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债
夜港与晨露:不做沉默的大多数
一直到我高三那年,家里的日子都挺不错。
可那年的中秋,我和母亲没等到回家的父亲。
却等来了债主和警察,与父亲欠下的 16 万赌债借条。
父亲逃跑了。
18 岁的中秋节,我背上了全家的债务。
1
有人知道饿到极点是什么味道吗?
答案是没味道,连苦味也没有,舌苔像嘴里含着的一块木头。
2011 年 5 月的一个中午,我在汽车站旁的小吃店擦桌子,收拾上一位客人留下的面碗,我通常只会在早晨出门时喝一碗粥,此刻早已消化干净。
因为饿,手正微微抖着。
有个小姑娘或许想占座,一直趴桌上看我收拾,我觉得她怪可爱的,吓唬道:「别看了,当心汤撒到你。」
我把碗叠好走进厨房,第一眼看见老板大姨背对我忙着,第二眼我看向时钟,离午市结束,能吃上工作餐还有一个多小时。
于是我把厨余垃圾扫进桶,返身去店堂,就在离开后厨的那个瞬间,我捞起脏碟最上方,客人留下的两根完整的黄鱼春卷,它们没被动过,干干净净,躺在白瓷小碟里。这样的菜老板不让扔,回锅炸一下能再卖。
碳水化合物和蛋白质的香气在口腔弥漫,流到胃部,我感觉身体仿佛活了过来。
能来点醋或酱油更好,我想。
然而就在那时,我顿住了。
刚刚和我说话的小女孩正仰头看我,既安静又惊讶,亮晶晶的瞳膜表面倒映出我鼓圆的腮帮子。
女孩妈妈也见到整个过程,把筷子塞进她手里,命令。
「快吃,不好好读书你也是这个下场。」
她学起妈妈的样子埋首吃面,表情如同是被上了一课,我则慢慢走向另一个空桌,手里是油腻的湿抹布和泔脚桶。
偷吃客人食物不是第一次,但我从没有像今天这样难过。
比知道我爸欠债,他一个人跑路的那天还要难过。
2
凭良心说,一直到 2010 年我高三,家里日子挺不错。
我爸是瓦工师傅,08、09 年能挣到 7 千上下,我们所在的小城楼价不贵,父亲做主在当时最好的小区买了新房,还计划着再买台小车,生活正往好的方向发展。
幻觉是在中秋那天被打破的,我和母亲没有等到在外干工程的父亲,而是等来了债主和警察,也一并带来父亲欠下的 16 万赌债借条。
我在吵吵嚷嚷里听明白了,父亲迷上网络赌博,已经好一阵没在工地出现,债主们没等到钱,便在中秋这天报警。
收账的人怀疑父亲把钱留给了我们母女,一番查找后却好笑地发现我家银行账户早提空了,户头只剩几十块,ATM 都取不出。
至于房子,还欠着总共 30 万,每个月 2500 的贷款,我们母女连下个月的月供在哪儿都不知道。
警察同志投来爱莫能助的目光,借贷属于民事纠纷,我们无法证明父亲借的钱没有用于生活开销,那么母亲就是夫妻共同债务人。
这一夜不知是如何度过的,亲戚朋友无人知晓父亲去向,我们支吾着提出借点钱救急,更是连忙挂断电话,中秋夜晚别家都飘出菜肴香味,只有我和母亲愣坐着,相对无言。
我想到自己快高考,想到未来,只觉得委屈万分,痛恨父亲怎么能在这样关键的时刻给我下绊子。
母亲动了动前几年洗衣服滑到弄伤的残腿,替我把心里想法说了:
「要不,就把房卖了吧……还上一点是一点,你要读大学,现在是关键时刻……」
她越说声音越低,我们都明白房款扣掉欠银行的钱,根本还不了多少债,今后住哪里?生活费又从哪里来,谁也答不出。
可我连忙答应:「好。」
未来有多重要,我心里清楚,即便天塌了,也不值得拿我的前途交换。
我像什么事也没发生那样,若无其事又上了几天学,期间中介带人来看房,买家挑剔半天,开了个让人心惊肉跳的低价。
母亲着急了,说我家装修用的都是好材料,成本都不止。
那人不耐烦地打断:「不卖拉到,也不看看现在什么行情,隔壁新房都卖不出去呢!」
看房的人走后再没下文,连打电话问价的都没有,卖房信息仿佛是蒸发在空气里。
我不由焦心起来,淡淡讲了妈一句:「你就便宜点嘛,那人说的对,隔壁新楼都卖不掉。」
9 月的天依旧奥热,我们却连电扇也不敢开,在一盏低瓦数灯泡的光里,母亲叹口气,回答:「我有数。」
很快到了国庆,这天回家路上我先被辖区民警叫住,问我生活有什么困难。
我觉得好笑,看来因为欠债,我已经成为重点关注对象了。我正揣摩民警同志的潜台词,那时打开家门,却见到一个意想不到的人,马财。
他看到我,条件反射那样从母亲身边弹直身体。
马财在这一片是出了名的游手好闲,四十多岁没正经工作,没结婚,这会他却自说自话地靠在沙发上,亲热地黏着母亲那头,我觉得眼前画面如此刺眼,把书包重重扔到地上。
