诡回春
梦核处理器
奶奶七十岁那年,害了场大病。
眼看就要咽气,家里连后事都备好了,她却突然好了!
我永远记得她醒来时那张笑意吟吟的脸,容光焕发,皱纹都少了。
更诡异的是,从那以后,奶奶就越来越年轻了……
1.
老妈是四川远嫁过来的。
她总对我说:「当初就不该鬼迷了心窍看上你爸,不然也不会困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一辈子!」
在我八岁那年,一场突如其来的车祸带走了老爸,也带走了老妈所有的温情。
也是那一年,老妈和奶奶往日里伪装的和平被彻底撕碎,自此成了相看两厌的死对头。
老妈今年四十了,大好的六年光阴白白耗在了这穷乡僻壤。
六年里,老妈上怼奶奶,下训我,没过过一天舒心日子。
直到前些天,奶奶害了病,眼见人要没了,老妈才稍稍快活,忙前忙后地准备丧事,干劲十足。
不承想钱花了,人却没死。
我奶奶一夜之间竟然大病痊愈了。
很快,这件怪事传遍了小村。
小村落后,村民大多信鬼神,一点稀罕事都能沾上怪力乱神的边。
一时间,我那行将就木的老奶奶成了下凡显灵的活神仙。
好在奶奶不跟我们住一块,不然老妈得气疯。
这两天,老妈总是吊着嗓子在家里骂:「这老太婆再不死要成精了!老不死的,嘚瑟啥,呸!」
老妈怎么也没想到,这老太太还真成精了!
2.
这天,老妈带着我去奶奶家,名义上说是杀只鸡给她补补身体,实则就是想看一眼老太太身体状况,看她啥时候才能归西。
奶奶自打病好了就没出过门,她好像正躺在屋内的摇椅上晃来晃去。
隔着老远,就能听见摇椅传来的「嘎吱」声。
老妈一推门,呆住了。
奶奶闭着眼半卧在摇椅上,整个人面色红润。
她头发好像变黑了,也变多了,脸上的皱纹也少了,连老年斑都淡得几乎看不见了!
这才短短数十天,奶奶就像年轻了好几岁!
那天过后,老妈就神神道道的,嘴里一直嘀嘀咕咕个不停。
她显然无法接受,可这却是铁打的事实。
一年,两年,三年,时间证明奶奶确实越活越年轻了。
她七十三岁的年纪,活生生比六十岁的老太太看着还年轻些。
总有些好事儿的老婆子来我家偷偷打听,说我奶奶是不是吃了什么神丹妙药,能不能也卖她一颗。
每遇到这种不怕死的老婆子,老妈就拿着扫帚打,来几个打几个。
这三年里,老妈突然老了好几岁。头发大把大把地掉,脸也变得干黄皱巴。
某种程度上,她和奶奶反了过来。
我不知道她是给气的,还是说这世上真的有什么邪魔鬼祟,能改人寿命。
我才十七岁,懂得不多也不少,无法坚定地相信科学,也做不到完全崇拜鬼神。
3.
意识到事情的不对,是从老妈性情大变开始。
那天,她去了趟奶奶家,回来后整个人就变了。
她变得很快乐,就像那种……那种重获新生的快乐,无论看谁都眉开眼笑,乐呵呵的模样像中了邪。
我有问过老妈到底怎么了,但她除了笑,一个字都没说。
我能察觉到,这事越来越古怪了,古怪的根源还是在奶奶,我决定去找她。
我象征性敲了敲门,见没人应,便直接推开了。
那张摇椅上空荡荡的,奶奶居然不在家。
屋内很暗,还有股很重的怪味,估计是常年关门闭窗,没通过风,也没晒过太阳,连空气都是死气沉沉的。
奶奶的屋里很简陋,一张小木床,一张小摇椅,一个小衣柜。
衣柜上有个女孩儿,跟我一般高,我走近仔细瞧了瞧。
有些发黄的脸上两个眼睛乌亮,笑起来还怪好看的。
我伸手摸了摸那张小脸,又摸了摸炸起的头毛,哪个女孩不爱美呢?
