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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狠人狠事狠年代

作者:这么大的太阳耶不耶 字数:22277 更新:2026-06-09 11:12:51

狠人狠事狠年代

有故事的平凡人:知乎故事大赛第三季获奖作品

知乎故事大赛第三季优秀故事奖作品 作者:聪哥

改革开放初期,国家森林被大量盗砍盗伐,我作为一个涉世未深的青年,从部队复员,就被分配到管辖大片原始森林的林业局,直面那些阴险、邪恶、狡猾的违法盗伐分子。但我没想到的是,最奸诈贪婪的敌人,并不在外面,而是戴着正义面具、潜伏在身边……

本文在事实基础上进行文学加工,请勿对号入座。

1、

「来了,大家做好准备。」站长郭胜渠低沉而紧张的声音响起。

我趴在船头,睁大眼睛朝贝河上游看,今夜月光很好,没有雾气,能见度很高。

这里是经省人民政府批准设立的贝河县横石崖木材检查站,贝河县是七分山河两分田,剩下一分是坡地的贫困县,却又是国家的重点林区县。

为了保护重点林区,经省政府批准,贝河县在各个交通要道设立了木材检查站。

横石崖木材检查站就是其中之一。

我退役后,被安排在贝河县林业局,又被林业局一脚踢到远离县城的横石崖检查站。

也不知是哪位领导的神经搭错了,竟然还给我安了一个副站长的头衔。

一块偌大的岩石,横伸出河面数丈,导致贝水在这里形成一个天然的港湾。

横石崖检查站二十余米长的趸船,就停靠在这个港湾,趸船上建造了好几间木房,除去一间作办公室、一间作餐厅外,还可以住得下八人。

此时,贝河上游,黑压压一片阴影随波而下。

「那是什么?」我今天刚来横石崖检查站报到,前后才不到几个小时,什么也不懂。

「还有什么?靶子啊(木材扎成的小排)。」伏在我身边的同事刘却笑回答。

「靶子?」

「就是木排,那些高的,是装木材的小机船。」

「开船迎上去。」站长郭胜渠大声喊。随后,又用船上的喇叭大声宣传,无非是无证运输木材是违法行为,偷关冲关要坐牢,等等。

喊声刚起,淡薄的月光中,无数柴油机的轰鸣声响起。

检查船的探照灯扫过去,水面上浓烟滚滚,十来条小机船没命地朝下游冲来,几乎将整个河面铺满。

小机船的木材上密密麻麻都是人,手里大部分都抓着长长的木棍。

紧随在小机船后面的是大大小小的靶子,靶子上同样趴着许多手拿木杆、竹棍的人。

看不清面孔,也听不到吼叫,除了柴油机的轰鸣声外,只听到近处贝河水打在船檐的声音。

「这?」我哪里见过这么大的阵仗,心里不禁有些发慌。

「准备挽钩(木杆一头有铁钩),注意不要伤到人。」站长郭胜渠大声呼喝。

满载木材的小机船吃水很深,速度很慢,船长选了条比较大的机船靠上去。

我们船上的工作人员,早就准备好了挽钩,只等两船靠近,就用挽钩将冲关船勾住。

没想到检查船刚刚靠近,就被小机船上的人用木棍撑开。

被撑开数次后,驾驶员李少华稍微加大马力,检查船猛地前窜。没等我们挽钩伸出去,两船就碰撞在一起。

毫无经验的我,脚下一个趔趄,一个倒栽葱掉入河中。

「不好!」掉进两船之间,必死无疑。

念头转动之际,我慌忙吐尽腹中气,让身体快速往水底沉,这是唯一能躲避螺旋桨的办法。

下沉到河底,像条伏沙鱼一样,死死趴在河底的鹅卵石上。转头上看,两条白花花的水线,从头顶一掠而过,我才知道已经躲过一劫。

浮出水面的时候,正好看到一条小机船在身边,伸手攀住船沿,身上穿了太多衣服,怎么也爬不上去。

拍拍站在船边一人的足踝。

「赵副站长,你怎么掉水里去了?」同事易之华被我吓得哇哇鬼叫,慌忙抓住我的双手,把我拉扯上去。

刮骨的冷风吹来,我此时才觉得好冷。

易之华帮我脱掉身上的棉大衣。

我手忙脚乱地甩掉身上湿漉漉的衣服。

钻进狭小的船舱,扯出一条被子裹在身上,牙齿却依然叮叮当当敲打个不停。

这条小机船,是被我们抓获的冲关船只,一船木材至少有七八立方米。

驾驶小机船的是一个看上去老实巴交的中年人。

问话后得知,他只是帮人承运木材得运费,其他一概不知。

货主早就跳水逃了。

易之华说,都是这样,货主基本都找不到。

我不禁大为好奇。

换好干爽的衣服后,我走到趸船船尾。

这时,已经被检查船拉回来三条小机船和两个靶子。

还有一个最大的靶子,正在往回推,据易之华估计,那个靶子不会少于二十立方米。

安排人员做谈话笔记,其实是多此一举,这里没有一个货主。三条小机船上,也只有三个船主,都说船是被人租用的,被谁租却说不上姓名。

2、

不一会儿,值客船推着一个大靶子回来,我发现检查船上多了一副陌生面孔。

我虽然刚来,站里工作人员的名字还叫不全,所有人的面孔却记得差不多。

这人是谁?

「你是新来的赵副站长吗?」脑海正在画圈圈的时候,那人却递过来一支烟。

我点点头,接过烟点上。

「我是小安镇的方春来,今后,望赵站长多多关照。」

「赵宁,是副站长。」一支烟就想要我照顾,你想得太美。

小安镇方春来,我暗暗记下这个名字。

「副站长也是站长啊!」方春来谄媚地笑笑。

「来宝儿,你小子真有出息,小安镇这么大一个哥,竟然划起靶子来了。」郭胜渠眼角扫了一下方春来,脸带微笑地说。

郭胜渠站长,二十七八岁,圆脸,中等个子,体形微胖,见人带着三分笑。

「郭站长,这个来钱快啊,只要过了你们检查站,木材的价格就可以翻七八倍,如果不被你们抓,我一个晚上不就发财了吗?」方春来做出一个死皮赖脸的样子。

「真是你自己的靶子?我怎么就不相信呢?」郭胜渠眼睛里寒芒一闪而逝,继而又转为微笑。

「如果不是我的,我先死老婆后死崽。」方春来举起一只胳膊赌诅。

这家伙是个狠人,老婆孩子都可以死,就是不死他自己。

后来我才知道,他原来一没老婆二没崽,等于什么也没赌。

郭站长沉思片刻,将视线移到我的脸上,脸皮一松,说:「赵站长,请你给他做个笔录吧。」

「服从领导安排。」我「啪」的一个立正。

「易之华,你和赵站长一起。」作笔录有明文规定,必须有两人以上工作人员参加,才具有法律效力。

谈话的结论是,方春来是二道贩子,除他自己外,其他人都是他花钱雇佣的,看来他是打算一个人扛下。

80 年代初,市场刚刚开放,法律法规还不健全,我们又只有行政执法的权利,没有刑法处罚权,他一个人扛下,我们一点办法也没有。

笔录做完后,证据确凿,方春来对无证运输木材,还企图乘夜偷关出境的事实供认不讳。

因此,我们做出没收全部木材的处理决定,并以货主方春来的名字,开具了没收证。

木材被没收,方春来并无异议,只是提出一个要求,就是要按照市场价格再买回去。

当时有个不成文的规定,检查站没收的木材是可以卖出去的,大部分是按国家的收购价卖给国营的木材公司。但是被处罚对象,也可以略低于市场价格优先买回去。

因为不懂这个规定,所以这个要求被我严词拒绝。

方春来诡异地笑笑,也不和我争辩就离开了。

看着方春来的背影,我回味着方春来那诡异的笑容,心里不禁升起一丝狐疑,难道这家伙还有什么后手?

