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前欢
愿白头:相思不露已入骨
三年前,他离京就藩。都以为此生不会再见,两难自拔,一晌贪欢。
「会想念我吗?」在安静的马车里,他的手略过我的耳垂。而我闭着眼,用眼泪代替了回答。
三年后,我已贵为太后,只望着高坐龙椅的男子,笑容僵硬,略略发呆。
「别来无恙啊。」他嘴角噙笑:「太后娘娘。」
1
我是孙琉璃。
一个集美貌,美貌和美貌于一身的小皇后。
大明显德十三年,我,孙琉璃,撞大运了。
本就是娶我冲喜,同我没有一天夫妻之实的显德皇帝,在各种灵丹妙药的帮助下,拖了三年,终于崩了。
尽管他一生勤勉,是一个好皇帝,但是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他一没有儿子,二没有妈——太后已经死了十多年了。
一夜之间,我孙琉璃就从一个空架子皇后,成为了天下最有权,最有钱的女人。
站在乾清宫的门口,身侧站着我最亲信的宫女红鸾和青玉,远远望着紫禁城的城楼,我不禁感慨:这就是那群男人争来争去的天下第一么?太简单啦!
2
皇帝新丧,而嗣君人选,内阁那群老头还没研究明白,眼下,这就是朝廷最关注的焦点。
什么太后不尊礼制?
不重要!
什么太后擅用荤腥?
不重要!
什么太后偷偷出宫回家?
不重要!
面对每日在朝堂上争得鼻子瞪眼睛的老头儿们,我坐在幕帘后,笑意简直藏不住啊。
我只想说:依我之见嗷,就别立什么皇帝了,我看在座各位就把国家治理得很好嘛。
当然,这样离经叛道的话毕竟不敢在人前流露,偶尔在红鸾和青玉面前说了,也不打紧。
这日下朝,我回到乾清宫,鞋一扔,往软塌上一瘫,扯着嗓子就开喊:「红鸾,话本子,冰西瓜!」随即有两个宫女,将冰鼎拿到我近前,而另一个则拿着蒲扇给我扇风。
很快,不知道原本藏在哪里的红鸾钻出来了,还带着两个小太监。
青玉每天要随我上朝,自是叫苦不迭,这些日子可不凉快,见红鸾额上一丁点汗迹也没有,抱怨道:「娘娘,这不行,得改。怎么每天都是她偷懒!」
我摆摆手,眯着眼,享受着蒲扇带来的阵阵凉风,道:「我要吃瓜了,别吵吵嗷,乖。」
随即,同红鸾一起出现的两个小太监,一个拿着我昨日没听完的话本子,为我念起来,另一个则是从冰鉴里拿了镇好的西瓜,靠近了喂我。
第一口冰西瓜下肚,纵是一身暑气,也去了一半,听着小太监那公鸭子似的咿咿呀呀的声音,我皱皱眉,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瘫着:「红鸾,想办法给我找个带把的,这声音念的话本子,我怎么能想象那书生的容貌嘛。」
一直安安静静的红鸾歪着脑袋,显然当真在想:「娘娘,恐怕不容易,要是私通外男被逮住了,您倒是不会杀头,我和青玉跑不掉。」
听到杀头二字,本来在嘴里的一口冰西瓜差点呛住我,青玉一面拍我的背,一面说她:「胡说八道,整日说些杀头杀头。」
「大明律和宗室都是这么管的。」红鸾没有意识到自己的问题,执拗道。
我却不同她撕扯,只让那两个停下的小太监继续。
炎炎夏日,冰西瓜,凉风,还有人念话本子。这简直是我儿时梦寐以求的生活,一想到我这下半生都要这样惬意地过去,我简直激动得想徒步到中都凤阳去太祖爷陵上磕几个响的。
正当我迷迷糊糊,将要睡着时,在一旁查乾清宫收支账册的红鸾却忽然开口:「娘娘,国不可一日无君,今日阁老们可商量出来什么结果?」
我混沌的脑瓜子哪还能想起这些,只隐约记起这个王怎样,那个王如何,径直开口道:「我走神了,你问问青玉。」
红鸾看向青玉,却见她靠着柱子,嘴角流着口水,睡得比我这个主子还沉。
红鸾嘴角抽抽:「娘娘还是上些心,估计这两日,结果和恩赏就要出来了。」
我随意敷衍她几句,表示知道了,脑袋里却不由自主地想起别的事:恩裳,恩,奉恩,奉恩候,回娘家?
「看来天意如此啊。」我坐起身来,原本昏睡的青玉被我的动作惊醒,用袖口擦了擦嘴角的口水。
「娘娘?」红鸾疑惑地看着我。
我屏退左右,拉着她俩低声道:「中秋到了,我该回家吃月饼了,我爹疼我,我不回去没人敢动筷子。」
红鸾:?
青玉:?
「娘娘,你这个月已经出宫七次了!」红玉试图唤醒我在法律边缘游走的底线和身为宫妃的自觉。
「有那么多吗?不就是去看花灯一次,看杂耍一次,买胭脂一次……」我掰着手指头数起来,在红鸾灼灼的目光中,声音越来越低:「算了,这个月,最后一次。」我对着红鸾,痛心疾首道。
后者根本不承我的情:「娘娘,这个话,您说了六次了。」
我脸上发烫:「真是最后一次。」见青玉还懵懵懂懂,我点点她的额头:「你愿意回去吗?」
青玉虽然常常同红鸾嚷嚷,但是脑子没红鸾好使,大事向来听红鸾的,此时,她下意识要去看红鸾的眼色。
我手疾眼快,贴在她耳朵边,压低声道:「不去?我就把你送给老太监做对食。」
青玉一时脸色惨白,再不敢去看红鸾的眼色。我对着红鸾昂起下巴:「哎呀,二比一,红鸾啊,要尊重群众的意愿。」
红鸾甚至不愿再多看我一眼,低下头去看她那些个账册,只留给我一个青幽幽的发顶。
3
八月十五,宫中因为皇帝新丧,不摆宴席,都是各宫自己吩咐御膳房做些好菜送到近前吃了就了事。往年的灯会赏菊也是一概没有,着实让我沉闷了好些天儿。
我早早换了宫女的衣裳,拉着红鸾青玉,从御花园的小门出了宫。
这个门向来是宫中有头有脸的大太监,出宫回宫外宅子住的时候过的,只是我在这里碰见好几次御马监和司礼监太监。
他们明显认出我了,但是不敢声张,后来两三次我再没见过他们。当然,我偷偷出宫的消息约莫也是他们几个散出去的。
红鸾这时落在三人最后,一面走一面担忧道:「娘娘,我可是听说这几日新皇就该到京城了。」
我心中一盘算,不过是藩王嗣位,越得过我去,于是不在意地摆摆手:「怕什么,我可是先头皇帝的正宫皇后,出事了我担着。」这样说着,棋盘胡同已经出现在我的视野里。
棋盘胡同离皇宫不过三里路,其间居住的皆是高官勋贵,其中有不少人都见过我这个太后娘娘。虽说偷偷出宫也不是一次两次了,但是每次到这我都担心被人逮住,我脸皮再厚却也是好面儿的。
奉恩候是我进宫当皇后时那老皇帝赏给我爹的,这府邸也是那时一并赐下。我爹一个翰林院的文官哪想过子女身上还有这样一桩难言的富贵?我进宫那日他哭哭啼啼,抓着我不撒手,代皇帝迎亲的庆春郡王见了都忍不住落泪。
「去打门。」我一面贼眉鼠眼地靠着奉恩候府的门柱,把自己藏在阴影里,一面吩咐青玉上去打门。
青玉倒是老实,见左右没人就上去敲门了。红鸾这时却发现不对,指着我家对门的府邸道:「娘娘,安阳郡王府收拾过了。」
只听到安阳郡王四个字,我心中就是一怂,毕竟是那人曾经住过的地方。
我回头看看,安阳郡王府果然是从上到下,全部被洒扫一遍:「这有什么,他堂堂郡王,纵是人不在了,有家人收拾府邸不是正常吗?」
直到此时,我都还丝毫没有把那个我没有听清的皇帝人选和他扯上关系。
红鸾见我不在意,心中也不纠结。毕竟为了保护新皇帝,这人选向来是秘密,我当然是够资格晓得的,只是心思不在那上面。
红鸾心中略一盘算,那郡王之上还存着好几个亲王,安阳郡王虽然同先帝血脉亲近,但是没道理越过那几个亲王坐上这龙椅,想到此,她也不再纠结。
「支~」奉恩候府的大门缓缓漏出一条缝隙,一双眼睛从缝隙中一闪而过,就又赶紧把门带上了。
青玉和红鸾都是家生子,从小一直同我生活在一起。青玉一眼就认出那人身份,只打门闹道:「高泉,快开门,是娘娘回家了,你不开门,我薅你头发!」
府中高高的围墙里安静一瞬,随即是一个越来越远的声音:「侯爷,娘娘又偷偷跑回来了!」
我刚准备去按青玉的嘴,见高泉又这么一吼。
完犊子,半条胡同都该知道我又偷偷出宫了。
「青玉啊。」我嘴角抽抽:「你知道为啥你总是在我身边当苦力吗?」
刚刚喊完一嗓子,还在使劲砸门的青玉没听见我的话,「娘娘您说啥。」
「没事,你忙你的!」我有些赌气。
「好嘞。」她答应得飞快,继续砸门。
4
片刻后,侯府中门大开,因为是中秋节,加上奉恩候又不是什么掌权的显贵,今日早早就闭了门,门子也回去歇了。
方才门一响,我爹孙贺就猜到是我又偷偷摸回来了。
他虽疼我,但是我这老是往家赶,还是偷偷的,这于他的价值观,万万要不得。
譬如此刻,他穿在在家的闲服,眉毛蹙着,那张帅气的老脸上写满了不高兴。
仍然记得我第一次回来时,他着官服在门口守着,老泪纵横,好不感人。
我带着青玉和红鸾赶紧溜了进去,把头上的帷帽随手扔了:「哎呀,爹,甭苦着个脸。您不是最心疼女儿了吗,我这赶回来陪您过中秋,这还不好。」
我爹板着脸:「天子新丧,嗣君未至,正是国家多秋之际,你是太后,怎么能不坐镇中宫?」
我熟络地往荣和堂跑,回他:「哎呀,劳逸结合,我天天上朝已经很累了。」
见我油盐不进,孙贺于是也不再磋磨我。他也没有儿子,和我娘就我这么一个女儿,难道还真能对我回来陪他过节而不高兴?