「你来干嘛?」
奇怪的是,母亲被靠那么紧却没生气,反而瞪我,接着继续堆起笑脸,问他:「马哥,你刚刚提到的,想买房做员工宿舍的老板,什么时候来这儿看看?」
马财满不在乎地笑笑,看看我,又看看母亲:「事情是真的,人家也的确想买,但其实吧……我发现你女儿个子挺高啊!我倒是有个比卖房更好的主意,黄瑶去上班不就有钱了?我保证,凭她一个月不会少于 5 位数……」
我们母女一听,表情顿时都僵了。
「噻,干嘛露出这种脸!都是正经工作!就是让黄瑶穿漂亮一点,嘴甜一点,给老板倒倒酒点点歌,轻松啊,一天只工作 5 个小时,底薪就 300 呢!其他人我还不愿介绍!」
马财借机又靠近一些,大着胆子,隔着睡裤在母亲坏掉的腿上揉了一把:「要我说,你们压根不必苦着自己,黄瑶呢,就去上班,你呢,房子卖不卖都行,挣钱嘛,哪里都有……看看,你都在出汗了,我家有空调呀,你俩要是热的受不了,可以去……」
马财滴溜溜地让眼睛乱瞟,平时没人搭理的流氓说起污言秽语,母亲却不敢得罪他,这画面令我眼睛都充血了,脑子嗡一下失去了理智。
这几天的闲言碎语我都听见了,民警同志为难的目光是啥意思我也理解,我的镇定只是在极力控制情绪,提醒自己是高中生,读书才最重要。
直到这一刻。
如果家没了,尊严没了,我又能飞多远。
马财话音未落,我去厨房挑出一把菜刀,砸到砧板上发出惊天动地的一声巨响。
「滚!」
马财从放浪的样子中被惊醒,手僵在半空。
「学生妹你这是干嘛?吓唬谁呢!」
我感到太阳穴一鼓一鼓的跳,破鼓万人捶的道理我懂,但凡此刻我怂了,退缩一步,那么将来马财也好,其他人也好,谁都能侵门踏户。
菜刀重重地砍进木砧板,我把它拔出来,看着马财的眼睛平静地说:
「别废话了,我清楚我爸欠了巨款,我就算考上大学也付不起学费生活费,我这辈子全毁了,但我也没打算让你这种狗东西蹬鼻子上脸,你要是敢动歪脑筋,就试试看?」
马财虽然瘦得跟猴一样,但论真格的我肯定不是他对手,兴许是我手里的刀发挥了作用,他精明地捺住脾气,尴尬笑笑,手收进怀里稍稍远离了我妈。
「行,你行,亏我还好心念你俩可怜……」
「省点功夫!可怜你自己去吧!」
马财冷笑,腿脚倒是毫不迟疑地往门边靠:「黄瑶你横个屁,你个小姑娘能有多大本事,出门当心点,信不信哪天撞断腿!」
我就等他快摸到门把手的那一刻,喊:「等等!」
他居然听话地收住了脚。
我慢慢转过头。
「马财你记着,我不怕断腿,断腿就肯定失去劳动力,也还不上债了,我还挺想躺平摆烂的。但你猜我家要是还不上钱,债主会去找谁呢?据我所知,你妈还住老地方是吧?哦还有,除债主外,现在最关心我们母女的就是辖区民警了,他呀,特别怕我这种小姑娘走投无路,被逼『下海』『捞偏门』呢!你眼睛睁大点啊,可别给我介绍工作,最后让警察一锅端了,坏了你的朋友的『好买卖』!」
马财恼羞成怒,啐一口走了,我赶紧扔掉刀扑过去关门,这时才发现手在发抖,怎么也捏不住防盗门锁链,试了三次才成功。
终于把门锁好,我身子一软跪在地上,眼泪这才拥出来。
母亲已经吓傻了:「这怎么办?这可怎么办?房子卖不掉,钱怎么还……」
「妈,房子不能卖,没地方住我们只会更惨,小区至少还有保安,回头租个破房子,像马财这种人一踹门就能进来。」
「可是,不卖房……你爸的债呢?」
我迟疑一下:「没事,妈,我来挣钱。」
不等她回答,我已经收拾好一地的刀和砧板,独自走进房间。
3
我从一名高中生变成了底层务工者,厚着脸皮在人才市场抢日结的工作。
债主后来又登门过几次,大门被泼油漆,扔着老鼠和昆虫尸体。
我那时已经辍学了,平静地找到他们,问:「你们是要钱还是要命?如果要钱,就派一个代表好好跟我谈,是我爸欠的,我一分不少你们。」
事实证明我主动要求谈判没有错,债主的确怕把我们逼死,最后闹得人财两空,最后松口可以分期还。
只是有个条件,必须 3 年内还清。
但这已经解决了我眼下最大的问题,肩上重担从算上房贷的 50 万,减轻成每月约莫 7 千。
7 千看起来遥不可及,但就像做学习计划表那样,我把任务拆分,算出每天工作时间不低于 12 小时,每小时收入达到 20 元,就能完成。
我们这个小地方人均年收入不过 1 万 3,时薪 20 能称得上高薪,但也不是没有方法。
首先我年轻又个子高,瞄准给促销、展厅站台的机会,尤其注重汽车和食品品牌,前者给钱大方,至于后者,没发完的促销品就拿回家,省下几顿饭钱。