家里那小小的圆木镜就只够照个脸,哪有这衣柜般大的镜子照起来爽快。
正瞧得起劲时,就听见屋外传来了脚步声。
我一惊,想都没想直接钻进了衣柜里。
柜子里零零散散挂了几件旧衣服,味道更难闻,有种腐烂的臭味,熏得我脑瓜一阵晕。
我透过衣柜那条未合紧的细缝向外看,看见个人影偷偷摸摸进了屋。
由于太暗,我看不清脸,但看身形绝对不是奶奶,反倒更像老妈!
那个身影径直朝我走来,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我紧张得闭了眼,以为下一刻就要被揪出来,结果等了半天什么都没发生。
我再一睁眼时,人影已经不见了。
我揉了揉眼睛,一度怀疑是自己的错觉。
就在我想要起身离开时,屋外又来了人。
4.
这次是个纤瘦的老太太,一身大红衣服,紧致又漂亮,不像乡下人,我在村里也从没见过她。
我能瞥见老太太在笑,笑得和蔼可亲,我居然莫名觉得她很熟悉。
可她的笑容突然变了,一张端正的脸慢慢扭曲起来,我瞪大眼看着她一点点从一个老太太变成了一个十八九岁的少女!
妈的,差一点儿,我就被吓晕了。
可谁知下一秒,少女那张千娇百媚的脸继续变形,几秒钟的时间又变成个十四五岁的黄毛丫头,那丫头举着块大石头就要朝我砸来!
等等……这黄毛丫头不正是我自己吗?
我张着嘴还没来得及喊出声,人就晕了过去!
这一晕像是晕了好些年,再次睁眼的时候,眼皮子沉得像山,身子也邦邦硬,感觉灵魂和躯体对不上号似的。
我慢慢挪动着躯干,记忆一点点儿闪现,愣是盯着天花板好一会儿才缓过神来。
视线里出现一张脸,是个年轻女人,看着顶多三十岁。
「盈盈,你终于醒啦!」女人心疼地抱起我,抽泣起来。
我看了眼四周才发现,我正躺在医院的病床上。
这个抱着我的女人是谁?她身边的男人又是谁?
「怎么了,盈盈?」床前那个男人关切地问。
「你们是谁?」我开口问,虽然我小名确实叫盈盈,但我压根不认识他们。
「你不记得我了吗,盈盈?我是你妈妈啊!」女人震惊地看着我,哭得更凶了。
「是不是失忆了啊?我去找医生!」男人说着就急忙跑了出去。
「你不是我妈!我妈叫程容!」我用力推开她,在我的记忆里我妈是个肌黄面瘦、素面朝天的农妇,而不是眼前这个浓妆艳抹、花枝招展的陌生人!
「我是叫程容啊,孩子。你叫徐盈,你爸叫徐新。我们是你的爸妈啊,你怎么就不记得了?」女人一边说一边抹泪。
5.
没一会儿,那个男人领着医生来了。
医生看了看我的后脑勺,又跟那个男人嘀咕了几句。
很快,我就被推走了,护士姐姐说要领我去拍几张片子。
我偷偷问护士:「那两个人真的是我爸妈吗?」
护士笑着说:「对呀,你两年前就住院啦,听你妈说是不小心从楼梯上摔下来了,磕到了脑袋。命是保住了,但你已经昏睡两年啦。他俩一有时间就来守着你,可心疼你了呢!」
从楼梯上摔下来……还昏睡了两年……她说的这一切好陌生,就像从来没有发生过。可是她的眼睛很诚恳,又不像是在骗我。
突然脑袋好痛,有种炸裂的痛,我整个人蜷缩起来,很快又晕了过去。
再次醒来的时候,我已经在「家」了。
是一个很陌生的家,一米八的大软床,房里有梳妆台,有软沙发,有华丽的衣帽间,甚至还有个阳台,面朝着大海。
这一切都在暗示我,我是个实打实的富二代。
我还在发愣,我所谓的「爸妈」就拿来了他们和我的身份证,还有户口本,一切能证明他们身份的东西都给我看了。
他们确实是我的父母!
我使劲抽了自己一巴掌,很痛,不是梦!
所以,我在昏睡的两年里做了一个那么逼真又那么离谱的梦?
6.
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小小的一张脸,现在的我才八岁!
突然,有个可怕的想法蹦了出来,有没有可能我是穿越到了另一个时空,占据了别人的身体?
那么我是怎么穿越过来的呢?