如今宫中什么样子,他这个老翰林可是最清楚不过。
「娘~」我看见坐在厅中,脸上有几分喜色的美妇人,乳燕投怀般扑了过去。
我娘年轻时是京城出名的绝色,只是谁都没想到最后便宜了我爹这个穷书生。我猜测,多半是因为我爹也是知名的贫穷帅进士,我的美貌尽数来自他二人。
此刻她一面抚我的脊背,一面看着我的脸,慈爱道:「不是才回宫没几日吗,怎么又跑出来了?」
我安稳地把头枕在她的手上:「中秋节,宫里放假了,我回来看看您二老。」
母亲当然知道我一定是偷偷跑出来的,但是嫁进宫中三年,回来的次数加起来却没有这一段时间多。
若是不避讳,她倒是巴不得皇帝再死两次。
「老爷。」我娘见我爹走进荣和堂时还板着个脸,嗔怒道:「大过节的,琉璃回来一趟不容易。」
「对啊对啊。」我一面点头,一面吃着月饼。
你别说,你还真别说,这家里的月饼,它就是好吃。
我爹从来不敢在我娘面前耍横,闻言也只能坐下来好好吃饭。
因为心情好,我连高泉和青玉二人的蠢都忘了,只笑着和二老吃饭,饭后还好好赏了一轮月亮。
夜里,我回屋歇息,青玉代我了收拾脸上的淡妆,我低声道:「明天晚些回去吧,反正没有早朝。我吃撑了。」
红鸾本是严肃的,此时在一旁也不免笑道:「你不起身走走,当心全长腰上。」
我在床上滚来滚去:「长吧长吧,全长青玉腰上。」
「娘娘叫我?」刚刚去倒水的青玉去而复返,从门边伸个脑袋。
「没啥,我夸你机灵。」青玉听了,忍不住还红了红脸。
一夜无话。
5
我睡到日上三竿才起床,青玉把我收拾齐整后,已经到了午饭时间。
我又陪着二老吃了一顿饭。
昨日吃了仨月饼,我是真吃撑了,晚上没睡好,这时脸上的憔悴就是用了粉也盖不住,吃东西也没什么兴趣。
我娘看得好笑:「又不是日后吃不上了,非要把自己撑坏。」
我极没有吃相地上手拿了一块排骨啃着:「那有啥,中秋可不一年一次?」
饭后,我同母亲依依惜别,由我爹送至门廊处。我对父亲孙贺表明了对此次微服私访行程的满意,表示日后有机会,还会再来。
言罢,我也不在意他黑得锅底似的脸色,只带了我的两个俏宫女出门儿去。
只青玉开门一瞬,却又「砰」一声将门推上,原本转身打算回去的孙贺被这声音吓得一跳,转身来看。
「怎么的啦?」青玉作为我的大宫女,我身边的刁奴头子,平日里哪个宫的不姐姐长姐姐短地叫着,如今却是脸色煞白。
「娘娘,是宗人府的人。」青玉哭丧着脸。
我一时脑中空白,却见我爹也是大差不差,看我时眼里却是写着十个字: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
红鸾倒是沉着,看了看高泉这个老管家的儿子,实际上的新管家,道:「你,上墙头,看看。」
高泉指着自己:「我?」
「就你啦!」我想起他昨天晚上的大嗓门,有些恼怒,指不定就是他那一嗓子,走漏了风声。
高泉不会武功,在几个家丁的帮助下,颤颤巍巍地从墙头露出一个脑袋,随即一个不注意,跌下墙来。
我却不关注他的情况,只问道:「咋地啦?」
墙不高,加上有家丁接着,他倒是没受伤:「娘娘,是宗人府,但是我看着,不是冲咱家来的。」
「不是冲咱家?」孙贺疑惑着,摸了摸胡须,随即一拍手,道:「早听同僚说,安阳郡王有机会入主紫宸,如今看来,果然如此吗!」
「谁!」我惊愕出声,心情刚刚从宗人府没来抓我的好消息中爬出,却又因为这个消息落入谷底。
「你是太后竟然不知?」我爹向来不去关心不该关心的东西,但是他心中却是早早以为我是知道的。
「再探再报!」我有些慌乱,恶狠狠地指着高泉的鼻子。
高泉却是抓抓脑袋:「娘娘,我见着有一人在门前说话,却看不实在是不是安阳郡王。」
我一时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指着青玉和红鸾:「你俩,扛着我!」
青玉倒是有功夫在身,只红鸾却是弱不禁风,苦笑道:「娘娘。你不如让青玉上去瞧瞧算了,到底她也认识安阳郡王。」
我想起那人从前对我的手段,只觉得头皮发麻,道:「不行,不亲自看看我不放心。」
到最后,我也没有踩她俩肩膀,却是我爹吩咐家丁赶紧搬来一堆凳子,叠着,青玉扶着我爬上去。
我身量不高,只从墙顶露出一个脑袋。
我不顾摇摇晃晃的凳子堆儿,只定睛一看,那正在同中官说话的人不是安阳郡王朱怀枢,又是谁!我心下大惊,一个脚滑,几乎跌落墙头。
这里的声响却是惊动了常年习武的他,那双好看的桃花眸子在见到墙头上我的脑袋后,先是从惊讶,变成疑惑,随后变成一抹意味不明的笑。
青玉将我从墙上接下来,问道:「看清了吗,娘娘,是他吗?」
我咽了口唾沫,道:「要死要死要死。」
听我这话,在座诸位都晓得是那人了,一时之间,长吁短叹的有,像我爹这样的老叛徒甚至还露出一副幸灾乐祸的表情。
他和我娘管不住我,却不代表这个世界上没人能管我了。
那安阳郡王朱怀枢便是天下独一份。
司礼监太监张钦今日得了差遣,喜滋滋地来面见秘密进京的安阳郡王朱怀枢,虽是带着内阁考量的任务在,但是哪个大太监不是心思玲珑的人物?
知道面前这位马上就要摇身一变,登基为帝之后,今日所谓的考量完全变成了他张钦拍马屁的主战场。
只是方才开始,一直保持严肃的朱怀枢开始斜斜地望着对面的墙头傻笑,张钦当然知道对面是奉恩候府,但是那墙头又没开花,这朱怀枢到底在笑什么?
朱怀枢却不知道,他这一笑,吓得张钦把前几年贪污得的不多的金银全数送给了严阁老,以求庇护。当然,这都是后话了。
只张钦想破脑袋也不知道,此时的朱怀枢却只是想着,她似乎休息得不好?
6
中秋之后回宫,不过四日,内阁的旨意就落在了天下人的眼中。
豫王是先帝同胞亲弟,和先帝感情甚笃,又有贤名,先帝既去,那就该是他进京克承大宝。
但是谁知道他听了皇兄的死讯,竟然出家为僧,表示不再过问凡俗。这样一来,豫王独子安阳郡王就成为了同先帝爷血脉最近,最有资格的继承人。
只是他毕竟年轻,他这一上位,不知几家欢喜几家愁。
当然,我也是愁的一个。
如今我竟然吃冰西瓜都不快乐了,光是想着那人日后要和我一起生活在皇宫中,我还要被从这安逸的乾清宫赶出去,给他的皇后让位置,我就茶饭不思,日渐消瘦。
红鸾这些日子彻底成为了我的主心骨,一面处理宫中事物,一面还要代我打探消息。
青玉见她从外面回来,眉眼中的担忧简直遮盖不住:「好姐姐,帮着劝劝娘娘吧,每次吃西瓜都只能吃半个了,长久下去怎么得了。」
红鸾简直想掰开青玉的脑瓜子看看里面装的啥,给了她一个白眼后,她向我靠近,道:「娘娘,安阳郡王……皇上已经入宫了,您应该去拜见他。」
我原本赌气般地躺在软塌上,背朝宫门,此时听她一说,一个咸鱼翻身,坐起身来:「胡说八道,哀家可是太后娘娘,按辈分他是我侄子,我是他的皇婶子——有这个喊法吗红鸾?反正不管,我怎么都不会去见他!」
红鸾青玉对视一眼,随即都向我投来一个爱莫能助的表情。
她们向来不离我身,对于我三年前的那场荒唐却是心知肚明。
红鸾毕竟识大体,对我劝道:「娘娘,岭南土话,犯错就要认,挨打要立正。」
「胡说八道,这种事,我是女儿家,我才是吃亏的那个。」我对上红鸾似笑非笑的脸,脸上泛红,丝毫不在意宫中的小太监小宫女,反正他们听不懂:「我今天就是死,死紫禁城外面,从这跳下去,我都不会去见他!」
7
「太后娘娘到。」在小太监的唱名中,我在青玉和红莲的搀扶下缓缓亮相。
我身着金丝云缀凤裙,头上梳着流云髻,头顶斜插着一支玉蝴蝶纹步摇,手拿一柄织金美人象牙柄宫扇。脸上薄施粉黛,顾盼之间,熠熠生辉,只一出场,在座的宫妃遗爱尽数为我的光彩压制。
我当然很满意这样的状态。
我孙琉璃,就是一个集美貌,美貌和美貌于一身的太后!