到了晚上,我知道居民们吃过晚饭是出门找休闲娱乐的时候,洗头店生意特别好,我就去做上几小时零工,偶尔还能收到小费。
从这天起,我最喜欢的食物成了红烧荷包蛋,周日早上和老头老太抢特价鸡蛋,买回来放很多的酱油和辣椒,更能下饭。
即便如此我还是常常觉得吃不饱,饥饿总是如影随形。
至于母亲,她则做着 3 家钟点工。
为了活下去,我们玩命一样干活,每天天色欲晓就奔波在路上,在各个主顾间忙碌,穿梭于林立的高楼和商场中间,一边也无比羡慕地看着从前的校门。
我心想,如果我老老实实打工 3 年,只要把父亲的赌债还掉,就能看到希望了不是吗?只是 3 年,到时我还年轻着呀,还能回到校园呀。
可惜当然不是。
因为这世上最恐怖的就是人心。
而厄运,最喜欢敲响那些不幸家庭的门。
4
车站边小吃店的工作从 10 点到下午 1 点半,等午市结束,就能够吃饭了。
午餐只有一碗菜,或是青椒炒肉蒜苔炒肉,但如果碰到老板大姨心情不佳,就只有番茄炒蛋。
显然,她近期心情恶劣的时候非常多。
我不管她脸色,总一口气吃上很多,因为这是一天里唯一不用自己花钱的饭。
大姨 5 岁的儿子盯着我,用筷子打我手:「不许你再吃,你把我家都吃空了!」
男孩力气不小,把我的手抽出几道红痕,大姨瞥来一眼,没阻止他儿子的拳头,反而催促:「赶紧吃,吃完黄瑶送你去游泳。」
我咬住嘴唇。
1 点半是下班时间,但不知从哪天起,大姨清早让我去供货商那儿拿菜、拿油,接着下午送她儿子游泳、上补习班,有时还要再送回去。
除此之外,大姨不懂报税,看不进政府公文和表格,这些事也交给了我。
开始她还挺客气,但不知从哪天起,她开始理所当然地随意使唤我。
至于我呢,因为上午的零工不好找,也不敢得罪她。
我在午后 2 点的炽热街道骑着自行车,老板儿子肥胖我又太瘦,每踩一下脚踏板车身都晃一下,小朋友非常不满意,两只肥胖短腿不断地踢我,骂我骑车都不出力,我十分想把他从车上扔下去。
终于送到游泳馆,离下一份礼仪工作只剩 20 分钟,我赶紧电话同事阿梅姐先帮我把衣服领了,那时一个水球突然砸到我头上,劈头盖脑的氯水味,回身一看是小胖和他的伙伴,他大笑:「就是这个人,不管叫她做什么她都会做!打她也行!」
「是偷吃你家剩菜的那个吗?」
「对,我妈叫我千万不可以像她一样!她还以为我们不知道!」
孩子们无所谓地,嘻嘻哈哈走远了,我紧紧捏着车把,午后 2 点的太阳依然很烈,很热,不知是汗液还是消毒水从头发里滚落,滴在我发白的指关节上。
我站了一会,擦一把下巴,重新蹬上车。
骑到商场客户已经开始点名,阿梅姐机灵地把制服夹在胳膊下递来:「怎么湿透了!」接着又小声喊住我,塞来一粒糖,提醒,「涂点口红,你脸色像鬼。」
我冲她努力笑了下。
这天做礼仪,中介是个从日本留学回来的小个子男人,留三七分头,光脚穿鞋,目光冷冷的,像是某种爬行动物。我好奇地看着他的眼睛,心想,那里可能没装下任何人。
中介让我们站成两排,说等下来的是日本客人,训练我们鞠躬应该怎样做,见到日本老板又该怎么打招呼。
「可爱,懂吗?日本的文化就是要可爱,就像这样——卡,哇,伊。」
男人板着一张纹丝不动的脸,教我们念日文。
身边女孩子笑得前仰后合,说日文像上海话,难听死了,但我记得很认真。
三七分的中介多看了我一眼。
所谓要注意的点也没什么,就是日本人会摸摸女孩子的腰,勾一下,揩点油,那时候不要生气,他们也不会真的怎么样。
说来奇怪,几个月前我会为马财碰了母亲膝盖就要拔菜刀,但现在就算日本老头拍我屁股,我也无所谓。
这天日本人很满意,结束后三七分男人把大家聚到一起,每人领到一张面额 5000 的日币,我立刻查汇率,差不多可以换 300 元!
300!我开心地想,日本人多来几次就好了!
可纸袋里的钱还没发完,男人却走进通道,全收进了自己的夹包里。
我想我脸上一定挂着奇怪的表情,男人也意识到我的视线,他甩了一下三七分头发,若无其事地绕开,开始给姑娘们发名片。
他自称「山上」,带着浓浓日本人腔调弯腰说:「有个场子在找模特,感兴趣的到我这里来报名,工作 3 个小时 150,管饭。」
阿梅姐抢着问:「该不是一直在宣传的中老年服装展吧?」
「就是那个。」
「这谁要去啊!我们是做礼仪的,窜一个老年人场子形象都要坏掉了,以后正经礼仪模特的工作谁还会来找我们嘛!老年人买东西又吵又计较!我反正没空。哎,不过下次日本人有活儿,记得叫我呀!」
我默默听着阿梅姐连珠炮一样的发言,拼命附和点头,一边想山上包里的钱,那原本是给谁的呢?
