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期故事
提灯入梦:你是我最灿烂的秘密
我死在他心爱的女人手里,装进麻袋,沉尸海底。
一朝重生,却成了他新招的保姆。
我看着他娶了白月光,却在日夜怀念我这个替身。
可惜,迟了。
1
我醒来时,置身废旧工厂。
手腕被绑,口中塞满了破布条,而双腿已血肉模糊,没了知觉。
女人弯了身看我,目光戏谑。
「原来,你就是阿彦找的替身。」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现在我回来了,你就该消失了。」
我知道她。
周瑾薇。
程彦的白月光,朱砂痣,离国五年,再回来时已是二婚妇。
而我,跟了程彦三年,竟只是她的替身。
这些,都是我前两天知道的。
当着我的面,周瑾薇拨通了程彦的电话。
「阿彦,你还爱我吗?」
他的声音响起在废弃厂房内,带有回响。
「爱。」
「那你和她离婚,娶我,好不好?」
「好。」
每一个回应,都没有过犹豫。
电话挂断,不过十分钟,我手机便震动了一声。
周瑾薇掏出我的手机,点开。
是程彦发来的,电子版离婚协议书。
周瑾薇轻笑,「看吧,他一直都没有变。」
「我要坐稳程太太的位置,而你,必须永远让位。」
「那就,对不起了哦。」
话落,她让人将我装进麻袋,扔去了海里。
沉入海底前,我眼前浮现的,竟是与程彦的初遇。
三年前。
我跪在医院走廊里捂着脸痛哭时,一双黑色皮鞋出现在我视线中。
那人弯身递给我一纸绢帕,言简意赅:
「缺钱?」
「跟着我,治疗费用我出。」
……
海水呛入我的喉咙与鼻腔,窒息感将我笼罩。
随着眼前的光一同湮灭的,是程彦的脸。
若重新来过。
我再不会颤抖着将手搭入他掌心。
走过一遭才发现,那不是救赎,是囚牢。
可惜。
意识渐渐模糊。
我已经,再没有重来的机会了。
2
睁开眼——
阳光刺眼。
我下意识地伸手挡在眼前,却瞬间怔住。
这……不是我的手腕。
纤细白皙,比我要瘦上两圈,而且,手腕内侧还有一块红色的心形胎记。
十分扎眼。
我蓦地坐起身,我不是……已经死了吗?
房间里有一张小镜子,我快步走过去——
镜子里,是一张年轻且稚嫩的脸。
全然陌生。
一些不属于我的记忆,忽然涌上心间。
她叫唐安安,今年 18 岁,为了还清赌鬼父亲欠下的赌债,一周前跑来江城最难伺候的人家中做保姆,却因突发心脏病,死于凌晨。
造化弄人,雇佣她的老板,正是程彦。
我坐在床边,用了很长时间才消化了这些事情。
我想逃走,可是,唐安安记忆中的合同条款曾提过,为期三年的劳务合同,若我提前解约,需要赔偿一笔巨额违约金。
而我根本支付不起。
所以,我只能被迫留下。
以唐安安的身份。
这一夜,我看着墙上的挂钟,从夜黑,到黎明。
……
清晨。
我换了衣服,准备工作。
可路过一楼客厅时,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去了后院的花园。
那里种满了我喜欢的花,曾是整栋别墅中我最喜欢的地方。
后院的门没关严。
我正欲推开,却透过门上缝隙,看见了一个人。
只是一个模糊的背影,我探向门把的手,便僵在了半空。
程彦。
此刻天色将亮,他正站在我亲手栽种的小雏菊前,弯身给花浇水。
3
我透着门缝看他,而他静静地看着那些花。
他不知道我的存在,而我也不知道,他究竟在想些什么。
看见那些花,可是会想起我?
半晌,我收回目光。
他想什么,都不重要了。
可是,视线抽离的那一刻,程彦却忽然有了动作——
刚刚浇了水的雏菊,忽然被他连根拔起。
程彦看起来有些烦躁。
他扯起那些花,随意扔在地上,像是不够解气,竟把那一连排都给拔了。
那些被随意丢在地上的花,被他鞋底碾过,零落成泥。
一如,我曾经那颗心。
我透过门缝看着地上的花,忽然觉着胸口有些泛闷。
再看不下去,我转身去了厨房。
我在心里告诉自己,安禾已经死了。
如今的我,是唐安安。
那些花,拔便拔了吧,我的人他都不在意,更何况是花呢。
……
早餐摆上桌时,程彦正坐在桌前喝咖啡。
他穿着套深灰色西装,有些眼熟,却又想不起在哪见过。
看了两眼,我收回目光,将早餐一一摆好。
程彦忽然开了口。
「今天,把后院的花全部铲掉,一株不留。」
心脏似乎颤了颤。
我应,「好的,程总。」
其实,早上被他那么折腾了一番,估计也没剩几朵了。
「全部种上玫瑰。」
「好。」
我忽然想起,周瑾薇似乎最喜欢玫瑰花。
尤其,是最艳俗的红玫瑰。
4
我做的早餐,程彦只吃了一口,便拧着眉停了筷。
我心里一喜。
嫌弃难吃?
