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难为
忘尘缘:相思血泪抛红豆
我在冷宫捡了个少年。
和他相依为命。
后来大军压境,他是邻国的新皇。
他点名要娶我的长姐。
1.
我是个不受宠的公主。
有多不受宠呢?
大概是将我遗忘在冷宫一十八载,如今敌军兵临城下,要强纳长姐为妾,他们才想起我来的程度。
我一点都不意外。
邻国新皇贺兰庭是个弑兄杀父的狠角色,传闻他身高七尺,囚首垢面,性情暴虐。
我的母后将长姐视若心肝,父皇疼宠年幼的小女儿,自然舍不得她们去吃这个苦。
那就只剩下了我。
母后说:「能嫁予贺兰皇室,是你的福气。」
父皇说:「清仪,你放心去,寒照永远都是你的后盾。」
他们明知这一举是推我去死。却依旧能扯着这样冠冕堂皇的幌子面不改色。
我不想死。
我跪在地上,苦苦哀求:「贺兰庭指定要娶的人是长姐,若是女儿被发现,凭贺兰庭的性子,他定然不会放过女儿的!」
「他愿以十城为聘,是冲着长姐再世神女的名号去的,女儿无才无貌,这一去就是送死!」
长姐白了脸,母后很生气:「姬清仪!你胡说些什么?」
「你是公主,古来公主和亲换取两国和平是常有的事!」
「你长姐体弱,受不了苍溪的寒冷,小妹又早早定下婚约,你不去谁去?」
她年逾四十,风韵不减当年,端坐高台之上 ,睥睨着我,眸光冷沉:
「婚期已然定下,你就是死,也得给本宫嫁给贺兰庭之后再死!」
殿内鸦雀无声。
我仰起头,去看高台之上的一家四口。
依偎在母后身边的我那向来体弱的长姐羡璃。
坐在父皇和母后中间的,讥诮地看着我的小妹南嫣。
还有神情淡漠地看着我的父皇。
多美满的一家四口啊。
「二姐姐,这样好的婚事,你就知足吧!」
「虽说你无论如何都比不上长姐,但只要你在贺兰庭面前摇尾乞怜,尽心尽力地服侍他,」
南嫣来到我面前 ,笑意盈盈:「说不定他心情一好,就不要他那个心爱的未婚妻,抬你做皇后了呢!」
是了,贺兰庭这样的人,竟还有个珍之爱之的未婚妻。
他四处征战,吞并诸多小国,如今后位空悬 ,就是为了他那位自小就定下婚约的未婚妻。
要娶长姐,也只是为了她那个「再世神女」的名号罢了。
一旦发现我并非长姐,我恐怕活不过洞房花烛夜。
南嫣这样说,纯粹是在恶心我。
我忍了她许多年,如今不打算再忍,于是一扬手,一巴掌扇了过去。
「姬清仪!」
父皇赫然起身,对我怒目圆睁。
南嫣一个趔趄摔在地上,娇嫩的脸上很快浮起五个指印,她恼怒万分地看着我。
「你居然敢打我?」
她当即起身就要冲过来,我一把抓住她的发髻,干脆利落地又甩了两巴掌。
「姬南嫣,你若是不想我告诉你未婚夫当年的真相,就老实些别再惹我!」
「便是告诉了又如何?沈谭如今已是我的未婚夫,我们不日就要成亲了!」
她在我手下不停挣扎,我冷笑一声:「也不如何 ,」
「我干脆些咬舌自尽,和亲一事落到你头上,你这亲就成不了!」
她不动了,我又看向高台之上我的父皇母后。
「要我顶替长姐嫁给贺兰庭,可以,」
我对上母后深沉冷凝的目光,指着羡璃,字字清晰道:
「这一个月,我要住进长姐的宫殿,享受和她同等的待遇,」
「凡是她有的,我都要有,」
不等我说完,南嫣就按捺不住,嘲讽出声:
「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和我阿姐相比?」
我不理她,只继续道:「如若不然,我嫁过去之后告发你们,贺兰庭一怒之下,便可叫二十万苍溪大军,即刻踏平这座皇宫!」
父皇气得浑身发抖 ,指着我道:「你个逆女!逆女!」
「为父生你养你,你便是这么来报答我们的?!」
这话他对羡璃和南嫣说得,可唯独对我说不得!
