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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皇帝家的小叫花

作者:这么大的太阳耶不耶 字数:14984 更新:2026-06-09 11:12:50

我进宫这件事,纯粹是因为穷。

 皇帝却以为我一直在觊觎他的美貌,对我越发反感。

直到有一天他看到了我的苦茶子。

 一

我是摄政王之女,初入宫闱便成了贵妃娘娘。

 两个月前,太后为皇帝连下三道懿旨求娶摄政王赵昃独女赵明珠。

 大婚之礼隆重非常,据说当晚京都的烟火都热闹到了次日凌晨。

人人艳羡皇帝给予我的荣光,却无一人知晓新封的贵妃娘娘被人连夜打包扔进了冷宫。

 至于,当初一力促成婚事的太后听闻我进了冷宫,只是感慨两句,转过身去又继续吃斋念佛了。

 刚开始,随侍的宫女太监还会劝我跟家里告状哭诉。

奈何我这个做主子的,实在不求上进。于是,他们纷纷各投明主去了。

 最后,只剩下翠萍这傻丫头跟着我在冷宫吃苦受罪。

 冷宫其实并不冷,比城东那间破庙好太多。

就是忒费银子,一顿吃食竟要纹银十两!

 「娘娘,就剩下 5 个珍珠纽了。」翠萍一脸愁容地盯着快被我薅秃了的嫁衣。

 玛德,万没想到老子进宫了还要受穷挨饿。

我磨了磨牙,也不知道老头子怎么样了,估摸这会正在王府吃香喝辣呢。

 「嗐,能吃几顿吃几顿,老天饿不死瞎家雀儿。」

翠萍苦口婆心道,「照娘娘这种吃法,也只能撑上个三五日。」

 我挑挑眉,「今儿晚上,可是吃胖子李的脆皮鸭。要不,这顿算了?」

 翠萍张了张嘴,然后瞪圆了眼睛,壮着胆子道,「那,那怎么行?」

 我噗嗤一笑,凑上去捏了下她圆鼓鼓的脸颊。

 咳,一不留神手劲儿大了,不过这皮子委实滑嫩。

 跟城西张寡妇卖的豆腐脑一样!

 小丫头在树下气得直跺脚,我忍不住哈哈大笑。

 翠萍之所以坚持留下来,那不是没有原因的。我是身份使然,而她纯粹是因为嘴馋。

其实我曾见过皇帝。

那晚月光莹亮,他抱着只通体雪白的狮子狗,立于朱漆廊下,乌黑的发丝被晚风扬起,又轻落在肩头。

我的心尖尖,不由自主地也跟着颤了颤。

自那之后,我便常常翻墙逗狗,日子久了,就连养狗的小太监都习以为常。

多日不进荤腥的我,终于忍不住对着狗碗里的大肉骨头狂流起了哈喇子。

只见那狮子狗嫌弃的撇了我一眼,然后用爪子把狗碗向前推了推。

好吧,当真是人不如狗。

不过,香,真香!

谁能知道小太监这酱骨头的手艺,竟比御膳房的大师傅还要好上三分!

我坐在石阶上,认真努力地嗦着手中的咸鲜肉骨头。

「这是哪来的不知事宫女?

