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离后我对小侯爷求亲了
醉花阴：此生固短，无你何欢
我是六品小官家的女儿，和离后看上了忠义候家的独子虞城安，便让媒人带了诸多聘礼浩浩荡荡前去提亲。
听闻虞城安似乎是不大乐意，他与他爹忠义候说：「她比我大三岁！」
「女大三，抱金砖。」
「咱们家缺那一块金砖？」
「不是缺一块，是缺很多块。」
1
今天是我和离回家的第三日。
我正躺在美人榻上，身边有婢女为我捶腿，还有人喂我吃今日最新鲜的葡萄，另有一人为我念今日城中最流行的话本。
就在我享受生活的时候，一个人推开房门走了进来。
「闺女啊，爹听说你看上了忠义候家的儿子，那个小煞星，混世魔王？」我爹坐在我身边的凳子上说：「那小子是长得还不错，但是这世间长得好的男儿多了去了，怎能只看上这一个呢？不如再选一选，选个脾气好的，性格温柔的。」
我睁开眼：「爹，我是选相公，又不是选面首。」
「其实养面首也不错，想要多少要多少，他们还听你的话，那个小煞星，爹怕他没轻没重，会伤了你。」我爹坐在我身边小心翼翼地说：「再说了，就算不成亲，爹也可以养你一辈子。」
我沉思了一会，对我爹郑重地点了点头，看着他松了一口气后才笑道：「晚了，我已经让人去提亲了。」
我爹立刻跳起来：「啥，什么时候，我怎么不知道？」
我知道我爹的性格，虽然宠我，但这事不一定会松口那么快，干脆先斩后奏，托媒人去提了亲。
「说到这，媒人应该都快回来了吧？」
我这句话刚落音，婢女就带着一脸喜色的媒婆进了门，她一进来就笑成一朵花似的对我说：「成了成了，戚小姐，忠义侯家的亲事说成了，男方家说过两日就上门拜访，与戚老爷商议定亲的事情呢。」
我也笑了。
我就知道这事准能成，就冲着我这次让人准备的一百二十担聘礼，这婚事不成也得成。
当天，皇城中就传出，刚与陈国公嫡孙和离三天的戚家姑娘看中了忠义侯家的小侯爷，让人抬了一百二十担聘礼去忠义侯家提亲。
而且还把忠义侯家那位小魔王说通了，不日就要上门迎娶呢！
2
我叫戚揽月，是一个六品小官戚寒的独生女，在外人眼中走了狗屎运嫁给了陈国公的嫡孙林青宁。
旁人觉得我定然是用了什么法子哄骗了林青宁，才能与他在一起。
我懒得告诉他们，是林青宁和陈国公几次三番上门拜访，我才嫁进来的。
林青宁是相中了我的脸，而陈国公是相中了我家钱。
我的父亲官职虽小，但我的祖父曾经是皇商，我的外祖母是郡主，外祖父是江南有名的儒商，外祖父家中只有我母亲一个独女，而我的祖父亦只有我父亲一个独子，他们两人又只有我这一个孩子，所以两家的钱财以后全都是我的。
至于我家中有多有钱，具体状况我并不清楚，只不过父亲曾说过，若我想要个全由黄金和珠玉打造的园林，他完全可以为我建造个像皇城那么大的黄金园林。
啊，这泼天的富贵。
不过我比较低调，并不喜欢这样的奢华，况且黄金打造的园林太闪，对眼睛不好。
我的父亲是条咸鱼，他从来没什么大志向，只是希望我能幸福，若是能再给他生个聪明伶俐的外孙，那就再好不过了。
当初我也是看上了林青宁那张英俊的脸，加上他满腹诗书，看着也像是个聪明人，我这才同意嫁给他，谁知他性格如此优柔寡断，让我只觉得心烦。
尤其是在他的家人挑拨和那位远方表妹来了之后，林青宁性格中的问题就暴露得更厉害。
我又想起了与林青宁和离那日的事情。
3
「揽月，春雪今日着实是受了惊吓，这事总归是你不对，你就去给她低个头，道个歉吧。」林青宁看着我，清俊的脸上有些怒气和不忍，嘴里说出维护别的女人的话：「她本来身子就弱，如今又被你的猫吓到了，方才我去看她，她还昏迷不醒呢。」
听到这，正在涂丹寇的我停下手，睨了他一眼笑了：「怎么着，她自己有病先招惹丸子，还想把丸子丢进河里，如今她自食恶果，反倒要我去给罪魁祸首道歉？」
「丸子不过是只猫，况且春雪不是有意要把它丢进河里的，她只是想与丸子玩耍，哪知丸子野性难驯，竟然会抓伤她。」
林青宁还在帮张春雪说话，听得我实在厌烦。
明明是张春雪先撩拨丸子，还想把它丢进河中淹死，多亏了丸子机警才能逃脱，张春雪在抓丸子的时候意外摔进河中，现在从林青宁口中说出来，就好像成了丸子的错一样。
「她自己不小心掉进河中，与我何干，与丸子何干？」我掀起眼皮看着面前与我相处一年的男人，越发觉得自己从前是被泥巴糊了眼，怎么会看上这么个男人：「先撩者贱这句话，夫君难道没听说过吗？」
林青宁似乎是被我气到了：「揽月，你怎能出言如此粗鄙，你为何如今会变成这样？处处针对春雪，她到底哪里惹到你了？」
烦死了。我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我平常并不会计较别人说我什么，我爹说过，对于无所谓的人就要采用无所谓的态度，所以我自认为其他人不在我底线上反复横跳，我还是比较宽容的。
但我最不喜欢旁人质问我，尤其是犯了错还敢站在道德制高点想逼我认错。
我不耐烦地拍桌而起，看着林青宁道：「你既然说了，我就同你把话说清楚。」
「当年你娶我的时候，我已经说了，我戚揽月性子强，眼里容不得沙子，你那个好表妹几次三番招惹我，在旁人面前挤兑我，我都没放在心上，如今你竟然还为了她来与我对峙，让我与她低头认错，我告诉你，门都没有，大不了我们就和离。」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那些龌龊心思，有时间在我面前演什么好哥哥、好妹妹的戏码，不如多喝绿茶漱漱口，收拾收拾住一处得了，省得祸害别人。」我也不跟他废话，利落地从书桌前拿出一封准备好的和离书说：「赶紧签字和离，不要耽误我们俩的时间。」
林青宁神色一顿，他不敢置信地看着我问：「揽月，你要与我和离？」
我深觉林青宁听不懂人话，必须赶紧踹掉找下一个帅哥，不然再与这样的人待在一起，我迟早也会被传染到脑袋有问题。
有和绿茶争男人的时间，我去听书、看戏、花钱不香吗？为什么非要在一棵树上吊死？
我的时间可是很值钱的，每一刻钟少花一两银子都会让我难受。
「你脑子不好使，耳朵如今也不好使了？」我冷眼看他说：「是，我要与你和离。」
林青宁自然是不愿意签那份和离书，他只以为我是在闹脾气，语气柔和下来：「揽月，你别闹了，春雪只是我的妹妹，我知道你这样是在乎我，你只是在吃醋，你若是不愿意道歉，不去就是了，何必用和离吓唬我？」
说罢他又露出疲惫和包容的神色：「揽月，不要闹了，你这样的脾气，除了我之外，谁能受得了你呢？」
这张虚伪的脸我是一分钟都看不下去了，这个恶心的地方我也是一秒钟都不想待了。
我握着扇子「哐哐」给了他的脸两下，扇柄上的红宝石划红了林青宁的俊脸：「你不要再自说自话了，赶紧签了和离书，大家桥归桥、路归路，不然我有的是法子让你签。」
说罢我立刻吩咐身边的人收拾东西离开，就在这时，有下人来报，说是大夫人找我。
我想到我那位虚伪刻薄的婆婆，想到她给我穿过的那些小鞋，决定在离开之前再送她一份礼。
果然，林夫人上来就是质问我为什么要纵猫伤人，又不与张春雪道歉，实在是没有大家闺秀的风范。
我动作优雅地坐在椅子上品茶：「这事林夫人就管不着了，我与林青宁今日和离，从此两人再不想干，我想做什么事，用不着和您禀报。」
林夫人一听，先是有些震惊，随即脸上的喜悦一闪而过，她沉着脸说：「你出身不高，本不与青宁相配，如今能离开国公府自然是最好的，不过青宁与你怎能算是和离，应该是他一纸休书休了你才是。」