所谓生养之恩,便是一生下来就将我扔去冷宫由我自生自灭吗?
「……好,」
母后目光沉痛,「本宫应承你。」
我差点笑出了声。
母后啊母后,要是一月后你知道真相,还会是现在这副高高在上的神情吗?
2.
我的母后是整个寒照国最美丽的女人。
美到什么程度呢?
听闻她少时在溪边浣纱,倾慕她容色的人从上游排到下游,将石桥都挤塌了。
那其中就有我的父皇和先帝。
她的美让先帝破规抬了她做宠妃,又让父皇不惜杀掉嫡亲的兄长夺去了皇位。
她先是先帝的贵妃,后又带着和先帝所生的长女,成了我父皇的皇后。
而我是她和父皇的第一个孩子。
那时候她和父皇的关系十分恶劣,怀我也怀得艰辛。
她恨父皇,也恨我,所以我一生下来,她就命人将我扔了出去。
不忍心的宫人将我扔在了冷宫附近。
冷宫里住着刚刚失去孩子得了失心疯的云庶人。
是她养大了我。
她是个疯子,对我动辄打骂。
但每逢下雪天,她就会把我抱在怀里,用自己单薄的身体暖着我。
一遍一遍,流着泪喊:「娘的玉儿,玉儿,不冷了,不冷了。」
她在哭她一生下来就死去的女儿。
云庶人是我父皇在王府时的王妃,她并不受宠,但她有个很好的家世。
我母后不喜欢她,所以父皇一登基,就把扶持他上位的云家连同她一道处置了。
之后云庶人就疯了。
那个大雪天,她失去了自己刚满月的孩子,捡到了被风雪掩盖住气息微弱的我。
我们相依为命。
后来我渐渐大了,她打骂我的次数也越来越多。
我越长越像我的母后,而她恨极了她,也因此恨上了我。
我一直都知道我不是她的孩子。
她不许我叫她娘,不许我抬头看她。
重则打得我爬不起床,轻则就挠我一脸血。
一次我受不住,跑了出去,在冷宫外的梨花林里,第一次遇见了我亲生的母亲和长姐。
十岁的长公主穿着织金绣玉的月华裙,在花丛中扑蝴蝶。
娇俏、轻盈、灵动。
亭子里坐着一位美妇人,笑意盈盈,又满眼慈爱地看着她。
我呆呆地站着,直到有宫人发现了我,厉声问我是哪个宫里的人。
长公主站在美妇人身边,清纯干净得像是枝头开得最漂亮的那枝梨花。
「你是谁?」
她一边问,一边将美妇人的手牵得很紧。
我感受到美妇人幽沉的目光,正要答话,云庶人却突然冲出来。
「玉儿!」
她好像很害怕,拼命拉扯着我,「跟娘回去,快跟娘回去!」
我知道她又犯病了,只好顺着她,跟随她回去。
一回去,她抬手就给了我一巴掌,恶狠狠地瞪我:
「怎么,她都不要你,你还巴巴儿地凑上去做什么?」
「白眼狼!丧良心!」
她打着打着,又哭起来,抱住我,「玉儿,玉儿,娘亲只有你了,只有你了……」
她抱得那么紧,好像我真的是她的唯一。
可我清楚知道,她只是将对死去女儿的感情寄托在我身上罢了。
那天晚上,冷宫里来了很多人,他们说她偷了东西,要把她抓走。
我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死命咬着那人的袖子不松手。
她被打了好几巴掌,脸颊红肿着,朝我伸出手:「玉儿——」
可她还是被抓走了,我追出去,又被人拦下。
白日里的那个美妇人站在我面前,神色复杂地盯着我。
她说:「本宫才是你的母亲。」
我害怕极了,跪下去求她,求她放过我娘亲。
云庶人待我不好,可她养大了我,我是认她做娘的。
我没想过,我那番恳求的话,反倒害了云庶人的性命。
第二天她就被送回来了。
只是血迹斑斑,已经是出气多进气少了。
她流着泪,眼神空洞又麻木,嘴里不停念叨着玉儿,就是不愿意看我。