竟,竟这般不成体统,还不快拉下去?」空中猛然响起太监尖细颤抖的声音。

吓得我一激冷,手里的骨头不小心滑落到了地上。

我有些可惜地看着肉骨头,然后蹲下身捡了起来,将沾了尘土的肉小心翼翼地撕离下去。

韩老头说,永远守好自己碗里的肉,若是旁人来抢就打他娘的。

那太监刚要说些什么,却被我打断了。

嗯,一拳打断。

正在我得意忘形之际,却见远远的走来一身明黄,他淡淡的看了眼我油乎乎的嘴和挽起的袖子,神情十分复杂。

「真没想到,朕的贵妃竟如此不拘小节。」

我悻悻地将肉骨头往身后藏了藏,狮子狗这会儿以为在逗它,还冲我开心得叫了两声。

我自知皇帝十分不待见我,便特地躲远了些。

不想,却听到他冷哼一声,「还不跟上?」

望着他那双桃花眼,我居然难得的羞红了脸。

他压低了嗓音,在我耳边咬牙切齿,「赵明珠,你可真出息,还跑到御狗这里骗吃骗喝……」

「摄政王府的家教,真是令人见之难忘!」

提起摄政王,我竟笑出了眼泪。

听他说这话的语气,就知道这小皇帝还不知道我是个冒牌货。

「陛下,也不知道是哪个烂心肠的害臣妾险些饿死在宫中。

臣妾饿死事小,就怕污了陛下的名声。」

皇上用尽自己仅存的涵养才没让人打死我,又试图让翠萍劝我向家里低头,也不至于一人在宫里艰难度日。

我梗着脖子看似十分硬气地拒绝了,「嫁鸡随鸡,嫁狗随狗」。

这句话气得他身后随侍的大太监眼睛都红了。

我有些心虚,立即补了句,「那…嫁龙,嫁龙随龙?」

皇帝的面色不变,眉眼间却似乎有了些许温度。

我和翠萍连夜便搬进了灯火通明的淑澜宫。

当晚,我躺在床上,被殿里不知名的香气熏得十分舒服,迷迷糊糊地想着怪不得后宫人人都想受宠,这日子真是神仙来了也不换。

许是老天爷嫌我过得太安逸了,次日一早,太后就派人传消息,说家里人想要见我。

我激动了一晚上,幻想着摄政王爷开恩能带上韩老头给我搂一眼,如若不行,哪怕是个平安无事的口信也是好的。

老爷子这两年身子骨已不大好,只希望摄政王能遵守约定代我好生照料,也不枉他这些年费尽心力把我拉扯大。

我端着茶盏,一边翘着二郎腿,一边大口喝着甜甜的果茶,十分满足地半眯着眼睛。

一旁的翠萍叹了口气,劝我少喝些甜的,嘟囔着说,「娘娘,新进做的衣服腰都放了两指,尚衣局的女官又多要了十两银子。」

闻言,我怒气冲冲地多喝了两口,害得晚上又吃撑了。

翌日,皇帝带着摄政王过来瞧我。他惊异地看了我一眼,又看了一眼,却欲言又止。

我不明所以,看了下自己的装扮,并无不妥,甚至还觉得自己金灿灿地,美极了。

只是头上插着的钗子有些多,直坠得我脖子生疼。

摄政王皱着眉,不可置信地眨了眨眼,「看娘娘脸色红润,中气十足,想来娘娘定然过得十分之好,只是身边宫女是否不大妥当?」

皇帝眼皮抖了抖,看了我半晌,然后径直走向我。

摄政王沉吟片刻后,「不如,臣将家中娘娘使唤惯的婢女送进宫来,与娘娘做个伴,也能让老父安心。」

皇帝眉头紧锁,脚步一顿,目光停留在我身上,语气关切。

「珠儿,觉得呢?」

我心中一凛,这踏马真是个棘手的问题。

深吸了口气,就害怕韩老头被这姓赵的宰了。

咬了咬牙,从心且郑重地说了句,「爹,女儿也甚是想念,就将清音送进来吧,只是希望家中一切安好。

皇帝竟一把将我揽在怀里,温声道,「爱卿大可安心,朕定会好好对待珠儿。」

「至于…宫女随侍,朕自有安排,爱卿不必挂心。」

摄政王见此先是一愣,忽然大笑。

「既是如此,老臣便放心了。」

皇帝脸色微愠,「天色已晚,朕就不留爱卿用膳了。」

我艰难地转头看了看殿外,烈日当空。

摄政王走向座位的脚步顿住,眼里的怒火实难遮掩,可他犹豫再三,还是附身退下。

待人走后,皇帝脸色瞬间冷了下来,不悦道,「赵明珠,你发什么疯?」

他将我拖拽到铜镜前,狠狠地钳着我的下巴,「瞧瞧,你这是什么鬼样子?若是想争宠,那就来堂堂正正地讨好朕。」

皇帝不再理会我,挥袖离开。

我望着镜子里那个满头珠钗,金光闪闪的明艳女子,心中有些酸涩。

争宠,那不是一个宫妃该做的吗?

我只不过是摄政王手中的一枚棋子,更何况一个替嫁的乞儿活着已是艰难,又哪儿来心思跑去争宠。

摄政王觐见的余波远比想象之中的更大一些。

我很快就迎来了入宫之后的第一次刁难,而翠萍还在为我暗自高兴了许久,甚至还特意为我缝制了副厚厚的护膝。

拿她的话来说,没有经历后宫倾轧的妃子只能证明她没什么价值,更没什么前途。

思虑间人已到了皇后宫中,我被责令跪在殿外冰冷的石阶上,听着殿内宫妃们欢声笑语,心底一片冰冷。

皇后被一众貌美女子簇拥着向我走来,「本宫这些天忙于宫务忽略了贵妃,贵妃娘娘不会怨恨本宫吧?」

说这话的时候,她温和极了,甚至还笑着叫人送了蒲团,却依旧没松口让我起身。

我哪能不明白,这是她给我的下马威。

其实更多的是在替皇帝出气,顺手震慑下近日没眼色的宫妃,省得她们胡乱拜码头。

忍不住在心底翻了白眼,瞧瞧这心思浅的。

难怪我一进宫就被皇帝扔进了冷宫,合着他要护着的就是这位光长胸不长脑子的蠢货。

「臣妾不敢。」

这阵子的经历我算是想明白了,既做了他们君臣间博弈的棋子,设法保全老头子和城东 128 条乞儿就已是侥天之幸。

至于自己,全身而退怕是不能了。

「平身吧。」

我利落地站起身子,然后光明正大地打量着众人,不禁暗叹小皇帝这胎投的甚好,单就这后宫诸妃就跟个花园子一样,各有风姿。

看完之后,直勾勾地盯着皇后瞧,直把她看得坐立难安,终于忍不住问我,「不知贵妃为何这般看本宫?」

我笑盈盈道,「回皇后娘娘,臣妾可不敢说。」

皇后身边一个团脸粉腮的宫妃捂嘴笑着说,「贵妃倒是好眼光,怕不是看上了娘娘今日戴的九凤琉璃簪?」

皇后端着茶杯喝了口茶,目光闪了闪,面露不悦。

我撇了撇嘴,「你懂什么,臣妾今日见了皇后娘娘方知「唯有牡丹真国色」到底是什么意思。」

皇后努力压下翘起的嘴角,然后示意嬷嬷赐座。

而后又故作威严地认真叮嘱道,「既入了宫,便是姐妹,替皇家开枝散叶是宫妃的本份,日后万不可再任性妄为,同什么猫猫狗狗瞎胡闹了。」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蹭狗的肉骨头裹腹一事,怕是人人皆知了。

