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之以歌
那些女孩教我的事
我和易天是青梅竹马,我喜欢他很久很久。
后来他的女朋友出现了。
他们在病房拥吻,病床旁还放着我买的水果。
尴尬的我,慌乱地把手里的保温桶塞到了病房门口的主治医师怀里。
他喝了我的汤,说要替我报仇。
01.
易天在单位组织的篮球比赛中受了伤。
我推掉新书发布会的策划会议,在病房忙活一天,晚上回去简单洗漱了下。
第二天,我顶着黑眼圈,拿着煲了一夜的排骨汤再次出现在病房门口。
一个穿着粉色短裙的女孩正拿着马克笔,在石膏上不知道写些什么。
易天躺在床上看着她笑。
接着,他们就吻到了一起。
缠绵悱恻。
我浑身血液倒流,指尖瞬间冰凉,四肢无法动弹,仿佛被钉在原地。
好一幅「她在闹,他在笑」的美好画面。
我尴尬地站在门口,过往的画面奔涌而来。
直到他的同事出现。
「果然是天儿哥,骨折了还有姑娘来送爱心。」
又转头看到他身边的女孩,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们再次投向我的眼神带着探究和嘲笑。
这时候,易天抬头看到我,笑着拍自己的脑袋。
「我都忘了给你打电话这事了。」
「刚才还想告诉你不用过来了,就给他们打岔打过去了。」
我讪笑:「没关系,看到你没什么事,我就放心了。」
我无法靠前去和他说些什么,也无法在这诡异的气氛里再停留下去。
便生硬地找了个借口离开。
离开前我隐约听到他的同事说「别喜欢小璠还搭讪别的姑娘」之类的话。
我和易天是青梅竹马,我偷偷喜欢他好多年。
他对所有人都说我们是最好的朋友,是铁哥们。
他说要我一直陪着他,他是万万离不开我的。
我也每次都因为他搭在我肩膀上的胳膊而脸红。
可易天还是一边像唤狗似的玩弄我,一边谈起了甜蜜的恋爱。
所以我的这些年是什么呢?
我的自尊,我的一切牺牲,在他们的恩爱光景里都变成了笑话。
我漫长又无望的初恋,结束了。
怀里的保温桶如同一颗炸弹,顷刻就能把我炸成齑粉。
我慌乱中把桶随便怼到了旁边人的怀里,转身要走却被拽住。
「这是做来赔我钢笔的?」
一片朦胧中,那双熟悉的眼闯入我的视线。
他是我昨天离开时不小心撞到的医生。
02.
年轻医生递给我一张纸巾,带我到他的休息室。
「这里不会有人来的,你放心在这等我。我先去查房,一会儿回来接受赔礼。」
他离开,还帮我带上了门。
整间屋子都飘着消毒水的味道。
苦的,咸的。
我趴在桌子上痛哭了很久,久到我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了。
梦里很混乱,与易天有关的回忆都涌了出来。
高考结束那年夏天,我站在柳树下泪流满面,放弃了我追逐三年的理想院校。
浪费了 50 分,报考与易天同一所大学的中文系。
得到了他的一个拥抱,还有一句:「大学继续有人护着你,你开心吧?」
大四那年,我以专业第一的身份,放弃了外省的保研,要留在 J 城。
那天辅导员从日上三竿,劝我到落日沉沉。
只因为易天得知我可以保研之后说:「如果没有你,我会很不习惯。」
他要留在这里,我就留在 J 城做全职的签约作者。
醒来的时候,我和衣躺在床上,窗边天色已黑。
眼泪还没干,我用手悄悄擦拭。
那些回忆后知后觉地击中我,每一个画面、每一个选择都是对我的谴责。
我像是被扔在山谷中,被此起彼伏的回声无止境地吞没。
这时有一个清爽的声音响起,带我离开这山谷。
「睡醒了?」医生问。
他正坐在桌边大快朵颐,喝我煲的汤。
我点点头,起身帮他收拾餐具。
「你的手艺太好了。」
「很抱歉上次摔坏了你的钢笔。」我说。
「其实……」
他看向我,有些犹豫地接着说:「那支笔,是我十八岁生日那天,我姐在德国帮我定制的。」
我不知道这支钢笔有这样重要的含义,也不知道它如此贵重。
一时间更加愧疚,心上不禁慌乱起来,一失手甩掉了筷子。
他轻轻地用指尖在我肩膀上轻拍了三下。
「掉了筷子要被拍三下,不然过一会儿要挨打了。」
我刚想笑他幼稚,却想起来自己欠了债,生生把话压了下去。
「你想怎么赔偿我呀?」他一边脱掉白大褂,一边说。
「要不你折现,我分期还给你?」
我咬咬牙,易天已经有女朋友了,他的事我也没必要再去关心,我可以安心爆肝了。
「这倒不至于。」他笑着摆摆手说。
他拿出二维码:「第一步,先加个微信吧?」
「然后,可以给我讲讲你和易天的故事吗?」
我迷茫地望向他。
「我只是比较喜欢听故事而已。」
他那双清澈的眼像是有魔力,我仿佛看到了其中的怜惜。
我真是被易天的事弄到精神恍惚了,怎么会有人素昧平生来关心我呢。
我把贯穿我整个青春的故事讲给他听,没忍住落下泪来。
等我讲完抬起头,被医生轻轻地圈在怀里。
我呆在原地。
三秒左右,我听到了他在耳边的叹气。
这一次他的眼神里确定有怜惜的情绪。
虽然还是不明白其中缘由,但我真的看出来了。
他说:「我帮你收他,给你的青春报仇。」
他的语气,像沉沉黑夜里天边的鱼肚白,又像身陷洪水中飘来的长木板。
徐游之。
当我站在家里的窗边,目送他的身影消失在路灯下,突然觉得他的名字很好听。
比什么一天两天要好听得多。
03.