我泣不成声,惊惶又恐惧。
她忽然喘了口气,咳出了黑血,慢慢转动着眸子看向我。
「清清,乖孩子,要好好活下去。」
我想去牵她的手,没牵住。
她的手滑下去,再也没能抬起来。
云庶人死后,姬羡璃来过一次。
她是一个人偷着来的,小心翼翼地在门口张望,喊:「二妹妹?」
看见衣衫褴褛的我,也看见了在床上死去多时的云庶人,她「啊」的一声倒退数步,哭着跑开了。
那天夜晚,我的生身母亲就又来找我了。
不同于他们抓走云庶人那晚的复杂和冷漠,她恼恨极了。
「你知道你哭的是你的仇人么?」
「若不是云氏那个贱人,本宫生你的时候就不会难产!」
「璃儿心善,顾念着你这个妹妹,你不领情就算了,竟还对她恶言相向!」
「本想将你接出这个鬼地方的,既然你这么不想走,那便一直留在这里吧!」
一直到今日,我已在冷宫待了十八年。
3.
我其实一直不明白,为什么母后这么恨我,却能这么宠爱姬羡璃和姬南嫣。
我和她们一样,都是她的女儿啊
为什么单单不喜欢我。
为什么单单讨厌我呢?
每当这个时候,桑若就会对我嗤之以鼻。
他同我说,人心生来就是偏的,哪里来的这么多为什么?
他眉眼生得疏冷,说话也不留情面,我听着也觉得是,可眼泪却不知不觉流了满脸。
那时是南嫣的七岁生辰,帝后二人为她准备了烟花,一家四口在观星台其乐融融。
而我因为偷药被发现,稀里糊涂地躲到了观星台附近,被守卫抓到了他们面前。
「母后,她是谁?」
玉雪可爱的小公主好奇地看着我,因为母亲陡然间冷沉下来的脸色而发出疑问。
十一岁的长公主紧紧依偎在母亲身边,似乎还对一年前在冷宫看见的场景心有余悸,「那是、是你二姐姐……」
「什么二姐姐?她不配!」
我的生身母亲这样说着,又厌恶地挥了挥手,吩咐人将我带出去。
我原本是要乖乖跟着守卫走的,但他扯得我太疼了,我挣扎起来,怀里的药材就撒了一地。
我慌忙蹲下身去捡,就听到头顶传来气急败坏的女声:
「还不快把她赶出去?丢人现眼的东西!」
守卫来抱我出去,我挣扎起来,一口咬住他的手背,他手一松,我就掉在了地上。
他还想来拉我,就听得一道女声:「住手!」
长公主拎着裙摆匆匆下来,替我捡起地上的药草,然后小心地递给我,「二妹妹,你受伤了吗?」
我去接她手里的药草,却不想她忽然将那已经干瘪的皂角刺用力往我手上一按,我手心一疼,下意识一扬手。
她摔在了地上。
「璃儿!」
台阶之上的三人瞬间慌了神,雍容华贵的女人将清纯无害的长公主揽进怀里,对我怒目而视。
「璃儿好心帮你,你不知好歹就算了,竟然还当着我的面弄伤她?」
「母后,许是二妹妹不小心……」
地上是染了血的皂角刺,我看见姬羡璃白净的指尖涌出的血色,也看见她乖巧地靠在母后怀里,眼中闪过一抹得逞的笑意。
南嫣一脚踹在我的肩头,又去用脚碾地上的药草,「让你欺负我阿姐,让你欺负我阿姐!」
那天我是怎么回到冷宫的,已经记不清了。
我只记得桑若一边咳嗽着,一边撕开自己的衣服为我包扎手上的伤口。
顺带恨铁不成钢地骂我:「明明你和你长姐的手都被那皂角刺划伤了,怎的只会在我面前哭,不学一学你长姐,在你母后面前哭呢?」
我满脑子都是那一家四口离开前,我的母亲一手揽着姬羡璃,一手放在南嫣的头上,夸赞她做得好的样子。
因为南嫣替羡璃出气,所以得到了她的赞赏。
而伤害羡璃的我,在她眼里就成了万恶不赦的大恶人。
可明明我和她们一样,都是她十月怀胎生下的女儿啊。
为什么差别就这么大?