我急忙讨饶,一把越过嬷嬷,攥住了皇后的双手,「好姐姐,这是自然。」

皇后年纪小,哪曾见过似我这般没皮没脸的人,竟是羞红了脸,旁边的宫妃也都瞪大了眼睛。

我心中暗喜,就喜欢你们这群没见过世面的样子。

继续道,「想来臣妾进宫的缘由,在座的也都知晓,而今臣妾只求平平安安,无忧无宠度过余生。」

此话一出,沉寂片刻。

众人皆是唏嘘不已,纷纷替我抱不平,更有宫妃推己及身抱着我当场垂泪。

皇后脸上写满了震惊,几次想说些什么都被嬷嬷瞪了回去,最终还是提出要带我去面见皇帝,帮我要个承诺,我不禁又感动又好笑。

这个发展,着实是我万万没想到的。

至于皇帝?

他,在 129 条小命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回宫之后,翠萍还沉浸在我大杀四方的余韵中。

直到半夜三更,我被她从床上推醒才知道她小脑袋瓜里想的什么奇奇怪怪的东西。

她还特意压低了声音,神秘兮兮道,「娘娘,这招儿是不是就是人说的扮猪吃老虎啊?」

我一本正经正色道,「不是,我是认真的。」

翠萍一脸警惕地环顾四周,冲我猛点头,「嗯,我知道了。」

玛德,你知道个锤子。

「算了,日后你就知道了。」

我翻了个身继续睡,压根没注意翠萍眼底透着暗搓搓搞事情的兴奋。

皇帝得知此事之后,却一直隐忍不发,我以为自己终于可以过几日安生日子。

此时,我正兴致勃勃试摸着皇后赏赐的云锦和一众嫔妃送来的礼物,不想转身便撞上了一双桃花眼。

「贵妃娘娘,为了避宠,真是煞费苦心。就是不知是真,是假?」

犹豫再三,我还是走上前去。

一股格外冷咧的松墨香扑面而来,这是我幼时最喜欢的味道。

明明那天我正开开心心吃桂花糕,可后来三哥哥非要哄我同他做游戏。

一个不出声的游戏。

他特意捂上我的眼睛,然后一把将我推进了父亲的书房隔间里。

等我出来时,贼人已经离开了。

书房一片狼藉,满是松墨汁的砚台打翻在地上,洇出斑驳的墨团。

我悲痛欲绝地看着尸首分离的三哥哥,抱着他的头颅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那是我第一次知道人身体里的血到底有多少。

江南林家,一夜之间家破人亡,唯有幼女的尸身不知所踪,自那之后,林家明珠成了京都城东破庙里的小乞丐。

我忍着这股子令人厌恶的味道,夹着嗓子大力地锤了皇帝胸口几下,「哪儿的话,臣妾想要独宠都来不及,怎么会想着避宠呢?」

听到这话,皇帝瞳孔里瞬间盛满恼怒,我就知道,这波儿稳了。

翠萍低着头过来奉茶,「娘娘亲手做了奶油蛋糕,陛下可要试试?」

这个臭丫头,奶油蛋糕是她新近鼓捣出的玩意儿,我撑死就是亲口吃而已。

半晌之后,却听到上方传来一声嗤笑。

「看来珠儿思慕朕良久,既是如此,拿上来吧。今日,朕便歇在此处了。」

我狠狠瞪了翠萍一眼,她却笑嘻嘻地走了出去,顺便还把门带上了。

其实,我心里清楚,皇帝不过是碍于摄政王的势力,才不得不将侍寝提上日程。

伸头一刀,缩头也一刀,莫不如好好享受,反正劳资不吃亏。

我嘬了嘬后槽牙,努力安慰自己。

用膳之时,我勉强维持微笑,一瞬不瞬地盯着他,希望他能放下那双夹取脆皮乳猪的筷子。

他见状挑了挑眉,很不在意地冲我笑了笑,然后调转方向夹了截莲带,利落地咬了口。

我心想,他笑得可真好看,薄薄的朱唇染了水光,竟比南风馆里头牌小倌儿还惑人。

爱吃就吃吧,反正劳资也不差那一口。

直到侍寝,我才意识到那盘脆皮乳猪只吃了两口,懊恼得径直坐了起来。

刚躺到床上,他就见我突然掀起被子,半眯着眼睛,许是觉得这种情况实在应该快刀斩乱麻。

 

我强忍兴奋大声哀求他,怎么说呢?反正极近矫揉造作。

他近乎羞恼地捂住了我的嘴,那双桃花眼的眼尾染上一抹红晕,像尾红鲤在我心尖上游来游去。

见状,我更起劲了,学着狮子狗的模样小心翼翼地讨好他,故意伸出舌头在他掌心轻舔。

显然他十分震惊,也十分受用。我冲他眨了眨眼睛,得意极了。

但当他亲眼看到了我破旧的里衣和寒酸的苦茶子,那些滚烫的情欲瞬间化作了熄灭的泡沫。

少年帝王半跪在床上,嗓子有些干涩,身体微微颤动。

「明珠,不想你竟厌我至此……」

「朕…何至如此?」

我不明所以地看着眼前突然情绪失控的男人。

他到底在说什么鬼东西?