骂我吧,赶我走吧。
这样我就可以不用付违约金,便顺利离开这座牢笼了。
然而,他只是偏头看了我一眼。
几秒过后,他淡淡问道,「这菜,是你和谁学的?」
我一怔,只能借口说在厨房发现一本手写的菜谱,从那上面所学。
程彦蹙着眉,快步进了厨房。
再出来时,手上攥着一个硬皮日记本。
那是我生前,一字一字抄写的菜谱。
他翻开。
而我脑海中,也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了曾写在扉页的话:
程彦不爱吃姜,不爱吃辣。
程彦最喜欢吃豆豉鱼哦。
程彦最讨厌吃青菜,活该他便秘。
程彦……
密密麻麻的一张纸,放眼望去,都是程彦。
上面记载的每一道菜,都是我无数次实验后,才总结出他爱吃的口味。
比如——
酸菜鱼里一定要放柠檬片。
辣子鸡里要多麻微微辣。
……
打断我思绪的,是程彦的动作。
他烦躁地翻了两页,忽然将它扔进了垃圾桶里。
我盯着垃圾桶出神,一颗心空落落,像是被他一同扔掉了。
半晌,一旁响起了程彦的声音。
「以后,这些菜不许再出现餐桌上。」
「看着就反胃。」
回过神,我轻声笑着,忍下鼻酸。
「好。」
夜里。
我辗转难眠,最后还是去了餐厅。
我想把那本菜谱,偷偷捡回来。
毕竟是曾经一笔一笔抄写的,每一处落笔,都照应着我那颗可怜又可笑的真心。
程彦不珍惜,可我自己心疼。
可是……
垃圾桶已经被清理过,换了新的垃圾袋。
里面的菜谱,也不见了。
我放下空荡荡的垃圾桶,有些心疼,也有些释怀。
扔了,便扔了吧。
就当作是,和过去告别。
5
我刚做好晚餐,程彦便回来了。
今天外面很冷,他脱下西装,随手搭在椅背上。
身上携着屋外的寒意。
程彦晚上喜欢喝一杯红酒,我替他倒酒时,他靠着椅背,点燃了一根烟。
我倒酒的手一顿。
他过去是不抽烟的。
而且很讨厌烟味。
但我有抽烟的习惯,过去,程彦总是皱着眉说讨厌我身上的烟味,却又将掌心扣在我脑后,发了狠地吻我。
任由淡淡的烟草味在彼此间蔓延。
……
回忆缠人。
我敛去思绪,继续倒酒。
蓦地。
门铃声响起,我连忙走去开门。
门开。
周瑾薇那张与我八分相像的脸,毫无预兆地出现在了我面前。
那一刻,名为愤怒的情绪,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
我恨不得现在就将她绑起,也敲断她的双腿,凌辱她的内心,再将她沉入大海。
将我死前所遭受的那些,全部加诸到她身上,让她体味一遍。
可我还不能。
有程彦在,我根本没办法伤到她。
但我可以忍。
忍到有一天,将她也一同拽进深渊。
……
客厅。
周瑾薇窝在沙发上,说想喝橙汁——
鲜榨的,他榨的。
程彦便挽起袖口,亲自进了厨房。
日理万机的程总,此刻将衬衣袖口挽至手肘,看起来,竟和普通男人也没什么两样。
周瑾薇倚在门边,漫不经心地提起了那个名字。
「这么久了都没有安禾的消息,你说,她是不是无法接受我们的婚礼,远走散心了?」
我在水槽边洗碗,闻言,双手一僵。
原来,程彦竟还不知道我的死讯。
我倒是有些好奇,他知道时,会是什么反应。
程彦没有说话,而是低头摆弄着榨汁机,直到将橙汁倒入杯中,他才淡淡开口。
「与我无关。」
「可是……」
周瑾薇故意问道,「你们还没有办理手续,现在还属于名义上的夫妻……」
「失踪两年,可以直接起诉,判定离婚。」
程彦的声音响起在厨房内,没有半点情绪波动,似是在讲述一件与他毫不相关的事情。
周瑾薇笑了笑,接过他手中的橙汁,状似无意地说:
「再怎么说,她也代替我陪了你三年,你这语气,像是她死了都和你没关系似的。」
程彦一共榨了两杯橙汁。
他端起另一杯,抿了一口,面无表情地说:
「当然。」
当然……
碗上抹了洗洁精,我手一滑,掉落在地,发出一声脆响。
程彦蹙眉看了我一眼,竟是没有责怪。
不过,我弯身收拾地上的碎片时,程彦担心地上碎茬扎到他的白月光,便带着周瑾薇出了厨房。
我蹲在地上,将那些碎片一点点清理干净。
拎着垃圾袋走出厨房时,刚巧听见周瑾薇在向他撒娇。
「程彦,我一个人住有点怕。我搬过来和你一起,好不好?」
我迈出的脚步,不由得放慢了几分。
程彦还没开口,周瑾薇便已经计划了起来。
我曾经亲自设计的这些装修,处处都入不得她的眼。
她目光扫过客厅,「这里改成红色吧,青色太寡淡了。」
「这几个装饰品都扔掉,太丑了。」
「这里……」
她指了几处,而后意识到程彦一直都没有开口。
他站在窗前,静静看着窗外的院落。
周瑾薇走过去,扯了扯他袖口。
软下的语调,每个字都在刻意撒娇,「程彦,好不好?」
我拎着垃圾袋,站在他们不会注意到的角落里。
这里曾是我和程彦的家。
别墅的每一处角落,都有我的印记。
静默过后,他的声音传来——
「好。」
6
周瑾薇笑了。
我也笑了。
因为,我注意到,她开始用手挠着脖颈与手臂。
这是过敏症状,开始显露了。
一周前,唐安安来入职时,程彦的助理曾交代过她一些注意事项,比如,程彦与周瑾薇的喜好与禁忌。
其中便提到过,周瑾薇对蜂蜜过敏。
而刚刚的橙汁中,程彦加了蜂蜜。
蜂蜜是我故意摆在他能看见的地方,可他真的会放,倒是让我也有些意外。
喝橙汁加蜂蜜,是我的特殊喜好,三年来,程彦也被我同化。
所以刚刚榨橙汁时,他十分自然地加了蜂蜜。
不知是三年的相处习惯,太过根深蒂固,还是——
他自己都忘记了周瑾薇的喜好。
出神间,客厅已传来了周瑾薇痛苦的惊呼声。
她哭喊着说痒,双手拼命在身上胡乱抓着,不消几下,身上便挠出了数道血痕。
我站在暗处,看程彦一脸心疼,将她打横抱起,送去了医院。