那年我也才十岁,受了委屈,哭得止不住,伤重的桑若睡不着,不得已起身哄我。
「你看,我也不受宠,我的母后和父皇也不喜欢我,他们把我送到这里当质子,不到半年我就一身伤了。」
「要不是被你捡回来,我兴许就没命了,我比你还惨,是不是?」
他真的不擅长哄人,最后居然还凶我:「姬清仪,你别哭了,你吵得我睡不着觉。」
我眼泪流得更凶了:「你胡说,我都没哭出声音,你怎么就睡不着觉了。」
他沉默了,叹了口气,不知道扯了什么东西来给我擦眼泪。
「你哭成这样,她也不会心疼你。」
「姬清仪,你我都一样,自出生起就是被放弃的那一个,」
「但他们放弃我们,我们不能放弃自己。」
我长到十岁,爹不疼,娘不爱。
相依为命的云庶人死后,我浑浑噩噩,每天最操心的事情是该怎么填饱肚子 。
后来我在池塘里救下了伤重的桑若。
他告诉我,不管怎么样,自己不能放弃自己。
他是苍溪国的废太子,他十一岁到寒照,十五岁回国。
我们相处了四年光景。
他离开那天,送给我一只手掌大的小白兔。
他说他不在,就让这只兔子陪着我,等到兔子长大,他就会来接我了。
我真的信了,我每天都会采来最新鲜的青草喂给它,期盼着有一天,桑若能真的将我接出这座吃人的皇宫。
可是不到半年 ,那只兔子跑出去,被人抽筋扒皮,烹制成一道菜肴,送到我面前。
随之而来的,还有苍溪国废太子贺兰桑若中毒身亡的消息。
4.
「没见识的东西,怕是从来都没见过这么多好东西吧?」
姬南嫣嘲讽的声音将我从回忆拉回现实。
姬羡璃是宫中最受宠的公主,她的寝宫自然也是最好的。
看似淡雅清新,实则处处奢华,一物可抵万金。
「骨子里都掩不住的穷酸味,以为住进阿姐你的寝宫就能取代你的位置了吗?也不照照镜子看看,自己是个什么东西!」
姬羡璃一如既往的温柔和善:「好了,只是一座寝宫而已,」
她又看向我,柔柔一笑:「不要伤了我们姐妹三人的情分。」
真奇怪,怎么有人的脸皮能这样厚?
她明知道是父皇母后逼着我替她去送死,我们之间压根就没有什么情分可言。
偏她说得这样理直气壮,好像我和她们当真是相亲相爱的姐妹。
我想到桑若送给我的那只小兔子。
那时的南嫣已经十二岁,笑容里带着天然的恶意:「一只小畜生罢了,二姐姐不会生气吧?」
「小妹不懂事,你别和她计较,」
姬羡璃牵着她的手,对我扬起一个含着歉意的笑:「别因为一只兔子,伤了我们姐妹三人的情分。」
她和南嫣自小在父皇母后膝下长大的才叫情分,我和她们,大概只能谈仇恨这两个字。
想到往事,我也笑起来,「长姐不愧是再世神女,我抢了你的寝宫,你竟然也能如此大度。」
姬羡璃面色有些发白。
「再世神女」这个名号在过去的十几年里给她带来了无数的赞誉和追捧,而今却成为了她的催命符。
「既然这样,长姐再送我一件东西吧。」
姬羡璃的笑容有些僵了:「二妹妹想要什么?」
我微微一笑:「明日的赏花宴,长姐就知道了。」
那两姐妹一走,母后身边的人就来了。
「娘娘要奴婢告诉公主,不要妄想,不要做出什么对长公主不利的事情,否则,就算是您即将嫁去苍溪,她也有的是法子治您。」
那人神色冷硬,和我那母后是如出一辙的冷漠阴沉。
「公主,您要知好歹。」
我这个人,最不听劝了。
母后将她心爱的女儿捧成了再世神女,是为了等父皇年事已高,她好顺理成章的捧羡璃坐上皇位。
而她将我推给贺兰庭,既保全了她心爱的女儿,又能让寒照的军队休养生息,将来夺回失去的城池。
但前提是,我要在贺兰庭面前扮演好姬羡璃,才能拖延时间。
可我的母后事到如今,仍看不清形势。
这桩事,是她求我。
她却还保持着从前的态度,觉得能拿捏得住我。
她最在意的,就是姬羡璃这个她和先帝所生的女儿。
我要送给她一份大礼。
世人都说姬羡璃金尊玉贵,倾城之姿,心底良善,不愧是「再世神女」。
可又有谁知道她骨子里压根就是个自私凉薄、不择手段,视人命如草芥的人呢?