郭站长安排人员值日班后,吩咐其他工作人员,吃过早饭全部睡觉。

来横石崖的第一天,就这么刺激,往后只怕更不简单。

3、

一觉睡到中午,随便扒拉几口,易之华和刘却笑拉我去小安镇玩。

我问:「不要值班吗?」

「最近白天没事,枯水季节,没船下来。」易之华回答。

我看向刘却笑,刘却笑一个劲儿点头。

刚从部队复员,正缺少人间烟火,哪里经得起这么大诱惑?

横石崖检查站离小安镇有十七八里,只有一条沿河小道,连自行车也不能骑。

每天早上一趟客船,从下游邻县开往县城,到我们检查站时,正好是中午时分。

三人跳上客船,客船上的船长和易之华两人很熟,我掏出钱来买票时,被船长大骂一通,说什么看不起他等等。

我只得满脸尴尬地缩回拿钱的手,拿出一包烟,逐个散了出去。

易之华和刘却笑却像到了自己家一样,毫无顾忌地往驾驶室的床上一趟,打算睡个午觉。

船上行的速度很慢,每逢水流很急的河滩,船上所有船员都需要拿起撑槁帮着撑船,船才能够爬上去。

三个小时多点,客船终于停靠在小安镇码头,码头是用青石板砌成的石阶,石阶被踩踏得很光亮,至少有上百年的历史,看上去很有点沧桑的感觉。

「你是赵站长?」突然,五六个痞里痞气的青年挡在我前面。

「我姓赵,却不是站长。」我心里一惊,却并不慌张,这些人肯定找错人了。

「不是站长?」其中一名青年狐疑起来,转头看向后面的人。

「铁麻雀,你不要乱来。」刘却笑指着这人大吼,他竟然认识这个小痞子,我好奇地看了刘却笑一眼。

「对,他确实不是站长,只是副站长而已。」铁麻雀身后一人冷嘲热讽地说。

「你个副站长算个屌,还装逼,你干吗要搞死我?」终于搞清楚我身份的铁麻雀,指着我鼻子大骂。

「铁麻雀是吗?」我心中的怒火一冲而起,紧咬牙根地问。

「是又怎样?你不是放出话要搞死我吗?来呀!」铁麻雀肩膀往前一拱,我微微侧身避开。

其他几名痞子向我逼近,易之华、刘却笑两人赶紧拦挡在我身前,生怕我吃亏。

「你们想干什么?是不是来宝儿要你们来的?」易之华大怒,指着铁麻雀逼问。

「易哥,别乱说,赵站长放言要搞死我,我才来找他的!」铁麻雀明显有点心慌。

「铁麻雀,你三声两句说我要搞死你,我们之前认识吗?」我目光冰冷地盯着铁麻雀,眼睛的余光却时刻关注着其他痞子。

「不认识,怎么啦?」铁麻雀不屑地回答。

「你是故意找碴儿是吗?好,你俩站一边去。」我拽着刘却笑朝身旁猛地一拉,拉扯得刘却笑一个趔趄,差点没摔倒,易之华赶紧伸手扶住。

「你们几个是一起上,还是铁麻雀你先来?」我双脚不丁不八地站着,目光中寒芒四射,终于被铁麻雀激怒了。

「冬麻子,你先上。」铁麻雀指着一名身材魁梧,脸上有几点麻子的痞子大叫。

铁麻雀话音刚落,冬麻子凶狠地一拳直击我面门,看着力大势沉。

我不敢托大,右手五指成爪,当拳头离面门寸许之际,一把扣住冬麻子腕脉,使劲往下一按。

「啊!」入手才知道,冬麻子不过是银样蜡枪头,五指微微着力,冬麻子就痛得哇哇大叫,差点没跪下。

「哼!就这么点能耐?想找碴儿,也要带点有用的人来。」我轻轻捏着冬麻子的手腕,用轻蔑的眼神扫视众痞子。

「一起上!」铁麻雀大叫一声。

我一脚踢开冬麻子,却不想伤他,伤到人,有理也变得没理了。身形连番闪动,连踢带挡,踢开两人。双手连挥之间,挡开另两人的攻击。

无论是被我踢中,还是被我双手格开拳头的小痞子,不是捂着腿就是摸着胳膊,几乎都痛得龇牙咧嘴。

唉!和这些人打架,一点意思也没有。

「凭你们这样的垃圾,我需要放话搞死你吗?」我来到铁麻雀身边,也不动手,只是冷冷地盯着他。

我自幼和父亲练武,祖父更是武秀才,若不是因为打架,把一个战友打成轻伤,挨了一个处分,我也不至于这么早就退伍。

「赵站长,误……会,误会呀!」铁麻雀双手乱摆,更被我强悍的战力吓得脸色惨白,鬼叫着不断后退。其他痞子更是离得我远远的,不敢稍微靠近。

「谁要你来找碴儿的?说!」我心中有怒气,但不是对铁麻雀,而是他身后那人。

「赵站长,原来是你!我还以为铁麻雀又在招惹是非呢?」

方春来突然出现在不远处,小跑来到我面前,伸出双手紧紧握住我一条胳膊使劲儿摇晃,就像久别重逢的老友。

「方春来,原来是你?」双手被他拉着,我也不挣扎。

「赵站长,你什么意思?我正要租船去检查站,与你们交涉木材的事情呢,不想在这里遇到你。」方春来解释得没有一丝痕迹。

我狐疑地打量方春来一眼,一时也不敢肯定。

「来哥。」铁麻雀讪讪地来到方春来身边。

「王铁,刚刚是你在闹事?」方春来声色俱厉地问。

「误会,来哥,真的是误会,我搞错人了!」铁麻雀连忙见风使舵地解释。

「你眼瞎了吗?没认清人就瞎搞,哼!」方春来冷哼一声,狠狠瞪了铁麻雀一眼,紧接着说,「来,我帮你介绍一下,这位是横石崖检查站新来的赵站长。王铁,你记住了,敲诈也要看清楚对象。」