……
周瑾薇没什么大事,死不了。
只是脸上有些红疹子,一小片,乍眼一看有些可怖。
可程彦并不嫌弃,还将她接回了别墅。
她选的房间,是我曾经的那间。
短短一月,她在别墅里肆意改动着。
我的前院,被她改成了私人游泳池,泳池边是一些做工精致的桌椅,用来开泳池 party。
我的书房,被她装了隔音板,改成了家庭 KTV。
甚至,连我用过的马桶、衣柜,都统统换了一遍。
自始至终,程彦都不曾责怪过她。
反倒在她咬着笔帽纠结改造某处的设计图要怎么画时,会递给她一杯温水,低声问她需不需要全部重新装修。
全部……重装。
我在一旁倒水,听得心头一窒。
这段日子,程彦用实际行动告诉我,他对我,是真的真的,没有半点在意。
一出神,便忘了手下动作。
直到手背一烫,我才惊呼一声,回过神。
水倒偏了,烫得手背通红。
头顶骤然响起了程彦的声音,「去厨房,用凉水冲洗。」
「书房柜上有烫伤药,自己去拿。」
「……好。」
我连忙去了厨房冲洗。
冲了凉水,抹了药膏,手上仍旧一阵蛰痛。
我回去继续准备晚餐,却意外撞见了周瑾薇的目光。
她倚在程彦身边,静静地抬眸望着我。
那双眼,冷戾无比。
像极了她命人将我扔下海那天。
7
这次,周瑾薇没有再想杀我。
她只是寻了个由头,将我辞退了。
我表面上装着沮丧难过,心里却很开心——
终于,可以离开这里了。
至于报仇的事,离开这里,大可以再从长计议。
再在这里待下去,我觉着自己随时会窒息。
我飞快地收拾了一下行李。
说是行李,其实还没装满一个小尺寸的行李箱。
拖着行李箱离开时,竟意外遇上了刚从公司回来的程彦。
狭路相逢,他拧着眉打量我,「去哪?」
我埋着头,说周小姐将我辞退了,说完便想走。
却被他拦了下来。
唐安安属于那种身材娇小的姑娘,个头才到他胸口。
隔了几秒,他的声音才自头顶传来。
清冷,淡漠。
「我没开口,不许走。」
停顿两秒,他又说,「走也行,先赔偿违约金。」
……程彦用违约金做威胁,将我又带回了别墅中。
听见开门声,周瑾薇快步迎了过来,可是,在看见我时,又骤然停了脚步。
「阿彦,你这是什么意思?」
程彦脱去外套,神色淡淡。
「她做的饭菜还算合胃口,留着吧。」
这似乎是我重生以来,第一次见他拒绝周瑾薇的要求。
竟是为我这个微不足道的小保姆。
还真是可笑。
那晚,两人第一次发生了争吵。
周瑾薇向来是恃宠而骄的,她什么都不用做,只需要在争吵的时候暗暗掐自己一把,盈盈一落泪,程彦便瞬间心软。
可是,即便如此,程彦依旧没有辞退我。
因为赔不起巨额违约金,我只能再度留了下来。
不过……
程彦状态似乎不太好。
可能是总裁们的通病,他有很严重的洁癖以及强迫症,所有物品必须有它固定的摆放位置,程彦有他自己的节奏与习惯。
三年里,我一直在迁就他。
偌大的别墅内,所有东西的摆放位置,我都了然于心,三年不曾变过。
可现在,全被周瑾薇改得乱七八糟。
如今的程彦,在努力地迁就她。
可结果很明显,他不适应。
程彦习惯早睡早起,因为他说早起工作更能提高效率。
可周瑾薇钟爱熬夜,还总爱在深夜吃些夜宵。
他爱喝茶,亦或咖啡。
可她喜欢喝酒。
如今的程彦喜欢抽烟,可周瑾薇最讨厌烟味。
因她不喜,他便经常走去花园里抽烟。
可是。
过去我养的那些清新淡雅的花朵,如今也都被替换成了红玫瑰。
夜色下,一片暗红摇曳。
晚风吹过,格外妖冶。
8
某天晚上。
我正在客厅给程彦养的狗喂食时,忽然听见周瑾薇啧叹一声。
「嗯?」
我循声望去,却见她从茶几下方的抽屉里,掏出了一个戒指盒。
颜色款式,都十分眼熟。
远远望着,心头也难免悸动几分。
那个戒指盒,我再熟悉不过。
一年前。
程彦拿着它告诉我,结婚吧。
他甚至都不是询问,而是笃定地通知。
可我还是双眼红红,任由他替我戴上那枚婚戒。
周瑾薇似乎猜到了什么,脸色有些难看,缓缓打开了戒指盒。
里面,是一对情侣对戒。
程彦的戒指也在里面,自从周瑾薇回来,那枚婚戒他便再没戴过。
而印象中,我的戒指是被绑前几天,替程彦洗衣服时摘下的。
他的很多衣服都必须手洗,而那时的我总是觉着让别人洗我不放心,便总是亲力亲为。
现在想想——
多傻啊。
我曾把一颗心巴巴地捧到他面前,殊不知,在我渐渐沦陷的那些日夜,他其实只是透过我,在看向另一个女人。
刚巧,程彦这时下了楼。
远远望见她手里攥着的戒指盒,程彦表情便变了几分。
那个向来喜怒不形于色的男人,在周瑾薇面前,也会将情绪外露几分。
他快步走去,拧了眉,似乎在想要怎么解释。
「这个……」
他刚开口,便被周瑾薇打断。
「阿彦,这是你给我准备的惊喜吗?」
她半仰着头看他,眸子晶亮,一脸的惊喜神色。
程彦沉默两秒,默认了。
周瑾薇便拿出戒指,兀自替自己戴上,随后将戴了钻戒的手探到了程彦面前:
「好看吗?」
程彦垂眸,目光扫过。
「好看。」
客厅的另一边,我收回目光,继续给狗子添加狗粮。
他其实什么都知道。
他只是,不曾在意而已。
对程彦而言,我们曾经的婚戒不重要,那对戒指曾被赋予了什么含义不重要。
他的薇薇不生气,才最重要。
9
夜深,有些口渴。
我随意挽了下头发,趿着拖鞋去厨房倒水喝。
路过没开灯的客厅时,一道声音却极为突兀地响起——
「过来。」
是周瑾薇的声音。
我朝着暗处仔细看了看,才隐约看清了沙发上的那道人影。
沉默两秒,我缓步走了过去。
走的近些,才看见她正倚在沙发边缘,手里端了杯酒。
抿了一口酒,她让我开灯。
灯光亮起,她抬眼打量着我。
客厅内极为安静。
我不知道她在想些什么,但我心里却是在思考——
如果,我现在对她动手,能不能跑出这栋别墅?