「你这样的女子，无才无德，不能持家，又不温柔贤德，还不能为我林家添丁添子，合该领了休书下堂去。」
我一听，只觉得这婆娘真是蠢得没救了，先不说我是陈国公亲自求娶来的，就说我外祖母是郡主，她是先帝的亲堂妹，我也算是皇亲国戚，她怎敢这样嘲讽我？
原来为了维持脸面，我都懒得与这老太婆计较，只不过马上我就不是她家的人，自然不用白受她这气。
「我出身不高，可我外祖母是郡主，我祖父是皇商，曾在先帝继位时立下汗马功劳，被先帝亲自嘉奖赏赐。」
「我不能持家，那劳烦林夫人把我这一年送您的一个房间都塞不下的布匹首饰还回来，至于说不能为国公府添丁，」我笑了一声，用扇子轻轻扇了扇风：「这源头可不在我，是您的儿子不中用呢。」
「林夫人别总顾着自己吃驻颜补品，该给您儿子找个名医好好看看身子才是。」
林夫人闻言气得站起，指着我说：「你……你说什么？」
我回她：「我说什么您没听清？莫非是年纪大了耳朵有问题，那可真是不好了，一定要及时治疗，免得以后想治也治不好了。」
林夫人一贯自视甚高，又被奉承惯了，如今听我这样说，竟然一口气没上来被气晕了过去。
我懒得管这一片鸡飞狗跳，直接带着我的人和东西回到了戚家，我就不信都这样了，林青宁那个耳根子软的妈宝男还敢不送和离书过来。
正好陈国公最近在偏远的老家修养，他若是在这里，定然会压着不让我与林青宁和离，如今能速战速决是最好的。
果然，第二日我就收到了和离书，我看着那张纸心中畅快，准备出门买买买快乐一番，谁知刚出门就撞见了一出英雄救美的好戏。
4
「大人，您救救民女吧，民女愿意终身侍奉大人，不求名分。」少女楚楚可怜地看着面前英俊的少年，只差从眼中喷出黏胶直接黏在少年身上了。
英俊的少年黑着脸，把衣角从女子手中扯出来：「你哪位，有冤屈就去官府报案，我一不是刑部的人，二不会审判断案，你找错人了。」
那少女还要去抱黑衣少年的腿，身着白衣的她就像一朵可怜的小白花在风中摇曳：「大人，您一看就是个好人，您赏我些银子，让我埋葬了父亲，我便任您处置，为您当牛做马。」
周围人都啧啧称赞：「原来是卖身葬父，真是可怜的孝顺姑娘。」
看到这里我只想笑，先不说这女子卖身葬父的真实性有多高，就冲着她仰头看人的角度都和林家那位可怜可爱的表妹一个样，我就知道这八成是个想碰瓷的诈骗茶。
我抱着看热闹的心态继续围观，想看看这少年怎么处理。
少年一退三米远，躲开了卖身少女的手，说起话来句句有理有据：「有事你就说事，哭哭啼啼像是谁欺负了你一样，若是眼睛有病尽早去看，你那位父亲气息稳健，我看活到八十不成问题，你这样咒他早死真的是亲父女吗？」
少女闻言愣住了，周围的人也愣住了。
「大人，您……您说什么呢？民女没有……您就算不可怜民女，也不能诋毁民女啊！」少女还想狡辩，又哭哭唧唧博取别人的同情，这时有人看不过去要指责少年，被身旁的人拉住：「你傻了？你知道那个人是谁吗？就是虞家的那个，混世魔王虞城安！」
他身边的人也就没了动作：「那这姑娘可是要惨喽，谁不知道那小侯爷最是爱折腾人。」
虞城安眉头蹙起，颇有些不耐烦：「行了，你也别哭了，吵得人头疼，我已经让人去请刑部的官差了，有什么事你让他们帮忙吧。」
「若是你这父亲没死，你要卖身葬父，那就有诈骗之嫌，正好让刑部的人审审，我看你这样子也不是第一次做这个事了，说不定还是个惯犯。」
少女愣住了，她弱弱地辩驳了几句，弱柳扶风似的向人堆里靠，想躲进人群趁机离开，没想到被虞城安的人揪住，直接送到了官差手中。
至于她那位该被葬的老父亲，在官差来的时候立刻跳起来想跑，身手矫健完全不像奄奄一息的样子，不过还是被官差抓了回来，父女两人鬼哭狼嚎着被抓走了。
周围的人见没热闹可看，渐渐也就散了。
我不喜欢俗套的英雄救美，眼前这个戏份我正喜欢。
我摸摸怀中丸子的毛发，只觉得这位虞公子实在是有趣极了，非常对我的胃口，鉴茶能力一流，说话也有趣的紧，遇到事情也不慌乱，能在细微之处寻找线索，是一个非常聪明的人。
就在这时，虞城安忽然扭头，我们两人的视线撞到了一起。
隔着面纱，我能感觉到虞城安似乎在打量我，片刻后他挪开了目光。
真有意思，这个虞城安成功的引起了我的兴趣。
我吩咐身边的婢女菡萏：「你去打听打听，这位虞公子多大年龄，有没有成亲，有没有心上人，平日里喜欢什么。」
菡萏很快回来，告诉我虞城安没有成亲，也没有心上人，比我小三岁，原来一直跟着忠义侯在边城守城，半年前才回来。
只不过回来不久就得罪了许多人，他行事张扬又嘴不饶人，每次说话都一针见血，看不惯的人就出言回怼，极其热爱抓捕不法分子，刑部最近抓的犯人有一半都是他塞进去的。
长相俊美比林青宁更甚，善于鉴茶，身手矫健，智商在线，为人正直且会武功，看起来体力不错。
我沉吟一会后下定决心，我要这个虞城安做我的夫君。
虽说做这个决定草率了些，但我并不是一时兴起。父亲年纪大了，怕我一个人掌管不了家财，日后会受人欺负，所以一直想让我有个孩子，往后有个能互相依靠的人。
我并不在意是否能与夫君白头偕老，只是想找一个能同我搭伙生活的人，虞城安是个不错的人选。
5
提亲的过程比我想象中的顺利。
媒婆拿了个大红包喜笑颜开地告退离开了。
我爹挤出一个笑脸：「闺女啊，你这挑夫婿的速度是不是快了点？要不咱们再考察考察？爹不是说你成亲快，只是，只是这个成亲的人选一定得看清楚了。」
「爹，我看清楚了。」我从榻上坐起为我爹分析：「当初那个林青宁，来求亲的时候不是说得天花乱坠？却是个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草包渣男，如今这个虞小侯爷我亲自看过了，长相性格都是我喜欢的，爹你不必担心，我不会让自己吃亏的。」
我爹想了想，似乎觉得对不起我，他叹了一口气：「唉，都怪爹当初识人不清，让你被林青宁欺负，那忠义侯是个有勇有谋的奇才良将，他的儿子想必也不会差到哪里去，闺女你放心，爹一定与他好好谈谈，绝不会再让你受委屈。」
他说完，就着急忙慌地离开了，定然是去准备我的亲事了。
我问方才跟着媒婆过去的菡萏在候府发生了什么，菡萏立刻活灵活现地为我表演转述当时的情景。
媒婆对着忠义侯说：「我们家小姐是京城有名的美人儿，您看她准备了这一百二担聘礼……嫁妆，就足以看到我们小姐对虞少爷的诚意。」
忠义侯一脸懵：「若是老夫没记错，我家只有一个儿子，这么多聘礼，是想让我儿入赘？」
媒婆笑道：「自然不是，我们戚小姐是要嫁入你们候府的。」
戚城安当时也在，据说他当时表情不大对，刚开始一直没说话。
这倒是有些奇怪了，若是不愿意，以虞城安的性格怕是会一口回绝。
后来老侯爷和他嘀咕了些什么，戚城安最终还是答应了。
「他们说了什么？」我问菡萏。
菡萏嘴角抽了一下，接着稳住表情说：「其实婢子没听清楚，但是那媒婆告诉我，她听见了。」
我有些不相信：「真的假的，媒婆怎么说？」
菡萏这才清了清嗓子为我转述。
据媒婆说，忠义侯与虞城安的悄悄话应该是这样的。
虞城安与他爹忠义候说：「她比我大三岁！」
忠义候：「女大三抱金砖。」
虞城安：「咱们家缺那一块金砖？」
忠义候：「不是缺一块，是缺很多块。」
「这话真是他们说的？」我忍不住想笑，那小侯爷可不像是会为了几块金砖把自己搭进去的人：「真是有意思。」
菡萏摇摇头：「真假不知，我觉得这很可能是媒婆夸张其词了，那位小侯爷后来看着并未有什么勉强。」
我用扇子扇了扇风，没有答话。
真的假的都不打紧，若是成婚后过得不好再和离便是，又没有什么损失。