易天第二天给我打电话,一副故作委屈的语气,控诉我不去探病。
「你的小女朋友呢?」我冷冷地问。
「她下班的时候才能来。」他的语气里都是轻快。
「她的业绩特别好,老板很赏识她,最近给她安排了大项目。」
我端着咖啡站在窗前,想象易天说这些话时脸上得意的表情。
还没等我勾勒出他的模样,他便自顾自说了起来:
「云歌,你说你一个码字的作者,又闲又自由,怎么都不来看我呢?」
「太不够意思了,亏我拿你当好妹妹对待,唉。」
易天应该庆幸我没去看他,不然手里这杯热拿铁,一定已经泼到了他的脸上。
「易天,你用你的猪脑子好好想想!」
我的声音猛然拔高,是我从没有听过的气愤语气。
「你家妹妹大半夜给你熬汤?」
「你家妹妹为了你一句话,放弃理想的大学?」
「你家妹妹因为你想找工作就放弃外省的保研?」
这三次质问犹如取下回忆的冰凌,自己往心上狠狠扎去。
我的眼泪落下来,再开口,声音露出多年积攒的疲惫。
我说:「我们究竟是不是兄妹,你不知道?」
「还有,易天我告诉你。」
「我的职业并不清闲,你以为的自由,是我为了你牺牲所有换来的。」
我挂断了电话,握着杯子的手用力到骨节泛白。
新书发布会因为我的任性被公司取消,换了另一个和我势均力敌的女作家。
现在她正在微信群里对我冷嘲热讽,我只能当没看见。
在易天这里,我还是要为自己鸣不平的。
他美人在怀,却还想让我当奴为婢,是不可能的了。
我承认我很喜欢他,但我也只能到这里为止了。
我回到电脑前继续敲键盘,男女主在分别前深情拥吻。
我自虐一般地写到晚上,一天没有吃任何东西,走起路来都脚下飘忽。
04.
带着钥匙晃到楼下的饺子馆时,正是夕阳沉沉。
老板在和一个穿着风衣的男人聊家常。
穿风衣的男人抬头,我一眼便认出他是徐游之。
「好巧啊,你也来这吃饺子。」念着还欠他一支钢笔,我主动和他搭了话。
「我总来这里。」
徐游之见我坐在旁边桌,自然地挪到了我的对面。
「我还是第一次在这见到你呢。」我说。
他笑了笑,有些感慨地说:「只认准一片树叶,自然无法看见其他叶子。」
我听得懂其中隐喻,一看就是易天在他面前胡讲了些什么。
我的手攥成拳,恨不得现在就冲到病房一雪前耻。
徐游之拿一次性筷子轻轻敲我的手:「快吃吧,一会儿饺子凉了。」
「你发呆的时间有点长,我就自作主张要了虾仁饺子。」
他的话虽然表示的是小心翼翼的试探,但眼神却是胸有成竹。
「我最喜欢的就是虾仁饺子了。」我回答他,「尤其是热的饺子。」
「我没记错的话,徐医生是骨科医生。」
「不然我还以为你会读心术了呢。」
和徐医生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些职业相关的问题。
听到他说一些奇葩患者,正笑得开心时,易天的电话打了进来。
我挂掉,他又打,来来回回折腾三遍。
「我去结账。」徐游之很有分寸地离开了座位。
我深呼吸,努力平复自己的心情,接起这没完没了的电话。
「云歌,我知道,是我之前辜负了你的心意。」
「现在我有些想你,又不知道用什么理由才能见到你。」
「所以,你可以带着你家楼下的饺子来看看我吗?」
「带你最喜欢的玉米鲜肉馅吧,这样我们可以一起吃晚饭了。」
如果是以前的我,可能会被他拙劣的花言巧语所迷惑。
可如今,我只觉得恶心。
一边和女朋友蜜里调油,一边还要我的关心,这算什么?
我冷笑:「易天,你为什么不给女朋友打电话呢?」
「我不是一条狗,听你的号令就摇着尾巴回去。」
「而且,我根本不喜欢玉米鲜肉馅,喜欢它的人是你。」
我看向徐游之高挑的背影,他也默契地转过身来,静静望向我。
「我喜欢的是虾仁馅。」
05.
「可以邀请你一起散步吗?」徐游之问。
我刚想要婉拒,被他的话噎了回去。
他说:「作家要一直坐在电脑前,身体一定都很辛苦了。」
「骨科大夫的建议,希望大作家能酌情考虑一下。」
我怔怔地看着他,耳边回响的是从入行到现在所有不理解的声音。
就连易天也在几个小时之前,轻蔑地讽刺全职作家清闲。
只有徐游之,那么诚恳地关心我的疲惫。
我低下头来,不想让他看见我几乎要落下泪来的狼狈表情。
我说:「就绕着小区走一走吧。」
「为什么会选择住在这里呀?」徐游之问。
「我的编辑就住在这里,她推荐我来的,我们平时也好沟通。」
说到我的编辑,实在对她不住。
因为易天的事情,我任性了很多次,也让她被迫收拾了很多次残局。
徐游之点点头,轻飘飘地说他姐姐也住在这里。
这个世界真小,所有人都挤在一个小区里。
夜色渐近,月亮逐渐清晰,我憋了一路的疑问再也忍不住了。
「你是怎么知道我喜欢虾仁馅的?」
徐游之转过来看我,一双桃花眼亮晶晶的。
「我在饺子馆偶遇你很多次。」
「第一次记住你,是一对情侣吵了起来,男生扬长而去,女生在原地痛哭流涕。」
「你在他们邻桌,全程没有劝架,像没听见一样,专心吃自己的饺子。」
「直到女生在原地哭泣,你反而是饺子馆里唯一一个送去关心的人。」
徐游之说到这里,像是想到了什么温暖的事情一样,文质彬彬的气质又增添了一层柔软。
「你当时递给她一个饺子,对她说要趁热吃,虾仁弹弹的,和吃掉烦恼的感觉一样。」
「你揽着她坐下,又要了一盘虾仁馅的饺子。」
「后来我见你,每次都是虾仁馅,也就记在心里了。」
我听他这样说,想起来确实是有这样一件事,那女孩后来还成了我的忠实读者。
「所以,你今天是有什么烦恼吗?」徐游之小心翼翼地问。
「没有了。」我说。
「被我吃掉了。」
06.