我开始在家里翻天覆地地找,却什么都没找到。
我问妈妈,家里有没有那种旧衣柜,柜门上有一面大镜子,上下还贴着两块布。
妈妈说没有,她回答得很果断,不带一丝犹豫。
我的直觉告诉我,她好像在掩饰什么。
可转念一想,富人家里又怎么会有这种「老古董」呢?
我又问了妈妈很多事,想尽可能地去了解自己,了解这个家。
她说,我还有个奶奶,住在养老院,每周末我们都会去看她。
她还说,我们家原本是乡下人,后来是爸爸发达了才搬来了城里,都好几年了,说我那时候才两岁,肯定啥也不记得了。
她顿了顿,又补充了句:「你说的那个衣柜,好像在老家你奶奶屋里见过,你怎么突然问起这个了?」
「哦……我做梦梦到了。」
「看来你是把现实和梦境搞混了!」妈妈笑着摸了摸我的头,没再细问,而是撑着伞出了门,还叮嘱我别乱跑,等周末看了奶奶,就得准备去上学了。
阴天,明明没什么太阳,她却撑了把大伞,我不禁怀疑,这个精致到过分的女人真的是我妈吗?
7.
周末,爸妈一早就带着我去了养老院。
不愧是富贵人家,住的养老院都那么高级。
一间 VIP 单人房里,一个老太太睁大了眼睛躺在床上。
我们进去的时候,她好像有些激动,嘴里咿咿呀呀地不知道在说什么。
妈妈说,奶奶中了风,很早就说不了话了,每回我们来,她都会这样咿咿呀呀的,可高兴了。
我仔细看了看,那老太太看上去很老,脸上的褶子多得吓人,但我却意外觉得亲切,尤其是她那双眼睛,我总觉得好像在哪儿看过,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爸妈在门口跟护工唠起了嗑,我听着无聊,竟鬼使神差地走到了奶奶床前。
她跟我梦里那个奶奶一样老,但长得不一样……
突然,一只干枯的手抓住了我的手腕,奶奶面目狰狞起来,眼珠子越瞪越大,嘴角抽动,嗓子里发出「叽叽叽」的怪声。
我猛地尖叫,拼命挣脱,她却死死拽着我不放手。
很快,爸妈和护工过来摁住了奶奶,费了好大劲才将她的手指一根根掰开。
奶奶疯了!
护工说,奶奶这种情况已经好几天了,疯疯癫癫不认人了,估计没几天了……
还真是一语成谶。
一周后奶奶就真的去了,听说走的时候瞪大了眼睛,像是在发病!
家里办丧那天,来了好多人。
按理说,死了人是该哭的,但爸妈没有。
他们眉开眼笑地接待客人,脸上没有一丝难过。
我不懂,是不是钱越多的人感情就越薄?
8.
奶奶走后没几天,家里就恢复了原样。
爸妈对我很好,但很少回家,与我之间也不像寻常父母那般亲近。
我反而更像是个常年寄居的客人!
后来,我上了市里的贵族小学,每天只要一出门就会撑把小伞。
不管天晴下雨,都要撑着伞,这是妈妈要求的。
她说,我身子金贵,皮肤嫩,晒不得太阳。
说实话,我觉得她在扯淡,但我又不敢忤逆,因为妈妈会生气,她冷着眸看我的样子真的很可怕。
再后来,爸妈对我越来越热情,经常回家陪我一起吃饭。
他们说,我真聪明,要好好学,将来一定能成大器。
如他们所愿,小升初那年,我以第一名的成绩考进了省重点初中。
一时间,风光无两,人人都道我是神童。
爸妈笑得合不拢嘴,可是只有我知道,这一切都太奇怪了。
为什么这么说呢,因为我的聪慧不在于一点就通,也不在于记忆力超群。而是我压根就不用学,因为那些知识,定理,甚至公式好像早早就刻在了脑子里。
就是这么荒唐,我甚至怀疑是不是因为梦里那个我早就已经学过了。
[救命……这里完全被 word 自动编号了,很恐怖,先删了。]不过我也只是怀疑,并没有想太多。
可事实证明,事出反常必有妖。
我人生的转折点,在初三那年。
自从上了初中,我就开始住校。
由于我顶着小神童的光环,同时还是个大方的小富婆,故而我在同学堆里混得如鱼得水。
本以为我的初中生涯会顺风顺水,可偏偏在我身上出了件怪事。
9.