「副站长。」我纠正道。

「什么正站长副站长,不都是站长吗?」方春来似有所指地说。

「那可不行,除非你们别叫我职务。」我一丝退让的意思也没有。

「好好,那我叫你赵哥?」方春来觍着脸说。

「我们不熟,你还是直接叫我赵宁吧!」我不冷不热地说。

方春来不知怎么下台,求救似的看向刘却笑和易之华。

「副站长,人家哪里敢连名带姓地叫你,就让他们叫你赵哥吧!」

易之华终究救过我,这点面子还是必须给的。

我点点头,算是默认。

4、

「赵哥,晚上我做东,请你们三个小酌一杯,也算是代我这兄弟赔礼道歉,你看如何?」方春来小心翼翼地问。

我默不作声,隐隐觉得这帮人有点不对,心里不免有些忐忑。

「副站长,来宝是小安镇的小老大,以后还有帮得着你的地方。至于木材的问题,你该怎么处理还怎么处理。」刘却笑在我耳边嘀咕。

「是啊!木材已经被没收,他只是想买回去,副站长你不了解情况,这样的案例已有不少,并不是什么大事。」易之华也跟着说。

「嗯!」我无可无不可地点点头,真正做主的是郭胜渠站长,我操哪门子心。

「铁麻雀,还不去订个包厢?」方春来斜睨王铁一眼。

「我这就去,来哥赵哥你们慢慢来。」说完,飞奔而去,奔跑几步,见其他几人并没有跟来,大吼道,「冬麻子,你们干吗呢?」

冬麻子答应一声,拉着几人一齐跑过去。

「唉,这些人啊!整天正事不干就知道闹事,铁麻雀都二进宫了,还不知道收敛。」方春来叹息道。

「因什么事进去的?」我听出来方春来又想要演戏,当然要捧场。

「还不是打架?一次是打断别人一条腿,幸好只是直骨断折,找个郎中接一下就没事,要不他现在还在牢里。」

「那另一次呢?」

「那一次更操蛋,他把人家老婆霸占了,那人不轻不重地抱怨两句,他就把人家的头打破,缝了五六针,在医院躺了半个月。」

「他是你朋友?」我问。

「算不上朋友,只是帮他了了好几次难而已。」方春来写意地说。

还在吹牛,我倒要看你吹到什么时候。

可是,当我走进小安镇最好的酒店的时候,我才知道我的想法错得有多远。

刚一踏进酒店,至少二三十个年轻痞子排列两边,年龄最小的只有十五六,最大的也不超过三十。

最气人的是,我被方春来推在最前面,而所有的痞子却一起喊:「来哥好!」

我理也不理,径直往里走,本来站在两边的那帮家伙,突然往中间合拢,挡在我前面,口中再次齐喊:「来哥请!」

我被无情地戏弄了,恨不得钻进地缝里去。

「滚,都给我滚开?今天谁不给赵哥面子,我就跟谁急!」方春来怒极大吼。

「赵哥?赵哥算个屌,我们只认来哥。」一个看上去只有十六七岁的小痞子大叫。

叫声未停,只见方春来抄起一条木凳,狠狠砸在小痞子头顶,砸得小痞子哼都没来得及哼一声就倒在地上,直接昏迷过去,满头的鲜血迅速流淌在地面。

「快救人!」铁麻雀连忙对身边的两人说,等小痞子被人抱走,转身盯着方春来。

「来哥,你也太过分了吧!」铁麻雀全身颤抖,不知道是被气得,还是被吓得。

「这是赵哥,所有人一起喊赵哥好。」方春来看都没看铁麻雀一眼。

「赵哥好!」喊声稀稀拉拉,一听就十分勉强。

「重来!」方春来低吼。

「赵哥好!」大部分人恨得牙根痒痒,却喊声震天。

「好啦!大家都坐,然后,敬赵哥酒,只要把赵哥喝高兴了,就是为我来宝儿脸上增光。」

这是他娘什么套路,我被来宝儿一套组合拳打得目瞪口呆,难道是在示威?

这样的酒,我当然不敢多喝,除非找死。

酒至半酣,却又被来宝儿拉进一个新装修的歌厅。

也不知他们从哪里找来的几个女孩子,被他们推来搡去,最后都坐在我身边。

我从不唱歌,也不会唱,眼睛在这些女孩子脸上扫来扫去,总觉得都是些没见过世面的中学生。

一问之下,果然如此,更不敢有丝毫逾矩。

没想到来宝儿这么个混不吝,歌唱得还真不错,说句实在话,他人也确实长得很帅。

一米七八的个子,全身不见一丝赘肉,长圆形的脸蛋上,两条剑眉,更增添几分英气。

如果在部队遇到他,或许会成为生死弟兄,不过,现在吗?显然尿不到一壶。

在他们的推搡之下,我不得不唱了首《血染的风采》。

想了想那个被砸得血流满面的家伙,倒觉得应景,于是,扯开喉咙大嚎。

哪怕调已经跑到他姥姥家,想来他们也不会笑话。

「副站长,好好的一首歌被你唱成什么样了?还是我来陪你唱吧。」刘却笑拿起另一个话筒,唱得有声有色。

「刘却笑,看你唱得眉开眼笑的,什么玩意?一点悲怆豪迈的感觉也没有。」刘却笑唱完,我毫不客气地打击,虽然没有参加自卫还击,但英雄们的壮举,时刻敲打着我的胸膛,令我热血澎湃。

刘却笑被我一说,悻悻地放下话筒。

谁知道,被我这么一搅,整个歌厅几乎成了竟唱战歌的军营。

方春来一首《大刀向鬼子们头上砍去》,让许多痞子伸出掌刀,砍向身边人的脖颈,结果全都变成了被砍头的鬼子。

嬉笑打闹一番,不知不觉已经是晚上九点来钟。

「我们回去吧!」我对刘却笑和易之华两人说。

5、

十多里山边小路,虽没有上坡,却也需要走一个多小时,回到站里,差不多是十一点,正好赶得上值晚班。

易之华走到方春来身边说了几句什么,然后向我点点头,示意什么。我没看懂。

出了歌厅,方春来说什么也要租船送我们回去,一想到方春来已经花了不少钱,也不在乎再多花他几十块钱的租船费,我便点头同意了。

回到横石崖时,不到十点,郭胜渠冷冷地瞥我一眼,说:「玩得开心?」

「还不错。」我微微一笑,转身回到自己房间。

趸船条件有限,我和易之华住一个房,两张单人床摆放两边,中间并排放着两张办公桌,余下的空间不足两米。

睡了好几年的军营,没觉得不习惯,至少比军营多了几条棉被。

在河边用冰凉的河水洗了把脸,又脱掉鞋袜,用手浇水洗洗脚,然后我回到办公室,看着郭站长,等待他安排夜间值班。

我问过易之华,每天从半夜十二点开始排班,排到第二天早晨八点,八个小时平均分配。

横石崖检查站共计八人,采用的是轮休制,每人每月休假八天。所以,在站人员只能保持在六人左右。也就是说,每人每晚大概值班一个多小时。

我被安排在凌晨两点至三点,郭站长安排好值班后,指挥驾驶员将值客船开到贝河中央,一锚打在河里。

船舱很窄,五六个人睡在一起,连翻身都难。

两点整,我被人叫醒,坐着穿衣,蹲着穿裤。

虽然昨天晚上流失的木材很多,耙子大部分都运出去了,所以今晚不一定有人偷关,但我还是趴在船窗目不转睛地盯着河面。

「别光用眼睛看,大晚上的你能看多远?要用耳朵听。」交班给我的是站员莫文俊,莫文俊三十来岁,满脸络腮胡子,在横石崖检查站工作多年,有丰富的值班经验。

「你不睡?」我狐疑地问。

「醒了就很难睡着。」莫文俊递给我一支烟,自己嘴上也叼上一支。

「抽烟不会被木材贩子发现?」部队站岗绝对不允许抽烟,这个习惯暂时改不了。

「没事,木材贩子看到你抽烟时,早被你发现了。」莫文俊无所谓地说。

两人不敢多说话,说话会影响听力,我支棱着双耳,只听到贝河水轻微荡漾和时不时小鱼跃出水面的声音。

「你听,仔细听,听听河水里有什么异样。」半个来小时后,莫文俊突然轻声说。

我听了两三分钟,什么也听不出来。

「你倒说说,你听到了什么?」我心里很急,有人偷关就快去抓啊!哪里用得着带我这个徒弟。

「沉下心,仔细听,别担心,他们跑不掉。」莫文俊依然不疾不徐地说。

我又听了一会儿,「叮」隐藏在水波声中,弱不可闻的铁石相碰的声音传进耳朵。

「撑篙吗?」我紧张地问。

「应该是一艘小机船,在河那边放流,就是不开发动机,让船顺流而下。」莫文俊解释道。

「是船是靶子你也能听出来?」这已经超出了我的想象。

「有铁篙撑的当然是船,靶子上只有木篙或者竹篙。」

听到莫文俊这么一解释,我才恍然大悟,果然是行行出状元,值个班也有这么大学问。

「去叫驾驶员开船吧!」

船很快启动,就在值客船启动的一瞬,河对面有手电光亮起,却听不到他们机器启动的声音。

我们值客船柴油机的声音太响,已经盖过了所有声音。

抓这样的小机船,就像老鹰抓小鸡一样简单。

值客船上的探照灯刚刚扫到偷关的船只,就看到五六人慌里慌张地跳进河水,游向对岸。

船上只剩下一名船主战战兢兢地站在驾驶室,机舱里的柴油机早已停止了喘息。

我一个纵步跳上小机船,小机船猛烈摇晃,我赶紧趴伏在船顶的木材上,一动也不敢动。

「哈哈,副站长,你原来是个旱鸭子啊!」看到我的狼狈样,所有人哈哈大笑。

有这么好笑吗?本人是名副其实的山娃好不好?