易天出院了。
当天晚上他毫无预兆地突然来到我家,带着一身酒气。
「云歌,我女朋友和我吵架了。」
「她现在不理我,回她爸妈家了,我该怎么办啊?」
我实在不耐烦,要把他拒之门外。
但他手劲太大,还是冲进了我家。
像以前一样,他瘫在我的沙发上,嚷着让我给他做东西吃。
「你出去!」
易天像死狗一样赖着,头埋在抱枕里不动。
「你再不出去我就报警了!」
「你报吧!你就这么对待你的青梅竹马是吗?」
易天开始借着酒劲装疯,我一眼就能看出来。
这是我对他的了解,时至今日变得更加不堪。
我甚至希望能有一块橡皮擦,把我对他的所有了解全都擦去。
然后我就是易天一个陌生人,或者是一个普通朋友。
见了他之后还能从容说「你好」。
正当我不知道怎么办的时候。手机来了一条微信。
是徐游之。
我们自从上次散步之后,就经常会在微信分享日常。
他会给我讲一些啼笑皆非或者令人扼腕的医院故事。
我也乐得有免费又精彩的素材搜集。
我们偶尔也会出去一起吃饭,然后放下手机一起在夜色里散步。
卸下一部分伪装,试探着露出柔软的一面。
他说:「刚下班,肚子好饿,想吃点东西吗?」
「你在哪?」我问。
「最近没吃饺子,有点馋了。」
我看着耍赖的易天,对徐游之说:「帮我报仇的机会来了。」
简单描述了一下场面,徐游之直接回了一句:「门牌号。」
「501!」
07.
门铃声响起,徐游之带笑的脸出现在我的面前。
他穿着白短袖和牛仔裤,清清爽爽的,看起来像是总被挂在表白墙上的大学校草。
与易天总用发胶做好的造型不一样。
徐游之的头发是自然蓬松的,额前的刘海长度合适,是不矫饰仍然帅气的干净气质。
很像我新书的男主角。
我把他迎进来,见他手上还拎着两个打包盒。
「下班了,想着你还没吃饭,就带了些你喜欢的虾仁馅饺子。」
易天这时倒是装不下去了,骨碌地从沙发上起来。
「哟,这不是徐医生吗?」
易天阴阳怪气地走到门口。
「你怎么会来云歌家里?我说她最近怎么都不理我了呢。」
他转头看向我,一副捉奸的模样:「原来是另有新欢了啊。」
徐游之换上拖鞋,走到餐桌前放下饺子:「我回我女朋友家,还需要你的批准吗?」
我瞳孔地震,这个剧情发展出乎我的意料。
这年头还有人帮个忙把自己的清白都搭进去的呢?
「你女朋友?」易天冷笑。
「云歌和我可是无话不说,我怎么没听她提起过你?」
徐游之站在易天面前,居高临下地问:「你又算什么东西,也配知道我?」
做戏做全套,我顺势挽上徐游之的胳膊,感受到了他肌肉的紧绷。
「你快走吧,我们二人世界你也好意思打扰?」
易天欲言又止,只好咬着牙愤愤地转身离开。
「谢谢你。」我说。
徐游之打开饺子让我快吃。
「看你的脸色,应该是低血糖了。老实交代,是不是一天没吃饭?」
我心虚地点点头。
不对啊,我跟他心虚什么?
还没等我变回理直气壮,他就用医生的口气,教育我不吃饭都有什么坏处,甚至连胃癌都搬了出来。
我一边吃一边点头,嘟嘟囔囔说他比我妈还唠叨。
「阿姨都像我这么唠叨你了,你还不好好吃饭?」
「就这一次,还被你撞见了。」
「我可拿一次当一百次。」
他把筷子放下,问我要便利贴,我指着客厅抽屉让他自己去拿。
别说,这饺子还挺好吃的。
他在一边弄了半天,我把饺子都吃完了,他还没回来。
我出去一看,他在我每个常去的角落都贴上「好好吃饭」的便利贴。
我到的时候他正贴到我的电脑。
看见我出来,他一脸骄傲:「这样你就不会忘记了。」
「而且,这也算你偿还我的钢笔喔!」
特别像隔壁奶奶家的大金毛。
08.
离开我家前,他问我:「周六有时间吗?我们一起去爬山?」
我的一个高中同学从国外回来,急着周六约我吃饭。
见我有些犹豫,徐游之忙说:「你要是有事咱们改天再约,爬山是休闲活动嘛。」
「爬山也算补偿的一部分?」我问。
「如果你觉得是,那就是。」
他那双眼总是很真诚,此刻也没有任何的杂质掺杂其中。
与易天一些不经意流露出来的痞气不同。
徐游之说这话,就给人感觉他是把选择权交到了我的手中。
而不会像易天那样总是让人去猜,还要担心成为笑话。
「那……那我和她说说吧,还是先补偿你要紧。」
我有些手足无措地打开手机,要给同学发微信。
他用手抬起我的头,让我和他四目相对。
我看得出他有些生气,但又想不明白他在气什么。
大概有一分钟,他眼中怒气褪去,松开了扳着我的手。
他叹了口气,说:「林云歌,你不要总是为了别人委屈自己,不要牺牲自己。」
「你已经有安排就拒绝我,你不开心就表现出来。总归要记得爱自己。」
他一番话把我钉在原地,就连他什么时候离开的都不知道。
透过窗户,我见到万家灯火。
「爱自己吗?」我喃喃。
好像在意识到自己喜欢易天之后,我就再没想过这件事了。
原来,前些年我把生命里的白天,都给了易天啊。
09.
文靖还是和高中一样,留着一头利落的短发,走酷拽中性风。
我真的很羡慕她,能够潇洒做自己,一切都以取悦自己为先,任何人的非议她都直接攻击回去。
她见我到了,直接从椅子上弹起来,小跑冲过来抱住我。
我突然就想到木心的那句话——「我好久没有小步快跑去迎接一个人的快乐了。」
我们挽着手走回座位,服务生问我们要不要情侣套餐,最近在搞活动。
我们俩高中的时候总遇到这样的情形,前几次还有些尴尬,后来直接就开开心心地点情侣套餐。
按照文靖的话来说就是:「有便宜不占王八蛋。」
文靖大手一挥:「就来情侣套餐!」
于是我俩就被赠送了一曲《明天你要嫁给我》。
尬得我和文靖脚趾扣出一套霍格沃茨。
一番折腾之后,我俩终于能开始吃下午茶了。
余光之中,我瞥到走出餐厅的一个身影像极了徐游之。
正想要一看究竟,文靖敲了敲桌子。
「干吗呢,云宝。我好不容易回来了,你都不理理我啊?」
我赶忙给她夹了一块炸鸡块,并使出了她向来受不了的谄媚笑容。
她拳头都硬起来了,我才换上正常人的表情。
「诶,你看到易傻子朋友圈没?就那癞蛤蟆,还能找到女朋友,多大个雨点儿砸他脑袋上了。」
「我真想不通,他命怎么那么好,上学的时候校花围在身边,找女朋友还找了个盘靓条顺的。」
「校花?」我问。
「对啊。」文靖一脸懵地看着我,「你不会不知道,你当年是校花吧?」
「我一直以为你在跟我开玩笑。」
文靖对我翻了个大白眼,咬牙切齿地说:「我这名应该给你,不对,你不是文静,你是傻子!」
「当时都说你是悬崖上的百合,天天围着野草转。」
「隔壁班和你角逐语文单科第一的那个帅哥周阳,你还记得不?」
我摇摇头,一脸茫然。
「你真不记得了?!」文靖惊呼。
「你俩当年好多 CP 粉,还有你俩的同人文呢,孩子都会跑了。」
「结果你拒绝了他的情书,易傻子当时还和我说,你很烦周阳,让我别在你面前提他。」
我像是在听别人的故事,越来越不可思议。
我高中的时候哪收到过情书啊。
易天还因此拿过一封字迹工整的情书,来嘲笑我只知道学习都没人喜欢呢。
「我去!」文靖一拍大腿,「我们都被易傻子耍了!是他截走了情书!」
我的眼泪没忍住夺眶而出。
我从来不知道自己也是别人眼中耀眼的存在,从来不知道。
在易天的口中,我平庸到了极点。
我永远只能是他的小跟班,不在他身边我将一无所有。
原来失去我将一无所有的是他。
是他抢走了我的白天,把我困在他营造出来的不见日月的混沌里。
是他把我变成了失去自我的人,把生来骄傲的我变成他的附庸。
10.
