多疑」。那应该是对我说的。
答案其实很简单——他已经完全理解了我给他的情报,但是,他无法完全相信。
或许,是怀疑我另有所图。
又或许,是担心我的推测出错。
不管怎样,他还无法完全信任我给他的情报。
他现在是在验证。
因为,我的推测里,有一个至关重要的先决条件:
这是汪教授用唯一一次特权机会,设计而来的杀招。
是汪仅有的后手。
如果我的推测是对的,那么汪教授就绝对舍不得终止这个合作!
我暗骂了一声。
他就是要和汪教授撕破脸皮,看看对方能为这个特权让步多少。
陆羽,这个疯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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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1-04 18:04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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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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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小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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