要不是在部队学过一段时间的游泳,上次就被淹死了,哪里还轮得到你们笑?

我趴在船顶,看着同事们,将小机船拉过去,又用绳索绑在值客船旁,我这才四脚四手地爬上值客船。

郭站长大手一挥,值客船向一边摆了一下头,带着小机船回到趸船尾。

将偷关的小机船镶在趸船上,带上船主回到贝水河中央继续值班。

天刚蒙蒙亮的时候,又抓获三只小靶子,共计还不到两个立方米。

划靶子的人同样跳水跑了,那时候的农民,胆子真的很小。

我没有想到的是,就是这些胆子很小的农民,给我们后来的工作带来了极大的麻烦。

秋冬两季是贝水河的涸水季节,贝河只能行驶吃水极浅的小机船。

几十吨的大型机船,只有等上游水电站放水的时候,才能顺水下来。

而且,每次下来基本上都在傍晚,所以今天白天的工作,就是处理被没收的木材。

没主的木材直接按国家规定卖给木材公司,只要派个人盯着他们检尺就行。

最麻烦的是方春来那个大靶子,方春来当天就已经提出要买回去。

而且还有买回去的先例,再加上方春来本就不是盏省油的灯,工作难度不是一般的大。

这么多木材返销给方春来,他能拿出那么多钱来吗?

当我被郭站长拉到办公室的时候,一眼看到了郭胜渠脸上的挣扎。

「小赵,我们将方春来的木材商量一个价格。」郭胜渠比我大五六岁,叫我小赵理所当然。

「郭站长,你定就行了,反正只能比市场价略低。」我十分客气地说。

「政策确实是这样,小赵,你认为执行得下去吗?」郭站长目光闪烁地看着我问。

「怎么执行不了?他没钱的话,我们就把木材卖给木材公司,那样不省事得多?」我不以为然地说。

听我这么说,郭站长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迟疑着问:「那你看定个什么价格好?」

「低一成吧!一个立方米便宜了几十块。」我是个直性子,迟疑不来。

「恐怕不行。」

「为什么?方春来没钱吗?」

「钱倒不用担心,只是他肯不肯出这么多的问题。」郭站长分析道,「方春来收购的这些木材,如果卖到邻县,差不多有七八倍的利润。」

「利润真这么高?」我吓了一大跳,怪不得这么多人偷运木材,原因原来在这里。

「嗯!这个价格还是比较保守的,实际价格可能还会更高。」郭站长满脸凝重地说,说完,看了我一眼,继续分析道,「现在,方春来的木材被我们查没,如果按市场销售价九成的价格让他回购的话,他损失太大,会亏损很多钱,这样的话,这家伙可能会狗急跳墙。」

听郭站长这么一分析,我心里不禁也有点担心。方春来终究是小安镇的痞子头,有没有钱赚暂且不说,主要是丢了面子啊。

「那你说怎么办?你是站长,你说了算。」我根基不稳,如果郭站长执意要便宜将木材卖给方春来,我说多了也白说。

「一半吧!」郭站长迟疑半晌,才说出一个价格。

「一半?那怎么行?那不和卖给木材公司的价格差不多?」我大惊,郭站长这么惧怕方春来这个痞子大哥吗?

「也不能这么说,比卖给木材公司的价格还是高了点。」郭站长面露难色地说,「一半的话,方春来不仅不会亏损,还能小赚一点。这样的话,大家都好。」

「郭站长,你是不是怕他报复?」我想不出理由,郭站长为什么会这么做。

「来宝儿不仅在小安镇混,他在县城的势力也不小。」郭胜渠眼睛光芒一闪,很快又暗淡下去。

「敢动你,我灭了他。」我一巴掌拍在桌子上,吓得郭站长浑身一震。

「你干吗?一惊一乍的?」郭胜渠狠狠瞪我一眼。

「我不同意,最多让三成。」我咬咬牙说,这是共产党的天下,还能让一个小痞子翻了天?

「那等他来了再说吧。」郭胜渠说完,转身出门,看木材公司的人检尺去了,丢下我一人呆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

6、

十一点来钟,来宝儿带着铁麻雀、冬麻子,手提大块肉和鸡鸭,肩扛着几箱酒上了趸船。

铁麻雀和冬麻子显然也是常来检查站,熟门熟路去厨房杀鸡宰鸭,来宝儿却搬着一个纸箱进了办公室。

「这些东西能吃?」我对易之华小声嘀咕。

「不吃白不吃。」易之华回敬我一句。

「你什么意思?」我不解。

「那你把那些东西扔到河里去吧!」易之华鄙夷地说,理也不理我,径直走到值客船顶上去了。

我是不是太那个了?再这么下去,岂不是要成孤家寡人?

都说社会是个大染缸,此时我已经品出点味道。贪婪究竟是怎么炼成的?