红鸾走得慢,青玉走得快,我几乎被她俩扯着来到他面前。见他一身金色龙袍,我好不容易提起的一口气尽数被他压了去,只上前行礼要拜。
他笑眼盈盈,那双好看的桃花眼似有波光流转,不知道让此间多少宫女迷了魂:「太后娘娘哪还需要拜朕?当是朕去见您的。」
那你倒是来啊!我在心中腹诽,但是他这一个朕字将我的气焰压得再低三分,只勉强撑着脸上的笑,由青玉红鸾扶着在他下首坐了。
他见宫中人来得差不多,而我明显为他的气焰所慑,心情不由得大好(在我看来是这样),带着一丝玩笑的心态:「大家可能还不知道吧,我从前同太后娘娘可是熟识。」
「嗯?」底下的宫妃分明就伸长了耳朵,要寻我的乐子!
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我只觉得他在熟字上着重压了压声。
从前那些他逼着我习字,逼着我习武的痛苦往事尽数浮现,最后涌现在眼前的,却是送他出京时在马车中那一场荒唐。
我脸上巨热,赶紧强装镇定开口道:「是,是,哀家是认识皇上,晓得有这么个人,对吧?」我说着向身边的两个刁奴问话。红鸾这个叛徒当着皇帝的面竟然把脑袋侧开不看我,只青玉痴痴傻傻地点了点头。
「哦。」底下的宫妃似乎有些不满这个清汤寡水的答案。
「认识?」他似笑非笑,「诸位可能有所不知啊,就是太后的字也是朕教的!」他说着竟然还有几分自豪?
「嗯?」宫妃们的耳朵,又伸出来了!
「好像约莫大概是邻居来着,陈年旧事,陈年旧事,不值一提。」我试图冲淡底下人的好奇。
「哦。」
「朕之父王同奉恩候相交莫逆。」
「嗯?」
「是我家高攀了,我爹是个破棋篓子,没想到和豫王实力不分上下,偶然相识,偶然相识。」
「哦。」
「说起来。」朱怀枢看我一眼,眼中调笑意味更浓:「朕出京之时,太后还来送过。」
「嗯?」
我没想到他会在大庭广众之下说起这事,脸上烧得不行,也不再回答,只歪过头,恨恨地瞪着他。
分明是我吃了亏,还要提心吊胆地嫁进宫中,他如今却将这事随处说么?这样想着,我心下委屈,竟是瞬间泪眼盈盈。
朱怀枢一看就知道我当真要生气了,咳嗽两声:「当时还有好些朋友一起,好不热闹,回头一看,竟然已是三载春秋了。皇伯父正值壮年,竟也龙驭宾天了。」
「哦。」那些宫妃都劝朱怀枢这王八蛋节哀,保重身体,只此时他们看我和朱怀枢的表情已经有些暧昧。宫中女人多,男人少,本就是八卦发酵的好地方,我简直不敢想,今日之后,多少我同他的流言蜚语会在京中传播。
他却似乎没什么纠结,反而见时间差不多了,吩咐太监摆饭。
因为还在皇帝丧中,自己宫里怎么吃大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是这种大宴上,都还是遵着不食荤腥的规矩。
只小太监把我的送到面前时,我分明看见一条不小的糖醋鲤鱼——这正是我最爱吃的一道菜。
我抬头看他,他也正笑眼盈盈地看我,他嘴角一翘,起身道:「皇伯父丧期未过,所以不食荤腥。今日餐食,虽然看上去像是鱼和肉,却都是御膳房用豆腐做的。」
我顺眼看去,果然每个人都有这样一条糖醋鲤鱼,我心下安稳。
「果然是豆腐,皇上真是孝心好。」先帝的徐妃吃了一口,出声夸赞,大家又免不了对朱怀枢一顿吹捧。
我虽然也想随大流,但是见他尾巴都要翘上天了,于是冷哼一声,低头吃鱼。
只一口下肚,我心中大惊,这哪是什么豆腐,我这是真鱼!
我抬头看他,他却对我挤了挤眉毛,眼中带着邀功般的神色。
「他是皇帝,忍住了,你可以的!孙琉璃!」我咬着牙,这样告诉自己。
8
「今上位置不稳,还在同内阁那几位周旋,一时之间当然顾不上娘娘。」对于朱怀枢入宫三月,始终没有要我挪窝的旨意来,红鸾如是解释道。
我虽然提心吊胆,但是对他却是没多少畏惧,多是担心我年少时同他那些事泄露出去。如今见他顾不上我,自是喜上眉梢:「他同内阁是怎样一回事?」
我当然晓得他是内阁抬上去的皇帝,只一登基就同那几位势如水火。他虽是君,却难免被几个根深叶茂的阁老架着。他主持朝局自然不需要我这个太后再去垂帘听政,自然这些事我反而没有红鸾明白。
「是因为豫王吧。」红鸾组织了一下言语:「内阁要皇上认先帝为父,皇上当然不肯啊。于是就藏在西宫不见人。」
她看了看周围,除了一个在偷偷吃糕点的青玉再无旁人,贴近我的耳朵:「小太监之间都在传,说是严阁老要废今上而另立。」
纵是我再如何不管事却也是朱家的媳妇,听到这一句,皱着眉头,话本子也看不下去了:「他真当自己才是这大明两京十三省的主人了?」
我原以为自己对朱怀枢的情感复杂交织,其中最多的是怨和怕。只是知道他如今被架在火上,我却怎样都不能高兴起来。
若是他们真的有胆子行伊霍之事,无论他的下场如何,我却是安如泰山,下一个皇帝于我还没有他这样的隐患。
但是,我真的不会难过么。
见到我思索的表情,红鸾翘了翘嘴角:「娘娘您要多想想今上的好。」
这段时间,他虽不见朝臣,但却三天两头来见我,借口诸如想念我宫中的糕点了,来看看我廊下的花草。
昨日更是离谱,连寻到一只会后空翻的猫咪要给我看看这样的借口都来了——虽然事实证明,他带来那只猫,真的会后空翻。
但是他对我不坏。
我想起那些很淡的往事,他一直对我不坏的。
一直偷偷吃东西,以为没被发现,在一边听的青玉此时摸上前来,嘴角的糕点渣子都没擦干净:「娘娘,皇上还喜欢你的,我看出来了。」
红鸾拦着她的嘴:「太后是太后,皇上是皇上。」
「天下都是他的,为了一个妇人破例又能如何?」
青玉本是随口一提,但是红鸾听了却是一震,随即看我,眼下有犹豫之色。
我最见不得她这个样子:「有什么说什么,我又不会怪罪你。」
「娘娘,要是皇上认先帝为父,您就是他的嫡母了。」她眼中神色波动:「万一皇上是想着两相其害选其轻呢?」
我一时震悚,竟然不知道如何开口回话,半晌才红着脸,对红鸾说:「这个人,我罩了!」
9
虽是豪言壮语随口就说,但是我在政治斗争这种事上却是两眼一抹黑,全赖着红鸾这个半灌水吊着。
这日他又带着那只会后空翻的猫咪来寻我,说它又学会了前空翻。
猫咪表演得很起劲,青玉眼睛冒光,却惹得他身边的侍卫长何弓多看了几眼。
但是朱怀枢的眼色却不在那猫上,只屡屡侧过头看我。
「我……哀家脸上有东西么。」我努力在他面前端着架子。
他笑:「怎么会,」随即又道:「只见你神色不好,像是有话和朕说。」
我并不惊讶他的机敏,只见青玉和何弓二人对着猫咪上下其手,一时顾不上我这儿。而红鸾早就摸出去了,小太监小宫女又不敢近前,我和她的对话没有人会听了去。
于此,我大着胆子多看了他两眼,见他好奇,这才结结巴巴:「你不是,你不是不愿意认先帝为父么。」
他很惊讶我竟然会问起如今朝中沸沸扬扬的大礼议,只道:「是如此,太后娘娘有什么见解吗?」
我见他神色平静,想说的话却更不敢开口,只绕着弯弯:「什么原因,我能知道吗?」
他哈哈一笑,不顾旁人的眼光:「当然是为了给豫王抬个皇帝当当啊。」
我当下反应过来,豫王虽然没有当皇帝,但是死后只要朱怀枢还在位,追一个皇帝却是难免,但我想要的可不是这样的答案,我于是提醒道:「没有别的了?」
「当然没有了……」朱怀枢看着我的眼睛答道。
或是因为我的表情太过明显,加上长期以来对我的了解,朱怀枢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变红,却是憋笑憋的,他深吸一口气,在我的视线中起身,在我耳边:「娘娘不会以为朕是两相其害……」
见他识破我的想法,却没有和我想到一块去,我羞恼难言,脸上像有火烧。
说时迟那时快,我径直起身上手把他还要说话的嘴巴捏住。他薄薄的嘴唇再不能吐出一个字,只眼中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我的动作把宫中所有人都惊住了,只一瞬,我像被火烫了手一般,缩回手,低着头坐回原处,众人看不见我绯红的脸色。
何弓是从小就跟在他身边的,自然知道他同我的事,于是继续和青玉撸猫,不理会我俩的动作。
我感受着手心那一抹濡湿,心中又是激动,又是担忧。
我毕竟是先帝的皇后,他却大庭广众之下舔我的手心,虽是我上手在先……
他摸了摸被我捏过的嘴唇,笑意不减,到我耳边:「被朕看破了吗,阿同。」
小时候因为我像男孩一般执拗娇蛮,我爹希望我同心明惠,所以取了阿同这样一个乳名。只不知何时开始成为了他叫我时的专属称呼。
只他走后,已经有三年,不曾有人这样叫我。
如今听了他这声,我却反而不好意思起来。心中对红鸾的愤愤却是越来越勃发,出的什么馊主意!她回来了,我一定把她送去和老太监作对食!