我的手机这时响了起来。
来电人是易天。
文靖让我接起来,看这个混球还能说出什么来。
「云歌,我想喝你做的排骨汤了。」他用可怜巴巴的语气说道。
文靖夺过我的手机:「易傻子,是我,你在哪?我现在就带着我宝去看你。」
易天在那边张牙舞爪不许文靖到他家来。
我直接挂断吵得人耳鸣的电话,带文靖去易天家。
我现在也是怒火中烧,想要亲自斩断这难堪的一切。
万万没想到,我们到的时候,易天的女朋友也在。
她坐在椅子上,帮易天削苹果皮。
易天静静地看着她,嘴角弯弯。
文靖没管这岁月静好的氛围,直接「易傻子」地喊着。
易天皱着眉让女朋友别理这个女疯子。
「怎么是疯子,这明明是个帅哥。」女生柔柔弱弱的声音响起。
「可别。」
文靖倒退两步,她最不喜欢女生夹着嗓说话。
「我是个女的,虽然很帅,但你还是夸你家易天去吧。」
我在后面偷笑,没想到文靖的黑名单上,倒凑齐了易家两口子。
「文疯子你离远点,我要介绍我兄弟和我女朋友认识。」
易天向我招手,我就站在门口冷笑摇头。
「我问你,当年周阳的情书是不是被你截走了?」文靖揪起易天的领子。
易天的表情十分错愕,心虚地要挣开文靖的手。
他或许忘了,文靖是柔术棕带。
「易天,把我拴在你身边当小跟班,很有成就感吧?」
「贬低我,让我觉得离了你一无所有,好手段啊。」
我一边说,一边走到易天的面前。
看他的眼神逐渐变得不敢置信,逐渐变得惊恐。
我说:「你这行为现在有个洋气的名字,叫 PUA。」
我手里拿着一杯冰美式,面无表情地直接泼在易天的脸上。
「易天,我祝你们百年好合。」
「也祝你和我,死生不复相见。」
文靖对着易天骂了句脏话,竖了个中指,跟着我一起离开了晦气的地方。
11.
文靖要去取体检结果,我们从易天家出来就直奔医院。
没想到世界这么小,我又遇到了徐游之。
「徐医生真巧啊。」我笑着打了个招呼。
他看看我,又看看文靖,最后看向我们紧紧挽着的胳膊。
我能感受到那双桃花眼,在炎炎夏日,结上了冰霜。
他冷漠地点了下头,直接与我擦肩而过。
我问文靖:「他在生哪门子气?」
文靖白我一眼:「就露俩眼睛你咋知道他生气了。别想太多了,你快带我去喝点酒,我消消气去。」
一直到酒吧,我都在等着徐游之的微信。
与他加上微信之后,他每天都会给我发消息。
有时候分享他很喜欢看的电影,有时他喜欢的歌单,有一次还约我一起听歌。
那回我的稿子第一次一遍过。
结果今天从早到晚都没有消息,这让我心里有些空落落。
文靖拉着我喝酒,我索性把男人都忘到一边去。
人为什么会痛苦?因为找错快乐了。
我现在就要迷途知返。
我跟文靖走向舞池,随着动感的音乐律动起来。
那被枷锁禁锢已久的灵魂,终于重获自由。
「文靖,我好开心!」
「早就该这样了!」文靖说,「这要是我在国内,你早就解脱了。」
我从舞池退出来,坐在卡座上,打开我和易天显示 99+的聊天框。
我一个字也没看,直接给他发过去两条语音。
「易天,别让场面变得更难看了。」
「放过我,我值得拥有更好的。」
我又走回舞池,微信列表里再没有那个人。
那个占据了我整个懵懂青春的人,那个曾经在小路上挡在我身前的英雄少年,是什么时候改变的呢?
答案已经不重要了。
易天,再见了。
12.
我给易天发完微信的当天,他就分手了,满世界地找我。
给我打电话发微信都不通,他就用了很多个新号码,也都被我拉黑删除。
后来他干脆直接到我家楼下来堵我。
我主动给他打了电话,站在楼上看他的发旋。
老人都说两个发旋很聪明,他确实很聪明。
聪明到差点毁了我。
我还是很难直面那些疯狂而压抑的岁月,很难见到他说出准备许久的腹稿。
「云歌。」他唤我。
「之前都是我不对,是我一直偏执和自私。」
「我以为你永远不会离开我,所以我肆无忌惮,随意浪费你的感情,我以为只要我回头,你就会一直在。」
「我会改的,我不会再忽视你了,我会一直对你好的。」
「回来吧,云歌。我们在一起,才是家啊。」
我沉默,听那边只有晚风和呼吸声。
「说完了是吗?我最后再跟你说一遍。」我的声音异常地冷静。
「我一直很喜欢美人鱼这个故事。我羡慕她追求爱情的勇气,也佩服她为爱牺牲的壮烈。」
「其实小美人鱼也是从前的我。」
「我以为把自己的一切都奉献,以为我陪在你身边,变成另一个陌生的自己,才叫做爱。」
我擦掉落下来的眼泪:「可如今我醒悟了,真的,易天。」
易天在那边要说什么,我阻止了他。
「有人把镜子摆在我的面前,他们告诉我,我很好,我要爱自己。」
「我起先不懂要怎么做,但当我看到自己身上属于美人鱼的金发碧眼,还有那些金光闪闪的鳞片,我突然就舍不得再失去这一切了。」
「我喜欢你十多年了,我已经不想再忍受刀尖之痛了。我要做回美丽的美人鱼,等待光明向我而来。」
「你懂了吗?」
易天没有再说话,我等了一会儿便直接挂断电话。
楼下一点火光明灭,我知道那是易天在抽烟。
这时候感动自己,又做给谁看呢。
13.