周二的下午,有节体育课。
跟往常一样,课前老师都会让我们先来个八百米热热身。
我身体素质还算可以,八百米根本不在话下。
可怪就怪在,那天明明很阴冷,我却跑出了一身大汗。
那汗水也古怪得很,就像藏了针在里面,戳得我哪儿哪儿都疼,跑着跑着整个人就直挺挺倒了下去。醒来的时候已经在医院了,身上穿着病服。
妈妈站在床头正阴着脸看我,「你为什么不听话?」
我一愣,好半天才反应过来,妈妈说的不听话,应当是我住了校之后就再没撑过那把小伞。
我嫌麻烦,也嫌丢人。
我以为不撑伞,顶多就是晒得黑点,没什么大不了的。
可是为什么会这样呢?我的皮肤真的跟常人不一样吗?
下一秒,妈妈回答了我的疑惑:「都说了你皮肤嫩,你怎么就是不听?你没看见我也打着伞吗?咱们家肤质是遗传的,见不得太阳!」
这个理由……好像并不能说服我!
于是,我私下里问了医生,医生支支吾吾的,也说不明白,说他也是头一次见,可能是某种少见的皮肤病吧。
我不信,还真有人能一辈子不见太阳的?
于是,叛逆的我偷偷做了个实验。
之后的每一天,我出门时都会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唯独一双手赤裸着暴露在太阳底下。
久而久之,恐惧的一幕当真就出现了。
我的手先是快速衰老,皱起的一层皮肉轻轻一碰就掉了!
10.
我忍着痛去找了医生,当我伸出那双鲜血淋漓、皮开肉绽的手时,医生惊得目瞪口呆。
用他的话说,从医几十年都没见过活人的手能溃烂成这样。
他提取了一些皮肉,又给我精心上了药,裹上白布。
他怀疑我可能得了某种疾病,让我三天后来取病理报告。
然而,三天后,我忐忑不安的心等来的报告书上却写着切片正常。
我大失所望,明明一切都那么反常,但我却找不到任何证据……
是我出了问题,还是这个世界出了问题?或者说我根本不属于这个世界?
我越想越迷糊,回到家时已近傍晚。
很意外,今天爸妈都在家。
他们看着我包着白布的手并没有多问,好像我们之间越来越陌生了。
如果,万一,真的是陌生人呢。
凌晨一点,我蜷缩在床上,久久无法入睡,一片混沌的脑海里总是浮现出一双眼睛。
那是一双细长的瑞凤眼,出现在浴室的镜子里。
就在几小时前,我在楼上的浴室里换衣服,刚换到一半,就在浴室的梳妆镜里瞥见一张熟悉的脸。
我差点儿叫出声来,用力咬着嘴唇才勉强压抑住内心的恐惧。
现在想想还是浑身哆嗦,所以到底是什么会促使一位爸爸偷看自己的女儿换衣服呢?
只有一种可能,他们根本就不是我爸妈!
我从妈妈的衣服上偷偷捡了几根头发,等了足足小半个月,才拿到这份亲子鉴定。
然而这份鉴定结果却远远超出我的想象。
报告上赫然写着 DNA 相似度为 23.9999%!
我彻底迷糊了,这究竟是什么关系?
我赶紧上网查了查,并没有得到一个准确答案,只知道她跟我有血缘关系,但绝不是我妈!
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11.
追根溯源,我想可能还是跟那个旧衣柜有关。
或许找到它,一切谜题就会迎刃而解。
于是我凭着百度外加疯狂回忆,调查打听了很久,终于差到了梦里的那个小村。
我什么都顾不得,一个人偷偷去了。
这个村子简直跟梦里一模一样,甚至有些村里的人我都能叫出名字来,可他们好像不认识我,瞧我的眼神像瞧个外星人。
可能是我穿得太过艳丽,在这个落后的小村里太扎眼,一路上总有些人稀奇古怪地盯着我。
我按照梦里的路线来到了那间茅草屋,那个我在梦里生活了十七年的茅草屋。
屋里没人,处处都落了一层灰,好像许久都没人住了。
我正准备走时,忽然看见个不可思议的东西。
发烂的木门上歪歪扭扭地刻着一条条横杠,那是梦里的我刻下的,每一年刻一条,它代表了我的身高,也代表了我的年岁。
我难以置信地数着,整整十七条,也就是说我在十七岁那年离开了这里……
那么一切就说得通了,因为我躲进奶奶衣柜里那年正好十七岁!