除夕夜宴上,有世家女舞姿曼妙,获得满堂彩,她心生嫉妒,就派人毁去那位小姐的清誉,将她践入泥潭。
还有人秉性耿直,只是因为不随波逐流地夸赞她,她便觉得那人瞧不起自己,干脆叫人断了那人的一只手。
那人寒门苦读数十年,竟然因此而断了仕途。
太多太多了,她或许从来没觉得自己有错,也不觉得自己会栽在这样的事情上。
所以次日的赏花宴上,我将多年来收集的证据公之于众的时候,她惨白了脸,有惊慌,有无措,唯独没有后悔和愧疚。
「长公主竟然是这样的人?」
「想不到啊,知人知面不知心,她原来这么恶毒!」
「心思歹毒,唯我独尊,她哪一点配得上再世神女的名号?」
人群哗然,她终于哭出了声。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都是姬清仪,是姬清仪陷害我!」
我看着她仓皇的神色,忽然想到十五岁那一年,我也曾像她这样慌张过。
不过那时候,我要比她现在狼狈得多。
我跪在地上,把头都磕破了,拼命恳求:「是我摔坏的,是我把你的簪子摔坏的,不关桃春的事,你放过她吧!」
「你们要罚就罚我,不要打她,求你们,求你们了……」
那是我在桑若走后交到的唯一的好朋友,她是御膳房的小宫女,总是会偷偷摸摸给我藏很多好吃的。
那个傻姑娘,明明自身都难保了,却还要扑过来替我挡住南嫣的鞭子。
而我明知道是姬羡璃想杀她,却依旧无能为力,只能眼睁睁看着桃春被打死。
那天,姬羡璃是怎么说的?
她盈盈笑着,用一种非常愉悦的语气告诉我:「二妹妹,你知道吗?看见你在我面前这样卑微乞求,我心里真是舒服极了。」
5.
我想姬羡璃大概也想不通,为什么过去那么久的事情会被重新翻出来,为什么我轻而易举地就毁掉了她多年来在人前塑造的形象。
听说她回去后就病了,我去看望她,她终于不再端出那副温柔伪善的假面,恨恨地瞪着我。
「就算你将这些事揭发出来又怎样?」
「你马上就要顶着我的身份嫁给贺兰庭那个莽夫,你一走,我照样是寒照最受宠的公主!」
母后很快赶来,心疼地将她搂进怀里,厌恶地看着我:
「你阿姐病了你就满意了?姬清仪,你怎么这么恶毒?」
我只是揭穿了姬羡璃所做的事,在她的口中就变成了恶毒。
怎么会有这样偏心的人呢?