有了这么点感悟,我决定多看少说,有吃吃有拿拿,大的原则决不能放弃。

吃中饭的时候,我看到大鱼大肉一大桌子,也不说话,拿起一个大碗倒满酒,等着郭站长发言。

「来宝儿,酒我们喝,肉我们也吃,想占我们便宜,门都没有。来,我们先干了这一碗,既然拿来了,不喝白不喝。」郭站长端着酒杯说道。

满堂哄然大笑,随即劣质瓷碗碰撞在一起。

「国家的便宜,我哪里敢占,郭站长你说笑了。」来宝儿泰然自若地说。

「喝酒就喝酒,其他一概不谈。」是船长也是驾驶员的李少华大声说。

「对,谁谈事谁就是王八蛋。」郭站长立即响应,其他也一齐起哄,顿时,把个趸船搅得乱哄哄一片。

酒,并没有喝来宝儿拿来的高度酒,而是喝的乡下自酿的米酒,也许是多喝几碗也不会影响值班的缘故吧。

这酒很差,也很淡,还有一股浓郁的烧锅味,实在难以下咽。

我喝了两三碗,头有点晕,却依然很清醒。

「这酒没劲儿,不喝啦!」我把酒碗一丢,转身装了一大碗饭。

我此时二十二岁,正是能吃的时候,三大碗下肚,已经有了七八分饱。

「你们慢吃。」瞪来宝儿一眼,我走到船头抽烟去了。

河中央一名身材窈窕的少妇,穿着一件火红的外套,正在划着一块不到一米宽的火排(竹子削去青皮后做成的)朝对河去,一起一伏地划动着双桨煞是好看。

「赵哥,看小媳妇划桨呐!」

我回头,见是来宝儿,便说:「来宝儿,在站里你还是叫我副站长吧!别搞得这里是江湖似的。」

「好好,都依你,赵副站长。」说着,递过来一支烟,又打开打火机给我点上。

「带钱来了?」我真不相信,这个痞子头会带那么多钱来买木材。

「赵站长,你就放心吧!只要你们定出价格,我马上给钱。」来宝儿吐出一个烟圈,十分肯定地说。

「他们都吃完了?没人喝醉吗?」看了看餐厅方向问。

「没有,你们两个站长吃得那么快,其他人哪里敢多喝?」来宝儿看我和他和颜悦色地说话,高兴得什么似的。

其实,他不了解我,我并不是一个铁面无情的人,只是不屑于和他们这类人多作纠缠而已。

「赵站长,请你来办公室,我们商量一点事情。」郭站长朝我招手。

走进办公室的时候,全站工作人员都已等在那里。

我找条板凳坐下,扫了众人一眼,除郭站长和船长李少华显露出凝重的表情外,其他人脸上都轻松自如,像是置身事外的样子。

「把大家叫来,只有一件事,就是商量方春来木材变价返销价格的问题,如何定价?你们谁先说说?」郭站长脸上意外地没有带笑。

长久的沉默,仿佛都有很浓重的顾虑,谁也不敢触这个霉头。

「有什么好商量的,政策不是明摆着的吗?返销给原主,只能略低于市场价。」让我没想到的是,打破僵持的是易之华,我的那位室友同事。

「我赞同易之华的意见,就减一成吧!」我看也不看郭站长,易之华话音一落,便喊出一个价格。

「一成?来宝儿肯定不会要。」船长李少华目光在我脸上扫过。

其他人也像看怪物一样看着我,我低头在自己身上看了几眼,又摸摸脸颊,没什么不对。

「一成确实太少,能不能再加点?」刘却笑也发言了。

郭胜渠眼睛看向莫文俊,莫文俊想躲避,却怎么也躲避不开,最后只得说:「加点吧!」

「赵站长,你看大家都认为一成太少,你再说说?」郭站长露出一个十分难看的笑脸。

我咬咬牙,我俩早已经商量过,这时候又来问我,这家伙到底和来宝儿什么关系?

第一次见到来宝儿,就是这家伙介绍的,难不成他们之间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船长莫文俊是郭胜渠的死党?还是他们之间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纠葛?

易之华又是一个什么角色,看似义正辞严的表面,暗地里存着什么心思?

一时间我想到脑仁疼,却怎么也理不出一个头绪。

「三成,不能再加了。」我和郭胜渠商量的时候,已经退到这一步,现在想隐瞒也不可能。

「来宝儿是什么人,赵站长应该不清楚吧!他在小安镇跺跺脚,整个小安镇都要颤三颤,三成?你还想不想去小安镇了?」

李少华可能是不知道我在小安镇遇到的事情,竟然直接出言威胁。

「哼!李少华,我不知道你是真怕死,还是有其他目的,请你记住我们身后是一个国家。我不相信,你会被一个小痞子头吓成这样。」我轻蔑地扫了李少华一眼。

「能不能去小安镇,你们倒不用担心,借他一个胆子,他也不敢乱来,我们还是言归正传吧!」郭站长朝李少华使了一个眼色,将李少华要出言反驳的话压下去。

「至少减一半,赵站长不怕,我却担心被人敲闷棍。」李少华说完,恶狠狠地盯着我。

「一半?」我目光在所有人脸上扫过,竟然没有一人站在我这边。

顿时心往下一沉,知道大势已去,只得挣扎着说:「我保留原来的意见,三成。」

「那好,我们举手表决,同意三成的举手。」郭站长明知道这些人懒得动,所以先用我的提议表决。

果然,除我自己举手外,再也没一人举手。

「好啦!就按大家的意见,低于市场一半的价格,将木材返销给方春来,刘却笑,由你去办理相关手续。

其他人休息,我得到信息,电站已经放水,不要多久就有大批装载木材的船只和木排到来,请大家做好准备。

我悻悻地走进自己的房间,仰天躺在床上,心里很不是滋味。

没想到这么小的横石岩检查站,水却这么深,就像脚底下的贝河水,怎么也看不到河底。

唉!如果再来几次这样的事情,我岂不是要被他们彻底孤立?本来就只有几个人的检查站,如果再被他们排斥在外,往后的日子可怎么过?

怎么办呢?真的置身事外吗?身在这么个泥塘,又怎么可能摆脱得了干系?