5
阿梅姐比我大 4 岁,今年 22,已经是行业里的老人了。
而她对我来说,是亲姐和偶像一样的存在。
阿梅姐为人豪爽,总带零食请女孩们吃,还慷慨地把工作介绍给大家,哪边老板给钱爽快,哪边可以偷懒,又是哪边中介耳根子软容易多拿点好处,她门儿清。
爽朗的阿梅姐也有故事。
她有个 2 岁的儿子。
我不知道她是已婚或者未婚,在她生活里见不到一丝一毫男人的影子。她白天睡觉,下午做礼仪,晚上在健身房教人跳肚皮舞,没人知道她生过孩子,腰身比谁都纤细妩媚。
发现她的秘密是有一次我去接大姨儿子,在儿童游泳馆门口见到未施粉黛的阿梅姐,怀抱幼儿。
我们目光突然相遇,她见我手上拉着一个胖小子,顿时满脸惊喜。
「原来你也当妈啦!」
我很庆幸有这一次误会,令我们迅速拉近了距离。
此后当我帮老板娘跑东跑西的时候,也会顺手带一下她的小孩。
她便投桃报李,有肥差就叫上我。
阿梅姐说做礼仪也好,跳肚皮舞也好都是暂时的,看谁谁给她买了包,谁谁送了面膜,想照顾她的男人有的是,而她只是不愿依附他人生活。
她的故事动听曲折,结尾充满了希望,我听得入迷。
而我呢,我太羞愧了,只有一个跑路的老赖爸爸,和欺负人的小吃店一家子能分享。
阿梅姐摇头:「这一家明摆欺负老实人,我跟你说,哪天你想搞老板娘,就去劳动局告她,她没给你交社保也不签合同,一告一个准!」
我从没听说过打零工还有社保,阿梅姐永远能说些我不懂的知识,光是想一想我可以报复老板娘,心里就好爽。
和阿梅姐在一起我很开心,这是种同母亲不一样的情感。
母亲是安心的,而阿梅姐让我对待社会不再怯懦,仿佛有了铠甲和武器。
有时她问我借钱,不多,几百这样,很快会还,我特别高兴能帮到她,证明她信任我。
我们这些底层的女人相互照顾,相互帮衬,我们的智慧不够挑战看不到头的贫穷壁垒,也没办法让我们在下个瞬间就飞黄腾达,但就像燕子啄泥一样,至少有姐妹能够相互倾诉。
几个月后,阿梅姐说有大好事,但我得拿出一万块。
我吓一跳:「为什么要那么多钱?」
「我一个跳舞的妹妹开服装店的,她品味巨好,又很有钱,衣服都是亲自去韩国拿的。现在因为店铺房租到期,也没找到合适店面,她就想把最后一批货出清算了,所以我就想到了你。」
「你让我卖衣服?」我笑了,「我那么土,怎么可能。」
「傻啊,开网店呀,又不用像实体店一样守着,你只要把衣服挂上去,偶尔回回消息就好了。她进的都是东大门爆款,韩流你知道的呀,现在最火了,你翻个几倍卖没问题,到时你赚到钱,就不用服侍小吃店那对母子了咯。」
我看过韩剧,那些女孩子皮肤特好,头发闪亮,是我触及不到的人,可是我问:「这么好的机会,阿梅姐你自己怎么不做?」
她惭愧笑笑:「你看我要带小孩,平时还得问你时不时借点钱度过难关,我哪里有一万嘛!我是想啊,你家大,不像别人起步就要借个仓库,成本更低咯。我只是告诉你有这个消息哦,做不做随便你。」
我有点心动:「可我哪有一万啊,把我家翻个底朝天,还差一半。」
「这里不就有现成的。」阿梅姐努努嘴,示意我的包。
她看到的是大姨懒得处理的面店账本,另外有一个牛皮纸信封,是小吃店半年来收到的现金,正好够五千,都是零钱。
现在习惯手机支付,现金用的很少,这些零碎小钱大姨一直懒得管,但如今反正有我这个免费的跑腿,不用白不用。
「这是偷啊!」
我把包藏到身后。
阿梅姐叹气,一根手指点上我额头:「傻瓜,这哪是偷,明明是老板娘欠你的钱!你平时帮她额外做事,她有付过钱吗?既然她不肯给你,你就自己拿咯!」
我觉得逻辑不对,可也说不出反驳的话。
的确,按照时薪来算,老板娘欠我的早就超过五千了。
阿梅姐又说:「你放心啦,我们经常碰到老板拖欠工资,大家都是拿东西抵债,这是行规。如果你实在担心,那就之后再补进去嘛,你也说她不懂帐。机会可不常有,是苦一辈子还是趁现在赚一笔,打个翻身仗,你自己决定。」
阿梅姐说完,给自己的眉毛补上妖娆的一笔。
6
钱袋子被手汗捂软,我双手捧着交给对方。
一万一,换 2 个蛇皮袋的衣服,不,不是衣服,是希望。
阿梅姐介绍的小姐姐有张明星般精致的脸,涂了鲜红指甲的手接过信封,惊讶地说:「用现金已经很少见了,怎么还有角有分啊?」
因为这里有一半小吃店的钱,我在心里回答。
而我终于从偷吃客人的菜,堕落成了偷别人的钱。
但我安慰自己,只要衣服卖掉,就立刻把老板娘的窟窿堵上。
只是「借用」一阵而已,我想。
抱了衣服回家,赶紧拍照上架,可几天里只有流量没有订单,我心急如焚,打工也没心情,难得听到购物软件「叮咚」一声提示有客户咨询,我根本不在乎当时正在做什么,抛下一切去看手机。
但很失望,都是讨价还价来的,要的折扣还很恐怖。
譬如一件白鸭绒羽绒服,小姐姐说是爆款,挂两千随便卖,客户却直接还到三位数。
等了一周没有成交,我实在忍不住去找阿梅姐,她在逗她的小孩玩,闻言食指放在嘴上,叫我轻一些。
「阿梅姐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你介绍给我的人,现在根本联系不到她!衣服也卖不出去,一件都没卖掉!」
阿梅姐有些吃惊,打了几个电话也都没通,想了一会后,她浏览起我的网店。
「瑶瑶,我觉得你照片有问题,你修过图吗?或是要做做营销?生意成不成功原因有很多的,你怎么能一口咬定是衣服问题?你这样气势汹汹来找我,好像是我骗了你一样。但衣服是我逼你买的吗?我也跟你说过吧,只是告诉你有这件事,是你自己决定要做的呀!」
阿梅姐语气冷冷的,和从前热心姐姐的样子完全不一样,我的大脑一片空白,只有一个想法:可如果不是信任你,我也不会买呀。
我宛如吞了一口脏水,内心翻江倒海,但什么都不敢反驳。
阿梅姐是姑娘们的老大,除非我不想在圈里混,否则就得笑脸哄着她!