与易天的决裂已经过去两个月了。
回头看到冰箱上的便利贴,想起突然消失的徐游之。
很奇怪,这很奇怪。
徐游之快两个月没联系我。
就连我那天微醺发给他酒杯的照片,他也没回我。
我把他写的便利贴都摘下来要扔进垃圾桶,想一想还是锁到抽屉里吧。
毕竟一个医生的字能让人看懂,已经算是医学奇迹了。
也不是没想过去医院找他,但我要以什么身份呢?见了面又说什么?
难不成要说,我离开了喜欢十多年的人?
还是问他那天因为什么而生气?
这也太奇怪了。
于是也就搁到现在,没再和他说一个字。
我刚给编辑发完新一章的内容,徐游之就打了微信电话过来。
「林云歌。」
「我在。」
「我喜欢你。」他说。
我被这番直球打得愣住,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就像是我第一次见到他那双漂亮的桃花眼,就像他第一次出现在我家门口。
心跳加速,小鹿乱撞。
我不知道回答什么,只听到那边有隐隐的音乐声。
那句「我们要不先熟悉一下彼此」刚到嘴边,他就又开了口。
他说:「是个游戏,真心话大冒险,你别介意。」
我别介意?
我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愤怒。
不同于见到易天女朋友的慌乱无措。
我此时充满了愤怒,心脏和眼眶都很酸涩,嘴角却带着冷笑。
准确地说是被气笑了。
他第一次告诉我,我值得被爱,也是他开启了我做回自己的大门。
我差一点,差一点就要给他这颗热忱的心了。
结果他告诉我,这是个游戏,我是他们游戏的工具。
何其好笑。
我听到那边的起哄声,很嘈杂,让人心烦。
但还是徐游之的沉默更让我烦躁。
我冷笑:「你行,徐游之。你赢了,你们全都赢了。」
我以为徐游之会不一样,哪怕只有一点与易天不一样,起码他是我回归自我的钥匙。
结果他们都一样,都一样地耍我。
我打开抽屉,把那沓整齐的便利贴全都交给打火机,付之一炬。
连带着我那不该被撩拨的心,一同消失在火焰之中,化为灰烬,随风去吧。
我点了一支烟,是熬夜赶稿对咖啡产生抗体后,我找到的方法。
后来有什么烦心事我都会点上一根,哪怕不抽,闻起来也是好的。
我望着窗外万家灯火,不知道那里都会发生什么样的故事。
我弹弹烟灰,还是希望他们都幸福吧。
14.
打算回卧室,还没走两步,就打碎了茶几上的玻璃花瓶。
还左脚绊右脚,摔在了地上,手压在玻璃碎片上。
很疼。
鲜红的血液顺着指尖滴到地上,一滴两滴,汇成一小片。
我突然好难过,坐在地上哭了起来。
原来,成年人的崩溃真的在一瞬间。
更崩溃的是,门铃响了。
我艰难地站起身,绕过满地的玻璃碎片,透过电子监控看见了徐游之的脸。
尽管他很帅,但我现在一眼也不想看见他。
我现在这么狼狈都是因为他。
他见我不开门,竟敲了隔壁奶奶家的门。
我听到他们的对话。
奶奶以为我们是男女朋友,说小两口吵架,只要一方服个软也就好了。
徐游之诬告:「她很生气,不给我开门,我想服软都不能。」
奶奶答应帮忙,一边敲我的门,还一边让徐游之学一学她家的金毛,温顺贴心一些,不要总惹女生生气。
徐游之乖巧地接受奶奶的教诲,应该还摸了一把狗狗。
我忍着手上的疼打开了门,徐游之和奶奶皆是一愣。
晚饭的时间接到徐游之的电话,气得忘记吃晚饭,再加手上的伤口还在滴血,我的脸色应该给他们吓到了。
我先安抚了奶奶,告诉她这是我不小心搞的,不是因为和他生气。
说了老半天,奶奶才将信将疑地关门回家。
「你进来干什么?出去!」
我指着门口,没法用手推他,就试图用脚把他踹走。
他居然真的就走了。
我倚着门口的墙,脱力地坐在地上,头晕目眩,胸闷气短。
最难过的,莫过于给我希望又让我失望。
还不如就没有出现在我的生命中。
幸福就像一条鲶鱼,我试图握住,但它转瞬就溜走,只留给我满手腥气的黏腻。
15.