三日后，忠义侯上门求亲，他看着一身正气，与我父亲相谈甚欢。
看到忠义侯热络的态度，我心里的顾虑也放下了一些。
至少以后不用担心与长辈之间的相处了。
我们的婚事暂定在半年之后，在这期间，我爹让我多与虞城安接触，考察一下他的品行，而这个机会，很快就来了。
6
清河公主举办了一个诗会，据说邀请了城中大大小小官员的年轻儿女，名义上是诗会，实际上就是各个人脉之间走动联谊的聚会。
我自然也收到了邀请，并得知虞城安也被邀请了，应该也会过去。
这不就是一个和虞城安接触的好机会吗？
果然，我在赴宴的时候见到了虞城安，他似乎和旁人起了什么争执，一脸冷淡地看着对面的人说话，我悄悄靠近了些，想听听他们在说什么。
「……要我说啊，忠义侯手下都是些残兵老将，早该回乡养老了，朝廷每年拨款那么多银子他们也用不了，不知道都进了谁的账中。」说话的人洋洋得意，我看了他一眼，菡萏俯身过来悄声告诉我那是兵部尚书的儿子，兵部尚书一向和忠义侯不对付，他们的儿子自然也是互相看不顺眼。
虞城安听罢他的话，用挑猪肉似的眼神上下打量他，而后冷笑道：「残兵老将？我告诉你，他们每一个人都是上阵杀敌的英雄，都从敌人的兵刃下保护过越国疆土，无论哪个人都能把你打到满地找牙。」
「你这一身肥肉油膘长得好，出去打仗充其量也只能当个肉盾，身上扎满了箭矢做个刺猬。」他在那人的脚上踩了一下，把那人踩得嗷嗷叫唤，虞城安故作不经意地捏了一下手腕，攥了攥拳头：「朝廷拨的银子是陛下同意的，你若是有不服气的地方大可以去找陛下，把你的不满说出来，让陛下定夺，省得在这里对我狗吠嚷嚷，平白听着让人厌烦。」
那人气得手抖，却也不敢再说什么，被自己的小厮抬着一瘸一拐离开了。
我忍不住笑出了声，这虞小侯爷，嘴巴真是厉害。
他抬头与我对视上，俊美的脸上有一瞬间的不自然，慢慢地对我点头示意就要离开，我刚想叫住他，又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揽月，揽月是你吗？」
我站在湖边，不经意地回眸一看，发现是林青宁和他的好妹妹张春雪。
林青宁姿容俊秀，今日穿了一身青衣，更衬得他文质彬彬、芝兰玉树。
他似乎清减了一些，看向我的眼神中满是怀念和深情，而在他身边，张春雪穿着一身粉色衣衫，一只手还拉着林青宁的衣摆，那双眼睛怯生生地看着我，好像我会突然变成妖怪把她吃了。
「揽月，真的是你。」林青宁含情脉脉地望着我：「你最近过得还好吗？」
明知故问，我在家中滋润享受，吃喝用住无一不是最好的，怎么可能过得不好。
这林青宁不会以为我离了他就要死要活吧？这也把自己看的太重了。
「我去你家找你，可是岳父不让我进门。」林青宁轻声说：「我知道错了，你能原谅我吗？」
「是啊，揽月姐姐，表哥已经知错了，你就原谅他吧，这件事都是我的错，是我让你们分开的，你要怪就怪我，不要埋怨表哥。」张春雪泫然欲泣，就差给我跪下了。
我被这两人搞得好心情都没了，赶紧伸手制止：「停，不要乱攀亲戚，我与你已经和离了，别再叫我爹岳父。」
接着我瞥了一眼张春雪：「你也别叫我姐姐，我可不想有个你这样的妹妹。」
林青宁上前一步，他似乎想握住我的手，我赶紧后撤了些，免得被脏东西沾上：「揽月，我听说你与虞城安正在议亲？他不是个良配，况且我们只和离了几日，你怎么能和别的男人议亲呢？你一定是想故意气我对不对？」
「虞城安性格霸道，随意妄为，他根本不喜欢你，只是贪图你的嫁妆和容貌，他不会让你幸福的！」
别人娶我就是贪图我的容貌富贵，说的好像他当初娶我是多爱我一样。
我也不忍着，笑着回他：「那谁能让我幸福？你这个三心二意、见异思迁的人吗？虞城安怎样不必你说，我自己会看，我就是喜欢他性格霸道，我告诉你，不是他贪图我的嫁妆和容貌，是我贪图他的容貌，毕竟他长得比你好看得多。」
林青宁脸色有些难看，他还想再说什么，张春雪忽然「噗通」跪下，向着我哭了起来：「揽月姐姐，是我不对，是我对表哥心有爱慕，但我真的没想拆散你们，你不能因为要报复表哥就牺牲自己的幸福啊。」
林青宁不忍心，俯身去拉她，两人又开始拉拉扯扯，唱大戏似的。
幸好这里偏僻没有旁人，不然真是白让人看了笑话。
不对——还有一个。
我一回头，发现虞城安还在不远处站着，林青宁和张春雪没发现他，不过我们刚才的谈话他好像都听到了。
7
虞城安大步走了过来，站在我身边。
他看着拉扯的这对男女，发出一声不屑的嗤笑。
来了来了。
我准备吃瓜看戏，看看虞城安究竟会怎么做。
林青宁抬起头，发现面前的人是虞城安，立刻站了起来。
「你们方才那一出，可真是一场好戏，表哥表妹地叫着，却拉拉扯扯、纠缠不清，真有意思。」虞城安的目光随意瞥了一眼张春雪握住林青宁袖子的手，看得张春雪立刻放开了林青宁的胳膊，向他身后躲了躲。
林青宁护住张春雪说：「我们光明磊落，你管不着。虞城安，我知道你不喜欢揽月，你不要白白耽误她的幸福。」
「哦？」虞城安微微挑眉，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我耽误戚姑娘的幸福？我若是娶了戚姑娘，必然不会在她与旁人的争执中维护别人，也不会因为别的女子哭哭啼啼就轻信她人所言，更不会在和离之后还没脸没皮带着别的女人去纠缠她。」
「身为男人，你优柔寡断、偏信旁人；身为丈夫，你不能忠贞维护妻子；身为前夫，不能麻溜滚开远离戚姑娘，」虞城安的语气带着嘲讽和不屑：「你凭什么和我比？」
我忍不住想为虞城安鼓掌，说得太好了，多说几句再接再厉，最好能把林青宁气到吐血。
林青宁一口气上不来，脸色涨得通红：「我与揽月是两情相悦，你怎能口出恶言？」
「你与哪个女人都可以两情相悦，」虞城安瞥了一眼张春雪，吓得她躲在了林青宁身后：「这样廉价的感情，你也好意思说出口？」
我轻笑出声，出声附和虞城安的话：「虞小侯爷说的，正是我想说的。」
林青宁还想上前来拉住我，虞城安挡在我面前，一下扒拉开林青宁的手：「离她远点。」
不知道是不是被虞城安的气势威慑住，林青宁一时间竟不敢再动作。
虞城安抬腿准备离开，我也自觉地跟在他后面，谁知那张春雪脚下一软似乎要跌倒，竟然直直向我这个方向扑过来，若是被她碰到，定然会把我推到后面的湖中。
我一时间没反应过来，站在那里不动了。
关键时刻，虞城安忽然回头，一把抓住了我的胳膊把我带过去，没了我的阻挡，张春雪直直地冲到湖边，一下落入湖里。
林青宁立刻扑到湖边焦急道：「春雪，春雪你没事吧？」
虞城安面无表情地在他屁股上踹了一脚，把他一下踢进湖里：「不用谢我，下去救你的好妹妹吧。」
我忍不住笑出声，这虞城安还真是有意思。
只不过他抓着我胳膊的手也太热了。
「放心吧，这湖水只有齐腰深，公主府的侍卫也过来了，他们不会有事的。」虞城安放下我的胳膊：「我有分寸。」
我抬头看了看他，发现虞城安脸色如常，只是耳朵和脖颈处微微有些泛红。
莫非他是害羞了？
「今日的事，多谢你了。」我对虞城安说：「虞小侯爷，真是非常有趣的人。」
虞城安咳了一声，眼神向别的地方瞟：「我只是看不惯那两人的行事，这才凑巧帮了你。」
「那，多谢你凑巧帮我。」我只觉得虞城安这个样子很是可爱：「听闻虞小侯爷喜欢好马？我家中最近新进了几匹好马，不知道虞小侯爷有没有时间，帮我鉴定一下那些马是真好，还是假好？」
虞城安沉思一会，还是答应了下来。
很好，和虞城安下次见面的机会，这不就有了？
8