见我呆滞,他调笑的兴趣更盛,正要开口,却有御前听用的太监来,说是北方加急,要他回去看。
他于军国大事还是上心的,只带了何弓起身要走,那只叫铃铛的猫咪也留在我宫里给我做伴儿。
我虽谢过他的赏赐,心中却没多少开心。
他不是那个意思。
是我自作多情。
想起自己为了他什么都给了。
我一时之间只觉得自己遇到的是话本子上说的那样的见一个爱一个,穿上裤子就不认人的负心汉。
想到这里,同他说话时语气也不好了,只像个撒泼的小女儿。
他当然见过我这般姿态,却是在多年之前。
他不多做停留,龙行虎步,走到宫门前,却又丢下何弓,独自转身,几步走到我身边。
「干嘛!」我语气不善。
他还是挂着好看的笑,桃花眼春意盈盈,贴在我耳边:「我就是那个意思。」
只他这一句,我清净下来的心房燕归巢。脸上的沉寂的绯再度浮现,像是醉酒一般迷人。
见我一时思索,脸色也开了,他笑得更开怀:「朕就是两相其害取其轻。朕才不要叫阿同母后。」
我抬头同他对视,见他眼神澄澈,一如少年郎。
他说完,也顾不得看我的脸色,匆匆溜了,只留下抱着铃铛的青玉守着我这个石像般的太后娘娘。
何弓眼见西宫将至,屏退身边太监宫女:「皇上,太后娘娘手底下那个红鸾去敲御马监的门了。」
此时我不在他身边,朱怀枢脸上没有丝毫笑意,好看的眉毛也紧紧蹙起:「她肯动脑子,说明我教给她的,她都记着。」
何弓见有些说不动:「倒不是这个道理,皇上您毕竟有安排,太后娘娘横插一脚……」
「不过是跳梁小丑,谁还能越过我朱家守着这天下?」他看了何弓一眼:「她捅破天朕也能帮她补上,以后她要做的事,都不许拦她!」
何弓见朱怀枢油盐不进,只低声应了,随即脑海里却是闪过青玉的身影,是叫青玉的?他看看朱怀枢,见后者脸色不好,也不敢再开口多问。
10
红鸾晚些时候回宫,只见青玉和铃铛玩儿得开心,自家娘娘却是赖在软榻上痴痴傻傻地笑着。
虽然早就接受了自己娘娘所有属性点都点在了外貌上,但是她每每见到她这样还是忍不住叹一口气。
见红鸾回来,我赶紧收敛了笑容,要她靠近了说话。
一想到自己毕竟是有人念着的女子,和这俩孤寡刁奴可不同,我不由得有几分自矜之色抱在脸上,原本想开口的红鸾回过头用眼神询问青玉却没有得到任何答案。
「红鸾,我的好宝,靠近了说话。」时值寒冬腊月,乾清宫中点了地龙,越靠近我的地方,越暖和。
红鸾一面惊奇我的状态,一面道:「娘娘,都办妥当了。」
「哦!快和我说说!」
见到此前不怎么上心的娘娘忽然转了性,红鸾疑惑更盛,却开口道:「御马监太监杜敬把内阁那几位卖了个干净,说是司礼监太监张钦也掺和了一手。」
「要对他不利么。」我全然不知道自己的关心全部写在了脸上。
「不仅如此,他们相约腊月二十六宫里落锁后就动手兵谏,赶在封印前最后一晚把皇上囚禁起来。」
我站起身来,口中却因惊讶说不出话来:他们竟如此大胆!眼中没有王法了吗?
「有什么办法么,红鸾。」看出了我的焦急,原本抱着铃铛的青玉过来牵了我的手,感觉到我手心一片冰凉。
「娘娘莫慌,我早发现那杜敬对张钦心存不满,已经司礼监太监许诺了他,他到时候会倒戈。而只要有御马监的九千兵马和皇上从河南带回来的三护卫约莫一万两千人,对付他们是一定足够了。」
我强迫自己沉着下来,略一思索,就开口道:「红鸾,那张钦和杜敬仇怨颇深?」
「张钦是宣德朝司礼监太监德禄的干儿子,所以一直被器重。加上他又攀附内阁阁老严松,从御马监手上将皇庄皇店等内帑权力给夺走了,两人早就可以说是水火不容。」
我听红鸾娓娓道来,心下了然,不再多问,只吩咐青玉去把这消息告诉皇帝一声。
何弓送走报信的青玉,转身回了御书房,见皇帝还在看北边的消息,道:「皇上,娘娘说是策反了御马监太监,要您同她里应外合。」
听到她的消息,朱怀枢终于笑笑,道:「倒是聪明不少,只可惜聪明反被聪明误啊。」
原来那杜敬早也投了严松,只等着兵谏之时,一并将我这个没什么用的太后也给扫落了,以后他头上再无人能制衡。
「皇上,那我们?」何弓问道。
朱怀枢点点头:「原计划行事。」
11
红鸾为了那事整日在外奔波,我却心绪不宁,就是睡也也睡不好。
他每每来寻我还是一副嬉皮笑脸的模样,我一面嫌弃他没心没肺,一面却又担心他当真被逼到那一步。
大明立国百年,还没有被撵下皇位的天子。
腊月二十五,又是一场纷纷落落的大雪,而我站在屋檐下,看着飘飘洒洒的雪花。
红鸾匆匆回来报我,万事俱备,就连何时动手都已经同杜敬说明,我心中的大约安定些。
只晚间摆饭时,我还没开始吃,就听见西边传来阵阵兵马呼啸的声音。
「青玉,怎么了!」我一时有些惊慌,这毕竟和我构思和想象的情况大不一样。
青玉平日里痴痴傻傻的,但是这样的情景中却是将长剑找出来带上,一个人靠在门边,让别的宫女太监守着红鸾和我。
「得去寻杜敬。」我看着红鸾,眼中神色灼灼:「既然他们提前动手了,那就说明风声走漏了!」
红鸾想要劝说,却知道我的心思执拗,没人能够撼动。
于是我同宫女换了衣裳,由她俩带着向御马监摸去。
这一路上好不热闹,宫女太监以为宫中乱了,丝毫不避讳我这个面生的新人,拿了各式各样的宫中玩意,寻法子往外跑。
只我们仨没出乾清宫多远,就已经有三波乱兵从我们身边呼啸而过,只是看衣裳甲胄,却不是京营的兵马。
青玉的父亲曾经是北军都头,她自然熟悉一应配置,如今只是过过眼,沉寂的记忆大约也回想起来,于是第一个发现不对,拽着我和红鸾不让再走。
「怎么了?」我问她。
「是北军。」青玉的声音沉着而坚定。
「北军?」我和红鸾面面相觑,作为我大明最能打的军队,此时他们不该在九边抗击鞑子吗?
知道对方来路,我们仨大概晓得情况不对,况且宫中已经乱了半个时辰,御马监的禁军却一个都没出现,这让我都回过味儿来,恐怕是生了变故。
为了安全起见,我决定带着她俩摸回乾清宫去。
只我从来就懒散乏动,只跑这一趟,已经是没力气再跑回去,想着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我干脆带着她俩慢悠悠散步回去。
我们没到乾清宫,隔着波折的廊檐,我却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大发雷霆。
「那样大三个人,说没就没了!宫中如今你们也寻不见,她有三长两短,你们一个都别想活。」我听出那是朱怀枢的声音,却不知他竟有如此火气?分明是被算计的那个,他现在却反而成竹在胸?来我的乾清宫逞凶?