正想着。
她忽然开口。
「你知不知道安禾?」
我的心蓦地一窒。
回过神,我佯装镇定,低声回应。
「不知道。」
周瑾薇轻笑,「她是阿彦的前妻,可惜,已经走了。」
说着,她再度看向我,「你是阿彦雇来的保姆,没见过她?」
我点点头,「我是一周前才应聘来的,真的没见过。」
周瑾薇攥着酒杯。
白皙的肌肤,涂了酒红色调的指甲,与杯中的红酒相映衬。
最为显眼的,还是无名指那枚钻戒。
她笑,让我看她的戒指。
「看,这就是他前妻的戒指。」
她喝多了酒,此刻虽是笑着的,语气却瞬间冷下。
「凭什么这个家里到处都是她的痕迹?」
「凭什么,她就算走了,还要出现在我和阿彦的生活里?」
蓦地。
她重重放下酒杯,冷眼看向我。
「而你就像那个女人一样,令我感到厌恶。」
「别以为阿彦能够护你一辈子。」
「一个上不得台面的小保姆而已。」
我站在沙发一侧,抿着唇,没有说话。
我告诉自己。
不能冲动。
重生一次,我不可能把自己的人生搭在这种人身上。
我要做的,就是沉下气来,默默寻找她的杀人证据,将她送进监牢。
死刑也好,无期也罢。
总之,要让她用后半生,为我死去的人生陪葬。
正沉默时,楼上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很快,程彦的身影出现在了楼梯口。
他一边下楼,一边问向周瑾薇,「怎么了?」
刚刚还一脸狠戾的女人,此刻瞬间换了副面孔。
她摇了摇杯中红酒,轻笑,「睡不着,下来喝两杯。」
程彦揉了揉眉心。
「我陪你一起。」
「好啊。」
……
程彦待周瑾薇依旧很好。
可是——
他的状态却愈发不对劲。
因为长期失眠,他明显憔悴了许多,也经常会在无人的地方出神。
有时,是在如今已种满了红玫瑰的后院。
有时,在别墅里唯一没有过改动的地方——
厨房。
周瑾薇娇贵,从不踏进厨房。
也正因如此,厨房还维持着过去的样貌。
没有人知道程彦心里究竟在想着些什么,我不知道,周瑾薇也不知道。
他经常会在厨房里,点一根烟,一站便是大半天。
甚至,有一次程彦在餐桌前看报纸时,想让我给他倒一杯咖啡,可脱口而出的,却是「安禾」二字。
彼时。
周瑾薇正坐在一旁,手中攥了根眉笔,正拿着小镜子细细补妆。
话一出口,程彦回了神,蓦地看向周瑾薇——
而她似乎没有听见,仍在照镜子。
程彦明显松了一口气。
而我却知道,周瑾薇听见了。
因为,从我的角度,刚好可以看见,在程彦叫出那个名字时,她生生掰断了手中的眉笔。
可她不傻。
她并不会选择在此刻点破。
相反,那天的她,对程彦格外热情。
晚上,她还把我从厨房赶走,亲自下厨做了一桌子菜。
将菜一一摆盘,她点了蜡烛,朝花瓶中插了鲜花。
程彦回来了。
她主动走过去替他脱下外套,然后撒着娇将他拽去桌前——
程彦唇角的笑,在看清那些菜后,瞬间湮灭。
他沉默良久,低声问:「这些菜,你从哪学的?」
「菜谱啊。」
周瑾薇扯着他袖口晃了晃,「我在你房间的书柜正中央发现了一本手抄的菜谱,上面好像都是你喜欢的菜,我便按着上面做了一桌子。」
说着,她将他拽去桌前,「快尝……」
后一个「尝」字还未出口,手便被程彦甩开。
这似乎是他,第一次对周瑾薇冷脸。
「谁让你擅自动我房间东西的?」
程彦冷眼看着她,随即转身进了厨房。
再出来时,手里拿着那本菜谱。
上次垃圾袋被清理,我原以为只是他看着碍眼,所以亲自去扔了垃圾。
可没想到——
他竟又将那菜谱,给捡了回去。
10
若说心里完全没有悸动,那是假的。
却也只是一瞬间而已。
我继续默默地做我的事情,没有再去看他们。
捡回来了又如何?
在他心中,我始终是周瑾薇的影子。
而且。
其实我也不认为他有多爱周瑾薇。
程彦这种人,他永远最爱他自己。
周瑾薇愣了半晌,委屈地放软了语气,
「我知道,她离开以后你一直心情都不好,就连她留下的菜谱都贴心保存着,我不该动的……」
以退为进。
并不高明的手法,可程彦这人偏偏吃这一套。
沉默半晌,他眼底的戾气渐渐散去。
再开口,已然温和。
「是我最近情绪不好。」
他揉了揉她的头发,轻声致歉,「和她没关系,我只是不喜欢别人动我的东西而已。」
「我对阿彦来说,也算是别人吗?」
程彦被她看着,怔了两秒。
「不是。」
他握着菜谱的手随意背在身后,温声哄着她。
之后,他们又一起吃了这顿烛光晚餐。
而我在回屋「避嫌」时,也没有闲着。
最近这段日子,我已经确定了,当初周瑾薇绑架我的那个废弃工厂,在南郊。
不过。
在我去世后的第二天,那边起了一场大火,厂房被烧毁了。
而我现在的突破口,就只剩下了那几个替周瑾薇做事,绑架我的男人。
我不知道他们的身份。
但是,我清楚记得他们的样子。
……
因为长期的失眠,胃口差,程彦状态愈发地差。
我每天做饭,都尽量避开过去的习惯。
其实味道不差,但程彦总是只吃两口。
而且,程彦最近出神的频率愈发增加了,即便是看向周瑾薇时,他也经常会恍神。
眼神飘忽地落在她身上。
却又好像,在透过她,看向另一个人。
我在暗处看着,却又有些想笑。
他想看见谁呢?
我吗?