「虞小侯爷，你觉得这些马怎样？」我站在虞城安不远处，看着他打量着新送过来的烈马问：「是不是好马？」
虞城安看了一会后，矜持地点头说还可以。
「戚姑娘更喜欢哪一匹？」他转过身来问我，似乎是有些不经意地问我：「可是那匹白马，方才戚姑娘一直在看它。」
「那匹白马温驯，看着是讨人喜欢。」我接了他的话，却走到那匹白马身边，摸了摸另外一匹马的脖子。
这是一匹纯黑色的骏马，浑身上下都散发出一种自由不羁的感觉。
我一开始摸它的时候，它还歪着头不愿意让我触碰，待摸了两下它的脖子后，那马儿竟然低下头，愿意让我碰它的脑袋了。
「但是我更喜欢这一匹，我喜欢烈马，肆意洒脱，很有挑战性。」说罢，我对着虞城安微微一笑：「虞小侯爷觉得呢？」
我觉得虞城安似乎是懂了我的话外之意，他沉默了一会，又看了一眼黑马，淡定道：「这匹比那白马是好很多，戚姑娘眼光不错。」
「那是自然。」我牵着黑马走向虞城安：「无论是看人还是看马，我的眼光从来没有出错。」
除了在林青宁那个伪君子身上小小地失误了一下。
虞城安挪开目光后吐槽：「那也不尽然，戚姑娘看人的眼光不如看马的眼光。」
「不过还好，戚姑娘知道及时止损，也为时未晚。」
说罢，我们俩目光对上，我对虞城安笑道：「小侯爷真是个很有意思的人。」
「要不要一起去吹吹风？」我纵身上马问虞城安：「看看谁的马骑得好？」
戚城安闻言也上了他那匹乌云踏雪，他上马的动作行云流水，坐在马上时更是意气风发，让人看着便忍不住心动。
我一边默默欣赏，一边忍不住感叹自己的好眼光。
不愧是我，虞城安的马上之资实在是常人难及，我简直就是捡到宝了。
「你一直看着我做什么？」虞城安身姿挺拔地坐在马上，不愧是领过兵打过仗的人，这气势就同别人不一样。
他没有看我，却知道我在看他。
「我在感叹自己的好眼光，能选中虞小侯爷这样的人物做我的未婚夫。」我驱马与他并驾齐驱：「来比一场？」
虞城安扭头看向我，随后笑了。
他虽然容色出众，却很少在人前露出笑容，如今这一笑，更衬得他面如冠玉，带着几分少年气的潇洒和俊朗，帅得让人忍不住心跳加速。
我深吸一口气，稳住呼吸，再次佩服自己——我的眼光可真不错，能挑中那么一颗漂亮的宝珠做夫婿。
「那就比一场吧。」他说：「你来喊开始。」
就这样，我俩在宽阔的平野中策马奔驰起来，急促的风从我脸颊边刮过，这种肆意畅快的感觉我已经很久没有体会过了。
许久之后，我们俩才停下，骑着马慢悠悠地走。
我们俩谁也没说话，却谁也不觉得尴尬，我喜欢这样的氛围。
等回到马场之后，虞城安率先下了马，接着为我牵住马的缰绳，让我下马。
这件小事能看出虞城安还是一个体贴的人。
长时间不骑马，纵马的时候还没感觉，如今平静下来，我只觉得两只腿有些胀痛，下马的时候一个没站稳，直接跌落在虞城安怀中。
他搂住我，我能感觉到他的身子一下就变得僵硬起来，我忍不住戳了一下他的肩膀：「虞小侯爷，你怎么跟个石头一样，硬邦邦的？」
他脸上不动声色，声音有些发紧，却还是嘴硬道：「什么？我没有，男子身上硬些是正常的。」
我拍拍他的肩膀，他的身子更僵硬了，我从他怀中起身，看见他这副羞涩的模样忍不住想笑：「这便害羞了？」
虞小侯爷，真是纯情又可爱。
9
自从那次从城郊回来之后，我与虞城安的相处变得越来越多。
不知道是不是巧合，每次我出门，必定会遇到虞城安。
他看到我的时候，一开始表现的似乎有些诧异，随后便会走到我身边，一脸淡定地和我打招呼：「戚姑娘，好巧。」
一次两次是挺巧，次次都能遇到，可不是一个巧字说了算的。
虞城安年纪还是小，自以为我看不出他的小算盘，实际上我比谁都清楚。
终于有一日，在虞城安与我碰面后，我便笑他：「虞小侯爷，次次我出门都能遇到你，这也太巧了。」
虞城安此刻正为我提着我买的大包小包的东西，闻言他看了我一眼，随后云淡风轻道：「你我已经定亲，未婚夫妻之间多见面，实属正常。」
「哦，那是不是说，虞小侯爷是故意挑我出门的时候，与我偶遇呢？」
我抑制不住嘴边的笑容，只想逗逗这位小侯爷：「若是小侯爷想见我，也不必如此麻烦，你找人写了请柬，送我家中去就是了。」
虞城安脸上的表情依旧平静，但是我注意到他的耳尖又悄悄红了，捏着东西的手也更紧了些：「我喜欢偶遇。」
我只觉得虞城安实在可爱，正忍不住还想与他多说两句时，又遇到了一个煞风景的人。
「揽月。」
这一听就让人烦躁的声音，我懒得回头看，扯着虞城安的袖子接着往前走。
那人竟快走几步，直接挡在我身前。
是林青宁。
他那双桃花眼含情脉脉，此刻正一脸神伤地看着我，目光还放在我扯着虞城安袖子的手上。
「你竟然如此讨厌我，连看我一眼都不愿意了吗？」他脸色苍白：「揽月，我没有一日不念着你的。」
虞城安挡在我身前，冷淡地张口说：「这位林公子，不要对别人的未婚妻随意骚扰，不然可是会被打的。」
林青宁嗤笑一声：「骚扰？是谁骚扰谁，揽月根本就不喜欢你，你年轻莽撞，根本不知道揽月喜欢的是什么。」
「不知道我喜欢什么的人是你。」我从虞城安后面探出头对林青宁摆摆手：「我与虞小侯爷已经是未婚夫妻，与你自然是半个铜钱的关系都没有，不要在这里自以为是了。」
「是了，有空在这骚扰别人的未婚妻，不如回去陪自己的好妹妹。」虞城安对林青宁说话从来都不会客气：「省得在这里碍眼。」
说罢，虞城安反手拉着我的手就要离开。
感受到手中的温度后，我微微一愣，随后轻轻回握住了他的手。
少年的手心炙热，暖得我的心跳有些快。
「等等。」林青宁又拦住了我们，他俊美的脸上带着些嫉妒和难堪：「揽月，他根本不爱你，谁人不知道忠义侯府中清贫，他与你在一起，讨你欢心，不过是觊觎你家中钱财，他怎能比得过我？」
虞城安听罢，松开我的手，俊美的脸上带着一种风雨欲来的气息，他上前两步，接着一拳打在林青宁脸上，直把他打倒在地爬不起来。
我的目光放在虞城安身上，他虽然没有说话，但我能明显感觉到他身上气压变低，看着林青宁的眼神中有不耐烦和一丝杀意。
我上前握住虞城安的手，他似乎想要挣扎，但最终还是乖乖被我握住。
我与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被打倒在地的林青宁，看着他一脸狼狈的样子：「虞小侯爷是什么人，我比你清楚，他是个光明磊落的真君子，战场杀敌的大丈夫。」
「而你，只是一个诋毁旁人的卑劣小人，我戚揽月最后悔的事，就是在你这烂人身边蹉跎了一年时光。」
「忠义侯家中清贫，是因为他们把钱财都用在军中，用在了军中将士身上，为的是黎民百姓、保家卫国。」
「你根本不能同他相比，因为你无论如何都比不过他。」
虞城安瞪大了眼睛，他的手指微微一动，接着小心地握紧了我的手。
他的怒火似乎消散了一些，再看林青宁的时候，又变成了他怼人惯用的嘲讽脸：「用小人之心看人，自然处处是小人，既然与你说话你听不懂，那我就告诉你，你若是再打扰揽月，我见你一次便打你一次。」
揽月，他方才叫我揽月。
这还是虞城安第一次叫我的名字。
他牵着我远离了林青宁，待到无人处时，便放下了我的手。
往日里潇洒的少年此刻脸上带着些不自然：「我不是故意要冒犯你，你别介意。」
「我们俩都是未婚夫妻了，哪里来的冒犯。」我看着虞城安，笑容里带着些认真：「你刚才做得很好，我很喜欢。」
「你叫我揽月，我也很喜欢。」说罢我故意唤了他的名字：「城安。」
他的耳尖和脖颈几乎是瞬间就被染红了。
虞城安咳了一声，这才把目光放到我的脸上，他与我对视，认真向我解释：「我并非贪图你的家产，虽然我候府没有家财万贯，但也不会靠在女子身上吸血才能活下去。」