我当下不再犹豫,带着两个刁奴闪亮登场。
只一见面,我惊了。
朱怀枢一身甲胄,大红披风,手按长剑,眉头蹙成了一座小山。
我出现得突然,又没什么动静,他见到我两三个呼吸后,眉头也没有散开。
「看着干嘛?不认识了?」我见宫中的小太监小宫女尽数被他的兵马围拢在一群跪着,见我出现知道不必掉脑袋哭得伤心,于是嗔道:「我宫中的人再如何不听用对我却是忠心耿耿,皇上不必越过我教训他们。」
说着,我走近那些个围着太监宫女的军士,他们收了刀,散开一条路。而见到我靠过来,那些个小宫女小太监却是有主心骨一般,彻底放开大哭起来,好不可怜。
他打量我见我安然无恙,脸上神色好看些,但仍旧板着一张脸:「宫中兵荒马乱的,你消失不见,朕如何不担心。」
只他这句话出口,莫说是他,就是周围的数十军士以及还在哭着的太监宫女都是有些尴尬。
我一面为他的出言不逊有些恼,另一面却到底反应过来,严松有严松的路,他朱怀枢有他朱怀枢的桥。
红鸾应当比我先明白过来,他却不敢问朱怀枢,只靠拢了不远的何弓:「皇上将计就计?」
何弓见皇上还和太后娘娘僵着,只能低声向红鸾道:「是将计就计,只是没想到太后娘娘这个节骨眼还敢去御马监寻人。那御马监也是个套,皇上来得很快了,却听说你们仨已经跑出去了。」
红鸾哭笑不得,见身后的青玉还拿着剑,虎视眈眈,将她的手拉着:「甭担心了,是一伙的。」
青玉当然知道是一伙的,只是皇帝和自家娘娘不对付,她就要和何弓不对付。她收了剑,靠到红鸾身边,见何弓一脸笑嘻嘻地,却是哼了一声,转过头不看他。
12
朱怀枢用雷霆手段,引边军入关,配合他从河南带来的豫王三护卫,内外夹击,轻松镇压了以内阁严松,内监张钦杜敬的叛乱。
我这下才晓得,那北国所谓的军报却是镇北将军猛如虎的独子猛山秘密潜伏入京,来见他的。
我当然对他的安好欣喜,同时却又对他不告诉我是为了培养我的能力的说辞愤懑不已。
本就临近年关,天气冷极了,我心事重重,终于在腊月二十九早上发起热来。
红鸾医术比肩太医院的老头,自吩咐青玉去抓了药来熬,待我服下一帖,昏昏沉沉睡了。
红鸾又摸了摸我的额头,见温度低了些,这才在我身边守着开始清理年节的收支。
青玉却闲不住,那日之后,朱怀枢允许她佩剑。她便整日整日佩剑到宫中闲逛,像是三街五坊的游侠儿。今日她去抓药却遇见正要来乾清宫探口风的何弓。
何弓作为朱怀枢的头号狗腿子,天天都来乾清宫吃闭门羹。起初几日是朱怀枢亲自来的,只是他一个皇帝天天被太后以抱病为由关在门外,传出去大家脸上都不好看,于是后面几日就变成了何弓来日行一问。
只何弓见青玉向来笑盈盈的脸上没带着笑:「怎么了,被你家娘娘骂了?」
青玉心眼实在,加之又有怨气:「你家好皇上,把我家娘娘气病了,满意了吧!」
青玉语气不善,来去如风,何弓一面有些委屈,皇上的操作,为何他还要跟着受气,只是另一面他反应过来,这娘娘恐怕真病了,得赶紧告诉皇上。
何弓一路小跑,来到西宫的暖书房,他是皇帝的身边人,向来都是不用禀报,今日他却晓得皇帝见的是猛山,于是让御前守着的小太监进去通传。
「最迟后年秋天,必有一战。」猛山却不如同他的名字一样豪气,分明是个瘦小的年轻文士,此时他坐在朱怀枢手边,一面说着,一面还写些条陈给他看。
朱怀枢略一沉吟:「只要明年能拖住就行,朕不瞒你,国库里空得能跑老鼠。」他同猛山对视一眼,两个相交十数年的老友却都是苦笑。
「皇上,何都统说有要事禀报。」小太监此时悄悄进了门。
「让他进来。」朱怀枢算了算,今日他怎么回得这样快。
随即,何弓疾行而入,见到猛山后却也不惊讶,只也向他行礼一拜,脸上笑着:「竟然这样早就过来了?」他同猛山自然也是熟识。
「我午后就要出京北上,只带回来的兵马却是留下不走,拱卫京师。」
何弓略一点头,却是看向朱怀枢,脸上笑容收了:「皇上,太后娘娘病了。」
朱怀枢当然知道我日日「称病」,不过是对他的隐瞒心中有气,此时也不纠缠,只去看猛山写好的条陈:「那你明日再去,今日就算了。」
见他没理解自家的意思,何弓又开口:「不是,皇上,娘娘是真病了,我遇见青玉去抓药了。」
皇帝手中的狼毫在条陈所在的纸上狠狠地落下一个墨团,朱怀枢平静的神色瞬间不好看,眉头也蹙起。
何弓当然知道,自家皇上只有对着太后娘娘才永远一副好脸色。
「为何太医院没人同朕禀报?」他竟然直接起身要走,也不顾身边的猛山还坐着,只走到何弓身边时,指指他:「代我送送如松兄。」
说完,便是带着几个小太监,一溜烟跑了。
字如松的猛山看着何弓,二人面面相觑。
「他如今还对那位如此上心?」猛山倒是知道,自己这老友对孙翰林的女儿那可是天下独一份,只他出京后常年随父帅驻扎宣府,而那女子入宫为后,朱怀枢去了河南就藩,不熟悉京中风声的他早以为二人此间事了了。
何弓愁眉苦脸,左右无人,他也不藏着:「皇上在想办法把她洗成皇后。」
听到这话,本来在饮茶的猛山却是差点一口气背过去,他一面咳嗽,一面毫不在意地拿袖子擦了擦嘴角:「把太后洗成他的皇后?」
纵是猛山向来知道自己这位老友不是什么正儿八经的道统皇帝,却也没有想到他如此离经叛道。
13
红鸾这边刚刚坐下,就见朱怀枢风风火火带着小太监进来。
没人通传,自然也来不及准备。红鸾只能仓促地迎着他坐下,一面心中嘀咕,是谁走漏了风声。
她当然晓得皇帝对自家娘娘的心意,但是又会因为他的隐瞒和自家娘娘同仇敌忾,此时不免埋怨起告密的某某。
不知在哪里猫着的青玉忽然打了个喷嚏。
「她如何了?」朱怀枢一脸焦急。
红鸾回道:「已经服药过了,只昨夜里没睡好,吃了药就昏昏沉沉地睡了。」
朱怀枢不语,他是自诩人间第一流的,只没想到自己聪明反被聪明误,怄得她在年关上大病一场。
是了。
他想起来了。
她从来就不是一个气量大的太后娘娘。
不过是一个秀气的女儿家。
朱怀枢于是要红鸾和太监们下去了,只自己一个人在她身边守着。新年将至,别的宫殿都是吹吹打打好不热闹,只乾清宫为了太后娘娘好好休息,沉浸在一片静谧中。
何弓送了猛山后,也来了乾清宫。他却同青玉一起当起了门童,把寻皇帝的人一概打发了。
一时之间,就是青玉看这个不声不响的皇帝狗腿子竟然也顺眼了几分。
14
我有些热,于是将手伸出锦被,却有人将我的手送回来。
我试了好几次,却都被他打断施法。一气之下,双手双脚,全军出击,却干脆被那人用被子裹了起来。
我脾性上来,虽仍然昏沉,却已经睁开眼。
只是我没想到,昏暗中我看见的,是朱怀枢那双沉沉的眸子。
「醒了吗,要喝水吗?」他语气温柔。
我想说话,但是喉头一片干哑,于是只点点头。他从茶壶里倒了一杯热茶,扶着我轻轻喝了两口,我抿抿嘴唇,还想再喝,只眼巴巴地望着他。他明白我的意思,又为我倒来第二杯。
喝过水,我彻底清醒过来,虽然脑袋还有些不舒服,但是已经比早上刚醒的时候好多了,看窗外天色,黄昏已经快要结束了,我并不晓得,朱怀枢是什么时候来的。
稍微理了理头绪,我低声道:「我还没有原谅你,但是你喂我喝水,我们今天晚上可以休战。」
他见我声音虽然还哑着,但是精神头好,于是道:「谢谢太后娘娘宽宏大量。」说着,他手伸进被窝来拉我的手。
我任由他的大手同我的手十指相扣,昏暗中不知他能否看清我发烧的脸色。
「你以后不许再瞒我什么了。」我想着自己要借着自己还弱着的时候,好好地敲打他,于是开口道。
谁知朱怀枢却又摆出一副先生的架子,只手上不松开:「朕不能总是在宫中守着你。」
我见他还不松口,却是愤愤地要从他的手上逃跑。
他感受到我的力气,知道我还在使脾气,于是瞬间改口:「好好好,都答应都答应,不瞒你不瞒你。」
得到了想要的答案,我低声哼了,不再挣扎,任由他握着。
我们在昏暗中对视,我从他的眼中想起从前那些简单的往事。十岁那年他带我上香山观星,他指着最明亮的两颗,对我说,大的是他,小的是我,虽然都在前行,却是永不分离。
那时我虽恨他多管闲事,却又对他有几分说不清的情愫。
如今看他眼中神色,竟是一如当年。
夜色彻底深了,我也不能在黑暗中看清他的脸,只他手上的温度,缓慢而平稳地对我宣告他的存在,让我心神安宁。
因为皇帝没有吩咐,掌灯的太监一直不敢进屋,我索性大着胆子,脸上火辣辣地,起身靠近他一点:「被子外面冷,你也上来。」
「嗯?」朱怀枢的声音在黑暗中清晰得像火烛:「你说什么?」
「没什么!」我本就脸皮薄,同样的话才不说第二次。
只我话音未落,他已经脱了鞋履,缩进了我的被窝。
我喜欢睡大床,所以就算加上一个朱怀枢,我的被窝仍然宽敞,他却不依不饶,只一个劲往我身边靠,最后干脆把我揽进他怀里。
我没有开口,只耳朵留在他的心口,听着他强劲的心跳。
我没来由地想起,当年在京师外,豫王府的马车中,他那样急不可耐,如今却又能安安稳稳地同我呼吸可闻。
他也变了,在既知的未来中第一次同床共枕,呼吸可闻。
「阿同。」他咬着我的耳朵。
「嗯。」我低声应他。
「你信朕么?」
「嗯。」我闭上眼,靠在他怀里。
「给我三年时间,我会让你成为我的皇后。」
骤闻此话,就是常年居住宫中的我也是一愣,随即心中几分酸涩,更多的却是欣喜。