电光火石间,我终于意识到他说的是我的里衣,刚想开口说些什么,却听到一道阴阳怪气的男声从正前方传来。

只见他缓缓起身,背对着我。

冷声扔下一句,「贵妃娘娘,当真聪慧!」

我对着百福撒花被子上面逐渐晕染开的泪痕,长叹了口气。

咱就是说,有没有种可能我其实是真的穷?

特意守夜的翠萍,显然是听见了皇上恼怒后摔门而出的声音了,推门而入。

对于我没睡到皇上很不满,语气里满是一种恨铁不成钢的失望。

就,就好似我是她不争气的女儿般。

翠萍盯着那身辣眼睛的里衣,咬牙切齿道,「娘娘,奴婢错了,奴婢不该偷懒耍滑,更不该放松警惕……」

「早知今日….就算是贴身衣物,奴婢也该替娘娘打理好的。」

我顿时被噎住了。

翠萍复又无奈一笑:「原想着娘娘出身摄政王府….罢了,自己嗑的 CP 还得自己守护!」

翠萍是什么人,我一清二楚,她可太能整幺蛾子了,巴不得能把皇帝栓在我裤腰带上。

我不由得裹紧了身上的小被子。

可惜我出师未捷身先死,翠萍直接来一招釜底抽薪,让我光着身子睡了一晚。

第二天一早,翠萍顶着两个熊猫眼出现了。

她偷偷将手上的衣物塞到我的被褥里,然后压低了嗓子道,

「娘娘,不如您先凑合穿这套吧,奴婢的女红一般,如今已经吩咐下去让其他宫女加班加点缝制新的了。」

我看着她手上新扎的针眼,欲言又止。

这姑娘倒是出乎意料的体贴细心。

她又看了我一眼,眼里的幽怨犹如实质,缓缓开口。

「娘娘,奴婢的终身幸福就交给您了。」

我手上动作一顿,张了张嘴,到底没开口反驳。

自打我入宫为妃,我们的命运就被绑在了一起,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没过盏茶的功夫,我就被降旨禁足了。

太后知道翠萍跟我感情很好,便要她替我生受了三十个板子,小姑娘都一声不吭地扛住了,我几次三番想要阻止都不成,只能默默在旁流泪。

如果说之前心里还存着三分侥幸,那么这件事已然粉碎了我最后一点念想。

因为,摄政王的口信也到了。

初春的天气乍暖还寒,下人屋子里更是阴冷得厉害,哪怕特意笼了两盆碳火。

躺在炕上的小姑娘还没醒,屁股上挨打的地方涂完药后,还隐隐透出斑驳不堪的血痕。

太后在警告我,摄政王在逼迫我。

我静静地看着眼前的烛火,要透过指尖感受到来自火苗的些许灼热,直至皇帝的面孔进入眼帘,恍惚间看见了多年前林家的那场冲天大火。

韩老头,也是在那晚救下的我。

他说,我被埋在了废墟下,要不是他路过发现,我怕不是会被活活闷死在里头。

时隔多年,我依旧记得初次见到他时的狼狈,看着炕上陷入昏迷的翠萍,只听到火盆里的噼啪声。

「贵妃,这是做什么?!」皇帝厉呵一声,将我拉回了现实。

我凄楚一笑,拢了拢袖子,「罪妃明珠,拜见皇上。」

皇帝皱了皱眉,似乎要开口解释什么,却又放弃了。

「伴伴,让孙太医过来一趟吧。」

他嘴唇微抿,不怒自威,「另外,再让内务府多拨些银碳来。」

我盯着他好看的脸,眼泪瞬间落了下来。

皇帝手指微微屈起,轻叹了口气,取了帕子小心翼翼替我拭去。

「此地寒凉,不宜久待,咱们回宫吧。」

龙涎香和熟悉的墨香混杂在一起充斥着我的鼻腔,我掐了掐手心,转头看向炕上的女子,乖顺地伏在皇帝的怀里。

「臣妾以为皇上,再也不愿理会臣妾了。」

皇帝抱着我的手微微一顿,无奈地苦笑了两声。

「如今,你倒是听话起来了。」

我的目光暗了暗,韩老头说得对,这皇宫里确实藏着嗜人的野兽,稍不留神便会送命。

回到寝殿,皇帝又命人替我沐浴更衣,我躲在鲜艳的花瓣底下,失魂落魄地宛若一尾濒死挣扎的鱼。

其实,我根本做不到毫无芥蒂地接纳小皇帝,因为翠萍,也因为自己。

本质上我和翠萍并无区别,都只是被权势奴役裹挟着推往既定命运的祭品。

可我还是想活,也想翠萍他们活下去。

皇帝凑过来亲吻我眼角的时候,我没有躲,反而直直地迎了上去。

甚至,主动褪去了身上的衣物。

他冷冷地盯着我身上的亵衣,突然神色莫名地轻笑了起来

后来,他有一下没一下的抚摸我的长发,温柔极了,也敷衍极了。

那种感觉,仿佛就像我只是个可有可无的玩物。

这样也好,这样,我想我就不会再动心了吧。

我强忍着心尖上的涩意,努力劝慰自己,试图掩饰当初的那份悸动。

谁料半梦半醒间,我竟听到他轻声唤我乳名:

「珠珠儿,你终于回来了。」

翠萍的屁股是大好了,但脑子坏了。

她笑眯眯地盯着我身上的青紫,一脸欣慰道:「崽崽大了,都会主动睡男人了。」

我:……

呵,要不是知道你年方二八,我都要以为你已经六十了。

后宫之中,毫无秘密可言。

是以我的侍寝,让许多人都食不下咽,这其中自然也包括中宫之主。

晨昏定省后,我被单独留在椒房殿问话了。

「皇后万福。」

「免礼,坐下说话罢。」皇后微微一笑,似乎并没把侍寝之事放在心上。

一听这话,我登时就心尖一跳。

这开头,怕不是来者不善?

果不其然。

「妹妹生的好颜色,别说皇上就连本宫也愿意疼爱几分。」皇后捧起茶碗呷一口润了润喉。

又接着说道,「皇上与你同岁,又是世间少有的伟男儿,若妹妹动心也是极正常的。」

帝王宠妃从古至今都是条千难万难的路,多少女子苦等了一辈子直到头发花白都还未必能得见天颜,而这位才不过弱冠就已登基亲政,由此也足以见得此人的心机、手腕。

人中龙凤,不过如是。

「再有,妹妹的出身……」皇后垂下眼眸,捏紧了翠玉手持。

摄政王赵爽,一个仅凭姓氏就足以令天下部曲马首是瞻的百年勋贵,一个真真正正的军阀世族。

其始祖乃是配享凌云阁的大将之一,整个赵氏传承百年以来代代出名将,与曲阜孔氏并称,被世人视为「天下第一高门」。

而这一代的家主赵爽又是历经两朝,被先帝亲自托孤的辅政大臣,甚至被当今奉为亚父摄政王,这等尊贵的身份背景也难怪皇后视为一等一的大敌。

自家知晓自家事,不过在外人看来恐怕自己还真是……

我思忖片刻道,「并非臣妾妄自菲薄,只是….皇上未必真就看得上臣妾。」

打从心底来说,我真的不愿淌宫里的浑水。

即便喜欢上了皇帝。

若非被人发现生得像极了摄政王府的贵女,我个城东破庙里的小乞丐又怎会一夜间鱼跃龙门,成了皇帝贵妃呢?

我正想着怎么打消皇后的这份顾虑,却见那嬷嬷笑了笑。

「贵妃娘娘不必担忧,您乃摄政王之女,堂堂金枝玉叶足以配得上天底下任意好儿郎,况且您又生的如此貌美……便是老奴观之亦是心智动摇。」

「太后那里您也不必害怕,娘娘已经求得圣上同意了,估摸着顶多也就是这两日的功夫,当初那毒打翠萍的奴才就该发去慎行司了。」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之前太后打的什么主意显而易见,皇后娘娘又何尝不是动机不纯呢?

只不过碍于孝道家世,这才要推我出来同太后打擂。

后宫如今还捏在太后手中,所谓的孝道家世并不代表皇后真就认命了,未必不想再努力搏一搏。

若非被太后打板子的翠萍,这种好事怕也轮不到我呢。

难怪我今日没吃挂落,眼前这老虔婆一石三鸟的捧杀之法当真毒辣。

今日发落奴婢事小,却能轻而易举地挑起我与太后的矛盾,再给皇帝留下我嚣张跋扈的印象,最终还能令皇帝更加厌烦摄政王执掌军权。

我眼神微微闪烁,仍旧垂着头闷不吭声,跟个锯嘴葫芦似的,像是压根儿不曾听出来这话里的挑唆之意。

许是觉得没劲,皇后并未再多说什么,摆摆手要我退下。

才踏出椒房殿没多久,就看见一队人迎面而来。

为首的是之前御花园故意挑拨的宫妃,她居然还特意邀我去水榭听戏。

「淑妃姐姐,今日还是算了,臣妾要回宫誊抄宫规。」我皮笑肉不笑地拒绝了。

「莫不是皇后娘娘….?」淑妃惊呼出声,又故意拿帕子捂了嘴。

这是生怕别人不知我被皇后搓磨。

「姐姐的簪子可是皇上所赠?」

淑妃伸手扶了扶头上的金簪,努力压下扬起嘴角,「妹妹好眼力,还要恭喜妹妹得偿所愿。」

「淑妃娘娘可真是手眼通天,只不过才出椒房殿….这人啊,贵在自知。姐姐你说对是不对?」

谁给的胆子,竟敢来看我的热闹?