我自然是知道的，忠义侯和虞城安一样，行事光明磊落，战场杀敌守卫国家和百姓，是顶好的人。
「那你是贪图我什么，图我的容貌？」我笑虞城安：「又或者……是别的什么？」
虞城安飞快地看了我一眼，又很快挪开目光，他的声音很小，却被风悄然送进我耳中：「我图你这个人。」
我听着他这话，一向冷静的心里难得有了几分波动。
没想到，这外人口中臭脾气的小侯爷，也会说这样动人的话。
10
我本以为我同虞城安培养感情之路该是一帆风顺的，可没想到突如其来的一个变故打破了我原本的规划。
邴州有叛贼谋逆，虞城安要去平乱。
临走之前，我约虞城安来家中见了一面。
原本还有两个月就是我俩的亲事了，如今虞城安一去打仗，不知何时才能回来。
他穿着一身红色圆领袍坐在我面前，那红色更趁得他容貌出众，我觉得整个皇城再也找不出比他更俊美的男子了。
虞城安神色如常：「我要出征了，不知何时能回来，婚事已经拜托我父亲和戚大人为我们向后延期，你不必忧心。」
「战场刀剑无眼，你定要平安回来。」我不知道这一仗要打多久，只希望虞城安能平安无事。
不知不觉中，我已经开始会担心虞城安了。
「你放心，我不是没上过战场，不会有事的。」虞城安说罢，踌躇了一会，似乎有什么话要对我说。
最后他从怀中掏出一个精致的雕花木盒郑重地递给我：「这个，给你。」
我打开了木盒，发现里面是一支极其精致的红宝石珍珠凤簪，看着夺目大气，很是漂亮。
「这是我家中祖传的，本来该我们成亲的时候给你的，但是……」虞城安停顿了一瞬说：「你先拿着。」
我有过很多发簪，比这个更加精美华丽的也多得是，但这一刻，我真觉得凤簪上红宝石的光芒闪到了我心底。
这不是一支普通的凤簪，而是虞城安现在能拿出的最好的心意。
「你帮我戴上吧。」我对着虞城安微微低下头：「这是我见过的最漂亮的凤簪。」
虞城安接过发簪，轻轻戴在我头上。
我们俩离得很近，近到我能感觉到他身上那股干净的皂角味。
「我明日就要走了。」虞城安在我身旁坐下，言语间带着几分不经意的提醒：「今日我去见了几个部下，他们偏向我显摆，说青城寺的平安符很灵验，他们的心上人亲自去求的，保佑他们在战场上能够平安。」
我轻抚了一下发簪，压下心中那一丝意动说：「哦？小侯爷也信这个？」
虞城安坐直了身体，喝了一口水说：「我是不信的，只是觉得他们多此一举。」
「巧了，」我笑道：「我也不信。」
虞城安僵直了身体，随后「嗯」了一声。
「不过这个，不知道小侯爷愿不愿意要？」我从袖口掏出早已准备好的平安符，对着虞城安晃悠了几下：「是我亲自去求的。」
虞城安有些惊讶地看着平安符，眼眸里浮起了一些少年气的喜悦：「你去求了？」
我把平安符放进他手心，指尖不经意地扫过他的掌心：「我愿意为小侯爷相信平安符真的有用，希望它能保佑你战事顺利，平安归来。」
虞城安握住了我的手，语气中带着坚定：「我会的。」
「我一定会平安回来，娶你过门。」
11
虞城安去平乱，我们之间的书信却没有断过。
甚至因为这些书信，让我对虞城安的牵挂也愈发多了一些。
虞城安有时候信写得并不长，有时只有短短一句话问我是否安好。
想必是因为战事吃紧，他没有太多时间来写信。
我控制不住地去想他，有时吃饭的时候也会忍不住想他在邴州有没有时间吃饭，身体是不是还好。
直到有一天，虞城安寄来的信中，拜托了我一件事。
他说军中费用不足，军费又被耽搁迟迟没有到账，然而前线情况恶劣，实在是撑不下去了，想先问我借一笔钱。
我托人打听前线的情况，这才知道前线形势不容乐观。
今年的寒冬来得又早又急，将士们准备的御寒衣物不够，粮草也不充足，加上朝堂拨款迟迟没有到达，已经有将士快撑不住了。
这是虞城安第一次问我借钱，我知道他定然是做了很大的决心才开了这个口。
毕竟他那么介意别人说他是觊觎我家的财产，他有自己的骄傲。
既然他说了，于情于理我也不会置之不理。
我差人置办了冬衣冬靴，又购买了许多粮食和棉花布匹，还有些冻伤膏和伤寒药草准备一起送过去。
看着堆在院落里满满当当的物资，我让押送物资的人全都伪装成商客，否则我这样大批量送东西到战场，引来旁人说闲话便不好了。
抚摸着丸子柔软的毛，我决定亲自去邴州一趟，我想去见见虞城安。
我从来都是想做什么便做什么，只要是我要做的事情，便不会惧怕前面遇到多少困难。
父亲见没法阻止我，只能多派些人手保护我，让我无论如何以自己的性命为先。
就这样一路向北行进，环境越来越恶劣，流寇变多，百姓也越来越穷苦。
在一片冰天雪地中，我终于到达了军营驻扎地。
虞城安见到我后脸上带着一些惊讶和不知所措，随后他剑眉微蹙，赶忙上前为我披上厚重的斗篷：「路上有没有遇到危险，你还好吗，这一路那么长，定然不太平。」
「你休息一晚上，明日我派人送你回去。」
我上下打量着他，发现他瘦了一些，整个人的气势也变得更加锐利。
「怎么，我一路送那么些东西过来，小侯爷不愿意与我好好说话，见面就赶我走？」我故意露出被冻红的双手：「我到了之后连口热水都没喝上。」
「我，我不是这个意思。」虞城安看着我的手，他用心地把我的手细细裹起来：「这里的环境你受不了的，多少青壮男子都被冻得染了风寒，我不想你生病。」
他小心地牵着斗篷一角，带我来到了他的营帐。
「这一路上，辛苦你了。」虞城安想为我倒杯热茶，却发现屋里没有热水，又张罗着让人去烧水。
他隔着斗篷轻轻握住我的手搓了搓，努力让我的手热起来。
虞城安就是这样，外人总觉得他言辞犀利不好相处，但他对我，却是十分的体贴。
「抱歉。」虞城安低着头，我能看到他长长的睫毛垂下，盖住了他的眼睛。
「我从前说过，不会觊觎你的家产，如今又向你借钱，是出尔反尔。」虞城安没有抬头看我：「这钱我一定会还给你，绝不拖欠，你让人算算有多少，我写借款书给你。」
说罢他又斟酌了一会，抬头与我对视：「我与你在一起，绝不是贪图你的钱财，不然等我把钱还清了，我们再成亲。」
我知道他是认真的，用一根手指抵住他的嘴唇，摇摇头：「我知道，你不用再解释。」
「就算不是为你，是为这些保家卫国的军士，这笔钱我也出得心甘情愿。」
为了他手下将士的性命，他选择放下自己坚守的骄傲。
我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也愿意交付我的信任。
他漂亮的眸子中有光芒闪了闪，随后他低下头，用额头触碰了我们交握着的手，沙哑着声音说：「多谢。」
12
在军营中，我才真正感受到了军中的苦寒。
受伤的士兵躺在帐篷中，他们身上不仅有刀剑带来的伤口，还有寒冬带来的冻伤，有些人的脸上、手上和脚上都被冻得溃烂流脓，稍不察觉衣服沾上皮肉，就长在一块了。
而这还只是我能看到的一角。
虞城安把我带来的物资分发下去，将士们脸上也有了笑容。
他带着我看着忙忙碌碌的人，毫不吝啬地夸赞我：「这都是你的功劳，是你解了燃眉之急，让我们能松缓一口气。」
「可是朝廷的拨款和粮草，为何迟迟没有下来？」我问虞城安：「是不是有什么隐情？」
虞城安点头沉声说：「陛下拨了粮草，却迟迟未到，我送进皇城的书信估计也没能到陛下手中，父亲已经在尽力周旋了。」
我知道，这怕是朝中有势力在暗中阻挠虞城安的战报。
「会好的。」我拍拍他的手说：「我们会胜利的。」
虞城安反握住我的手，凌厉的眉眼在一霎那恢复温柔：「等天气好转些，我就差人送你回去。」
近日来风雪越发大了，比我来的时候天气更恶劣许多，白日里寒风裹着暴雪，让人连路都看不清，这种天气根本不能出门长途跋涉，虞城安便找了一个地方让我暂住下来。