那个,从不被他重视,被当了三年替身的,安禾吗?
如果是,那他真是我见过最可笑之人。
我甚至怀疑——
这世上会不会有些什么奇怪的病症,备胎综合症?
11
白天吹了风,有点感冒。
夜里,因为鼻塞而憋醒,胸口有点闷,我推门出去,想要去后院呼吸一下新鲜空气。
然而,后院有人。
又是程彦。
我站在门后,刚巧听见了他在打电话——
「唐成,明天开始,放下手头一切工作,调查安禾的去向。」
院内空荡荡,他的声音带着回响。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唐成,是他的私人助理。
我隔着门缝看他,月色下,男人背对着我,背影竟显得有些落寞。
夜风拂过他的衣角,携着一阵寒。
而我看见,程彦抬手在脸上揩了下。
不知在擦些什么。
亏得这阵风,胸闷的感觉好了些,于是我转身回房。
他是擦鼻涕还是擦眼泪,我都不好奇。
真的。
如果程彦也会哭,过去的安禾或许会心疼,可是——
那是安禾的事。
而我现在,是唐安安。
……
第二天,程彦将那本菜谱递给了我。
他告诉我,从今天起,每一顿饭都要按照菜谱上面去做,半点不能有偏差。
我心中极其不愿,却也只能伸手接过。
接菜谱时,他的指腹擦无意擦过我手背,我几乎是下意识地抽回手。
心里的第一反应,是反感。
发自内心的那种。
许是我反应太过强烈,程彦蹙着眉看了我一眼,却没有说话。
从我被迫按着菜谱做饭那天起,程彦的胃口也好了起来。
只是,周瑾薇的情绪却越来越差。
别墅里的东西,经常被她一个不顺心便砸了。
程彦从不责怪,只是再让唐成买个一模一样的回来摆上。
他最不缺的,就是钱。
这人感情贫瘠,金钱却无比富足。
12
晚上。
我在客厅扫地,程彦陪着周瑾薇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周瑾薇有一搭没一搭地看着,她的心思,都在院子里。
最近,她突发奇想,想要在院子里种一棵树。
当我扫到沙发附近时,周瑾薇剥了只橘子,随手将橘子皮扔到了我面前,「你过来。」
我缓步过去。
将橘子塞进嘴里,周瑾薇扯起两张纸巾擦了手,再度扔在了我脚下。
她随意问道,「你说,我在院里种一棵什么树?」
我沉默了一下。
「枇杷树。」
「枇杷树。」
同样的回答,却响起了两声。
一道声音是我的,另一道——
是没有被问到的程彦。
我们几乎,异口同声。
周瑾薇的脸色,瞬间难看了些。
程彦怔了下,也抬头看了过来。
而我面无表情,只垂眸将地上周瑾薇扔的纸巾扫走。
过去。
我也曾想在院里种树,那时我央着程彦,说在院中种一棵枇杷树。
只是,树还未种,我们便走到了尽头。
他竟还记得。
我和程彦的「默契」让周瑾薇十分不爽,于是她立即拍板,说要在院里种梧桐树。
几秒后,客厅内响起了程彦的声音:
「好。」
……
当我用吸尘器打扫完一楼客厅,程彦已经去了二楼书房办公。
我完成了工作,准备回房时,忽然被周瑾薇叫住。
「过来。」
她站在餐桌前,朝我招招手。
沉默两秒,我缓步过去。
然而,刚刚站稳,一杯温热的牛奶便迎头浇下。
「贱人!」
「你和阿彦很默契吗?」
她压低了声音咒骂,随即朝着我高高扬起了巴掌——
然而,还未等我有所动作,一道身影便蓦地扑了上去!
是……叮叮。
程彦的那条狗。
准确一点来讲……是我生前养了三年的狗,只不过,在我死后,程彦便成了它的主人。
叮叮很有灵性,哪怕如今的我灵魂安置在唐安安体内,可它似乎依旧能够认出我。
它从不理任何人,唯独对我亲近。
看见周瑾薇要打我,它几乎是狂吠着冲了过来,直接将她扑倒在地。
我用了两秒钟时间考量——
叮叮体型不大,完全没可能把她咬死。
而后果便是,周瑾薇受点轻伤,程彦可能会杀了叮叮。
考虑过后,我连忙将叮叮抱了起来。
尽管如此,周瑾薇手臂上还是被它咬下一小块肉,鲜血直流。
她喘着粗气,怒目看着我怀里的狗,「畜生!你信不信我宰了你!」
「汪!」
回应她的,是叮叮的一声狂吠。
这时,程彦也闻声下了楼。
看见周瑾薇受伤,他匆忙加快脚步,带她去了医院。
本以为叮叮咬了他的白月光,会被他杀掉或送人,我趁他们离开,将叮叮悄悄放走了。
当个流浪狗,也好比被杀掉。
然而。
程彦再回来时,身边却也跟着叮叮。
它竟又回来了。
而让我意外的是——
程彦并没有惩罚叮叮,只是将它关进了笼子里,限制了它的自由活动。
除此之外,连它的零食都不曾断过。
13
第二天,程彦晚上有应酬,不回来吃饭。
周瑾薇又开始犯了公主病,说要吃城东某家网红店的栗子蛋糕。
必须让我去买。
我深吸一口气,去了。
往返路上便需要一小时,再加上排队购买,回来时,天色已黑。
院内没有开灯。
我摸黑走着,脚下却忽然踩到了什么。
有那么一瞬间,我似乎闻到了几分血腥味。
下一秒,灯光乍然亮起。
而我这才看清脚下踩着的是什么——
「啊!」
我惊呼一声,手一松,排了一小时队才买到的蛋糕掉落在地。
在我脚下……
是浑身染血的,叮叮。
它静静躺着,眼睛望向大门的方向。
身上很多伤口,鲜血淋漓。
已经没有了呼吸。
我想,它临死前会不会是在等我回来?