我晕乎乎地不知道坐了多久,门口响起了钥匙的声音。
「头晕吗云歌?能站起来吗?」
是徐游之。
「你怎么有我家钥匙?」我晕着推开他,手上的痛却让我不得动弹。
徐游之抱着我回到沙发上,他一身酒气,应该是从聚会直接赶了过来。
他说:「我刚才下楼买急救箱了,你家应该没有处理伤口的工具。怕你生我气,又犯低血糖没法开门,我就拿了门口的钥匙。」
他从衣兜里拿出一块奶糖,塞到我嘴里。
我的头晕好了一些,看见徐游之连外套都没脱,脸上热出了一层汗。
「你先把外套脱了吧。」
他摇摇头,继续认真地用镊子挑我手掌的玻璃碎片。
都说男人认真起来最帅,徐游之的眼如同深邃的黑曜石,凝视着我的手掌。
他一边挑着碎片,一边轻轻地吹着我的手掌。
我不顾形象地痛呼起来,条件反射地流下眼泪。
徐游之慌乱地给我拿纸巾,像哄小孩一样,微凉的气息吹过我的手掌:「我给你吹一吹,痛就飞走啦。」
我真是哭笑不得。
他帮我包扎好,脱掉大衣就走向厨房。
没一会儿就给我端出来一碗面,他还放了番茄和牛肉。
吃人的嘴短,我又实在太饿,把那些气话都暂时咽在肚子里。
「我选的是真心话。」他说。
我瞟了他一眼:「横竖我不都是个游戏吗?」
他着急地解释:「我并不是拿你取乐,也不是想打扰你和你男朋友之间的感情。大概是酒精上头,没压制住自己的冲动。」
我急忙把嘴里那口面条咽下去,差点把自己噎死。
我问他:「等会儿,什么男朋友?我怎么不知道?」
徐游之也一愣,跟我大眼瞪小眼看了半天,才磕磕巴巴地说:「就……就两个多月之前,你在餐厅和一个男生吃……吃情侣套餐,还点了一首歌。」
「所以,你就因为这个,两个多月没理我?」
他低下头,有些沮丧:「我不想破坏你的生活,我看你当时很开心。」
我被他小孩闹别扭的样子逗得想笑,还因为他的醋意有些小小的窃喜。
但这并不能消除我两个多月的怒气。
「所以你都不问问我,那个人到底是不是我男朋友?」
「你们都要情侣套餐了!后来还在医院里手挽手!」
他突然开始耍赖,瘫在沙发上一副委屈样。
「你哪只眼睛看到她是男的了?」我问。
「这么说,我要是喜欢你,还得去变个性是吗?」
「你在想什么啊!」我本来想用抱枕砸他,奈何手使不上力气,只能软绵绵地甩到他怀里。
「别在我这耍酒疯,把碗刷了就回家去。」
「你对易天当时那么好,对我怎么这么凶!」他好像真的上了醉意,眼睛都有些发红。
「当时是你让我做自己的啊,放飞了我的本性,你还受不住了?」
他说不过我,又实在没辙,只能气得直揪沙发垫。
他迷迷糊糊地摇头:「当然没有,我可是有医德的医生,骨科王牌好嘛!」
我看这位骨科王牌已经睁不开眼睛了。
出于被救治双手的感恩之心,我帮他调整位置在沙发上躺好,还给他盖了一床毛毯。
在我回卧室前,他拽住我的手腕。
「林云歌,我早就见过你。」
「我姐是你的编辑,你在她的生日 party 上,跳的那支舞真好看。」
「后来我去读了你的书,感受到了你萦绕不去的哀愁,也听我姐说过你的那些经历。」
「我心疼你,也喜欢全部的你。所以我希望我的出现,能让你找回那个自信张扬的自己。」
「林云歌,我真的第一次,这么喜欢一个人。」
我没有回应他,而是帮他掖了掖被子。
我故作平静地钻进被窝,借床头灯看着手上的纱布,抑制不住上扬的嘴角。
一夜好梦。
16.
迟到两个多月的登山活动,终于在这个周末补上了。
我们一路上走走停停,拍了许多风景,也拍了很多我与他的单人照片。
还有我们。
夏季的翠绿已经变为红黄,我们也从初识的疏离,变得更为亲近。
我们牵着手,一同走过最陡峭的一段石梯,到达山峰的顶端。
冷风猎猎,吹得我鬓边发丝飞扬,在我眼前虚晃。像是一只大手,捂住我努力看清山下风景的眼,视线之内尽是朦胧。
徐游之用指尖帮我拢发,温热的指尖把发丝拨弄到耳后。
世界一片清明。
徐游之扑通一声跪下,吓得我以为他恐高腿软了。
结果他双手合十,对着万里无云的天空大喊:「慈悲的上苍啊,如果我徐游之能和林云歌白头偕老,请把云聚起来吧!」
我看着艳阳高照,秋高气爽,万里无云的美好天气,刚想说他是个笨蛋,就见我们身后出现两根钓鱼竿,把两朵云型卡片,吊在我们眼前缓缓聚拢。
徐游之喜出望外,接着又说:「慈悲的上苍啊,如果林云歌今天答应做我的女朋友,就请让天上的云散开吧!」
两片「云朵」又缓慢分开。
「云歌,上苍都认定你我是良缘,那么你愿不愿意,做我的女朋友?」
徐游之拿出戒指,是用山路摘下的狗尾草编成的。
我站在离天空很近的地方,俯瞰我们平日里忙碌于其中的城市,众生不过都是芥子一粒。
两颗情投意合的真心能够相遇,实属不易。
「我愿意。」我说。
徐游之把狗尾草戒指戴在我的右手上,又在我的左手戴上一枚金链戒。
我看着身边祝福的眼神,拿着钓鱼竿汗流浃背的两个大兄弟,以及徐游之拿出精心准备的戒指。
我突然明白这一场登山,是徐游之发动身边朋友,为我准备的一场盛大仪式。
如此轻松,如此快乐,如此认真诚恳。
我们迎着风对山呼喊,刚开始是甜言蜜语海誓山盟,喂了身后徐游之兄弟们满嘴狗粮。
后来我喊:「爱自己,是终生浪漫的开始!」
徐游之喊:「我要成为最好的骨科医生!」
我们所有人突然就沸腾起来,像一群猿猴一样啼叫了起来,我甚至后来只顾「嗷嗷嗷——」地叫,而不知道自己说的是什么。
一时间空谷回响。
就让我们把命运交给风吧。
风吹过树梢,吹过山路,吹过一切的崎岖,最终停在坦途。
时隔半年,我和徐游之结婚了。
婚礼当天,我们选择了昨夜派对的《报之以歌》作为婚礼 BGM。
就连文靖因为拒绝裙子而站在伴郎团里,都有被触动到暗自抹泪
不仅是因为歌名带着我们的名字。
还因为——
「将世间的痛都吻过,迎接灿烂的春末,是云从天上,游到了人间,点缀晃荡的生活。」
爱情在歌唱些什么?
答案应该是——
「我愿意。」我说。
「我愿意。」他说。
正文 完
【番外 1·文靖】
「能成为密友大概总带着爱。」
01.