有时天气好一些，我便会悄悄去看虞城安训兵。
在皇城中还带着几分少年气的虞城安，在这里好像一下子长大了不少，浑身气势迫人，举手投足之间有一种威严和成熟的魅力。
和从前我见过的那个一逗就害羞、言辞犀利的少年是那么不同。。
我扯了扯斗篷遮住自己的脸，感觉心中似乎被丸子的爪子挠了几下似的，有些痒痒的。
不愧是我看中的未婚夫，也太能勾得人心动了。
然而还没等我离开，这边的战事愈发激烈起来，两军交战又开始了。
即使我待在军营最安全的地方，虞城安也并不放心，我自知不能在这里给他添乱，准备带人连夜离开，谁曾想就在离开前发生了意外。
军中竟然混入了奸细，且那奸细找到了我所在的位置，伪装成军营里的人接近我。
幸而我看到那个人行事鬼鬼祟祟，贼眉贼眼地一直想凑近我，便立刻起了疑心，告诉身边的将士那人似乎不对劲。
将士一听，一个健步上前抓住了奸细，一把匕首从他袖口中滑落，若是我方才没注意，那匕首可能就要扎在我身上了。
然而军中混入的贼人不止一个，又有士兵找虞城安说发现了几个可疑之人。
虞城安在安排好将士任务后，很快来到我身边准备亲自送我出军营。
「别怕，我这就送你去安全的地方。」他拉住我的手，让我有些惊惶的心情瞬间安定下来。
在这昏暗的夜中，虞城安裹挟着我向外走去。
还没走两步，我就听到利刃破空的声音，一抬头发现有利箭从暗处袭来，关键时候虞城安用手中的剑打掉了两支箭，警惕地护住我。
身边的护卫和士兵也警觉起来。
「注意观察，大家小心！」虞城安面不改色地喊道：「其他人不要过来，看箭从哪来！」
这些箭明显就是冲着虞城安来的。
可敌暗我明，尖锐的箭矢从不同方向射出，一时间众人自顾不暇。
我趴在他的胸膛，听到虞城安的喘息声越来越粗重。
这时，我感觉虞城安搂住我的胳膊猛然一紧，我吓了一跳，问他：「你没事吧？」
虞城安的手微微一动：「没事。」
他砍断又一支射过来的箭，护着我飞快转移。
终于我们进了安全的地方，在虞城安的指挥下，暗处偷袭的人也全被抓住。
虞城安握紧我的手安抚：「没事了，那些人都被抓住了。」
他话刚说完，我就注意到虞城安背上插了一支箭。
「你受伤了？」我立刻去看他的伤口，虞城安还在安慰我，但是他的眼神似乎有些涣散，等虞城安手下几个忠心的将领来了之后，他才放心地晕倒在我怀中。
我感觉心脏像是被什么冰冷的东西覆盖，一时间有些喘不过气来。
军医来救治虞城安，我这才发现他身上不止一处箭伤，还有两支箭分别射在肩膀和后腰处，只不过箭尾部分都被虞城安折断了一截，让我一时间没有察觉。
我抿着嘴唇，看着营帐中的人忙来忙去，看着血液从虞城安的伤口中涌出。
刺目的鲜红和血腥味让我眼前发黑。
都是为了我，若不是为了护着我，虞城安也不会伤得那么严重。
我守着虞城安，坐在他身边看着他苍白憔悴的面孔，忍不住伸手抚摸上去。
他是拼了性命在救我。
我欠了虞城安一条命。
我不得不承认，在这一刻，虞城安在我心中彻底不同了。
13
昏迷整整一天，虞城安才睁开眼睛。
他的目光从迷茫变得清醒，待看我坐在他面前时，虞城安明显松了一口气。
「还好，你没事。」
他的声音嘶哑短促，我端起水杯为他润唇。
虞城安任由我喂他喝水，他半靠在我身上说：「别担心，我没事。」
「我从前受的伤，比这重的也有。」虞城安抬起手轻轻碰了一下我的胳膊，极力对我露出一个笑容来宽慰我：「别哭，别怕。」
原来不知不觉中，我的泪水已经夺目而出。
直到虞城安开口安慰我时，我悬着的一颗心才终于放下，好像虚幻的可怕梦境终于清醒了一样。
「对不起。」我对虞城安道歉：「如果不是我，你也不会受伤。」
「不，」虞城安打断我的自责：「你怎么会这样想，如果不是你，那军中将士会死伤更多。」
「该说对不起的人，是我。」
「若不是我向你求助，你也不会来，更不会受到这样的惊吓。」
他这样一说，我的眼泪止不住流得更厉害了。
我很庆幸虞城安醒了过来，很庆幸他还能像现在这样同我说话。
更为他流露出的体贴和维护而心动。
虞城安缓缓起身坐起来，接着小心翼翼地把我拥进怀中，过了好一会，等我情绪平静下来后，他才耳朵尖儿红红地说：「若是你真的有心，等回皇城后，就，就再给我求个平安符吧，原来那个在一次上阵的时候坏了。」
「有平安符陪着我，你也可以放心。」
别说是一个平安符了，就是他想要一整间屋子的平安符，我也立刻就会答应。
此时我再看着虞城安，灯下看美人，是越看越好看，越看越吸引人。
更何况这人，还是让我心动的对象。
如此，我俯身上前在虞城安面颊处落下一吻。
「我在皇城等你凯旋。」
即便心中再不舍，我也要离开了。
没想到回到皇城之后，府中竟然收到了一封来自国公府的邀请函。
那是林青宁和张春雪婚事的邀请函，他们二人竟然要成亲了。
这两人动作还挺快，竟会在我之前就成亲。
菡萏打听之后告诉我，原来是林青宁在醉酒后与张春雪生米煮成熟饭，还被归来的陈国公看到，都已经到了这步田地，两人只能成亲。
菡萏问我：「小姐，咱们去不去？」
我摸着丸子软乎乎的皮毛，看着我为虞城安求来的平安符发呆，不知道他的伤现在好了没？
「小姐？」菡萏又叫了我一声。
我回过神，懒洋洋地说：「不去，去了给自己找不痛快吗？」
菡萏立刻点头称是。
就在这时候，下人来报，说陈国公来了想见我，随行而来的还有林青宁。
林青宁我可以不见，但陈国公不能不见。
陈国公已经年过七十，只不过看起来还是老当益壮，一双鹰目闪着精光，脸上却挂着和蔼的微笑。
陈国公是来让林青宁为我赔罪的，他说自己教养孙子无方，让我受委屈了，还说自己没在家中给我撑腰，让我就这样离开了林家。
虽然说的是怪罪自己的话，但话外之意却是暗示我胆大妄为，没有他的准许就随便离开林家，与林青宁和离。
我假装听不懂他的话，说几句后就推说自己身体不舒服，告退了，留我父亲来对付这个老狐狸，我知道父亲机警睿智，定然不会吃亏。
林青宁跟在我屁股后面也出来了。
「揽月。」他声音中带着些低沉：「我……我要成亲了，是我对不起你。」
我没有理会他。
林青宁又问：「你能原谅我吗？我知道错了。」
我转身不客气道：「我原不原谅你已经不重要了，因为我们两个现在只是陌生人。」
「你还是在说气话？还是不给我机会？」林青宁苦涩一笑：「虽然我要娶春雪，但我心中最爱的人，始终还是你。那一日，我只是把春雪当成了你……」
「停。」我皱眉喊住他，只觉得鸡皮疙瘩掉一地：「不要再说了，你恶心谁呢。」
「为什么你不愿意原谅我？」林青宁靠近我，似乎是想要拥抱我：「我真的只爱你一个人，你信我，跟着虞城安，你是不会幸福的。」
「跟着虞城安比跟你在一起更让我高兴。」我冷眼瞧着林青宁露出受伤的表情：「你再这样说话，我会直接动手。」
「你会后悔的。」林青宁见软的不行，一向温润的表情染上几分疯狂：「虞城安迟早会死在战场上，到时候，你还会回到我身边。」
忍无可忍，那便无需再忍。
我听罢上前直接给了他两拳，把他打倒在地后又补了几脚。
说一堆废话就算了，还敢咒虞城安，真是的非常欠打。
果然还是虞城安的法子好用，对小人就该动手不动口。
最后林青宁是瘸着腿出去的。
这还没能解了我的怒气，我决定下次见面不等林青宁开口就得动手，免得他再说出这些让人讨厌的话来。
可朝堂之上风云突变，谁也不知道下一刻会发生什么。
忠义侯家中出事了。
14
虞城安在邴州失踪生死未卜，忠义侯一家被陷害通敌叛国，说是在他家找到了和叛军通信的证据以及收受的贿赂赃款，如今忠义侯一家全被下狱中，只等皇帝一道命令下来，他们就可能会被处死。