我应该冷静的,应该在搜集到证据之前,按兵不动,当好我的「小保姆」的,可我此刻做不到。
剧烈的愤怒涌入胸腔,蒙蔽了我所有的理智。
这是我重生后,第一次失态。
我冲上去,双手紧紧掐着周瑾薇的脖子。
而她也不甘示弱,死命扯着我的头发。
直到——
程彦刚好回家。
他将我们分开后,才看见地上叮叮的尸体。
程彦愣住,攥着我衣领的手随之一松。
我踉跄着后退两步,便看见程彦缓缓转头,看向了周瑾薇。
「你做的?」
他语速缓慢,嗓音低沉。
「是,是我杀的,它……」
周瑾薇一向是恃宠而骄的,她甚至直接承认了,可后半句话还没说完,便被一巴掌重重打断。
程彦的手微微颤抖着。
而周瑾薇,她偏着头,保持着刚刚被打的姿势,一动不动。
半晌。
她抬起头,一脸震惊。
「程彦,你……你打我?」
她眼睛一红,「你为了一个畜生,居然打我?」
程彦拧着眉,没有说话。
周瑾薇却忽然笑了起来。
她向前一小步,半仰着脸看他。
「程彦,你打我,不是因为你对这狗多有感情,就因为它是安禾的狗,是不是?」
「不是。」
程彦低声否认。
「不是?」
周瑾薇冷笑着,「程彦,你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吗?」
「这些日子,你带我去山顶看日出,带我去滑雪,带我去做幼稚得要命的过山车……这些都是你想带我去做的吗?」
「程彦,以你的性子,一辈子也不会想去做这些事吧?」
「你当我没有看见吗,安禾那本菜谱的最后一页,写了她想和你去做的一百件小事,而你带我做的这些,都是她的遗愿!」
「遗愿?」
周瑾薇红着眼说了一堆,可程彦竟只注意到了最后两字。
他眉心陡然蹙起,「什么意思?」
周瑾薇愣了一下。
不过两秒,她便反应过来,反客为主:
「程彦,你别转移话题,什么遗愿?我说的是意愿,你带我做的那些不过都是在弥补她的愿望!」
说完。
不给程彦反应的时间,周瑾薇忽然捂着脸哭了起来。
她的抽泣声顺着指缝传来:「阿彦,你如果还爱她,就不该把我留在身边的。」
「当初是你告诉我……说她只是我的替身,你爱的一直都是我啊……」
程彦蹙着眉看她。
可周瑾薇每哭着多说一句,程彦蹙起的眉心,便放平几分。
后来。
他叹了一声,将周瑾薇拥进怀里。
他带她进了门,而我站在院中,静静望着叮叮的尸体。
很久过后。
冷风袭来,将我唤醒。
叮叮自小就怕冷,这么躺在地上,应该很冷吧?
于是,我找来铁铲,在别墅外的某处空地挖了坑,将叮叮埋了进去。
那栋别墅太脏了。
不配埋着它。
我在寒风中站了很久,而后转过身,缓缓回了别墅。
推门进去时,程彦正拥着周瑾薇坐在沙发上。
这么久过去,他仍耐着性子,轻声安抚她。
电视开着,却没人看上一眼。
我收回目光,木然地朝房间走去。
然而。
刚走到一半,电视里播报的新闻声让我蓦地驻足——
本市新闻称,有渔民在海里打捞到一具女尸。
尸体左手腕处,有一道三厘米左右的伤疤。
我停下脚步,僵着身子转过头去……
新闻上放了一张手腕处的疤痕照片,以及一张女尸所戴的手链照片,以方便让知情人士辨认。
是我……
是安禾。
我身子轻微颤抖着,这种亲眼看着自己尸体某一处特写照片的感觉,诡异又可怕。
一瞬间,当初溺死海底时的那种绝望感再度将我笼罩。
我险些跌倒在地。
目光一偏,我忽然看向了沙发上的程彦与周瑾薇。
两人反应全然不同。
周瑾薇明显的紧张,甚至身体都在微微颤抖着。
而程彦——
14
他静静地看着电视。
直到新闻播放完毕,他仍旧没回过神。
一分钟……
两分钟……
半晌过去,他才收回目光,而后起身。
可刚刚朝前走了一步,便被脚下拖鞋绊到,整个人踉跄地朝前走了两步。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出了门。
从我角度能够看见——
他开门时,双手颤抖得厉害。
简单的按压门把的开门动作,他做了三次才成功。
周瑾薇阴沉着脸色,犹豫半晌,还是没有跟过去,而是转身上楼。
我站在原地。
深呼吸。
再吸。
身子仍旧僵硬无比。
我死过一次,可在世人眼里,今天,我才真正的死了。
深夜,程彦从警局回来。
他一言不发,上楼,将自己反锁在了房间里。
任凭周瑾薇如何敲门,也不做半点回应。
里面死寂一片,没有人知道他究竟在里面做些什么。
第二天。
程彦依旧没有出来。
房间里有厕所,但是没有水和食物,他便这么不吃不喝的在房间里待了一天一夜。
空无一人的客厅,我静静站着,冷眼看着空荡荡的楼梯上方。
我不知道程彦这看似深情的举措究竟是从何而来。
在我原本的想象中,得知我这个替身的死讯,他应该也就愣神片刻,然后轻描淡写地说上一个字:
「哦。」
此刻的反应,倒是不太像他。
可我半点不觉着感动。
这算是什么,当一个人死了,全世界都开始爱她?