我当即便冷了脸,眉梢微挑,展现出一副居高临下俯视的姿态。

扯了虎皮做大戏,我可是专业的。

「圣上!圣上你可要为臣妾做主啊!」

一低头就看见淑妃那张被巴掌打得红肿的脸,皇帝登时都惊呆了。

「这是怎么回事?你打的?」

我默默放下衣袖,缩了缩脖子努力装鹌鹑。

「定是贵妃娘娘嫉妒臣妾,故意打脸……」

「贵妃?赵明珠?」皇帝愕然,满脸都写着不可置信。

堂堂贵妃,容貌堪称后宫之首,又怎么可能嫉妒?

显然,不止是他,连他身后的太监也觉得十分荒谬。

皇帝一时看着我的眼神就不由得带上了些许无奈,「你若想收拾她直接跟朕说就是了,跟淑妃….倒也犯不着如此……」

言下之意,竟是嫌弃我亲自动手的小菜鸡行为有损贵妃的逼格了。

淑妃的哭声戛然而止。

顿了一顿,却是哭得更大声了。

我看她这般真情流露的模样,心头也难免犯起了嘀咕。

莫不是我打的太用力了?

等从宫人的口中问清了事情的来龙去脉,皇帝的那张脸就阴沉了下来。

拉过我的手反复察看,眼眸之中布满冰霜。

听淑妃哭得吵闹,便有些不耐。

「平日就仗着家世在宫里兴风作浪,如今还有脸跟朕哭哭啼啼?都敢在皇后宫中安插人手了,还有什么是你不敢的?」

「你也是,朕给你配了那么多奴才是干什么用的?招呼一声叫人动手不行吗?还非得自己动手,要都像你这样,这宫里还不乱了套了。」

说罢又转头看向那些伺候的宫人,语气却是差极了。

他冷脸呵斥道,「贵妃是你们的主子,若是凡事都要主子动手,那还要你们这些奴才做什么?今日跟着贵妃的,通通下去领罚!」

一众奴才顿时满嘴苦涩,谁能想到贵妃娘娘这动手速度能那么快呢?

淑妃委屈得不行,还要再说什么,却被身后的嬷嬷赶忙死死拦住了。

皇帝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又冷笑着将其贬斥为昭仪,又罚她禁足三月。

我微微皱眉,看来这活靶子我是当定了。

回宫的路上,皇帝又拉我上他的玉辇,再三推辞都推不过。

我咬咬牙把心一横。

左右都是要做给旁人看的,不妨就闹得再大些。

于是,我一路上对他上下其手,皇帝端的是一副正人君子的模样。

回到寝宫,起身将我拉进怀里还….朝我浅浅一笑。

啊,这他娘的谁能抵得住?

「圣上,如今可是….青天白日的….再有皇后娘娘还要臣妾誊抄宫规,明日就要呢。」

我一脸委屈巴巴地模样,下意识伸手过去想要脱他的裤子。

皇帝简直气笑了。

我心虚地眨眨眼睛,男色当前,实在做不了女菩萨!