我第一次见到林云歌,是在高中开学那一天。
有缘人遇见,连上天都摆陷阱。
我跷腿坐在靠墙的中间座位,这是最好的吃瓜位置。
毫无防备,一抹清丽的身影闯入我的视线。
乌黑的黑发绑成高马尾,随着步伐微微晃动。鬓边碎发下水晶饺一样的耳朵,耳垂肉嘟嘟让人很想捏一下。
老人总说,这样的孩子有福气。
她转过身来扫视座位,神情温和中又带些茫然。
乌云裂开缝隙,阳光追着她。
我们四目相对,我的心快要跳出来。
我仿佛戴上了放大镜,连她脸上的细小绒毛都看得清楚。
鬼使神差,我举起了手,像旧友一般挥舞着手臂。
她带了些羞涩地走到我身边坐下。
我刚要和她打招呼,就见她身后的男生痞笑着拽她的头发。
我拍掉那只狗爪子,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后来我才知道,林云歌坐到我左边,是因为她身后的烦人精易傻子——易天,当时也在向她挥手。
我望着她的侧颜发呆,其他同学何时进教室我全然不知,最佳吃瓜位置算是被我彻底浪费了。
那张她写下「林云歌」三个字的笔记纸,回家后被我仔细地放在小相框中,藏在抽屉里。
她笑着对我说「往后我们就是同桌啦」的画面,存在我梦境中许多年,伴随我度过无数异国他乡的夜晚。
02.
我特别讨厌易天。
讨厌他自以为帅气的油腻,讨厌他话里话外对林云歌的贬低,讨厌他在林云歌的视线范围内,故意和其他女生不清不楚。
讨厌他的一切。
更讨厌林云歌看向他时,那副倾慕又悲伤的神情。
一个平常的午后,我问林云歌,为什么喜欢易天。
她刚开始还否认,磕磕巴巴地脸都红了。
后来在我有些无语的眼神里,她终于坦白。
林云歌的父母在她小时候就离异,初中以后双方各自组建了家庭,林云歌谁也不愿跟,就自己留在老房子住。
读初一的一个周五,她在书店待得有点晚。
穿过小路回家的时候,身后跟了几个不良少年,吹着口哨逼近。
她很害怕,校服兜里的小刀被她握在手里,腿都在抖。
结果一位少年带着他的几个哥们冒了出来,书包先飞到了不良少年的脸上,然后就上演了英雄救美的戏码。
她认出来,这个少年是她小时候就在一起玩的邻居哥哥,大她两个月。后来他家搬到了其他的地方,两三年没有联系了。
这个少年就是易天。
易天挡在林云歌的身前,虽然身体还没有完全长开,但在林云歌眼里,这已经是高山一般的身影。
他向林云歌伸出手,用安抚的语气说:「原来是你,好久不见。还能站起来吗?我送你回家。」
在路上,林云歌才知道,易天又搬回隔壁的空房子了,因为家里的生意出了一点小问题。
也从那天开始,林云歌的心里就埋下了暗恋的小种子,在每天一起上学放学的路上,在朝阳与黄昏里,小种子生根发芽。
我听完很嫉妒,买了一瓶冰可乐灌下去,才勉强压制住情绪。
如果当时出现的人是我呢?
我无数次在想这个问题,却始终没有答案。
直到那天我急吼吼地对易天说:「如果那天出现的是我,还能有你什么事!」
易天却得意洋洋地说:「云歌能和你一个女生有什么故事?无非是多做几年好闺蜜呗。」
唉,果然和傻子不能说正经话。
一说出来,更让人想揍他。
03.
听说隔壁班有个女生很好看。
我有个小弟,从小就跟在我身后。他被分到隔壁班,一直跟我说他班米亚茹多美多好看。
我这人酷爱美女,当时就不服气,一拍桌子:「肯定是我同桌不施粉黛更好看!」
于是我借着找小弟的理由,去他班看了一眼。
米亚茹确实是好看的。
她面庞白皙,一双丹凤眼勾人魂,染成栗色的头发扎成半丸子,嘴上涂的浅色唇彩像极了水晶。
我问我小弟:「她为什么能这么花枝招展?」
「因为她爸有点背景吧。听说她爸跟学校打招呼,只要米亚茹生命不出意外,其他的事所有老师都不用管。」
我嗤之以鼻。
她的样貌在我眼里,跟云歌完全无法比拟。
如果说她是荆棘丛里的玫瑰,林云歌就是在我心尖的淡雅梨花。
为了这个校花之争,我们一堆人建了个企鹅群,整天吵得不可开交。
林云歌那阵都觉得我杀气腾腾,问我是不是易天又做什么惹到我了。
「我的云宝,」我无奈地说,「能被易天牵动情绪的只有你,别人谁在乎他啊。」
群里的吵架进入了白热化,两方人数也形成了 1 比 1 的僵持态势。
实在嫌烦,我把对方阵营的主要人物约出来打了一顿。
对方的脸上五颜六色,我的拳头也划了口子,淌不少血。
最后我们愉快地决定认林云歌为校花,并在群里公示。
剩下几个零星不服的,也都在与我的「友好交流」中,被我的人格魅力征服。
我忍着快要跳起来的喜悦,故作冷静地告诉云歌,她被选作校花了。
她像听到天气预报一样毫不在意,笑着翻开我一片狼藉的作文:
「校花什么的都是玩笑话,你可别拿我取笑了。」
「不如来看看你这被老师当作负面教材的作文,我来和你一起改改。」
易天这时候也凑过来挤兑我,我罕见地没有骂他。
没什么是比被美女认真辅导功课更快乐的事了。
如果有,那一定是为美女奋不顾身做一回英雄。
后来米亚茹找到我,一副兴师问罪的样子,却半天都没说话,只上下打量我。
我正要先发制人,她却用手指点上我的嘴。
她一副看好戏的样子,坏笑着说:「苦命人,那些无望的人和事,干吗执着呢?」
莫名其妙。
我拿着水杯,把嘴唇洗得快要掉皮。
过一阵听说米亚茹辍学做占卜命理工作去了。
后来我开公司之前还被人推荐去她那里,挑了个开业的好日子。
确实生意兴隆。
04.