第三天。
程彦房间里忽然传来阵阵闷响。
他似乎,是在房间里砸东西。
响声持续了很久,最终才趋于平静。
到了晚上,程彦终于下楼。
没有我想象中的萎靡与颓废,相反,他神色如常,神色清冷的下了楼,甚至,还换上了一身深灰色西装。
缓步下楼,他朝着我淡淡说道,「去收拾一下房间。」
我依言去了。
虽说早有心理准备,到了房门口还是吓了一跳。
房间里没有一个完好无损的物品,也没有一处可以落脚。
所有能砸的,都被他砸了。
15
程彦用了两天两夜的时间,彻底接受了我的死讯。
他依旧对周瑾薇很温柔,甚至更好。
他开始照常工作,每天应酬到很晚,甚至,胃口还比之前好了些。
对此,我除了冷笑,竟也没有什么别的情绪了,比如:
愤怒,埋怨……
都没有。
死过一次的人,怎么可能还对人报以期待呢。
程彦的态度,让周瑾薇也放下心来。
但我猜,以她的性子,近日她一定会去联系当初受她指使将我扔进海里的那几人。
果然。
程彦从房间里出来的第五天,周瑾薇在他去公司后,便出了门。
我小心跟着。
直到——
看见她与那两人见了面,我掏出手机,悄悄拍照取证。
但这还远远不够。
在他们分开后,我又悄悄跟踪着那两个男人离开,并确定了他们的住址。
许是我足够小心,一路跟踪,竟都没有被发现。
记下住址我,我又去了一趟超市,随意买了一堆菜,本想装作刚刚去了超市,然而……
远远地,便看见了别墅门前停着的警车。
我一愣,快步走了过去。
刚巧看见,周瑾薇被警察压着上了警车。
周瑾薇一脸惊慌地不停喊着「阿彦」,可程彦站在门口,点了一根烟。
烟雾模糊了他的脸,以至于,我看不清他脸上表情。
周瑾薇被带走了。
直到警车呼啸而过,我才勉强回过神来。
一根烟燃尽,程彦忽然开口。
「我报的警。」
我愣了两秒,才意识到他是在对我说话。
「哦。」
他扔了烟头,隔了几米远的距离看着我,
「这几天,我一直在找人暗中收集证据,今天和她见面的人,也一同被抓了。」
他略微停顿,「一个都不会落下。」
我蹙眉,「程总对我说这些做什么?」
顿了两秒,程彦笑了下。
「没事,就是想找个人说一下。」
话落,他低声道,「去做两道菜,酸菜鱼放柠檬,辣子鸡,少麻微微辣。」
他又点了根烟,嗓音被烟氲得沙哑了几分。
「忽然想吃了。」
毕竟还没被辞退,我只能照做。
这两道菜我曾做过无数次,如今再做,也仍算得心应手。
菜被端上桌时,程彦已坐在桌前。
他仍穿着那套深灰色的西装,坐在椅上,背脊挺的笔直。
程彦的习惯是每天必须要换衣服,从不重样。
但是……
这套西装,他已经连着穿了几天了。
将菜端上桌时,我蓦地想起——
这套西装,似乎是一年前程彦生日时,我送他的生日礼物。
只是,他当时嫌弃眼色暗沉,便直接给扔了。
我说怎么看着眼熟。
只是,不知道他自己又什么时候捡回来的。
两道菜,我做的分量都很大。
可程彦却一口一口全部吃光,包括酸菜鱼的汤汁,以及……
辣子鸡里的麻椒与辣椒。
吃到最后,他跑去厕所,抱着马桶吐。
而我自始至终站在一旁看着。
面无表情。
过去看电视时,我就看不得那些迟来的深情,尤其是人死之后。
天大的深情,也抵不过人死灯灭。
都是做给自己的看的罢了。
16
周瑾薇被抓后,程彦找来装修队,许以重金,让对方按着他给的照片,再原封不动地改回原来的样子。
而他和装修队的人谈话时,我注意到——
他的左手无名指上,又戴回了那枚婚戒。
周瑾薇被抓的第三天,警局便传来消息,因为承担不住压力,她全部招了。
她对当初指使他人杀害我的事情,供认不讳。
接下来,便是等待审判了。
而我无意间听见了程彦与警察的对话,对方告诉程彦,以安禾尸检时残废的双腿,沉尸事件的恶劣性质,基本可以确定是死刑了。
程彦沉默良久,才轻声说了句「谢谢。」
那天后。
程彦像是彻底变了一个人。
他坚持要将别墅改为过去的模样,每天也不肯去公司,只坐在家里监工。
饿了,便让我做那两道菜。
每次我做多少,他便吃多少,多辣都会吃干净。
不止一次在饭后抱着马桶干呕。
而我最喜欢的后院花园,那些红玫瑰被他全部铲除,一株不剩。
他开始一株一株地,亲自种回了小雏菊。
程彦没种过花。
他半跪在地,小心翼翼地挖坑,栽花,埋土,浇水……
动作笨拙而又赤诚。
而我便倚在门边看他。
反正,现在的程彦也不太正常,别墅被砸得不像样,我不干活他也从不说我。
他也没有让我帮他种。
他一种便是一天,而我后来便搬个小板凳,倚在门边看着他种。
可实际上——
在我心里,那些小雏菊早就死了。
即便他再怎么翻土浇水,那些早已糜烂在土壤中的根部,也无法再回春。
花如此,人亦是。
……
程彦种了几天的花,我便搬着小板凳看了几天。
奇怪的是——
他栽的花,都无法存活。
通常都是前一天刚栽,第二天便枯萎了。
程彦不信邪,重金聘请了几位园艺师傅,却都无法种活。
土壤也换了一茬又一茬,依旧没用。
到后来,师傅们都直呼邪门。
可程彦不信邪,他像是在跟自己较劲,一次又一次地栽种,大有种不种活小雏菊,便不肯罢休的架势。
就这么过了一周。
依旧一朵花都没存活下来。
就连我这个看客都看不过眼了,某天中午,我看着烈日下那个半跪在花坛前的高大身影,淡淡道:
「种不活就算了。」
「同是雏菊,但再也不是当初那一朵了,有什么用呢。」
程彦栽花的手顿在半空。
良久,他抬头看我。
那是印象中,我第一次看见他红着眼。
他静静地望着我,不知是不是看出了什么。
「有用。」
他只轻声说了这两字,便垂下头,继续种花。
整个人偏执到了极点,似是已经发疯。
我摇摇头,没再说话,转身回了房间。
17
夜里。
我躺在床上,辗转难眠。
其实,我也没自己表现出的那么无所谓。
程彦在我这辈子最艰难的时候出现,那时,与我相依为命的妈妈重病住院,而我连一天的治疗费用都交不起。
是程彦出现在我的生活中。
我跟了他,他出了我母亲所有的治疗费用。
可半年后,妈妈还是去世了。
我依旧跟着程彦。
他性子清冷,待我却也很好,以至于,让我在他偶尔的温柔里渐渐迷失,忘了我们之间最初的交易关系。
三年。
我将程彦当作生活的全部,牢牢攥紧。
我同他结了婚。
甚至还不止一次地幻想,我们以后要生一儿一女。
可是后来……
重生一次,那些曾倾注过的情感无法否认,曾让我心动的记忆,也没能从记忆中彻底剔除。