冷不丁不轻不重的咳嗽声响起,循声望去正对上一双戏谑含笑的眼睛,顿时手就僵在了半空中。

向来自诩脸皮厚的我,这时莫名也感到了些许尴尬。

太后出现的,也太不是时候了。

好在太后没有再提这件事,不然我一个妖妃的名头怕是躲不掉的。

我名义上的爹又闹幺蛾子了,说是吐蕃王女对他情根深种死活要嫁,即使做妾也心甘情愿。

不愧是做摄政王的,这太岁头上刨坑的能力,真是杠杠的。

京城内外,谁不知道吐蕃王女这次来是要入宫为妃的。

我一脸怜悯地扭头看向小皇帝的头顶。

啧,好绿。

和太后说话的小皇帝突然抬头,似笑非笑地看我。

太后温和的笑道,「明珠,你觉得呢?」

我深吸一口气,这应该就是翠萍常说的躺枪了吧。

死道友不死贫道,照这样下去,我迟早都得凉。

所以,我摊牌了。

翠萍倒像是未卜先知早有准备,晨起时她还亲自给我穿了护膝。

我跪在地上老实交代,「其实,臣妾只是个赝品,摄政王觉得我长得像他亲生的,便要我替嫁进宫。」

太后的笑容顿时僵在脸上,捏紧了手上的佛珠。

皇帝有些惊诧,没想到我会这么说。

多少年了,后宫之中,就没见过这么实诚的。

「那你现在说就不怕摄政王知道了吗?」

这问题问得很送命啊。

我波澜不惊,「臣妾如今心悦圣上,自然不愿意夹在中间左右为难,按摄政王的作死速度,莫不如我直接掀桌子。」

「这么信朕?」

我想了想,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

皇帝若有所思地笑笑。

「再有,乞儿入宫,本就是摄政王故意恶心皇上的。」我左右看了看,低声说道。

皇帝又是一惊,这样的身份,难怪近日朝堂诸公会时不时用怜悯的目光打量他。

看着他的神情,我很是不安。

害怕皇帝会因此厌恶我,就像头一回侍寝,我明明什么都没做,却害得翠萍第二天打了板子,险些发烧送命。

「你,你们…好大的胆子!」太后厉声呵斥。

我苦笑一声,流下两行清泪。

「娘娘,事关城东破庙 129 条性命,民女除了照办又能如何?」

皇帝心下大骇,抬头看向我。

我艰难的点点头。

一旁的太后气得脸色发白,这一刻她后悔啊,要不是为了尽快让儿子收拢臣心,她又何苦逼迫摄政王嫁女。

大家都向皇帝看了去。

小皇帝抬起眸子看了一眼,淡道,「朕的后宫,不养闲人。」

此话一出,我噗嗤一声就笑了。

太后头疼的揉了揉眉心。

儿子大了有好处,却也有不好的地方。

尤其像这种时候,明显就是想要保住眼前这个,怕就怕真上心了。

「许嬷嬷,又要麻烦你了,日后你便留在这丫头身边,等事了了再送你出宫养老。」

「是。」

许嬷嬷冲太后福了福身,便走到了我的身后。

皇帝站起身,向我走来。

我以为他会大骂我一顿,却不想,他只是从我身边走过。

都错位了好几步,他才停下来。

「还不快谢恩?」

我全身一震,忙冲太后谢恩磕头。

太后没好气的冷哼了一声。

这下把我和翠萍吓到了,直到送走两尊大佛都显得特别乖顺,没叫起身,便没敢动。

我望着渐渐消失的明黄,一颗心仿佛有了归途。

接下来的两个月,我被顺理成章地禁足了。

每日对着许嬷嬷的冷脸努力学习礼仪宫规,令我十分痛苦,如今就连平时最爱的脆皮乳猪都不觉得香了。

我露出甜甜的的笑意,「嬷嬷,今日能不能……」

「不能,娘娘,您的宫规还没抄完。」

「宫规?」

「对,还差最后两百条,您始终背不过的那三页。」

我苦着脸问,「今天可是花朝节,就不能宽限一二吗?」

许嬷嬷摇摇头,没有回答。

【娘娘,要不奴婢帮忙?】

翠萍给我使了个眼色,在嬷嬷背后一个劲儿地比划手势。

鸭子?

我暗暗松了口气,不就是想吃老鸭煲了嘛,【老规矩,一人一百。】

翠萍兴奋地点点头。

许嬷嬷回身盯着翠萍,翠萍旋即站直了身子,看上去十分乖巧。

许嬷嬷眼底闪过一丝挣扎,最后冷冷的丢下一句话,「老奴过去帮帮太后娘娘,今日事多,你们莫要乱走。」

翠萍送走许嬷嬷后,急匆匆地命人将窗户门都关了起来,又反复检查宫中各处的防火铜缸。

虽说事先有准备,可我还是心中有些慌乱,不由得拢了拢身上的衣衫。

听宫人说,今年的花朝节没有宵禁。

若是我没猜错的话,今晚,摄政王怕是要动手了。

至于太后。

她怕是想借宫中动乱,趁机除了我这祸根。

翠萍不知从哪寻了把菜刀站在门口,还挑眉示意我躲进床榻的夹层里。

我嫌弃地看了眼她正在发抖的双腿,一把抢过菜刀,「行了,你,藏好。」

「论打架,劳资还没输过,城东韩四听过没?」我扯开裙摆,绑好裤腿。

她愣愣地摇了摇头。

我无奈地叹道,「和你以前很迷的那个浩南哥差不多吧,总之,就是很厉害啦。」

翠萍像是想到了什么,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话虽是这样说,我心中还是捏了把汗。

就在这时,有人推门。

我不由得的握紧了菜刀,打开了门。

看到皇帝微笑的站在门口。

「你怎么来了?」

他拿了把长剑递给我,「今天晚上不消停,朕怕是顾不上你。」

「你虎口处有茧,朕估摸着你许是惯常用剑,便特意给你寻了把。」

我嘴角猛抽了几下,却也松了口气。

既然你什么都知道了,那我也就不装了。

待接过后,出鞘简单的看了下,忙道,「多谢皇上。」

他朝我微笑地点了点头,「行了,朕还有事,一定顾好自己。」

「好,皇上也要多顾念自己。」

我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小腹,情不自禁道,「我,我等你回来……」

皇帝不自在地红了耳尖,手握拳头抵在唇边轻咳了一声,「进去吧,朕走了。」

话音刚落,便立刻隐没到夜色中消失不见。

我记得我爹说过,男子汉大丈夫,当为妻儿撑起一片天地。

就是不知道像皇帝这样自己杀人不说,还要专门给小老婆递刀的。

算是不算?