这件事来得太蹊跷，尽管有人觉得忠义侯一家是被陷害，却因为找不到证据而苦于营救，无可奈何。
这明显是有人算计忠义侯一家，且要把他们所有人置于死地。
如今正在风口浪尖，我的身份也变得尴尬起来，身为虞城安的未婚妻，如今与他撇清关系，在外人看来才是最正确的做法。
当我知道虞城安失踪的时候，整颗心脏都像是被人紧紧攥在手中，就连呼吸都瞬间变得困难。
我紧紧握住那只凤簪，又想起他当日送我凤簪时的场景。
在事情还没下最终定论之前，我不能放弃。
我托人打点，乔装打扮去见了忠义侯。
这个曾经硬朗的老人不知道在狱中遭遇了什么酷刑，短短几天让他整个人都憔悴不少，一向挺直的背也变得佝偻。
「伯父，您放心，我一定会找到虞城安，为你们洗脱罪名。」我安抚忠义侯：「您一定要保重身子，我会设法救您出去。」
忠义侯叹息一声，摇头道：「戚姑娘，你已经为我们做了太多了，如今虞家就是别人刀尖儿上的肉，你再出手帮我们，只会连累你自己。」
「我虞清一辈子光明磊落，从未做过对不起越国之事，若是真躲不过这一劫，我也问心无愧。」忠义侯摇摇头，用那双混浊的眼睛看着我，乞求我：「若是虞家真的遭难，劳烦戚姑娘在保全自身的前提下，悄悄把我与我妻子葬在一处。」
「如此，我对戚姑娘便感激不尽了。」
说罢，他从牢房的角落里摸索半天找出一个东西，正是我与虞城安订婚时的婚书。
「婚书在这里，我托人把它带到这，就是想找机会归还于戚家。」
「从今之后，我们两家再无瓜葛。」忠义侯小心地把东西放在我手上，我只觉得那装着婚书的盒子似有千金重，重得我一双手都托不起来。
我从狱中离开，暗中吩咐人一定要保住忠义侯的安全和性命。
我不知道幕后主使会不会在牢中就要了忠义侯的命，只能尽力提防。
我深吸一口气，忍不住又去想如今虞城安怎么样，是否还好，只要他能活着，那一切就还有希望。
我要他活着。
在菡萏的陪伴下，我在外面漫无目的地走着，冤家路窄又碰到了张春雪。
她如今是林青宁的妻子，是最该得意的时候，只是她过得似乎并不好。
「戚揽月。」她这样喊我，往日里温顺的眼眸中夹杂着几分恨意。
我没心情和她掰扯，正欲离开时，又被张春雪拦住。
她笑了一声：「怎么，你未婚夫如今是人人喊打的叛国贼，你也没脸见别人了？」
我讥笑道：「看样子你抢了别人的东西，过得也不快活，不然那么快就露出真面目了？」
张春雪面上一僵，随后又换成了一副温婉小白花的表情。
我知道张春雪是个什么心思，无非就是林青宁娶了她，却还对我念念不忘，让张春雪觉得嫉恨。
即使她在我与林青宁是夫妻的时候愿意伏低做小，也不代表她一步登天得到林青宁后还能容忍他心里有别人。
「就算表哥曾经喜欢你，但他现在是我的夫君。」张春雪说：「而你，选了虞城安，就意味着已经败给了我，说不定那贼子现在已经死了。」
「啪！」
我狠狠给了张春雪一巴掌，直把她扇得后退几步，被她身边的婢女扶住。
「再让我从你嘴里听到一句虞城安，我就不止打你一巴掌了。」我冷冷地看着她，胸中翻涌的怒火让我的手有些发抖：「我会让你知道，话是不能乱说的。」
张春雪瑟缩了一下，没敢再说什么话，她身边的人也不敢拦着我，只能任由我带着人离开。
就在方才张春雪诅咒虞城安的时候，我忽然想到这句话林青宁也说过。
而且是在虞城安出事之前。
这其中会不会有什么关联？
15
很快的，我派出去的人找到了虞城安的消息，原来他在战场上被人算计受伤，在冰天雪地中差点被冻死，后来被一个农家女所救，如今正在那偏僻的村子中养伤。
也幸好是这样，让虞城安一时间没有被别人找到，留下了一条命。
只是他脸上受了伤，腿似乎也出现了一些问题。
这些都不重要，他还活着就好。
我握住手中的凤簪，在马车上想了一路，我们俩见面之后的场景。
我又期待又紧张，希望马车能跑得再快一些，让我能更快点见到虞城安。
可万万没想到，我见了虞城安的第一眼，他竟然蹙眉警惕地看着我，问：「你是谁？」
我方才还风筝似的扬起的心一下就坠入深渊。
「你……你不记得我了？」我看着他，看着他左脸上那道长长的疤痕，努力忍住眼眶中的泪水：「我叫戚揽月。」
「是你的未婚妻。」
这下子，虞城安的眉毛皱得更深了。
那位救了他的农家女宴河轻声道：「他受了重伤，脑袋似乎不太清醒，忘了一些事情。」
我长舒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我对着宴河道谢，接着走过去想查看虞城安的伤。
然而他身子后撤，避开了我的触碰。
我的手悬在半空不知所措。
我能感觉到自己的指尖很凉，一路凉到了心里。
他竟然这样抗拒我的靠近。
我从虞城安身边起来，沉声让随行的医师为他检查身体。
大夫检查完后告诉我，虞城安的身体情况不太好。
他身上旧疾很多，又伤了脑袋，伤了腿，估计要很长一段时间才能恢复。
「他的腿，还能好吗？」我感觉自己喉咙里像被堵了什么东西，忍不住有些哽咽。
那样意气风发的少年郎，那样骁勇善战的小将军，若是腿真的好不了了，那对他来说会是多大的打击。
「好好调养，再找江神医扎针，未必好不了。」医师的话给了我一线希望。
庆幸至于，我决定带着虞城安先离开，去找江神医治病。
我推门进去的时候，宴河正在喂虞城安喝药，虞城安对她没有一点防备，两人看起来很是亲密。
尤其是当虞城安再看我，又恢复一脸冷漠时的样子。
他对我这样防备，却对那个叫宴河的姑娘如此依恋。
我握紧了手中的斗篷，难受得说不出话。
现在我觉得自己就像是个大冤种，辛苦养的猪却看上别的白菜了，让我怎么能不难受。
「多谢你救他。」我对宴河行礼道谢，若不是她，虞城安怕是早没命了。
宴河也对我行礼，她低垂着的眉眼看起来很是清秀漂亮。
「不必言谢。」她的声音带着些中性的沙哑。
这个女子身上带着一种奇异的坚韧和温和，很难让人讨厌。
我心里一酸，带着虞城安暗中回皇城。
这一路上哪怕我已经对他处处友善，他对我也始终冷冷淡淡的。
若是从前我见着这种态度的人，必定是有多远走多远。
可看着虞城安因为被扎针治病苍白的脸，我又开始心软。
「这个，你还记得吗？」我拔下头上的凤簪给他看：「这是你从前送给我的。」
「不记得。」虞城安回答得斩钉截铁，脸上一丝迷茫和怀念都没有。
我又掏出一个护身符耐着心思问他：「这个呢？你一直问我讨要的护身符。」
「没有。」虞城安低垂着眼睛，长长的睫毛盖住了他眸子中的冷漠。
我深吸一口气，没想到虞城安失忆后会变成这样。
这日夜里，我一夜没睡，终于在第二天顶着一个大黑眼圈做了决定。
16
菡萏吓了一跳，她上来扶住我，捧着我的脸左右看：「小姐，你怎么了？」
「没事。」我任由菡萏捧着我的脸查看，却在心里下了一个决定。
我要让虞城安健康地活下去，要洗清忠义侯一家的冤屈。
我毕竟欠了虞城安一条命，而且忠义侯家满门忠烈，是我敬佩的人，我不可能放任不管。
就算……就算虞城安以后再也想不起来我，再也不会喜欢我，那我也问心无愧。
大不了就与他一拍两散，就当我的小侯爷已经消失在那片大雪原上了。
忠义侯一家的判决已经下来，说要七日之后就要被处斩。
留给我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好在我买通了江湖上有名的高手，让他们去为我查了林青宁，然后顺藤摸瓜找到了关于陈国公的把柄。
原来真正通敌叛国的不是忠义侯，而是陈国公一家，当初暗中阻拦军饷和粮草到邴州的，就有陈国公的手笔。
林青宁就是知道了一点事，一时嘴快没有把持住，才在和我争执的时候说了出来。