我年少时付出一切守着的少年郎终究会同我白头。
「可是我现在就想和你守在一起。」大约因为病中,我比平日更敏感些,只在他身边时才低声说些话。
「朕登基不久,没有文治武功,若贸然将你留在身边。天下人,后世的史书骂朕的少,骂你的多。」
「我不怕的。」
「朕怕。」
我睁开眼,却不能看见他的眼神,只眼角的泪珠无意识地滑落,沾湿了他的胸襟。
大明显德十三年,是艰难的一年。
但是这年冬天,却破天荒地没什么极寒天气,雪是照下,冻死的人却没多少。而腊月二十九的夜里,北京城中,年节的气息在这样的好天气中汹涌磅礴。乾清宫中,我也缩在他的怀里,听他说起那些历历在目的往事。
说他对我的喜欢。
说他在河南的见闻。
说幼时我们的相处。
说着说着,外面传来别的宫中烟火的声音。他停住了叙述的音调,只抱着我的手,不自觉地紧了紧。
这个冬天,对于所有人,都宽容。
15
因为我抱病,所以乾清宫纵是大年三十也没有好好庆祝。只别的宫中热闹非凡,不仅仅因为年节,还因为一个秘密流传的小道消息——昨日,皇上宿在了乾清宫。
朱怀枢当然不畏惧这样的流言,纵是何弓盯着黑眼圈向他说起,他也是一笑了之。
因为这不是流言,这本就是真的。
只想着昨日夜里的温香软玉,朱怀枢巴不得赶紧天黑,然后又摸到我乾清宫来侍疾。
红鸾早上来喂药,见我脸红红地藏在锦被里,只露出一双大眼睛炯炯地盯着我和他一起喝过的那个茶杯:「皇上也太心急了,先帝才去了多久。」
我现在却由不得她们说一点他的坏,只争辩道:「他也是情难自已嘛,这在话本子上都是写过的,叫什么来着?」
「水到渠成。」和何弓一起熬夜守大门的青玉竟然冒了一句。
红鸾可没时间去问青玉的功课,只低声到我耳边:「娘娘,您和皇上昨天晚上没有那个吧。」
「哪个?」我反应一瞬,却知道她所指,赶紧拉起被子把头一盖,闷声闷气:「哎呀,红鸾,我还病着。」
「没有就好。」红鸾拿了两颗蜜饯,端着药坐在我床边:「如今虽然皇上明白了心意,但是您到底还是太后娘娘。来,喝药。」
我伸出头发乱糟糟的脑袋,想着早上他在我额头上落下的一个吻,避重就轻:「我已经好了,真的,红鸾,我不骗你,我不用喝药了。」
红鸾蹙了蹙眉毛,看向青玉。
在为我好这种事上,青玉可不惯着我,只近前来:「娘娘自己喝,要不然我可就要吃你的蜜饯了!」
我见她真的伸手去拿我的蜜饯,赶紧端着药一饮而尽。只那苦味儿翻涌,惹得我在放下碗后干呕几声。
红鸾拍拍我的背,给我喂了一颗蜜饯:「睡吧,娘娘。你再睡醒,你的皇帝哥哥又来了。」
我仄她一眼,却不争辩,只红着脸缩回被窝里睡了。
朱怀枢处理完政事,紧赶慢赶跑到我乾清宫来。何弓以为自家皇上和娘娘和好了,正准备和青玉继续拉关系,却见自家皇上进去没一会就被红鸾推了出来,后者还重重地把门合上了。
走在回西宫的路上,何弓却惊讶地见到朱怀枢一个人边走,脸上却是带着藏不住的笑。
侍寝是休战期间才有的福利。她竟这样说。
想到这里,朱怀枢甚至朗声大笑三声,随后也不顾何弓怪异的眼神,龙行虎步,往他的西宫去了。
16
年后,朱怀枢改元建武,是年,称建武元年。
朝堂中也风平浪静,所谓的大礼议伴随着严松等人的倒台也彻底结束,至少表面上,朱怀枢已经有了乾纲独断的气质,至于内里如何,却是不知。
当然,这些都是红鸾打听了来同我说的,他几乎每日都来寻我,却不同我说起这些困扰的事。
因为他当了皇帝,我这个太后不好再不声不响地摸出宫去。只三月间春光好,他见我实在坐不住,许我回家一趟。
于是,我也不带人,只红鸾青玉两个偷偷回了棋盘胡同。
我爹近些日子有升官的气象,加上传闻新皇帝同我这个俏寡妇不清不楚,巴结他的大有人在,只是吃个午饭的时间,礼部侍郎这样的部堂大官都到了家里。他自去招待,只留我和母亲用饭。
我数月没有回家,母亲亲自下厨给我做了一条鱼,几乎被我吃个干净。见我吃得开心,她不拦我,只是几次开口,却又没有说出声来,我大概知道她想问什么,也没有向她和我那爹隐瞒的意思,于是开口:「娘,要问什么您就问,我又不会瞒您。」
我娘见我说得坦荡,手上的帕子却拧成了麻花,这才屏退了下人:「京城都在传你同皇上不清不楚,说你勾着皇上?」
我一摔筷子,怒不可遏,正气凛然:「胡说八道,一派胡言,他们怎么能这样凭空污人清白。」
到底我是亲生女儿,听我这样说,母亲脸上纠结的神色瞬间清空,只是这时我继续开口:「分明是他来勾我的!」
只这话一出,原本端坐的母亲却是愣了一瞬,开始用帕子揉眼睛。
我凑上去,却被推开,只晓得母亲是落泪了。
「怎么了这是,我说错啥了吗?」
「还说!」母亲对着我,擦擦眼泪花:「你分明是太后了,还做那些勾当。我就知道,苍蝇不叮无缝的蛋!」
我虽然总觉得自家亲娘的比喻大有问题,但是却还是想着安慰她:「他说都会摆平的,三年就要立我为后。」
「他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母亲一擦眼角:「哪有当侄子的来勾搭婶娘的!你做女儿那会他就天天跟着他爹上门来,我就知道他不是好东西!都是你那个烂棋篓子爹!下棋下棋!女儿都下没了!」
见母亲越说越激动,我赶紧上去拉住她的手:「娘,我也不瞒你,我进宫前就同他有夫妻之实了,先帝和我还没做一天夫妻。事已至此,先吃饭吧!」
或是我话中的信息量实在太大,我娘听了我的话,嘴角微微抽搐,情绪反而变得平静,也不哭了,只那样看着我。
「怎么了,娘。」我撒娇地贴着她。
「这位小姐,请你放尊重一点,我不认识你。」
我心下当然明白是真生气了,只低了姿态,哄着她。
红鸾这时却匆匆跑进来,道:「皇上微服上门来了,娘娘和夫人快去迎一迎吧。」
只听了这话,我脸上的笑容却是戛然而止,他来我家干啥?
但是我娘这个口口声声他不是好东西的始作俑者竟然收敛了脸上的表情,匆匆拉着我去正门前,那急切的表情像是女婿上门。
17
我,我爹娘,加上一个朱怀枢,四个人,面面相觑。
他几次给我使眼色,让我说两句,我却因为他上门来不同我说,有些不高兴,只当没看见。
青玉和何弓两个人在荣和堂外守着,见此间情境,何弓开口道:「你看皇上,多窘迫。」
青玉偷偷吃着不知道从哪里摸来的梅花糕:「像不像女婿见岳父岳母。」
只荣和堂中,朱怀枢不知为何,这奉恩候夫人始终对他抱有一丝敌意。
朱怀枢清了清嗓子:「今日朕叨扰府上,还望奉恩候和夫人不要怪罪。」
我爹在老翰林这个位置上待了几十年不挪窝可不是没有道理的,面对皇帝的话不恭维两句就算了,他还端着杯子说皇帝事务繁忙,不该总是私自出宫。
我听得好笑,偷偷瞟他,却见他哪里有在听我爹的劝,分明是在偷偷看我的脸色,当下同我对视,互相笑笑。
我娘坐在旁边却是尽数收入眼底,心中虽担忧,却还是对我的爱惜占了上风,此时主动敬酒:「皇上到臣工家中也是为了体察民情,不是坏事。先太祖爷在时,不就常常同臣子家来往吗?」
我一时侧目,没想到我娘竟然还有这样的积淀。
朱怀枢一听,赶紧顺着台阶下来,再不提什么朝廷的事务,只说他爹如何如何想同奉恩候手谈几句。
我爹和豫王两个破棋篓子,互相指点几年却还有些惺惺相惜的知己之感,如今二人天各一方,我爹当着朱怀枢这个皇帝的面还不免吹嘘了几句。
他这一趟本来就没什么目的,只为了上门坐坐。从前他还是安阳郡王时,哪次上门我娘不是亲亲热热的,今日见到我娘和我爹却是疏离得很。
我爹他能理解,我娘他却是约莫猜到为什么。只饭后我同他在午后廊下歇息,他同我说起,我嗤笑一声:「再丑的媳妇也要见公婆,你就当提前受这个气。」
常年大气的朱怀枢此刻却有些扭捏:「你既然同伯母说了,又没同我说,哪有第一次登门就空手的。」
我伸手去牵他:「不会的,我娘刀子嘴豆腐心,不过是对我不告诉她耿耿于怀。」
这样说着,我们二人难免又是旖旎一番,只忽然,身后一声咳嗽,我惊得从他怀里站起身来,我不回身看也知道是我娘。
「皇上,您还是早些回宫吧,何都统在寻你。」朱怀枢脸色涨红,只点点头,随即转身要走。
我本欲留下歇息,明日晚些再回宫,他却走出几步又回头来问我:「下个月还想回家吗?」
我下意识点点头。
他拉了我的手:「那就和我一起走。」
我没办法,只能不去看我娘的眼睛,硬着头皮拉着他的手从我娘面前逃一般跑了。
将我们送上马车,看着浩浩荡荡的队伍远去,我爹我娘并排走在回荣和堂的路上,我娘还有些不高兴:「我实在不知道,皇帝有什么好。」
我爹到底是朝廷官员,难免维护几句:「他们从小就厮混一起,你要后悔也该从那个时候开始。」
我娘不说话,我爹也闷声闷气地追在她后面。
而马车上,我同朱怀枢也有气撒。因为他,我今天在娘面前可是落了大面子。
他知道理亏,也不来闹我,只握着我的手,低声说着好话。
我看他说话时那种带着讨好的神色,若是那些臣子知道他们面前冷峻雄肃的君主在我面前却是这般,又会如何。
18
朱怀枢果然信守承诺,四月份又许我回家一趟。
只这一次回去,他许了我大的体面,还将上次欠下的见面礼一并补了。看着一箱箱抬进奉恩候府的赏赐,左近的勋贵都暗暗嘀咕:名声好坏又有什么用?这奉恩候府不是得了天大的富贵?