我垂下头,一字一顿:「对不起姐,我再仔细想想。」
她甩开我讨好的手:「对,你自己想想,不能一不顺心就怪别人,是吧!」
我强撑着装出笑,回答:是。
那是我最浑浑噩噩的几天,想着衣服怎么办,钱又怎么办。原来最让我痛苦的不是被父亲抛弃,不是背负巨额欠款,而是我全心信赖一个人,把她当亲姐看,却在背后狠狠被捅一刀,我始终不理解为什么。
厄运却不打算就此放过我,而是像多米诺骨牌那般,如延绵不绝的流水,我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小吃店老板娘会在这时问:「账本呢,弄好了没有?」
这话就如黑虎掏心,在我耳朵里滚雷一样炸开。
见我不答,她又靠过来一些:「说话呀!你怎么那么多汗?」
我看着老板娘快速翕动的嘴唇却毫无反应,汗从鬓角滑下去。
我答不上来,这一刻突然理解爸爸为什么会跑路,因为当欠下无力偿还的债务,最痛快的解决方法就是离开,当一切没发生过。
偷窃五千已经能够上刑事犯罪,老板娘一定会报警。
我虚虚应一句:「咦?账本不在吗?我记得放回去了。」
老板娘即刻唬起脸,好像是察觉到不对劲,在刹那间,我觉得人生一切都是徒劳的,甚至后悔最初就不该和马财搞僵,或许我就该去他介绍的地方工作,卖笑总比坐牢好。
老板娘正要发作,恰好一位客人走进店里点餐,就像是大赦一样,我立刻冲进后厨喝水。
冰凉的饮料入腹,像是从心底往上冒冷气,我忍着晕眩,靠墙站了一会,那时一个邪恶的念头也从心底深处慢慢浮现。
不对,我还有钱……
颤抖的手放下玻璃杯,水面倒映着我充血的眼睛。
是的,我还有钱——用来还债的钱都在妈妈那,七千多,是我们母女最后的希望。
可这钱挪用后该怎么办?债主又上门该怎么办?
但谁顾的上这些,如果能用一个谎言掩盖另一个谎言,我会毫不犹豫地,一直说下去。
果然,妈妈轻易信了我,我跟她说银行卡升级,话只讲一半,她便慢慢走向五斗橱,残疾的脚一拖一拖。她从里面取出盒子,又从盒子里拿出用手帕包着的银行卡,一层层打开,像什么慎重的仪式那样,交在我手上。
她什么都没问,单纯得像一头屠刀下的牛羊,可怜兮兮地望着屠夫。
怎么能那么好骗啊。
银行卡终于躺在我手心里,我有一种从牢狱之灾里解脱的快感,可丝毫高兴不起来,只感到纯粹的悲伤愤怒,想对她吼。
——你知道吗,爸爸也是这样骗你的!甚至根本不用撒谎!现在我也一样在骗你啊!我把家底又掏空了你知道吗?我让你的辛苦努力都白费了!
悲愤和内疚顺着眼泪滑出,一滴滴掉在银行卡上。
窒息感。
贫穷就像一只巨大的手,紧紧掐着我的喉咙。
我挣扎,想逃,才往上爬了一点点又被拽下去。我不懂怎么了,我做错什么?为什么所有人都要压榨我,为什么老天不肯给穷人一个机会?
我只想有尊严地活下去而已!
「干嘛哭呢?」妈妈捋捋我头发,我的发尾又枯又厚,因为我们没钱去理发店,在家用美工剪相互为对方剪短。
「是不是累啦?明天别上班了,小吃店那里妈妈替你去。」
我用尽力气吸住眼泪,倔强地不肯让它们掉下来,把银行卡塞回她手里。
妈妈惊讶:「不换卡了吗?」
我扯出一个惨笑:「妈,都是假的,你太好骗了。」
迎着母亲视线,我像大人一样捏住她干枯清瘦的手,这里是老年斑,那里是被油烫出来的疤痕:「妈你记住,钱就是命,是你下半辈子的依靠,你谁也不可以信,谁也不可以给,给了就是要你命,懂吗?哪怕是我也不行。」
我的嘴尽挑些动听的话来说,大脑里另外一个声音在疯狂大喊:老板娘的钱怎么办?不知道。明天怎么办?不知道。
我只是不愿意堕落成父亲那样而已。
一边是霉菌一样的贫穷,一边是仅存的良知,真正穷过后我理解了,穷的威力不是说缺少食物和照顾,而是它让人无法把目光放长远,只能疲于解决一个一个眼前的危机。
它让生活不存在远方和目标,我已经不再是从前目光遥遥落在高校的我,此刻我只剩疲惫,只想挑一条最轻松的路走。
马财说得对,我能折腾出什么呢?