陈国公与忠义侯很早之前就不对付，如今陈国公的心越来越大，国公爷这个爵位已经满足不了他了。
他还想在有生之年得到更大的实权，让他们林家的荣光富贵再延绵百年。
有了陈国公和叛军通信的内容，这件事便好解决了很多。
我爹虽然是条咸鱼，但在朝堂上人脉并不少，他暗中联络了一些愿意为忠义侯平反的人，恰好这些人中就有陈国公的政敌万丞相，万丞相为人清廉、刚直不阿，把证据交给他，实在是再合适不过了。
果然，就在忠义侯原本该被斩首的那天，陈国公被抄家，他隐藏在暗处的势力也被悄然剿灭，忠义侯一家终于恢复了清白。
我带着虞城安去见了忠义侯。
父子相见，却并没有我想象中的抱头痛哭的画面，反而是忠义侯撑着虚弱的身体去揍虞城安。
「老子打死你这个不孝子！」
「你倒是好，一句失忆就什么都不管了，你知道戚姑娘为咱们家付出多少吗？」
「这是你曾经喜欢的姑娘，你忍心让她这样受苦？」
「战场上的刀剑没有戳死你，今天老子就要替戚姑娘打死你！」
我默默站在一边，看忠义侯老当益壮，使劲揍虞城安。
虞城安也不说话，不反驳，呆呆地站在那里不动了。
「好了，侯爷，别打他了。」我上前扶住忠义侯：「您身体还没好全，先歇歇吧。」
「也好。」忠义侯喘息着停下，接着对虞城安横眉竖眼：「等老子歇好了再揍你！」
我要与虞城安单独谈谈。
他的腿如今已经好了许多，只是脸上的疤痕已然清晰，但我觉得这疤痕并没有什么大碍，反而让他有一种饱经战场洗礼的英雄气概。
「我知道，你早就恢复记忆了。」
我轻轻对他说：「为什么不承认？」
17
虞城安闻言猛地抬头看我，神色有几分诧异，随即他很快调整好自己的表情，低声道：「是。」
「你怎么知道的？」他问我。
「我联系万丞相的时候，你也偷偷去找了万丞相吧？」我在调查这件事的时候，虞城安也在暗中调查，甚至在皇上把陈国公府一锅端了的时候，虞城安也在其中出了不少力。
忠义侯的一些旧部都还在皇城，虞城安在动用他们的时候，引起了我的线人注意。
忠义侯被关在牢中一举一动都受到监视，能动用他的力量的人，就只有虞城安了。
「什么时候的事？」我问他。
「你来找我的时候。」虞城安低头不看我，这是他的小动作，他觉得对不住我的时候，就不敢抬头看我的眼睛：「我就想起了一切。」
「为什么不告诉我？」我问他：「你是不是想反悔，不想与我成亲了？因为你喜欢上了那个叫宴河的姑娘？」
许久后，我听到虞城安低低地说了一句：「抱歉。」
「你觉得你对我道歉有用吗？」我从头上扯下那支凤簪放在桌子上，斩钉截铁道：「既然如此，那我也不与你多做纠缠了。」
「我以后会找十个八个面首，各个俊美潇洒又能干。」
「我要与他们生一堆孩子来继承家业。」
「你欠我的银子也不用还了，我以后都不想再与你有任何牵扯。」
说罢，我起身就要离开，却被虞城安抓住袖口。
「对不起。」他再次与我道歉。
可我想听的并不是这一句。
我叹了口气，转身后用手抬起他的脸，这才发现他的眼圈已经红了，看着有些可怜巴巴的。
「到底为什么，你不愿意与我在一起。」我托着他的下巴又问了一遍。
「……我配不上你。」虞城安闭上眼睛遮掩住他的脆弱：「我如今这个样子，毁容又瘸腿，不知道以后还能不能带兵打仗。」
「你……你值得最好的，可那个人不会再是我了。」
我的指尖抚摸上他脸颊上的伤疤：「虞城安，你不可以擅自帮我做决定。」
虞城安睁开眼睛，他那双漂亮的眼睛里好像有细碎的流光闪过。
我吻上了他的唇。
「我已经找到了，你就是最好的。」
「我喜欢那个运筹帷幄，敢作敢当的小将军，喜欢那个肆意潇洒的小侯爷。」我感觉虞城安紧紧握住了我的手，我再次开口：「我喜欢你，虞城安。」
片刻之后，我感觉虞城安亲吻了我的嘴唇。
他似乎在颤抖，温热的水珠从他脸颊上滑落，打湿了我们正在接吻的唇。
「对不起。」虞城安拥抱住我：「揽月。」
「也许你不知道，我们曾经见过几次面的。」
「我幼年时曾跟随祖母参加过你外祖母举办的宴会，当时我看到你穿着一身粉色衣衫在树上摘花，你的衣衫随风而动，宛若花中精灵。」
「三年前，我随父亲回京述职，在南亭马场见过你，你一身红衣潇洒地骑在马上，我才知道什么是翩若惊鸿、宛若游龙。」
「后来，我在街上偶遇你，发现你帮着一位有孕女子教训她偷偷养了妓子的男人，妙语连珠、舌灿莲花。」
他顿了顿，接着道：「我当时就想，我怎么会遇到一个这样的奇女子，哪哪儿都那么好。我喜欢你，便告诉父亲，我想要娶你为妻。只是当时外族来犯，战事吃紧，我只能先离开皇城，谁知等回来的时候你已经嫁人了。」
虞城安握住了我的手，眼睛里带着亮光：「我本来以为，我们两个之间不会再有什么交集，直到你与林青宁和离，我知道机会来了。」
「那为何我让媒人上门求亲的时候，听闻你还不大乐意，说我比你大？」我故意问他：「你嫌弃我？」
「当然不是。」虞城安赶紧澄清，他仔细回忆了一下说：「我从未说过这样的话，我本以为能先向你求亲的，谁知你倒先来了，我心中又惊喜又疑惑，不知你为何会选择我。」
「尤其是你还搞了如此大的阵仗，」虞城安有些无奈：「我一时间没反应过来，父亲告诉我无论谁先求亲，只要能与你成亲，那有什么关系呢。」
我竟然不知道原来虞城安从前就喜欢我，亏得他一开始在我面前还装作一本正经的样子。
「那位宴河姑娘救了你，你有没有心动？」我捏着他的脸含酸拈醋地问：「你还故意不理我，我现在非常生气。」
「自然没有。」虞城安好脾气地让我扯着他的脸：「再说了，他并不是什么姑娘，而是个男子。」
18
至于宴河为何由男子伪装成女子生活，那是属于另外一个故事了。
与虞城安解除误会之后，我俩的婚事重新提上日程。
虞城安受封护国大将军，只是他如今身体抱恙，只能先在家养病。
值得一提的是，虞城安受封时还得了一笔极其可观的赏金和珍宝，他一分没动全送到了我家中，并附带书信一句。
「日后家中财帛全归吾妻保管。」
我看到后忍不住笑了起来。
虞城安表衷心的行为真是简单直接。
恢复容貌和腿伤并不是一时半会的事情，虞城安在养病锻炼的同时，我便在一旁陪着他，渐渐的，虞城安身体好转，又能与我一起郊外策马了。
我们俩骑在一匹马上，他握住我的手，宽阔的胸膛贴在我的后背上。
「我从前幻想了许久，我们俩这样策马奔腾。」虞城安说话的时候胸膛带起来的震动，让我觉得有些发痒：「如今终于实现了。」
「是啊。」我靠在他身上，感觉心中安宁又平静。
马儿慢腾腾地走着，我与虞城安十指交握，他低头在我指尖轻轻吻了一下。
「我会陪你骑马，直到我们再也骑不动。」他笑得同当初第一次与我骑马时一样意气风发：「然后我会牵着你的手慢慢走，直到我们再也走不动。」
「我们要走的路可长了，我要是走不动了，记得背着我。」我闭上眼睛靠在他怀里，心中有蜜糖化开般的甜。
后来，他用一辈子实现了给我的所有承诺。
文/咸鱼不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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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于 2022-07-12 16:01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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