还是先看看再说吧!只要不是大的原则问题,就先放放,把盘根错节的人际关系理顺一下。

7、

没多久,外面有嘈杂声传来,走到门外一看。

我的个天,贝水河上游,出现一长溜船只,大部分装载的都是木材。

「刘却笑,你留在趸船上收出境证登记,查验出境证的真伪,其余人全部上检查船,开船迎上去检查其他船只。」郭站长兴奋地大叫。

我们开船出来检查的是装运茶叶、煤炭等其他物质的船只,一旦发现夹带木材,便命令这些船只停靠,把夹带的木材卸下来后,才能开船。

这些被发现木材的船只,停靠在指定的地点,也不要我们请人卸木材,自己慌慌忙忙卸下木材,开船走人。

水一会儿就过去,只要稍微耽误,就会滞留在检查站,只能等下一次电站放水才能离开。几根木材是小事,耽误开船才是大事。

没有夹带或隐藏木材的船只直接放行,我们几人跳上跳下,整整忙乎了一个下午,直到天擦黑才停息下来。

第二天,经过一个上午的查验,查出数条船有超运木材的问题被暂扣外,其余船只都已放行。

只是因为河水不足以行船,只得暂时停靠在检查站。

将所有案卷做好之后,郭站长毫不留情地做出了处理结论,与处理来宝儿的木材时,判若两人。

所有贩运木材的老板苦苦哀求,郭站长却丝毫不让。

除一两名木材老板交纳足额的木材款被放行外,其余老板只得卸掉超运部分的木材,才拿到木材运输出境证。

接连数天,又查出数十棚木排底下(一棚排由两块排组成)收藏有无数无证运输的木材。

我们忙了个昏天黑地,才将这些事情处理完毕。

我的适应能力很强,只有短短的数天时间,就已经能稳稳在小机船上来去自如。

好多天过去,郭站长铁面无私地处理了一个又一个案件。但,来宝儿的事情,就像根刺插在我的心头,让我浑身都不自在。

没想到的事情又发生了。

这一天晚上,我们抓获了近三十个小靶子,每个靶子最多也只有十来根树木。

在抓靶子的时候,出现了一个小插曲。

有一个靶子上站着两个人,手里拿着木杆,检查船开上去,被他们三番四次撑开,最后一次,竟然把检查船上的玻璃撑碎,所有人怒火中烧。

我不管不顾地操起一根抢来的木杆,一杆朝那人头上砸去,不过,木棍还是微微一偏,只砸在那人肩膀,当时是怜悯还是担心说不清楚,总之,是不想伤他太重。

那人用仇恨的目光盯着我,恨不得一口将我吞下去。

我见这家伙并没有被我打伤,毫不犹豫地再次扬起木杆。

那家伙一见,一个漂亮的鱼跃跳进河水,双手只挥动几下,就远远避开我攻击的距离。

这么件小事,之前经常发生,所有人都没有放在心上。

但是,检查站所有人都没有想到的是,这些靶子上的人跳水后,都游向了同一个地方,那就是河边的福华村地段。

横石岩检查站就设立在小安镇的福华村。

而这些从划靶子上跳下来游到贝水河岸边的人,都是福华村的村民。

人一个个从河水中爬上岸,又慢慢集聚在一起,黑暗中,这些人的眼睛里,放出无穷的怒火和压抑在心底的狂吼。

当所有人都从河水里爬上岸的时候,这伙人的人数已经达到四十多,他们依然穿着湿漉漉的衣服,心中燃烧的怒火,烧得他们浑身发烫。

这是他们的家门口,自己的木材就被家门口的强盗抢去了。那可是他们的油盐柴米和孩子们的学费,或者是孩子们上学时穿的新衣。

他们紧紧盯着自己的靶子静静地躺在趸船下方的河面上,贪婪让他们几乎忘记了恐惧,但却没有失去理智。

「打他娘的,抢靶子都抢到我们身上了,这可是我们自己的地盘,揍死他们,把我们自己的靶子抢回去。」

黑暗中一个低沉却又带着极强煽动性的声音响起,怒火中烧的人们,根本来不及分别这声音是如此的陌生。

「冲,大家都冲上去揍他娘的!」

「冲啊!」

接二连三的声音都很压抑,他们不敢大声发出怒吼,有好几人的手里,拿着划靶子时的木棍,跨出了他们罪恶的第一步,用实际行动代替了言语。

在这几人的带动下,其他人只迟疑了片刻,便紧跟着往检查站冲去,手中没有木棍的,弯腰捡起鹅卵石紧紧拽在手中。

再也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踩在河滩上发出细小而嘈杂的声音。

他们被压抑得太久,心中的怒火需要发泄。

这是这一天最黑暗的时候,无数黑影悄悄爬上靶子,又沿着靶子爬上趸船,积聚在趸船船尾。

检查站的值班员却睡眼惺忪地盯着贝水河中央,丝毫没有注意到他身后潜藏着的巨大危机。

「打。」随着这恶狠狠的声音响起,趸船上刹那响起嘈杂的脚步声,随后传出噼里啪啦玻璃破碎和舱门被踢开的声音。

「啊!」一名检查员惨叫的声音,迅速被无数怒吼的声音湮灭。

「嘭」的一声巨响,我的房门被他们砸开,我同时也被惊醒。

我猛地掀开棉被,将扑向我的几人盖住,抬起两脚把他们踢翻,飞快拽起棉大衣套在只穿有裤衩的身上,顺手击出一拳,砸在朝我击来的木棍上。

木棍反弹,敲在来人的头顶,就在这极短的时间内,我后背已经中了好几棍,疼痛让我彻底怒了。

下手不再留情,双拳连挥只往黑影身上招呼,接连的惨呼响起,我身边已经倒下去五六人。

扫一眼对面床上,床上没有人,难道易之华在值班?

冲出房门的时候,我看到一群人正在围攻殴打一名同事,内心的怒火再也无法压制,冲进人群,几乎是一拳击倒一个。

击倒数人后,那些人发一声喊,四散而逃。我拽起人一看是刘却笑,他满脸鲜血,嘴唇肿得老高,像个十足的猪脑袋。

「刘却笑,没死吧!」我凑到刘却笑耳边大声问。

「还活着!」刘却笑痛苦地回答,声音很小,也很虚弱。

我抓住刘却笑两条胳膊,使劲一拽,将刘却笑扛在肩膀,到处是敌人,不知往哪里跑。

「到木材船上去。」刘却笑连忙在我耳边说。

趸船边停靠着三四艘等水的木材船,这些人他们不敢招惹。木材装得很高,扛着人根本爬不上去。

「你堵住那些人,我自己爬。」刘却笑边哼边说。

我放下刘却笑,抬腿踢开扑来的两人后,抓起刘却笑双腿,将他送了上去,紧接着自己也爬上去。

「哼!没收我的木材,还要我再买一次,看我不搞死你们这群傻逼。」河岸上的黑夜中,来宝儿轻哼一声,脸上露出残酷的冷笑。

搀扶着刘却笑走到停靠在最外一艘装运木材的船上,这艘船离我们检查站的趸船最远,也最安全。

走进船舱的一瞬,忽然发现郭站长等人全都躲在这里,船舱的舱板上还躺着一人,正痛苦地呻吟着,我走上前一看,原来是易之华。

「你也被打伤了?到底是什么人?胆子也太大了吧?」我怒极大吼。

「是当地人,昨晚被没收的靶子大部分都是他们的。」郭站长解释道。

「福华村的村民?」我了解到,横石岩检查站就设立在福华村的地面。

「嗯!」郭站长脸色凝重地点点头。

「福华村的村民不都是很淳朴的吗?怎么今天会做出这样的事情?」我盯着郭站长大声问。

「都是些刁民,平常看上去人模狗样,一旦触及他们的利益,翻脸就不认人。」李少华恨恨地说。

「我们现在怎么办?」莫文俊低声问。

「暂时肯定回不了趸船,只能等天大亮后,看能不能找到一条小机船,先去小安镇再说。」李少华先看了眼郭站长,然后建议道。

「一定要抓人,把带头的抓起来,不判他几年,我这个站长也不当了。」郭站长黑着脸说。

「唉!所有能砸的全都被砸烂了,这些人不要命了吗?」我看着郭胜渠,想在他脸上找答案。

「什么?全被砸烂了?检查船呢?」李少华慌忙问。

「我只看到检查船外面的玻璃被砸,里面是什么模样不知道。」我狐疑地打量一眼李少华,他是什么时候逃掉的?作为一名船长,不是应该保护检查船吗?

「我看到趸船上爬上来那么多人,根本来不及起锚开船。」李少华看我盯着他,勉强地解释道。

「他们两人的伤口还在流血,现在最重要的是要尽快送他们到医院去疗伤。」郭站长看了看被打伤的两人说道。

我走到躺着的易之华身边,检查了一下他的伤势,并没有什么大事,血虽然在流,却也只是皮肉伤,并没有伤筋断骨。

8、

一个多小时过去,天已经蒙蒙亮。

忽然听到小马力柴油机的声音,大家一齐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是一条小机船从贝水河上游往下开。

正要打手势示意小机船过来时,发现小机船正在缓缓转弯,朝我们靠近过来。

谁呀!谁这么好心来救我们?所有人都这么想,检查站的工作人员看上去很威风,却早已经将周边所有人都得罪了,谁也猜不出是什么人,在这个时候伸出手来救助我们。

「来宝儿?」站在小机船后面驾驶小机船的,不正是痞子头方春来吗?

这是怎么回事?我不禁转头打量郭胜渠站长,见他也是一脸狐疑的样子,我更搞不懂了。

再看李少华,李少华脸上的惊愕,也不比郭胜渠少。

「我早起去码头买鱼,听打鱼的人说,有人围攻检查站,我就租了条船下来看看,郭站长你们站里没人受伤吗?」来宝儿一边停船一边说。

「来宝儿,不要熄火,快将人抬上去。」郭站长不和方春来废话,直接指挥人将刘却笑、易之华抬上小机船。

小机船的速度比客船快了许多,一个小时不到,小机船已经停靠在小安镇码头。

大家七手八脚地将两人抬上码头,方春来找来一辆农用车,将两人送往医院。

经医院检查,两人都被打成脑震荡和多处软组织挫伤及多条伤口,最长的一条伤口缝了六七针,两人一直处在昏迷状态。

我也挨了好几棍,身上有多处不同程度的肿块,找医师擦了点酒精,也就没当回事。

「赵站长,你也受伤了?」来宝儿走到我身边问。

我点点头,不想说话,没脸啊,被几个小瘪三打伤,简直是阴沟里翻船。

「什么人干的?你们看清楚人吗?」来宝儿又问。

「来宝儿,不会是你指使的吧?」我突然问,也只是试探试探。

「赵站长,你说什么呢?我好心好意救你们,你倒怀疑我,你什么意思?」来宝儿反应很激烈,看不出丝毫破绽。

「来宝儿,我当然知道不是你,我就和你开个玩笑,怎么?还跟我急啊!」虽然有所猜测,但猜测不能当证据。

「赵站长,这样的玩笑千万不能开,我还要依靠你们吃口饭呐,讨好你们都来不及,哪里敢得罪?」来宝儿的话说得很真诚。

「小赵,我们先去吃点东西。」郭站长等人走到我和来宝儿面前。

「郭站长,你们在小安镇这些天的吃住,由我来安排吧!」来宝儿看着郭站长说。

郭站长沉吟片刻,说:「也好,我们出来得急,身上都没什么钱,你记好账,到时候要刘却笑和你结账。」

「郭站长,你说的什么话?这么点小钱,我难道都出不起吗?平常请你们都请不到,现在有这么好的机会,你就不能让我表现表现?」来宝儿故意板着脸说。

出了医院,我和郭站长先去镇政府拜访了几位领导,将检查站被围攻的情况简单汇报后,要求派人去检查站暂时维持次序。

镇政府领导满口答应,并问寒问暖地安慰一番,提出小安镇食宿问题由他们解决,郭站长非常高兴地答应了。

八点,郭站长才打通县局的电话,县局非常重视这件事,表示立即派林业公安下来抓人处理,检查站暂时由林业公安接手管理,要我们安心在医院疗伤。

县局领导和林业公安的人下来得很快,林业公安没有在小安镇停留,直接去了横石岩检查站,当赶到检查站的时候,围攻检查站的人全跑了。

看到检查站被砸得一塌糊涂,门窗全部被砸烂,锅盆碗碟几乎找不到一个完整的,甲板上还有斑斑血迹的时候,所有公安和县局领导都愤怒了,发誓哪怕这些人跑到天涯海角,也要把这些人抓回来绳之以法。