所以……这不是个梦!
我发了疯般跑去奶奶家。
门锁着,我趴在窗前将头伸了进去,一张小木床,一张小摇椅,唯独没有那个小衣柜!
衣柜不见了,刚发现的一点线索又戛然而止……
可这一切不正好说明了衣柜有问题?或许有问题的不止衣柜,还有我和那对假父母……
我失魂落魄地回了家,却发现偌大的家里空无一物。
才两天,我那所谓的爸妈居然不见了,家里也被搬空了!
我掏出手机拨了两通电话,皆是无人接听!
想来他们早就觉察出我心生疑虑,早就知道我去了小村里,所以他们逃了。
所以他们究竟在隐藏什么真相呢?
12.
这一桩桩离奇怪事,竟然真真切切地发生在我身上,一时间我不知所措,笑不出声也哭不出来。
我真正的妈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现如今这双假父母也人间蒸发了。
无论现实或梦境,我都成了个孤儿,一个没人要的孤儿。
离谱,又可笑!
不过好在我初中阶段结交了几个共甘苦的朋友,是她们一直安慰我鼓励我,陪我度过了最黑暗孤独的那段日子。
在他们的帮助下,我租了个小房子,过得不算太差。
初中毕业后,我就辍学了,毕竟人要吃饭,总不能靠别人的救济过一辈子。
后来,我改名换姓,还换了个城市,找了份工作,专门给有钱人家做保洁,我这种没学历的也只能先干些体力活了。
不过,我还是有点儿私心的,我总是期待着有一天能遇到那双假父母,期待着有一天能揭露真相,找到那个疼我爱我还会训我的老妈!
可奇怪的是,自从那双假父母跑了以后,好像一切都恢复正常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一天天长大,除了有些孤独,我与其他人并无两样。
直到这天,我遇见了一个女人,她在秋高气爽的天气撑着一把大伞,格外显眼。
我气急败坏地冲到她面前,还未张嘴就呆住了。
这女人不是我那个假妈,她长得很秀气,比我那个假妈要年轻漂亮。
女人一愣,神情复杂地问:「怎么了?小姑娘。」
女人的声音好熟悉,我总感觉在哪儿听过,「小姐姐,我看你好眼熟,好像在哪儿见过!」
「是吗?」女人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这一笑,蓦地勾起了我的回忆。
我梦里那面黄肌瘦的老妈笑起来不正是如此吗?两个梨涡,一深一浅,漂亮极了!
13.
我正盯得入神,就看见她朝一个年轻帅气的男人招了招手。
男人宠溺地搂着女人的小腰,疑惑地看向我。
我赶忙开口:「小姐姐,我是干清洁的,已经好几天没开张了,您行行好,让我干一天活儿吧!」
女人神色黯淡,还没来得及开口拒绝我,就被身旁的男人一口应下了。
男人是个好相处的,我使尽了浑身解数给男人留了个好印象。
男人也觉得我机灵勤快,于是,从那天起,我便能隔三岔五地就去男人家清洁卫生。
回每次去的时候,那个漂亮女人都在,他们应该是情侣,属于同居关系。
女人叫筱美,目前来看,没有工作,会偶尔陪着男人外出应酬。
他们家很大,打扫起来一点儿也不轻松,但给的票子也多。
这段时间相处下来,女人除了天天会撑把大伞之外并没什么可疑之处。不过有一点很古怪,他们家一楼有个卧室上了锁,我从来没进去过,女人说那是个储物间,不用打扫。
可直觉告诉我,储物间里一定有秘密。
我琢磨了好久,女人身上定然找不到突破口,那么就只能从男人身上下手了。
这天,女人不在家,男人出门应酬前叮嘱我好好打扫。
我趁机跟男人说:「筱美姐姐让我打扫储物间来着,但她忘记给我钥匙了。」
男人拧了拧眉,好像有些吃惊,但好在他还是从包里拿出了一串钥匙,说不记得是哪把了,让我自个儿试。
我看着男人远去的背影,不禁窃喜,看来这个女人的秘密并没有告诉男人。
那串钥匙大概有六七把的样子,我一个个试,试到第三把的时候,手机响了。
我看了眼手机,不禁直冒冷汗,来者正是筱美。
14.