唯一不同的是——
死过一次的人,总归是清醒的。
痛归痛,但总要向前走啊,怎么可能再回头。
房间太闷,我出去透透气,顺便去叮叮那里看看。
夜色暗沉,走到埋着叮叮的树下,我才发现树旁竟还坐了一人。
程彦。
他喝了酒。
此刻,正坐在地上,仰头望着我。
「陪我喝点。」
他递给我一瓶酒,说话间,酒气弥漫。
我沉默两秒,接过。
「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嗯。」
程彦喝了一口酒,仰头看着天空。
今夜是阴天,乌云遮蔽了星星,只余一轮皎月。
他说。
「我曾经以为,自己很喜欢一个女生,哪怕她抛下我和别人出国,我依旧在等。」
「所有人都觉着我爱惨了她,我也这么认为。」
「所以,后来,在我遇见了另一个和她很像的女生时,我将她留在了身边,所有见过她们的人,都认为我是找了一个替代品,一个所谓的替身。」
「我也是。」
我安静地听着。
尽管早已知晓,可这些话从程彦口中说出来,还是听的我心头泛闷。
「再后来,她回国了。」
「我以为自己还是爱她的,于是,我给那个女生发了一封离婚协议书。」
「然后,那个女生便消失在了我的生活中。她性子倔强,我一直以为她只是躲着不想见我。」
「她走后,我却渐渐发现,自己似乎无法接受她的离开。没有她在的房子太空旷,不是她做的饭菜,我吃不下。闻不到她的香水味道,我夜里也睡不着。」
程彦忽然笑了笑。
他偏头看我,眼底满是醉意。
他说。
「你知道吗?我一直以为她身上的香水味很安神,所以,在她离开后,我去买了同款香水,喷在房间的每个角落,可是——」
「没有用,完全没用。」
「我还是整夜整夜的失眠,偶尔睡着,梦中也一定会出现她的脸。」
「我开始恍神,看见什么都会想起她。那段时间,一切与她有关的东西都会让我极为烦躁。」
「但我不肯承认自己的偏执和愚蠢,于是,我只能加倍地对另一个人好,去自欺欺人,去压抑那些因她的离开而产生的不安与害怕。」
「可是……」
程彦语气蓦地哽咽了几分。
「当我得知她的死讯……便再也无法欺骗自己了。」
最后这句话,程彦声音很轻,细细听去,每个字音都是颤抖着的。
可我始终安静的听着,没有说话。
眼前,却还是有些模糊。
一阵风吹过,眼泪被吹下。
一旁,程彦低声问我,「你哭了?」
「没有。」
我用手背揩了下脸颊,声音淡淡,「风吹的。」
说完,我站起身,「程先生的故事如果讲完了,我回房间睡觉了。」
程彦没有说话,我便向院内走去。
忽然。
身后传来了他的声音。
「安安……」
我脚步顿住,回身看他。
对视几秒,程彦轻声笑了。
「唐安安,对吧?」
我点点头,转身离开。
今夜无星,风很大,那些宣之于口的故事,随着过往的晚风一同消散。
故事完了。
不止是故事。
18
第二天,我向程彦提出了辞职。
周瑾薇已经被抓,我不想再留下了。
我甚至做好了给他写欠条的准备,可是,程彦并没有提起违约金的事情。
他倚着门边看我,似乎并不觉着意外。
良久。
程彦轻声询问,「可以,不走吗?」
「加多少工资都可以。」
我摇摇头,「我不想做了。」
「违约金我可以给你写欠条,还款时间,你来定。」
程彦看了我很久。
「好。」
于是,我写好了欠条,最后让程彦签字。
他拿起笔,龙飞凤舞的飞速签下。
我没有看,直接放进了口袋里。
让程彦签了解约合同后,我开始收拾行李。
其实就那么两件衣服,也没什么好收拾的。
我拖着行李走的时候,程彦便站在二楼的窗前看我。
我走的不算快,但始终不曾回头。
与昨夜相反。
今天天气很好。
万里无云,风清日朗。
是一个很适合告别的日子。
我走出那栋别墅,在心里默默道别。
程彦。
再见了。
过去。
再见了。
……
三天后,我在新租的房间里看着电视。
忽然看见了一则本市新闻——
今日凌晨,本市某高档别墅起火,经调查有一人死亡,经知情人士证明,此人系本市 XX 上市公司董事长……
我手中的遥控器掉落在地。
电池也被摔了出来,四散滚落。
起火的别墅,是我与程彦曾经的家,而烧死与火中的那位董事长……
正是程彦。
我愣怔着,只听见了新闻最后一句话。
经调查,警方初步判定是自杀。
也就是说……火是程彦亲自放的。
我愣了很久,忽然想起了程彦签字后我一直没看的那张欠条。
翻出一看——
程彦龙飞凤舞的几个字根本不是「程彦」,而是三个字:
「对不起。」
对不起……
他,知道我是安禾。
原来昨晚那声「安安」,不是在叫唐安安,而是在叫安禾。
我捏着欠条怔了很久,随即趿着拖鞋下楼,买了一只打火机。
在垃圾桶旁,用火机点燃了那张欠条。
一张纸,转眼间化为了飞灰。
湮灭在风中。
烧之前,我在纸上也同样写下三个字:
没关系。
是在回应他那句对不起,也是在指我们彼此——
错与对,是与非都随风散,同样死过一遭,彼此互不相欠,也就真的再没有关系了。
他或许真的爱过我。
也或许并没有。
但是那都不重要了。
我也不再是安禾。
安禾已经死了,而我是唐安安。
程彦去世的第二天,周瑾薇的判决书下来了——
法院判决她,死刑。
那天天气也很好,阳光温热,风也温和。
又是一个晴天。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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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2-11-08 17:54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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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灯入梦:你是我最灿烂的秘密
张若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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