县局主管林业的副局长和林政股数人,来小安镇医院看望住院的刘却笑和易之华。

然后,随我们回到旅店,听取我们对昨天晚上发生这件事情的详细介绍,他们听得很仔细,没有错过一丝细节。

最后,将我们所有人都赶了出来,只留下郭站长一人单独汇报。

半个来小时后,郭站长找到我,说副局长要找我问问昨晚的情况。

「郭站长,你不都介绍清楚了吗?还找我干什么?」我纳闷地问。

「还有些情况,我也说不清楚。」郭站长含糊不清地回答。

我心不甘情不愿地走进郭站长住的房间,房间里,只有副局长和林政股股长两人。

简单寒暄过后,林政股股长问了我一些情况,我一一作了回答。

「赵宁,昨晚你是不是打人了?」副局长突然问。

我不禁一愣,呆了片刻后才回答:「是。」

「你好大的胆子,竟然在执法的过程中打人,是谁给你的权利?」副局长指着我的鼻子大骂。

「副局长,我打他是有原因的,并且我出手有分寸,并没有打伤他。」我看着副局长,为自己分辩道,那种情况,谁忍得住?

「你还有理了?就是因为你打人,才导致检查站被围攻,你知道你造成的损失有多大吗?」副局长被我的态度激怒了。

「是谁放的拐弯屁?把这么大的责任往我身上推?你们调查清楚了吗?」我怒火中烧,屁大点事也能导致检查站被围攻?你们当官的都是吃屎长大的吗?人家乱说你们也信。

「赵宁,你什么态度?虽然我们暂时还没有调查清楚,但不能排除你打人,不是导致检查站被围攻的导火线。」

「我点的导火线多了,再往我身上安一根也无所谓,副局长,你就看着办吧!」我摔门而出,再也不想看副局长那副嘴脸。

次日,县局领导去检查站找林业公安干警,了解林业公安调查的情况去了,我相信林业公安的调查,会还我一个清白。

县局领导这一去,就再也没返回小安镇,只有林业公安干警时不时来找我们了解一些情况。

9、

这些天一直住在小安旅店,来宝儿几乎每天都来,只和我简单打个照面后,就走进郭站长房间,也不知道两人在嘀咕些什么。

有一次,看到来宝儿和李少华两个人脑袋凑在一起,我走过他俩身边时,听到了一两句断断续续的话,等他们看到我时,突然闭口不言,两人慌张的样子显露无遗。

我接过来宝儿递过来的一支烟,跟他闲聊两句,便像没事人一样离开。

他们之间一定有什么秘密,这是我当时的猜测。

经过数天的整修,趸船和检查船已经修理得差不多了,只需要三两天时间就可以使用。

这天,我来到码头,只等了半个来小时,从县城下来的客船慢慢靠向码头,客船靠稳,放下跳板,三三两两的旅客从客船上下来。

等旅客下完后,我跟着旅客走上客船。

客船上的水手和驾驶员都已经很熟悉,和他们闲聊时,打听到离县城不远的地方,停靠着数十棚排,在等上面的电站放水。

联系到听来的一言半语,一个大致的猜想在心底形成。

难道他们是想利用这些木排做什么大文章?

我被自己的猜想吓了一大跳,如果真是里外勾结做大文章,这篇文章只怕会大得不可想象。

我想起电站的战友,走到邮电局,打了一个电话过去,很幸运,只等了几分钟,电话里就传来战友熟悉的声音。

闲聊几句后,我直接问出我要问的问题,战友要我等着,他去问问。

「六天之后,电站会放一次水。」我等了近十分钟,才传来肯定的声音。

放下电话,我默默沉思起来,六天吗?那时候林业公安早已经离开,我们也回到趸船,继续正常值班,如果内外勾结玩猫腻,那时正是时候。

我心里无比忐忑,只是我刚来,和所有同事的交情都不深,可以说是孤家寡人一个。

问题一旦被发现,我会不会被他们当作替罪羊推出去?

思索中,我无意识地在小街上漫无目的地走。

「赵站长,找得你好辛苦,快走,就等你开吃了。」抬头一看,原来是和我打过几次交道的冬麻子简冬青。

「谁请客?」这些天请我们吃饭的人着实不少,大部分都是小安镇和小安镇附近的木材加工厂的老板。

「我来叫你,还会是谁?当然是来哥。」冬麻子理所当然地说。

「我们站其他人呢?」如果只有我一个人,我肯定不去。

「都在那里,就等你了。」冬麻子扯着我的胳膊大步走。

酒桌上,我发现有两个从来没有见过的陌生人,来宝儿只简单地介绍一个叫军儿,另一个叫海子,简单得连姓什么都没说。

军儿、海子坐在来宝儿旁边很少说话,直到酒浓时,才站起来敬了一圈酒。

酒喝到微醺,我借口有事离开,一个人朝贝河码头走去,只有这里才能看到贝河水。

看似平静的贝河水,到底有多少暗流在汹涌呢?我想理出一个头绪,哪知道越理越乱。

也不知道在河边呆了多长时间,起身往回走,小镇上的人本就不多,再加上是冬季的晚上,在街道上走老远也没遇到一个人。

忽然,昏暗的路灯下,三个人影出现在我的视线中,我我连忙闪进路边的屋檐下。

三人边低声说着什么,边往我这边走,他们的交谈声渐渐变得清晰。

「……一定要扎得一模一样,不能有丝毫大意。」

这是来宝儿的声音,我心头一紧,连忙躲进一条墙缝,不用手电筒照,没有人能看到我的身影。

「来哥,才两棚,夹在几十棚中间,根本看不出来。」

这是军儿的声音,那么另一个人肯定是和军儿一同出现在酒席中的海子。

在三人经过我身边的时候,面目虽看不清楚,从三人的身材判断,可以肯定就是这三人。

两棚,应该说的是两棚排,他们真的有这么大的胆子吗?两棚排至少一百多立方米的木材,光算国家税费就可以判他们好几年。

如果再算上乱砍滥伐,无证运输数量巨大的木材出境,一旦东窗事发,只怕牢底都得被他们坐穿。

我胆战心惊地回到旅店,辗转反侧怎么也睡不着,越想越觉得可怕,他们为什么有那么大把握,可以将一百多立方米的木材夹带出去?难道就不怕被我发现?