我稍稍平复后,摁下了接通键,「筱美姐姐,您找我有什么事吗?」
「找到你要找的东西了吗?」筱美一字一句,说得极为平淡。
我一惊,猛地挂断电话,就听见大门外来了人。
原来筱美一早就知道我另有所图,这个女人比我想象的还要恐怖!
怎么办,我该怎么办……
就在大门被打开的一瞬间,我躲进了卫生间里。
我很清楚,这种时候,无论躲在哪里都比在储物间里要安全。
筱美一如往常温柔地唤我:「盈盈,你在哪儿呢?盈盈?」
我透过门缝隐约瞥见她平日里娇艳欲滴的脸变得煞白,眼神空洞且冷漠,眼角微红,声音越来越失控,「盈盈,你为什么要出现在我面前?这么多年了,一切都该过去了,你为什么要抓住我不放?」
她探着头四处寻找,经过我径直上了楼,一边走一边喊。
我想她是疯了,不然怎么手里还握着匕首,她是想杀了我吗?
不过,这也恰好说明,这个女人果真有问题,我离真相越来越近了!
我听着她在楼上翻来覆去地找,又气急败坏地冲下楼打开了储物间。
我提心吊胆猫着步子上楼时,她正在储物间疯疯癫癫地叫唤。
可谁知,楼梯爬到一半,我的手机突然响了。
来电铃声不算大,却足以在这种情形下彻底暴露我的位置。
我愣了一秒,一回头,果然就看见那个疯女人正举着手机阴森森地看着我。
「找到你啦!」她笑着一把举起手中的匕首就朝我奔来。
15.
小时候,我总觉得背后有人追我的感觉会很有趣。
如今看来,除了有趣,还可能有种生死一线的刺激。
这可能是我人生头一次跑得快要飞起,我一头钻进筱美的卧室,立马反锁了房门。
门外,那个疯女人在不断拍打,越拍越激动,我能清楚听到匕首划在门上的声音。
她好像越来越失控了,那就说明我猜对了。
她回来的第一反应不是去储物间,而是直接上了楼,那就说明她的秘密在楼上,而楼上最安全的地方必然就属她的卧室。
我开始在卧室里掀天揭地地寻找,我也不知道要找什么,总之肯定有什么东西是不同寻常的。
很快,在她那间大衣柜里我发现了她的惊天秘密。
她的大衣柜里表面挂满了衣服,可衣服里面却藏着一个小衣柜。
对,就是那种旧衣柜,柜门上是一面大镜子,上下还贴着两块布。
原来奶奶屋里的那个小衣柜竟被她偷了过来。
我匪夷所思地看着衣柜上面的大镜子。
毫无疑问,这一切的根源都是因为这面神奇的镜子。
镜子上杂乱无章地写了一堆莫名其妙的话,其中有一段应当是位老人写的,字迹歪七扭八:
程容老到八十岁,老到说不了话。徐盈年轻到六岁,磕破头并且昏睡两年。从今以后,徐小福(我奶奶)就是程容,程容就是徐小福,我会嫁给一个有钱人,一辈子富贵健康!
显然写下这段话的人是我那梦中本该驾鹤西去的奶奶。
所以眼前这面镜子真的有魔力?写上去的话竟都能成真?
16.
一切都能解释通了,这就是为什么奶奶一夜之间大病痊愈,为什么她越活越年轻,又为什么我一觉醒来,老妈不是老妈,奶奶不是奶奶。
就是因为奶奶留下的这些话,我们的人生全都错乱了!
显而易见,我亲爱的老妈也发现了这个秘密。
所以这就是为什么她那天从奶奶家回来,突然就性情大变如获新生,因为她在魔镜下端的破布下偷偷留下了这样一句话:分离出二十四岁的程容,让她代替我过上美好的人生。
听上去很离谱吧,可魔镜真的做到了。
二十四岁的程容在老妈被篡改命运前就已经离开了小村,并且真的代替老妈过上了美好生活,可二十四岁的程容没生过孩子,所以她忘记了爱我,所以她才会疯一样地在砸门,才会不顾一切地想要杀了我。
在二十四岁的程容眼里,我只是个毁灭她美好生活,揪着她不放手的破坏者。
而我真正的老妈,已经在多年前死在了那副年老色衰的躯壳里!