我没有力气思考,也不愿再做徒劳的计划,只是被动地接受一切苦难,这种毫无希望的妥协,才是贫穷给予的真正致命打击。
如果这一天我没有接到山上来电,我可能真的会去求马财,只要给我钱,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山上问我,还记不得有一场中老年服装展销会。
7
集市闹哄哄的,大妈纷纷夸我身上一套唐装很气派。
而我呢,头发卷成老年人高耸蓬松的样子,擦上深色粉底和宽厚眉毛,我这个 19 岁的姑娘看起来竟然有 50 岁风韵。
山上相当满意,我却嫌丢脸,强调今天只是正好有空,未来还是想多做常规的礼仪工作。
山上嗤地笑一声,点上烟:
「算了吧,你又不好看,凭什么选你。」
他找不到人来做老年模特,我帮了他,却还被嘲笑一通,我学起阿梅姐的样子,眉毛吊高,泼辣地说:「我下班了,以后这种垃圾活不要叫我!」。
山上冲天空喷出一口烟雾。
「你们这些小姑娘,没什么本事,眼睛倒长在头顶,我就问你,凭什么好差事要给你?这世上最不缺的就是漂亮女孩子,你算什么东西?」
我愣住了,自打欠债以来,冷言冷语听过不少,这样凶狠的话还是第一次,他见我要哭,气消了一半,尴尬地用舌尖顶顶腮肉:「不过……你也有优势啦,如果我是你,我会好好利用自己长处。」
「长处?我还能有什么长处?」
他露出刻薄的笑:「90 年代去我日本留学,回国可以在北上广随便找个办公室喝咖啡,为什么我要到这破地方开公司?很简单,因为这里只有我会日文,日本人来做生意,他们没有选择只能找我,不管我开价十万也好,八万也好,怎么他们都得受着,懂吗?稀缺。」
山上把大拇指往身后翘翘,指向穿红带绿的阿姨和婆婆们。
「你自己想想。」
我身上这套老气唐装,在她们那受到热烈欢迎,几个婆婆和我眼神有接触,立刻刷地拉住我。
「阿妹你过来,让我摸摸料子!。」
「看着是蛮显气色的哦!」
「去海岛能穿吧?透气吗?」
我被婆婆们围在当中,被迫面对连珠炮一样的提问,山上没帮忙的意思,一根烟抽完,扔到地上踩灭。
「三天后有另外一个老年服装展,你来不来?一样的工作。」
广场人更多了,另外一群跳舞的婆婆们走过来,在窄窄的集市走道里向这边探头探脑,她们的样子让我突然想起,星期天早上抢特价鸡蛋的老太太们。
那是我最头疼的时候,大妈气势比年轻人还足,三四个人就能挡住身后千军万马,只有等她们挑满意了才能轮到其他人。
就如阿梅姐所说,这是世界上最难对付的一群客人。
可反过来想,只要是她们想买的东西,就算用抢的也一定要买到。
我把视线从婆婆们身上移开,看向山上:「我来,但现在这点钱不够。」
小个子男人盯着我:「这就开始谈条件了?」
「对你没坏处,我会让你有固定模特,你不用再愁没人站场子,这样你可以腾出手,拉别的产品进来一起卖,只要产品丰富,生意和人气绝对比现在好。」
「嗤,模特而已,你不干有的是人干。我还是那句话,凭什么选你?」
我吸一口气,回答:「因为你不懂的我懂,别的模特只会站台,但我知道怎么让你卖出更多衣服。」
山上这一次听进去了,露出有些兴味的眼神。
对,我懂她们,中老年人好奇、爱美,有能力消费,之所以看起来精明不好对付,是因为缺少重要一招。
——要让她们知道,现在买,不吃亏。
就像每个星期天,早上的特价鸡蛋。
8
山上做生意的套路是不凑热闹,乐于赚些看起来不起眼,其实同行根本无法竞争的钱。
譬如他一个东京留学生来内陆小城做日企中介,也譬如他卖女装,只卖中老年女装。
我则借着他的想法,建议把服装展路线拉长,在没人去的大小村镇间做些文章。
同时降低活动频次,一季度只去一个地方,但相应的是,要给出平时没有的好价。
这样精打细算的大娘们才觉得划算,是买的时候。
乡镇人口消费能力低,一年只买 1-2 件衣服,看起来体量小,但只要锁定这部分客户的消费口味,一季度卖一次货也能销售几百上千件,去十个村就是上万的量。
起初我穿着布鞋唐装,画上慈祥妆容还有些扭捏,后来也不管了,站在台子上配合土味乐声吆喝「当季爆款,双十一同价」,真能吸引来不少人。
这是阿梅姐看不上的圈子,当她知道我跳过她,私底下联系另外两个姐妹一起去做老年模特的时候,她透过共同的朋友狠狠嘲笑了我一番。
扮老虽然丢脸,但钱不会骗人。
几场活动之后,我观察到婆婆们爱扎堆,一个人来了,会带着四五个老姐妹一起,如果一个人失去兴趣,剩下的哪怕有人想买,也会跟着走。
这就轮到我还债的经验上场了,我和负责销售的同事说,不要盲目地瞎抓一气,而是要做好时间成本计算。
「成功率不能按照接待客人的多少算,而是要按时间算。比如一小时接待 20 位客人,每人花费 3 分钟时间,但显然,对于试衣服来说是不够的,服务不好销售上不去,最后 20 位都白做,如果再接待多一点,30 个人,40 个人,成功率就更低。正确方法是放慢节奏,只精挑细选 10 来位客人服务,让她们试高兴。」
我帮销售理顺思路,不能由着庞大的人流打乱节奏,也别觉得卖货是运气,盯紧那些看起来说话嗓门大,有分量的,就是攻略对象。
当碰到犹豫的客户,我也会走上去听一听,用模特的中立身份帮婆婆们搭配造型。
因为高强度的情绪和体力劳动,后背很快就汗湿了。
4 小时的展销会结束,我才开始吃第一口晚饭,山上和服装厂老板说完话,坐到我旁边,默不做声转来 500 元。
「你带来 3 个模特,薪水连同红包我一起给你,至于另外两个给多少,你自己决定。」
我看了眼手机,继续扒饭。
山上又点开「转账」界面,我心一紧,吞咽的速度明显放慢。
「今天卖掉 395 套成衣,业内规矩是谁销售谁提成,但你有点特别,帮忙促了不少单,很难算业绩到底有多少……」山上故意拉长语调,让我的心悬在那里,「所以老板说,那就简单点吧,按总销售数量来算,一套给你 15 元提成,这样一共是 5925,我凑整给你。」
我在心里惊叫,6000,是 6000!小吃店老板娘的窟窿都上了!