我猜不出检查站的工作人员有几人参与其中,但我可以肯定,郭胜渠和李少华两人脱不了干系,尤其是郭胜渠,没有他参与,这事根本实施不了。

怎么办?告密者被人不齿,如果因为这件事要我得罪全体同事,我也肯定不会干,否则今后我还怎么在检查站待下去啊。

10、

一连数天,我都在寻找脱身之计,只有脱离这个是非之地,才有可能摆脱所有嫌疑,又不得罪人。

可是,两人躺在医院,两人休假没有回来,这个时候请假肯定不现实,哪怕不管不顾地对郭站长提出请假,他也一定不会同意。

三天后,郭胜渠、李少华、莫文俊和我四人重返横石岩检查站,开始正常工作。

林业公安的公安人员眼看就要全面撤出,我却依然没有想出好的办法置身事外。

再过三天,就是电站放水的日期,现在还不是向林业公安举报的最好时机。因为木材没有离岸,完全有理由办理木材运输出境证。

就算举报给林业公安也无济于事,他们只要简单一句:我们正在办理出境手续,就完全可以逃避查验。

这一天,莫文俊突然凑近我耳边说:「赵站长,你可能会被调出检查站。」

我浑身一震,如果真能调出去,那是最好不过的事情,所有的烦恼都不存在了。

「你听谁说的?」我连忙问。

「听谁说的你别管,消息绝对可靠。我问你,你是不是和副局长吵架了?」莫文俊用神秘的眼神看着我问。

我点点头,接着又问:「那什么时候来调令?」

「最多一个星期,调令就会下来,你呀!就不知道忍着点吗?人家是副局长,你的顶头上司呢!」莫文俊的口气中明显有惋惜的意味。

「怎么还要这么长时间?就不能快点吗?」我嘀咕一句。三天之内,一百多立方米的无证木材就会下来,我却要一个星期之后才能调离,该担的干系一点也不会少担,我怎么能不郁闷?

「赵站长,你不想在检查站干了?」莫文俊奇怪地问。

「唉!有人不希望我继续在检查站待下去,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走了干净。」我一语双关地说。

接下来的两天,来宝儿几乎每天来检查站一次,每次来都买点酒肉,在站里吃餐饭,喝两杯酒才离开。

期间不是待在郭胜渠房间,就是待在李少华那里,至于他们说什么,只有鬼才知道。

莫文俊好像也看出点苗头,总是用怀疑的眼神看着我,我却不敢和他对视。

莫文俊是人是鬼我都不清楚,他是检查站年龄最大的检查员,工作经验也最丰富。要说他没有参与,我只能半信半疑;如果说他什么也没看出来,打死我也不相信。

就在我患得患失之中,漫长的两天终于过去,眼看明天电站就要放水,我却依然没有脱身之计,整个人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直到下午两点来钟的时候,从县城下来的客船在检查站停靠,从客船上跳下来两人,我一眼就认出是两名林业公安的干警。

郭站长和李少华在看到这两名干警的时候,我看到他俩脸上几乎同时闪现出一丝紧张,在问明来由后,才悄悄松口气。

原来,这两名干警是去福华村捉拿围攻检查站的村民的。有消息说,有两名带头打砸检查站的人从外面回来了,他们今天特意穿着便装前来捉拿。

两人没有在检查站停留,直接上岸抓人去了,如果人被抓到,还要我们用值班船送他们去小安镇,要我们做好准备。

几个小时后,俩干警回来了,人确实回来过,只在家里待了个把小时就走了,听说是去广州打工,过年都不一定回家。

已经是晚饭时间,俩干警和我们一起吃过晚饭后,他们打算走路去小安镇,检查船要值班,也确实不方便送他们。

自从这两名干警回到检查站,李少华那双眼睛就时刻盯在我身上,好像生怕我和干警近距离接近的样子。

难道李少华开始怀疑我告密了吗?我想了想,觉得应该不可能,所有事情我都做得十分隐秘,又没有其他人参与,他之所以盯着我,应该只是他心怀鬼胎的正常反应。

想明白这一点,我行事更加小心,如果不是特别安全的情况,绝不单独凑近两名干警,甚至两名干警走到我身边时,我还故意避开。

晚饭时间到了,郭胜渠和李少华陪两名干警小酌一杯,我心中有事哪里敢喝酒?

我很快吃完饭,早早等在下趸船的跳板那头,眼睛时不时瞟一眼餐厅,见终于有一名干警从餐厅出来,连忙打手势要他过来。

我和这名干警上次打过交道,见我朝他打手势,迟疑片刻,最终还是朝我走过来。

我凑近他耳根,将听到的和猜想的和盘托出,并且建议赶紧联系分局,调派人手来小安镇。

干警听完后,脸色顿时大变,盯着我的眼睛足足看了十多秒,好像是在推测这件事情的真实性,才朝我凝重地点点头,并装作没事人一般离我而去。

从干警来到我身边到他离去,前后最多两三分钟,这么短的时间,没有人会怀疑郭胜渠和来宝儿之间的秘密会被我这么轻易地泄露出去。

心上的一块大石终于放下,整个人都变得很轻松,久违的笑容再次出现在我脸上。

我反复叮嘱干警,我们站里所有人都不能相信,来宝儿的眼线也有很多,千万不能在不认识的人面前随便说话,消息一旦泄露,我将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干警下船时,朝我重重地点点头,我心照不宣,却什么也没有表示。

没想到吧,我还真有点当间谍的潜质。

11、

第二天电站果然放水,水到我们检查站时,是下午四点多钟,随水而来的有十来艘装运木材的船只,还有数十艘装运其他货物的船,离船不远,是数十棚木排。

因为检查站人员太少,只抽查了几艘货船,就全部放行了。又用最快的速度查验了两三条木材船,没有发现问题,将三艘船只放行后,电站放水已经过去,要不就算开晚班查验,他们也开不了船。

「都别站着了,大家都回去吧。剩下的这些船,明天上午查验。」郭站长笑眯眯地说道,一双眼睛却时不时瞟一眼刚刚停靠的数十棚木排。

李少华更是沉不住气,早已开着检查船,来来回回围着木排兜了好几个圈子,一副心神不定的样子。

次日一早,来宝儿开船来到检查站,看到我时连招呼都没打,直接去了郭胜渠房间,李少华也很快跟了进去。

不一会儿,房间里传出激烈的争吵声,争吵十余分钟后,来宝儿气冲冲地从房间里冲出来,一拳砸烂一张刚刚修好的门后,拂袖而去。

跳上小机船时,他转身指着李少华大骂:「少华子,你个忘恩负义、喂不熟的白眼狼,你给我当心点,老子这次损失大了,惹恼了老子,谁都没好日子过。」

郭胜渠脸黑得像锅底,站在趸船上默不作声,李少华却被来宝儿骂得脸色通红,浑身颤抖,却不敢回骂半句。

查验完所有船只后,郭站长留下我和莫文俊处理问题,和李少华匆匆赶往小安镇,想来是去证实来宝儿说的事情。

直到天擦黑的时候,两人才黯然回到检查站,我问他出了什么事。

「来宝儿胆子也太大了,扎了两棚无证木材的排,夹杂在木材公司的木材排里,准备蒙混过关,被林业公安发现,全部被没收了。」郭胜渠做出一副严肃的表情大声说。

「两棚排?那有多少木材?」我故意做出大吃一惊的样子问。

「一百三四十立方米的样子吧!」郭站长回答道。

「来宝儿呢?」我又问。

「他已经被拘留了,和他一起拘留的还有军儿和海子,军儿和海子只怕会判刑。」郭站长一边走一边回答。

「判刑?来宝儿就不需要判刑吗?」我跟在郭站长身后追问。

「唉,军儿和海子把整个事情都担下了,来宝儿只是从犯。」郭站长解释道。

来宝儿可是最主要的策划人,没有他与检查站某些人勾连,军儿和海子怎么可能有这么大的动作?

军儿和海子能主动将所有责任都担下,看来来宝儿这个人必须重新审视,绝非表面看上去的这么简单。

不过能拘留几天,也总算出了口恶气,这来宝儿太猖狂,我总有一天要把他送进牢里去吃几年牢饭。

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一个多星期过去了,本来应该早已经下来的调令,一点动静也没有,应该不会有什么变化吧?

我静静看着贝河水,这贝河水好似比平时清亮了许多,也许是一股暗流被搅碎的缘故吧,想到这里,我整个人顿时都清爽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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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1-12-14 11:29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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