我泪流满面,心口剧痛,我真的好笨,要是当年她握住我的手时,我能看穿她眼底的绝望,要是当年她拼命发声提示我镜子有问题时,我能读懂她「叽叽叽」的怪声,会不会一切都不一样呢?
门上的锁已经被砸得渐渐松动,那个疯女人已经迫不及待想要杀了我。
我急忙咬破了手指,在镜子上比画起来。
在门被砸开的那一刻,我依旧在不停地写。
我也分不清是我先写完了自己的心愿,还是那把尖利的刀子先扎到了我身上。
总之,一切都在这一刻戛然而止。
17.
「醒醒啦……今天怎么回事,睡得那么沉……」有人正在耳边轻声呼唤。
我猛地睁眼,就看见老妈那张蜡黄干瘦的脸,我哇地哭出声来,一下抱住了老妈。
老妈轻轻拍着我的背,语气温柔,「好啦,别太伤心啦,人死不能复生,咱们要向前看,乖。」
我一愣,「谁死了?」
老妈眨了眨那双细纹密布的眼,「你奶奶啊……你这是咋啦,失忆啦?你奶奶不是前些日子害了大病,就一口气吊着吗?前几天人没了,丧都办了,你都忘啦?」
「我……我没忘呢……」我又紧紧抱住老妈,不禁喜上眉梢,果真一切都回到了原点。
我又有妈妈了,是那个会爱我疼我的妈妈。
不过,老妈好像跟以前不太一样了,她变得比以前更温柔,也更爱我。
奶奶走了后,她的屋子一直空着。
有一天,老妈突然说,把那屋子卖了吧,不然空着也是浪费,卖了还能换一笔钱呢。
我想也是,但那诡异的镜子可不能再留着害人了。
于是在老妈卖屋子的前一天,我拿了块大石头,将那镜子砸了个稀碎。
我心满意足地看着一地碎片,可突然我发现那碎片上好像有字,七歪八扭的字迹好生眼熟。
正当我想要细看时,碎片里出现个人影。
我一回头就被老妈提溜了出去,她问我好端端的为啥砸那镜子。
我一时说不出个所以然,只好蒙着头一声不吭,结果挨了老妈好几个大巴掌,骂我这熊孩子糟蹋东西,好好一柜子这么一砸只能当废品卖了。
第二天,奶奶的屋子就空了,卖的卖,扔的扔,一切终于从这一刻回归正常了。
起码当初我是这么想的。
18.
很多事物总是在暗中发生变化,让人难以察觉,或者说察觉到时为时已晚。
那段时间,我一直重复做着一个梦,梦里是碎了一地的魔镜,碎片上模模糊糊写了字,每当我想要看清时,就醒了。
这梦就像一根刺,在我心头一扎就扎了二十年。
虽然内心隐约会觉得不安,可这么多年过去了,一切都风调雨顺,也从没发生过什么怪事。
除了这个梦,二十年里,我事事如意。
现在的我,有一份高薪工作,还有个温柔体贴的老公,还生了个可爱的女儿,已经八岁了。
除此之外,还有个疼我爱我的老妈,年底就满六十,整个人红光满面,看起来漂亮又精神。
但她还是老了,眼睛不好使,耳朵也不好使了,有时候叫她半天都听不见。
我让她多出去走动,跟大爷大妈跳跳广场舞啥的,但她就喜欢一个人窝在房里,一天到晚也不知道捣鼓些啥。
我上班忙,自然也没太多时间管她,人老了嘛,总有些自己的想法,安度晚年,不就是她怎么开心怎么过。
我自认为,这个想法很开明,却不承想正是这个开明的想法,让我的命运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19。
老妈六十大寿这天,我给她换上了新买的红旗袍,还给她盘起了发,上了点儿妆。
不得不说,老妈是个妥妥的美人胚子,尽管已至花甲,但只要稍微捯饬一下,整个人就神采奕奕,风韵犹存。
可不知道为什么,老妈看着我乐的时候,我总觉得这画面好熟悉,就像是在哪儿见过。
也可能是我那天太高兴,喝了些酒,神志不清了。
我是真的醉了,老公将我扶到了床上,还给我倒了杯水,笑着说:「你看看你,那么点儿酒量还非要喝酒,赶紧喝口水,躺下好好休息。」
老妈六十大寿,我高兴啊,一高兴就管不住嘴了。
也不知道咋了,喝醉了酒居然还能做梦。
这次的梦不同以往,我没有梦到碎了一地的魔镜,而是梦到我十七岁那年躲进了奶奶的衣柜里,柜子外出现一张张人脸。
我这时才明白过来,原来小时候看到的那些人脸都与魔镜相关。
老妈的身影,十七八岁的我,十四五的我,还有八岁的我,可是我明明记得还有个一身红衣的老太太……
就在这时,我居然醒了。
迷迷糊糊中,床边坐了个人,老妈正抚摸着我的脸,她一身红衣,笑得和蔼可亲。
我猛地一怔,原来那个一身红衣的老太太是我六十岁的老妈!