我说:「母后,您忘记了,我同您说过,要我顶替阿姐嫁给贺兰庭,我要享受和阿姐一样的待遇。」
她不耐地蹙眉:「你已经住进了你阿姐的寝宫,还想怎么样?」
还有您啊。
母后,您对阿姐的关心爱护,时时疼宠,我从未拥有过呢。
可我没办法将这句近乎于乞求的话说出口。
母后没懂,可姬羡璃却懂了。
她依偎在母后怀里,哭得满脸是泪,可那双朦胧泪眼里,却依旧闪过一丝明晃晃的得意和轻蔑。
一如我十岁那年在观星台,她也是这样的姿态。
「姬清仪,你要知道,你是以璃儿的身份嫁过去的,你毁了璃儿的名声,于你没有好处。」
母后将姬羡璃护在怀里,眉眼阴郁冷沉:「我知道你这些年过得不好,所以要出气,这些本宫都能忍,但你至少要知道分寸。」
「母后,」我放轻了声音,「您真的很疼爱长姐。」
「为了长姐,您甚至愿意做表面功夫,宠爱南嫣。」
「可为什么,从来都看不见我呢?」
「母后,我也是您的女儿呀。」
她有一瞬间的怔愣。
我不想再看见她和姬羡璃母女情深的样子,转身走了出去。
然后就遇到了南嫣和沈谭。
我没多大的心情,可那个身材高大的男人却来到我面前,一脸严肃地警告我,不要再伤害他的未婚妻。
南嫣在他身后,得意又甜蜜。
我看不得她笑得这么开心,于是我说:「听说沈将军和南嫣定情,是因为她曾在太液池边救了你。」
沈谭似乎没想到我会知道这件事,一脸的震惊。
我在南嫣惊恐的目光中笑开了:「沈将军,你大概还不知道,我这位妹妹自小娇生惯养,偏生是个不会水的。」
不会水,又倾慕少年将军的英姿勃发,于是等我将人救下来,直接敲晕了我,顶替了我的功劳。
「姬清仪!你胡说八道!」
南嫣紧张地挽着沈谭的胳膊,沈谭没有推开她,而是目光深深地凝视我:「属下怎么知道公主所言是真是假?」
我又看向沈谭腰间,那里挂着那年从我身上掉下来的荷包。
「你将荷包拆开,最里面,绣着一个『清』字。」
「沈大哥!你不要听她乱说,当年确实是我……」
我走出去很远,还能听到南嫣慌张解释的声音,至于沈谭是什么反应,我一点都不在乎。
甚至还有些后悔当年救下他了。
要不是他在水里扑腾的样子,让我想到了当年被内侍扔下池塘的桑若,我压根就不会救他。
我回到寝宫的时候,房间里已经等了一个人。
他深目高鼻,眸色湛蓝,是苍溪人的长相。
他见了我,愣了一下,有些无奈:「怎么回回见你,你都要哭?」
我说:「我没哭。」
他近前来,用柔软的丝帕为我拭泪,「好,你没哭。」
我吸了吸鼻子,将眼泪在他肩头擦净了,「贺兰庭,你早些来娶我吧,我不想再待在这里了。」
他拥住我,嗓音清澈又温暖:「好。」
次日一早,有宫人急吼吼地将我唤了过去。
「明明说好一月之期 ,这才不到半个月,他怎么就又改变了主意?」
贺兰庭缩短时间的举动让父皇很生气,母后的面色也好不到哪里去。
但我一来,他们还是纷纷变了脸色。
「清仪,婚期提前,这几日,就要辛苦你多加修习礼仪规矩了。」
她大抵是很不适应对我这样和眉善目,因此哪怕她的语气这样和蔼,面色也扭曲得厉害。
我自无不应。
她松了口气,眸光复杂难辨,不太自在地转过身去。
一连好几日,我在宫中学习苍溪国的礼仪和规矩。
姬羡璃养病,姬南嫣倒是来找了我几回麻烦,趾高气扬的告诉我,沈谭就算知道了真相也没有退婚。
她得意洋洋:「我与他定下婚约三年了,他真心爱我,姬清仪,你的算盘落空了!」
6.