我全身紧绷着,心跳很快,抬手阻止山上转钱。
「等等,不止这点吧。」
「什么意思?」
「你知道我什么意思,之前日本人给我们每人一万日币小费,你扣下了五千。」
「哦?」他眯起眼睛,「那你打算怎么办呢?」
「不怎么办,就是想谢谢你,你给我多少,我就拿多少,我绝不多问。但我有个条件……」我强作镇定,看着他爬虫动物一样的小眼睛,「以后有其他活,你要第一个想到我,不要再去问阿梅姐,由我来负责给你牵头。现在你看到我的能力了,我不挑活,也不会让你吃亏。因为我清楚一点,只有你赚到,我才能赚,我们互惠互利。」
山上像听到什么笑话,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你这种小姑娘我见得多了,缺钱,勾心斗角。不过嘛,你倒不蠢。」
「叮」一声,转账到了。
「等着,我把下个季度的展销会安排发给你。」他冷笑着,丢下这句话走了。
我背后冷汗涔涔,只是试探他这几句话,就让我胃里像堵着一块石头。
我放下冷透的盒饭,看向正在撤展的广场,五彩霓虹灯已经被取下,像蜕掉的蛇皮那样,灰灰地盘踞在一边。
工人们爬上爬下拆木架,收垃圾,我带来的 3 个姑娘在帮忙打包物料,而山上呢,和工头站在一起抽烟,他们衣着整洁,谁也没有上去搭把手的意思。
山上曾嘲笑我,模特而已,你不干,有的是人干。
眼前的工人们,汗水湿透后背。
一样的话浮现在我心里,苦力而已,有的是人干。
那为什么选我呢?
因为我有脑子,我没被贫困完全拖垮,在泥沼里还知道别低头,要往前看。
作为读书人和老赖之女,我既在课堂学会了形而上的思考和总结,也在走上社会后,学到怎么低声下气做事,还有看准时机赚钱。
而且赚钱,得合作,得大家一起。
于是我拍掉裤子上的灰站起来,在山上惊愕的目光里,帮姑娘们一起收拾,干起了剩下的活。
9
从前念《马克思主义与市场经济》,我总昏昏欲睡,写在考卷上的答案自己都不理解。
接触社会后我懂了。
首先要弄明白什么是财富,曾经我认为纸币是财富,黄金是财富,不过财富的意义应该更广一些,我想,只要能作为筹码换来收入的,那就是财富。
想通这一点后,我不再困惑为什么阿梅姐先是热情介绍活儿,又骗我买库存衣服。
我们这些小女孩就是她的人力资源,是财富,她每成功介绍一个,就能从我的薪水里抽到劳务费。
而衣服,则是从我身上再榨取价值。
山上开始跳过阿梅姐,让我去找人,显然他也烦阿梅姐很久了。山上这类就是另外一种套路,他爱钱,但他更讨厌麻烦,谁帮他解决问题他就用谁,不在上面放一点感情。
阿梅姐被跳单,勃然大怒,她不敢找山上的茬,气势汹汹跑到我工作的地方骂街。
「下贱,自私!」她指着我的鼻子,「没良心的白眼狼!」
周围人自动让开一圈,兴致勃勃地看着我们吵,做生意的女人对骂是常有的事,谁更凶狠,谁就有更高的江湖地位。
但我不是骂街那一类的。
「阿梅姐,」我说,丝毫不怕地迎视回去,「你从姐妹们这里赚的够多了,现在是大家自己愿意跟我干。」
她冲我喊:「笑死人了,你没赚吗!」
「我赚啊,我负责谈项目,佣金我抽 15%,10% 是我的酬劳,剩下花在运营、姑娘们的保险,和备用金上。阿梅姐你知道,我们这些人是低层,出了事谁也不会帮我们,所以我们应该想早一步,自己帮自己。」
她气到发笑:「胡说八道,肯定都进了你自己口袋!」
「不不阿梅姐,可能你是这样的,所以看别人也这样,但我一路被人骗过来,我知道做生意也好做人也好,不是相互拆台算计,而是合作。多拿个几千一万又怎么样,不发财,还多个仇人。」
她好像被说到痛处,虚虚地收回目光。
「而且,我也不会让刚入行的小妹妹去买一堆过季的,根本卖不出去的衣服。」我冷笑了下,「对了,衣服还在我家,你要吗?羽绒是好羽绒,只可惜早过时了。」
几个女孩原本在看戏,听到我说的,突然扯着我胳臂。
「你也买过阿梅姐东西?」
「该不会也是什么东大门,清仓甩卖吧?」
她们恍然明白了什么,一起看向阿梅姐,她赶紧夹着脚跟走了。
性子烈的姑娘追了几步,冲她背影喊:「躲没用!咱们小地方就这点大,我们会去找你的!」
山上抽着烟,不咸不淡地看着这一幕,接着把烟头弹走:「开工了。」
这一年服装卖的不错,山上又找了些婆婆们喜欢的东西,譬如假发、山货、小家电之类,还有日本百元店才能看到的新奇玩意儿,原本的服装专场变得有些像市集。
随后有其他老板瞧见商机,也依样画葫芦来做中老年市场,我们卖什么,他们也买什么,我们定什么价,他们也定什么价。
但做生意跟在别人后头是没有赚的,山上能成功是因为懂差异化,懂人性,我们的展销会路线成熟,早建立了优势,同行们不参透这点,根本无法竞争。
我也明白他和我说的「稀缺」是什么意思,最初要去赚别人看不上的钱,那么后来,就能赚别人够不着的钱