我一面看红鸾指挥着高泉带人把东西送进库中,一面在我娘面前得意洋洋。我娘见我尾巴都要翘到天上去了,硬着脸色就是不和我说好话。
我嘻嘻哈哈地凑在她身前,多说了几句,她就破了功,只笑着打我,说我是冤家。
朱怀枢的赏赐可不是这么好拿的,只饭后,他就吩咐了如今他面前得用的小太监黄岩来接我回宫。
虽然舍不得父母,但是为了下个月还能摸回来,我只能任由他领会去。
「本来皇上要亲自来接娘娘的,但是北边眼看要打起来了,皇上说是要御驾亲征的,实在抽不开身。」
我本在看话本子,一下从他的话中抓住了关键:「御驾亲征?」
本想卖一个好的黄岩一时脸上有些愕然,我这样受宠,他下意识以为皇帝已经同我说过,看我的反应,他只恨不得打自己两个嘴巴,当下补救道:「奴婢也只是道听途说,娘娘也别往心里去。」
我却不再听他的话,只吩咐停车,让红鸾回家去将他的赏赐尽数送回宫里,自己却是继续做着马车去宫中寻他。
我来御书房的次数屈指可数,这时我硬要往里闯,守着的甲士没有一个敢拦我,我毫不费力就来到他面前。
他面前放着地图,右手上的狼毫还滴着墨。
「怎么回来这样快。」他将笔放下,上来拉我的手:「路上累吗?」
面对他的笑容,我却丝毫没有回答的意思:「要打仗了,是吗?」
朱怀枢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变了,只怕是在怨是谁说漏了嘴,但他还是笑,「不过是小打小闹,怎么惊动了你?」
我看着他眼中的血丝,又是心疼,又是怨怼:「你从前说过的,再也不瞒我,这才过去多久时间,你就又瞒我!?」
他见我带了哭腔,赶紧揽住我的肩头:「朕不过是不想你担心。」
我见他还在胡扯,只打开他的手,翻起旧账:「你从前说我要我做王妃的,我当你就藩安阳,天命难违。去年那次你明明有计划却瞒着我,害我担心了你好久。如今你当上皇帝了,就是御驾亲征这样的事,我也不配晓得吗?」
他见我开始落泪,彻底慌了,一面为我擦泪,一面道:「不过是朕年轻,没有武功,我去北边镀金一圈就回来。猛家父子也会随侍左右,哪有什么危险?」
我却再不听了,后退几步,摇着头道:「好啊,你既然瞒我,防我,那今后你所有事都不必同我再说了。你做你的皇帝,我做我的太后,咱们井水不犯河水。」
我愤愤转身离开,只走到门边,又开口道:「我孙家是小门小户,巴着我这个便宜皇后才得了个爵位。爵位先皇赐的不能还给你,你的赏赐,我就还给你!」
说完,我强忍着心中的酸楚,一路跑回乾清宫中。
却不知道朱怀枢一个人枯坐书房,良久。
19
我虽在他面前闹了,但是御驾亲征的事却也传开了。
北元余孽近些年恢复了些元气,屡屡骚扰边境,上月更是掳走我大明子民数万人,朱怀枢这个皇帝于是决定御驾亲征,还以颜色,教教蒙古人怎么做人。
因为皇帝将要御驾亲征,整个皇宫都忙碌起来,就是红鸾也开始当着乾清宫的家,又是筹募军费善款,又是号召宫女做些小物件送给前线士卒。
只我一人,像个局外人,整日赖在宫里不出去,和皇帝赌气。
朱怀枢态度倒是好,每天都来看看我,只我特地吩咐了青玉,那主仆俩都不是好东西,一个都不要放进来。因为我的吩咐,青玉不仅仅对着朱怀枢,对何弓也是一副冷脸,倒是把何弓惹的有些不知所措。
五月初,先帝徐妃来拜见我。我虽是太后,但是向来当个吉祥物存着的,如今徐妃来拜见我也算无事不登三宝殿。
「徐妃姐姐有事直说,不必周折。」虽然徐妃比我大了不止一轮,但是我同她却都是先帝嫔妃,如今说起来还是姐妹相称。
「娘娘,我不过是想着为我那兄长说两句好话。」徐妃倒也不遮掩。
「兄长?」我有些疑惑,我对宫中这些女子的家庭关系向来是不关心的。
「徐妃娘娘的兄长正是镇北将军猛如虎,猛将军早年拜在宣府总兵官猛破天手下,被收为义子,所以改姓猛。」红鸾在一旁向我低声说道。
徐妃微微点头,她倒是不知我身边的大宫女还有这样能知根底的:「我那兄长向来心直口快,前两年脑袋又受了伤,说起话来更加口无遮拦。而皇上年纪轻,同我那侄儿相去不远,我只担心此去,我那兄长言语间冲撞了皇上。」
虽然很久没搭理朱怀枢,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我却是心知肚明:「徐妃姐姐多虑了,皇上多有容人雅量,尤其是猛将军这样的国之柱石。若是姐姐还不放心,不若亲自去寻皇上说说。」
徐妃对朱怀枢的观感同我却大不相同,只觉得那是一个冷面冷心的皇帝,同成祖爷倒是相似,要不然她也不会求到我这儿来。
红鸾送徐妃走后,我呆坐在软塌上,脑袋里却只想着一件事:猛如虎这样坐镇边关十数年的方面大将尚且会受伤,他那样一个人生地不熟的皇帝去了,不是更容易被暗算吗?
20
「娘娘,明日皇上就出征了,您真的不去看看他吗?」红鸾劝道。
我虽然心中担忧,脸上却是不显:「谁去关心他?他同我有什么关系?」
红鸾知道我嘴硬,却又知道我好面,不好当面拆穿,只唠叨两句就去做事了。青玉还在门边守着,恪尽职守。
我的乾清宫,风可以进,雨可以进,皇帝与何弓不能进。
我一出来,就看见青玉抱着剑,坐在门边,说实话,像个傻子,但是我不能打击孩子的工作热情,只过去拍拍她的肩膀:「干得好,加油!」
我这句话给了青玉莫大的鼓励,后者回报给我一个憨厚的笑容。
五月间,天黑得不算早了,只是这日夜色降临,却没见朱怀枢带着何弓来叩门。红鸾吩咐人摆饭,我却也没什么胃口,只随意用了些。
夜色慢慢深了,宫中行走的声音越来越低,我在床上躺着,却左右睡不着。
幼时他吓唬我,成祖爷北伐蒙古,死人的脑袋能够堆成山。我不敢闭眼,一闭上眼睛,那死人头堆积的山峰最顶上一颗分明是朱怀枢的。
我在床上翻来覆去,就在外间歇息的青玉总被我吵着,她心思直,径直起身来我身边:「娘娘?」
我背朝她:「睡着了,别烦我。」
「我脑瓜子笨,但是我知道,想做的事,不去做,事后一定会后悔的。」青玉说完,想要回去继续睡觉,手腕却忽然被握住。
她回头,只见我头发散着,脸色在灯火中看起来是琥珀色。
「你陪我去。」我强行板着脸,不让她看出端倪。
青玉见我脸色慢慢红了,咧着嘴笑:「好,娘娘。」
21
此时已经过了子时,宫中各处的小门都落了锁,只那些人见是我,都起身来开门,没有一个敢推诿的。
眼见到了西宫,我还想扭着青玉和我一起进去,她却不依了,这小傻子脸上竟然露出难得的狡黠的笑。
我心中愤愤,却拿这个武力值在我之上的大宫女丝毫没有办法,只能一个人硬着头皮往那黑漆漆的西宫中去。
作为皇帝身边得用的太监,黄岩在西宫侧殿外也有自己休息的居所,他本睡得深沉,见干儿子把自己摇醒,正要骂人,却听说是太后娘娘到了。
他心中本就担心口快说错话得罪了我,见我上门丝毫不敢耽搁,一面让小太监伺候着穿衣裳,一面往前殿跑。
我刚刚进门,就见黄岩匆匆跑来引路,只他的头发都还有几根散着,在灯火下显得狼狈。
「皇上这个时辰已经歇了,奴婢代娘娘通传一声。」
只他说这话时,已经到了他寝宫外,我看着那幽幽闪烁的光线,想起那些观星的夜晚。
我竟然从来没有见过他睡着的模样。
我于是不出声,只伸手拦了黄岩,自己进去,黄岩见我丝毫没有为难他的意思,心中也松了一大口气。
朱怀枢的寝宫简单甚至是简陋,只摆着两张放折子的小几,两个博古架,还有些零零碎碎的摆设。
他睡觉时不要人伺候,这寝宫中的宫女太监都只守在门外,不进来,我此时隔着床帐看着那个平躺的人影,似乎能听到他的呼吸。
我靠近些,正要打帘子,却见小几上有一物。
我心下震动,将它拿起,却是一个简单木雕,看上去是一个小小的宝剑。不过是随处可见的松木,也不过是拙劣的雕琢,它骤然出现在一个天子的案几上却又生生显出他的不凡。
我却知道,这是他十岁生辰时我送给他的。那时他嫌弃的表情历历在目,我跑回家哭了一个下午。我磨破了手做的东西,我那时却当他真的扔了。
我拿起那小剑,它同记忆里,颜色变得深了,还用红绳穿了孔。我眼眶浅,想起这些日子他都是拿着这小物件想念我,他对我的那些好又摆在了我的心间。