林云歌很喜欢粤语歌。
她有一个本子专门用来抄歌词,清秀的字迹誊写着缠绵悱恻。
我的 MP3 也按照她的本子下载歌曲。
午休的时候我们趴在各自的抱枕上,悄悄共用一副耳机,在电流中听自己秘不外宣的心事。
窗外的蝉鸣,都被我们隔绝在外。
期中考试那天,她喜欢的 Eason 发新专,恰好来我们所在的城市办签售会。
我谎称生病翘了考试,准备跑到现场去排长队,却在路上与一辆不打转向灯的轿车侧面相撞。
我非常倒霉地左臂骨折。
处理完这场交通事故,太阳已经隐去了脸。
带着隐隐作痛的左臂,坐在车上听母亲的唠叨,说她来这趟耽误了一单大生意。
一切都被我搞砸。
没什么胃口,只咽了两口晚饭,我便把自己锁在屋里。
手机收到一条短信,是林云歌的问候:
「老师说你身体不舒服,现在还好吗?今天考试写了好多字,没你在旁边,居然安静得心慌。」
余光瞟到书桌上的镜子,我的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脸颊微红。
我傻笑着回她:「很快你就能听见姐活力十足的声音了!」
日历本上红色的一颗爱心就在后天。
那天是林云歌的生日。
本来想把专辑送给她作生日礼物,却失之交臂。
在深夜的台灯下,我对着电脑,艰难地用完好的右手一笔一画地抄着歌词。
是那张专辑的所有歌词。
那天月亮很圆,左臂很痛。
我很喜欢她。
05.
我和云歌,经历了长达四年的冷战。
其实是我单方面的冷战,四年都没怎么和她好好讲话。
事情是这样的。
我家人在我上高中的时候,已经帮我计划好去国外上大学的事情,我也就每天过得轻轻松松,不为课业太多而忧心。
这个事我谁也没说,尤其是林云歌。
我好几次想告诉她,但怕说完了会失去她对我的耐心辅导,那美好的画面实在是无法舍弃。
我也在她的帮助下成绩有所起色,甚至想放弃出国。
为此我和家里吵得不可开交。
在高三,我的成绩飞跃到历年一本线的平均分附近,我的梦想有了希望。
如果我们能在同一所大学,如果我们从此不可分离,就算做一辈子好友也心甘。
只是上天太残忍,缘分总要有波折。
我的分数能够报上云歌的理想大学,不过是最低分数专业。
就在我打电话跟她讲这个喜讯的时候,云歌那边沉默许久,低沉着声音说:「抱歉文靖,我改了志愿。」
我听说她自降分数,为了与易天报同一所大学时,我一句话都说不出,手抖着挂断了电话。
我很生气。
我气她恋爱脑,气她自毁前程。
也气在她心里,我始终比不过那个让人讨厌的易傻子。
我顺从了家里的安排,签证一下来就直接飞到国外。
没有告诉林云歌。
行李里与她有关的东西,也只带走了我们拍的大头贴。
她大概是在别人口中听到了我的行踪,给我发来微信,语气也是很气愤。
「文小姐在国外乐得逍遥,已经忘记我是谁了吧?」
她第一次讲刀子一样的话。
我故作敷衍地回了她几句,实在无法整理好心情,不知道在无法消除的怒气里,如何像以前那样面对她。
她可能也猜到了我这种态度的原因,没有再提这些乱事,而是像从前一样与我交流,开始和我有一搭没一搭地分享校园生活。
我也每天都在期盼着她的消息,但还要故作矜持地敷衍作答。
我们隔着半个地球的距离,隔着十二个小时的光阴,隔着余怒未消的隔阂,如何能交心。
但我控制不住地想她。
大概应了那句「爱就是想念」。
异国他乡举目无亲的夜晚,我总会梦到她。
梦到我们的初见,梦到我们快乐的曾经,梦到我们在同一所大学的美好未来。
醒来月光清冷,身侧无人。
四年间我也回过几次国,都没有约林云歌见面。匆匆忙忙回国,又匆匆忙忙离开。
生怕空闲的时间里,回忆汹涌而来,我压抑的思念也溃不成军。
直到我研究生毕业回国,在隔离的最后两天,看见易天发的朋友圈。
他有了女朋友,但不是林云歌。
我没有想象中的开心,而是狠狠地为林云歌心疼。
这预料之中的情节,不知道会对她造成多大的伤害。
我主动找她说了次话。
「我回国了,过两天结束隔离。」
「云宝,我们见面吧。」
06.
云歌找到了如意郎君,真好。
这才是郎才女貌,佳偶天成。
我陪一对新人试婚服,第一次见到她穿婚纱的样子,被她的美所惊艳。
时光和挫折并没有磨灭她的美貌,反而为她增加了成熟的温婉。
若说从前的她是一朵梨花,如今的她则是一株白梅。
骄傲自信,迎风绽放。
从前优秀而不自知的林云歌消失了,现在的林云歌连笑容都比从前更有感染力。
我看着她身侧眼神拉丝的帅气新郎,突然明白,原来爱真的可以成全。
只要那个人同我一样爱她,比我更适合她。
徐游之给我和云歌用拍立得拍了张照片。
穿婚纱的云歌挽着穿伴郎服的我,我们都笑得一脸灿烂。
如此这般,也算我与她拜过一次天地了。
下辈子……
我的肩膀被人拍了一下。
是徐游之。
他笑着对我说:「谢谢你,文靖。」
我也对他笑,与他像兄弟一样碰拳:「好好对我们云宝,不许让她受委屈。」
听说他之前还误会过我和云歌是一对,倒真是有点憨。
不过也算圆了我的一个梦。
婚礼上的 BGM《报之以歌》,是我很喜欢的乐队出的一首歌,也是我给他们的建议。
很巧,这首歌名包含了他们的名字,就连歌词里也都是他们。
那句「是云从天上,游向了人间」是他们。
那句「拥抱遗世的磊落」是我。
我见他们互诉誓言,互换婚戒,流泪哽咽着拥抱亲吻,把余生交给对方。
我也擦了擦湿润的眼眶,为他们的幸福,也为我的放下。
云宝,下辈子,我们还要做好朋友。
07.
我在 J 城开了一家珠宝设计公司,云歌兼职文案策划。
这还是在我百般央求,送了不知道多少婴幼用品的情况下,她才勉强答应。
徐游之每次都抱着孩子,一副凑热闹的样子,笑话我卑微。
我每次都用撬走他老婆来吓唬他,惹得他满头大汗。
哦对,云歌和徐游之婚后非常恩爱,还诞生了爱的结晶——可爱的小公主。
我也荣升干妈了,开心。
就在我顺利招到云歌的那天,我回到公司就直奔会议室,因为一个女生来应聘。
她推开门,未言先笑,眉眼弯弯。
「老板您好,我是周萌,应聘的职位是设计师。」
她的左手小指戴了一枚玫瑰花的银戒。
我听见了,心田长出玫瑰花的声音。
番外 完
作者署名:山间狐
备案号:YXX1QaamDPuEEEYxZdCr34j
编辑于 2023-04-06 13:47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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