10
2013 年的中秋节,难得我家摆了一桌子的菜。
今天对我来说是个里程碑,在派出所民警见证下,我把最后一笔父亲的债务当面还给了债主,那叠按有父亲手印的借条终于到了我手上,它们是多么烫手,燃烧了我整整 3 年青春。
我咬着牙,按动打火机,眼看火舌卷过文字,卷过签名,卷过日期,最后成为几块焦灰。
警官按了按我肩膀说,今天是中秋节,开心点。
我这才擦了擦下巴,意识到袖管已经被沾湿了。
从派出所回家,我泄愤一样买了有机蔬菜,买了昂贵海鲜,还买了一大捧花,就像是溺水的人终于呼吸到空气那般,我恶狠狠地,简直有些泄愤那样花着钱,好像是要补偿愧欠自己的 3 年时光。
我再也不会饿了,我跟自己说。
我和妈妈还剩些房贷没还,但是 2500 对我们来说毫无难度,这 3 年里房价涨了一些,证明我当初的决定没有错。
如今同样的钱,可买不回来同样地段的房子。
我给妈妈夹菜,叫她吃呀,别光哭。
妈说好,今天是个高兴日子,都不准哭。她问我未来打算,还打算做老年模特吗?
我摇头,回答她:「不,我要复读高考。」
她愣了下,眼眶再次湿润:「这几年耽误你了。」
「没关系的妈妈,这些经历很珍贵,让我看清自己在哪里,又是几斤几两。」
「哎,说好了不说丧气话的!你看我怎么没准备主食呢,等一下啊,妈给你去下个面条。」
我说好,突然灵光一现,抢着站起来阻止她:「不,妈,我有更想吃的东西!」
小吃店老板娘接了一个外卖大订单,堆满笑递进来,在看清我是谁的一刹那脸都绿了。
这套房子曾经是市里最好的楼盘,到现在依旧很能唬人。比我家贵的,地段没我家好,比我家热闹的,质量又不如我家硬气。
她怎么也想不到,从前被她当佣人使唤,被她儿子打,总也吃不饱的小姑娘,居然住着百来万的房子。
「黄,黄瑶?」
「大姨好久不见,今天特别想吃你做的菜。」
我笑笑,接下点的好几盒番茄炒蛋。
「你住这里啊?」她看看装修,看看我家一桌子的海鲜和鲜花,发出不敢信的疑问。
「嗯,对啊,要进来坐坐吗?」
「不,不了!店里还有事!」
她走出去几步,又迟疑地回过头:「那个小瑶啊,从前娃儿年纪小,他……」
「别说了大姨,都是鸡毛蒜皮。」
她笑:「好,好!」
没料我随后一句话,把她表情冻在脸上。
——「反正不是我孩子,也轮不到我操心,是吧?」
大姨的熊娃已经上学,是附近闻名的魔王,听说最近把校长一个昂贵的纪念花瓶给打碎了,老师们对这孩子都深感头疼,同学也不乐意跟他玩。
但我想,最痛苦是大姨,言传身教不是假的。
说完我把门关上了。
至于父亲,等我们把赌债还清后,没几年就回来了。
果然如我暗暗猜想的,之前他就是和其他女人跑路。
也许他是为了向新欢表忠心,也许是舍不得亲自赚钱还债,也许他认为我们母女苦没事,反正苦不到他身上。
父亲的悔意对我来说一文不值,他在最困难的时候离开,老了需要人照顾了再回来,想住回房子里,重新做个有孩子有老婆的一家之主,我觉得他还不如索性开口要钱。
在他欠债跑路的第二年,母亲便提起离婚诉讼,并被判决准予离婚。
如今他回来,见捞不到什么好处,便主张自己对房子的所有权,可他的那份应该只有当年首付,的一半。
更何况,这几年我辛苦替他偿还 16 万元赌债,民警同志和债主都是人证。
这次我们母女会搜集好所有证据,根据法律条款,请求人民法院判决的。
作者:狐狸散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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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2-11-07 18:46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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溺爱者不会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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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港与晨露:不做沉默的大多数
沈栀野 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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