只一瞬,我被一股巨力拖着,带到了他的床帐中。
面对昏暗中男人灼灼的目光,我却努力背过身去,伸手去遮眼角的泪珠:「你怎么醒了也没有声音,烦人精。」
男人被嫌弃了也没有丝毫不悦,只按着我的手要看我哭过的眼角:「朕的阿同一进来就醒了。」他将我拉到他怀里:「还以为你当真不念朕的好,想着天明就去看看你的。」
我知道他没什么坏心思,也只是心软道:「你说过不喜欢它的。」我说着,亮了亮手里的小木剑。
男人嘴角的笑却是盖不住:「阿同的什么朕都喜欢,只是年少时脸皮薄,不好意思说。」
「现在好意思了。」
「当然。」他从我手上接过那小木剑:「这些年朕走到哪里都将它带在身边的。」他斜着将我抱着,我感受到他的下巴落在我的颈肩:「这一次去巡边朕也会带着。」
见我没有说话,他晦暗的瞳孔动了动,继续在我耳边:「明日朕出城后,会有人送你去城外的纪春寺,你去带发修行。」
听他这样说,我心下大惊,转身看他,对上他灼灼的眸子。
「朕做好决定了,只要一回来,世界上就没有孙太后了,只有孙皇后了。」
我自己都不知道什么时候眼泪滑落,一滴滴沾湿了他的衣襟。
「朕会一直守着你。」他说着,低下头吻我的额头。
22
次日一早,几乎整个宫城都知道我夜宿西宫,而朱怀枢还传了三回水。
反正是他出征的日子,没多少人敢在这个当口嚼舌根子。
于是,他在子午门阅兵后,带着数十万兵马浩浩荡荡北上,我也乘着一架不起眼的马车,带着青玉往城南纪春寺去。
「娘娘可是决定好了。」青玉在西宫守了我一夜,对于屋子里发生了什么一清二楚,我瞒不过她,只让红鸾回家去把这个消息告诉我的父母。
「决定好了。」我的视线从摇摇晃晃的车窗中散开,能触摸到远处起伏的山脊。
我揪着一颗心,告诉自己:他会回来的。回来娶我,做他的皇后。
23
纪春寺是一座名声在外的古刹,或是因为朱怀枢有提前打招呼,寺里的尼姑居士都对我客客气气。
只这山间,除了美景细水长流,却是一丁点有意思的东西都没有,万事万物古井无波,日日相同。
我同红鸾倒还能静下来抄抄佛经,青玉却磨皮擦痒,恨不得去边境上瞧瞧。
「要我说,皇上亲自出马,什么蒙古人,什么鞑子,都还不是手到擒来?」青玉拿着剑,在院中挥舞。
「但愿吧。」我松了松有些累的手腕:「只他一去三月,却是一封信都没有写回来。」
「军中到底不同。」红鸾为我收了袖口,以免擦拭字迹:「只皇上无子,还得快去快回。这京中无人坐镇,恐怕宵小作祟。」
我刚想接话,一股恶心的感觉涌上心头,我憋红了脸,起身去一旁的净室。
红鸾进来服侍我漱口,青玉却站在门边:「娘娘就是吃太少,虽说这庙里的吃食清淡,但是你老不爱吃,这怎么受得了。」
我心中有别的猜测,只是青玉说是,我讪讪答应。
回头时,却发现红鸾看我时,似笑非笑。
等青玉远了,她问道:「娘娘小日子也已经两个月没来了。」
我脸上一热,知她恐怕看穿了,低声道:「是啊,头一月我还想着是我身体不好。
「皇上知道了吗?」红鸾算算日子,知道是皇帝出征头一夜做的孽。
「怎么能告诉他,他分心该如何?」我右手轻轻放在还没有任何变化的小腹上,我光是想着自己的肚子里竟然孕育着我和她的孩子,我就觉得不可思议。
红鸾见我不瞒她,笑笑:「虽不是最好的时候,但也比不来好。」
我低头不去看她,心中却微微有些不安。
北国,八月间,天高气爽,风景宜人,偶有归附的牧民从大军的营盘外走过,唱着几句汉儿听不懂的调子。
营盘最中间的帅帐中,朱怀枢同猛如虎对坐在地图两边,脸色都是不好看。那蒙古人不是蠢的,知道正面打起来万万不可能是大明的对手,于是早早远遁,丝毫不给朱怀枢接战的准备。
想着自己对琉璃的承诺,朱怀枢脸色更不好看,只一拳砸在一旁挂甲的木桩上。
「猛将军,朕意已决。」他起身,准备吩咐何弓去传军中将领来此开会。
猛如虎却起身道:「千金之子,坐不垂堂!何况陛下!」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朱怀枢狠狠地捏紧拳头。
他要班师,要娶孙琉璃做皇后,他一刻也不能等了!
24
九月间,纪春寺的香火消停不少,上山的游人越来越多去香山看红叶,盛极一时的纪春寺得以安静几日。
我最近明显腰上大了一圈,为了掩人耳目,特地选了宽大的衣裳来穿,每日饭后红鸾总扶着我到处走走,她说这样对我有好处。
我当然是不懂医术的,她如何说,我自然就如何做。
只这日午后天气阴沉,我困倦不想出门。正在同红鸾纠缠,却见青玉风一般冲进屋来。
「怎的这样毛手毛脚。」我话没说完,却见青玉脸上一片惨白,毫无血色。
「出了何事?」红鸾比我先反应过来。
「皇上带奇兵绕后,被蒙古人大军围困,已经数日没有消息了。」
「啪。」我手上的茶盏摔在地下,变成无数块飞溅的瓷片,我无意识地蹲下去捡,一个没注意,手上被划了口子,鲜血汩汩而出。
红鸾赶忙拉我到床边坐下,用帕子包了我的手。她将青玉赶出去,随后强行挤出一张笑脸:「娘娘不必惊慌,圣天子百灵庇护,皇上一定能安然无恙地回来。」
红鸾看着被鲜血穿透的帕子,正担心我不能接受,却见我已经从失神的状态回过神来:「朱怀枢才不会死,他还要回来娶我。」
红鸾以为我魔怔了,却担心腹中孩子,不敢打断:「对,所以娘娘要好好修养身体。」
我直视她的眼睛:「只谣言四起,京中无人坐镇,恐怕会乱一场吧。」
「娘娘?」红鸾不解。
「我要回宫。」
25
大明建武元年九月十六,传闻中去古刹修养的太后孙琉璃回到了风雨中的紫禁城。
只她完全不像传闻中将死的模样,看上去反而丰腴了不少。
她一回宫,同以往那个孙太后彻底划清了界限。
她从留守太监黄岩手中接过御马监的权力,一连捉了七八家朱门大户的掌门人,京中的烟雨彻底被晴朗的秋色镇压。
只朝堂上衮衮诸公总觉得奇异,时间仿佛没有发生任何改变,只那个在高台上端坐的,从那个面冷的新天子,变成了这个面冷的旧太后。
青玉搀着我的手回宫,阳光下她的脚步也缓缓的,到底是让她看出了端倪。我的身形已经在不能遮掩的边缘,所幸宫中人慑于我的雷霆手段,并不敢在我面前造次。
我在乾清宫坐下,红鸾告知我宫中又有怎样的事情发生。
我并不在意她的话,只脑中总不自觉的飘到他的身上去。
很久了,没有他的消息。
「娘娘!」青玉去而复返,脸上露出狂喜的神色:「皇上深入敌后,一战破敌,斩杀鞑子五万,只报捷的快马发出前,还在往北追。」
红鸾闻言,急忙回头来看我,却见我呆呆地立在原地,眼中不悲不喜,只两行清泪顺着眼角缓缓流下。
26
十一月初一,我高高地立在京城的高墙上。
今年风雪早了,这几日已经下了好几天。我整个人缩在一张巨大的狐狸毛披风下,眼神呆呆地望着远方。
「总计这几日,皇上快马走在前面,你又何必冒着风雪来等他。」红鸾换了一个暖和的汤婆子塞进我的怀里,嘴上却满是埋怨。
对于他的等待,我甘之如饴,在红鸾嘟囔的间隙,我看见白茫茫边缘的深处,黑点闪烁,渐渐放大,直到我的面前。
他风尘仆仆,白雪满身,抬头看我时,凌乱的胡须在风中飘舞。
「朕回来了,阿同!」
我不顾红鸾的劝阻,匆匆跑下城楼,不顾四下来往的人群,扑进他的怀中。
我的眼泪像断线的珠子,控制不住地滑落。
他粗糙的指腹略过我的面庞:「再也不离开了,朕的阿同。」
(全文完)
作者:欢呼哈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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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4-06 11:58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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