我没理她。
她被父皇和母后娇惯得太蠢笨了,性子张扬跋扈,连人的真情假意都看不出来。
她再如何,也是受宠的三公主,而我马上就要嫁给贺兰庭离开寒照了,沈谭甚至不需要权衡,就知道自己该选择谁。
虽然他的选择与我也毫不相干就是了。
我嫁给贺兰庭的前夜,我的母后亲自给我端了一盅甜汤来。
这些日子,她待我的态度缓和了许多。
去探望一次姬羡璃,就会来看一次我。
姬羡璃有什么,她也会吩咐人给我送一份一模一样的。
比如今日,姬羡璃吃过她炖的甜汤睡下了,她就端着甜汤来找我了。
「你那次说的,叫母后想了许久,」
她一边盛汤,一边轻声说:「母后日思夜想,也觉得这些年,是我对你不住,」
「清仪,母后对不起你,你不要怪母后,」
「你出生的时辰不好,那时候,我和你父皇关系太僵了,再者,你还是被云氏养大的,」
她将汤端给我:「清仪,你知道,要不是云氏,母后生你的时候就不会难产,这些年,身体仍旧有病根。」
「你嫁给贺兰庭,母后会记得你的恩情,是你救了你阿姐。」
「若有来生,你还来做我的女儿,母后补偿你。」
她说得那么真诚,好像真的是肺腑之言。
我接过她手中的甜汤,装作感动至深的样子:「母后,您要记得您今日的话。」
我将甜汤一饮而尽,她舒了口气,终于卸下了温柔的面具。
「汤里我下了毒,你只要好好听话,待在贺兰庭身边,我便每半个月给你送去一颗解药,如若不然,」
她冷笑一声:「你会知道什么叫生不如死。」
「母后,您就这么疼爱长姐,这么恨我,连一丝丝的温情,都不屑于给我吗?」
我笑出声,眼泪却掉了下来,「哪怕您这碗汤里没有下药,只是在我面前说几句好话,我也会听您的话的啊。」
她嫌恶地看了我一眼,冷声道:「你毁了璃儿的名声,还妄想我会对你好么?」
虽然早就知道结果,可听到她这样毫不犹豫,我还是不可避免的心寒了。
可也只是一瞬。
要是母后知道,她下了毒的那盅甜汤其实被她喂给了她视若心肝的姬羡璃,会怎么样?
我越发期待了。
翌日一早,我盛装打扮,等在宫门前。
贺兰皇室迎亲的队伍十分庞大,庞大到让我被酒色迷昏了头脑的父皇也觉察出了不对。
直到贺兰庭从人群中走出来,牵起了我的手。
「你、你们?」
他仓皇后退,下意识想喊禁军,可不管他怎么喊,周围除了一点数量可怜的守卫,就是打扮成迎亲队伍的苍溪兵士。
还是母后比较聪明,她目眦欲裂:「姬清仪,这是你们串通好的,是吗?」
「贺兰庭就是当年的贺兰桑若,他的未婚妻就是你,这一切都是你们的计谋!」
「是啊,母后,您才发现吗?」
我莞尔一笑,又说:「是您亲自吩咐人打开了皇城的大门,迎进了苍溪的军队呢。」
她惨白着脸,说不出一句话。
……
贺兰庭将他们关进了大牢,和那些试图反抗的,寒照国的大臣们一起。
那日残阳如血,长姐一身红衣,从城墙一跃而下。
她知道我不会让她好过,倒不如干脆些殉国,还能留个好名声。
可惜,我没让她如愿。
她没死成,断了一双腿,骂我卖国贼。
我欣然笑纳,吩咐人给她的断腿上药。
她痛得大汗淋漓,连骂我的力气都没有了。
「姬清仪,你以为你还会有什么好下场吗?」
「寒照亡了,你和我一样是个亡国之徒,贺兰庭根本就不会娶你做他的皇后!」
她面色苍白,冷汗涔涔,那双美目里是滔天的怨愤和憎恨。
但即便是这样,她也依旧美得惊心动魄。
我笑了笑:「阿姐,你一定要活到贺兰庭登基那天,看着我封后啊。」
我把她断了腿的消息告诉了在狱中的父皇母后。
向来视长姐如心肝的母后顿时崩溃了,她冲我吼:「姬清仪!那是你嫡亲的姐姐,你怎么这么狠心?!」
她恶狠狠地瞪着我:「早知当日,从你生下来那天起,我就该亲手掐死你!」
「母亲,您已经杀过我一次了,」
我说 :「我命大,没死成,叫母亲失望了。」
闻言,她神色一震,忽地瘫软下身子,哽咽道:「清仪,你放过你姐姐吧,这些年,都是母后的错,你放过她……」
7.