20.
我想动弹,但身子却沉得像铁,脑子也昏昏胀胀的,整个人慢慢就没了知觉。
我本来以为,我只是做了个梦中梦,可当我第二天睁眼时,眼前的一幕却让我头皮发麻!我本能地想要尖叫呼喊,可嘴张得再大就是没有任何声音。
我看见老公和孩子站在床头,关切地注视着我。
床边坐着个人在给我喂汤药,那人愁容满面,正是我自己!
我眼睁睁看着眼前的徐盈开了口:「你们先出去吧,我跟老妈说会儿话。」
我瞪大了眼睛看她,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她好像也看出了我的疑惑,待老公和孩子走远后,她便慢条斯理地说道了起来。
她好像很激动,好像在为自己多年的隐藏而愤愤不平,她笑得癫狂,这副神态像极了当年那个想要杀了我的疯女人。
「没想到吧,徐盈,你的愿望实现了,一切都回到原点了。可是魔镜没法起死回生啊。而且你也太蠢了,你凭什么以为就你一个人有完整的记忆呢?」
对啊,我怎么忽略了这一点。
没想到,我和被分离出来的年轻程容一起生活了几十年。
而我真正的老妈和奶奶早就死了……
那她为什么藏了这么久?
我又为什么会跟她互换身体?
21.
她小心翼翼从贴身的包里拿出几块破碎的镜片,得意地冲我展示着,那小碎片上密密麻麻地写了两排字:徐盈和程容互换灵魂,程容身体中风,说不了话。
她继续咬牙切齿道:「其实我很早就想写了,要不是因为你当初那个心愿,我也不至于忍辱负重这么多年。」
我的心愿……对啊,我当初那个心愿应当是写完了呀,不然一切怎么会回到原点呢?
面前的女人像有读心术一般,又接着说:「不过好在那个心愿你少写了一个字,不然我到死都不可能对你动手。」
脑海中突然浮现我在魔镜上留下的那句话:「一切回到原点,老妈一直爱我直到老「死」」。
我如梦初醒,原来,我少写了一个「死」字。
我拼命挣扎,想撕下面前这个疯女人的嘴脸,她怎么能抢夺我的身体和我的家人!
可无论我怎么用力,一身的骨头就像散了架,哪哪都提不起劲。
这时,门外有人在敲门,女人瞬间平复了情绪去开门,我那八岁的小女儿站在门口畏畏缩缩地看着我,「奶奶怎么变成这样了?」
「你奶奶呀,年纪大了,中风了,说不了话了。」女人恬不知耻地胡说八道。
我眼角噙着泪,无声呼唤着我那心爱的女儿。
她或许也有所感应,挪着小步子走到我床前,给我擦了擦眼泪,又摸了摸我干枯的手。
忽然,我用力抓住她,瞪着眼看她,拼命张大了嘴,却只能听到嗓子眼里传来「叽叽叽」的怪声。
女儿吓得哇哇大哭,我的手指被一根根掰开。
一阵哭声中,我一口气没倒上来,瞪着眼死不瞑目。
这一刻,我好像又看见了我那亲爱的老妈,她笑着在朝我招手,好像等了我很久很久。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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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3-22 14:30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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