又是这样。
不管什么时候,长姐都是她的心头肉,为了这个女儿,她甚至不惜在我面前卑微恳求。
哪怕她其实恨毒了我。
我在她面前蹲下身,「母亲,我也曾像您这样跪下来求您呢,」
「我把头都磕破了,您也还是没答应我放了我的朋友。」
她不可置信:「那只是一个低贱的奴婢,你竟然记恨我记恨到今日?」
「姬清仪,你这个狼心狗肺的东西,你不得好死!」
「母亲,我死你是看不到了,但长姐是如何死的,你却能看得清清楚楚。」
她面色僵硬,我却笑得很开怀。
「母亲,天理昭昭,善恶有报,对不对?」
我没再理会她,起身要走,一直躲在角落里的中年男人突然冲了过来,隔着栏杆拼命朝我伸手。
他叫我的小名:「清清!清清!」
「好孩子,你放过父皇吧,父皇没做过什么对不起你的事情,都是那个毒妇!」
「你放父皇出去,和贺兰庭说,叫父皇做一个闲散王爷,一个富家翁!父皇愿意把皇位让给他……」
「姬岑安,你混蛋!」
接着就是一声哀嚎,两人撕打起来。
谁能想到这样一对帝后,曾经是寒照国人人称羡的神仙眷侣呢?
如今自身难保,那层金雕玉砌的伪善面具便土崩瓦解了。
我和贺兰庭成亲了。
有很多人骂我是叛国贼,说我是祸国妖女。
其中,姬南嫣骂得最狠。
她运气好,那日不知怎么逃了出去,和一帮寒照的老臣混在一处,还想着能复国。
不过她很快就被抓了。
是她心爱的未婚夫沈谭,亲自将她羁押着送到了我手上。
那个高大的青年匍匐在地:「属下,愿效忠新皇。」
你看,这世上多的是识时务的人。
我的母后没熬过这个冬天,在眼睁睁看着姬羡璃被体内的毒折磨之后,她气血上涌,被活生生气死了。
有些可惜。
紧接着是我的父皇,他早年间谋夺皇位的时候,还算得是一位明君。
但年纪越大就越昏庸,权柄被母后握在手里,他整日泡在酒池肉林,身体早就垮了。
再往下就是姬羡璃。
她中的毒,是母后精心针对我研制的,一旦毒发,浑身溃烂流脓,就好像有千万只蚂蚁在身上啃噬。
她身娇肉贵,哪怕是我吩咐人尽心医治,但在没有解药的情况下,她只挺过了两次毒发就死了。
至于姬南嫣,我没打算杀她,只是她大概接受不了被心上人背叛的事实,自己吊死在了狱中。
这一年开春后,贺兰庭又要出征了。
他还是贺兰桑若的时候就告诉过我,他的志向,是做九州唯一的王。
他是个足智多妖的人,哪怕自小不被父母喜爱,哪怕从太子的宝座上跌下来沦为他国质子,也能来一招金蝉脱壳,蛰伏多年,终将皇权尽揽。
他的目标不只是寒照。
「清清,跟我走吧,」
他牵着我的手,目光深深地看着我,「我们再也不分开。」
我用力点头,「好,再也不分开。」
我是真的怕了。
十五岁那年,他毒发身亡的消息传回来的时候,我真的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他了。
好在,上天苛待了我这么多年,临了了,终于愿意放手予我一点福运,让我能再见他。
作者:犹抱琵琶半遮面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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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4-25 18:50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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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朝皆如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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忘尘缘:相思血泪抛红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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