我盯着门外的黑暗良久,隐约间莫名地生出一丝失落感。

翠萍见了,便笑眯眯地对我说,「娘娘,那,咱还要不要带球跑了?」

我白眼一翻,跑肯定是得跑的,就是什么时候跑还是要等等。

十一

当天晚上,摄政王和小皇帝打得热火朝天,皇宫里火光连天。

这可真是天赐良机。

于是,我和翠萍连夜趁乱跑路了。

把翠萍安置在城西张寡妇家里后,我独自去了摄政王府。

摄政王府的墙头不太好翻,不过猫有猫道鼠有鼠路。

好不容易熬到了天亮,我才在王府后门发现了个不起眼标志。

妥了,我心下大安。

韩老头这个老狐狸就藏在京郊十里铺的一处宅子。

三年后,江南林府。

我在花园里左等右等,就是不见翠萍回来,自从在江南定居后,这丫头心都野了。

如今更是为了口吃食,居然还女扮男装跑到青楼了。

「你急什么,翠儿有分寸。」

「分寸?咱家最没分寸的就是你!」我没好气地瞪了韩老头一眼。

「你自己去也便罢了,回来还非要念叨什么楼里的菜好吃。」

「确实,确实有些好吃。」我眉毛一挑,老爷子见状顿时缩了缩脖子。

「咳,这会儿大孙儿估计醒了,我,我去看看。」

直到天色有些暗下来,翠萍才回来。

我刚要发火。

不曾想自她身后,竟走出一道熟悉的身影。

我看看翠萍,看看怀里的儿子,再看看面前似笑非笑的男人,一闭眼一咬牙,跪了。

男人敛起眸中的暗沉,将她亲手搀起,温声细语,极尽温柔。

「珠珠儿,别怕。」

我心头恐惧,眼泪瞬间流了下来。

「娘?」男童有些迷糊地搂着女人的脖子。

「宝宝,娘没事,你去找你祖父吧。」我瞥向翠萍…..和她身旁的男人。

真是要命啊!

这时,翠萍立马上前接过孩子匆匆去了后院。

男人听着这个称呼,神情一言难尽。

我小心翼翼地看着皇帝,生怕他一个不悦就砍了自己的脑袋。

「贵妃娘娘,这三年过得倒是恣意。」皇帝摇摇扇子,神色淡然。

我下意识摸向自己的脸,好像,确实是圆润了些。

皇帝向前走了两步,桃花眼稍挑,「听你同旁人说朕死了?」

我:……

我急忙扯起一个尴尬的笑,「这,这不是为了养孩子嘛。」

「是吗?可朕怎么听人说,朕还是爱妃的赘婿呢。」皇帝扇子一合,侧头看向我。

我腿有些发软,不由得吞咽下口水,「为了给圣上守身?」

皇帝笑睨了我一眼,微微抬手,示意继续。

我看着他脸上的笑意,编得越来越顺畅,连我自己都信了。

这时,后院传来一群男人的笑闹声,隐隐还有狗叫。

「守身如玉?」皇帝静静盯着笑容甜美的女子。

十二

我为了自证清白,将皇帝带进后院。

起初没看见人,不多时,便见我儿子带着韩老头,后头跟着一串半裸着上身的大小伙子,热热闹闹地走来。

我儿子一眼便瞧见我,冲着我欢快地挥手,喊:「娘,爹爹们饿啦!」

我吓得倒吸了一口冷气,你踏马可真是我的好大儿!

皇帝第一次看见这种场面,平复呼吸,极力冷静道,「林明珠!」

我一哆嗦,抬起头,呆呆地看着皇帝,「臣妾,要说不知道您信吗?」

皇帝咬牙切齿看着我,「你说朕信吗?」

我儿子兴冲冲地跑到我面前,奇怪地看向皇帝,「娘,这是新来的爹爹吗?」

我:……

皇帝沉着一张脸,扫了我一眼。

我一时语塞,试图解释,「圣上,您还记得当年那些乞儿吗?」

皇帝若有所思。

我看见正要溜走的韩老头,眼中一喜,「爹,你又跟我儿子说什么胡话?」

韩老头低头耷拉脑地站在原地,绽开一个讨好的笑。

「哎,这不是跟孩子闹着玩吗?」

我悲愤欲绝:「这是能随便开玩笑的吗?娃他亲爹来了。」

此话一出,除了皇帝和我那坑娘的小崽子都跪了。

皇帝没搭腔,似笑非笑地看着我。

要糟!

我咬咬牙,抱着他的大腿哭得稀里哗啦,我儿子也跟着嚎,干打雷不下雨那种。

皇帝十分无语地看着裤子上的鼻涕,最后黑着脸转身离开了。

谁料当晚他就摸上了我的床。

好家伙,报仇不过夜是吧。

不等他开口,我就扒了他的衣服,反正来都来了。

小皇帝惊了,我洋洋得意。

你以为我还是三年前初入宫闱的新人吗?

不,如今的我,是钮钴禄.珠!

小皇帝用手挑起我的下巴,轻笑道,「出息了,都敢在上面了。」

我脸红了。

这狗男人,可太会了!

「怕了?」

他嗓音突然变得低沉起来,「几年未见,你这胆子可愈发大了。」

我缩了缩脖子,这才想起后妃私逃出宫是死罪,更何况我还偷生了个龙子。

「如今天下已定,你跟朕回宫吧。」

闻言,我愣了下,拒绝的话瞬间脱口而出。

「与其回宫争宠,不如独居宫外。」

他神色复杂,看起来又欢喜又惆怅,憋了半天才出声,「就那么喜欢朕?」

我:……

实不相瞒,您有亿点点自恋!

十三

皇帝亲临,意在江南盐政。

带我和儿子回宫,于他,不过顺手之举。

他是个好皇帝,但他注定做不了好丈夫,好父亲。

所以,我将当年林家的信物交给了他。

我告诉他里面有他想要的,凭这个就能在江南道撕开一道口子。

皇帝沉默良久,问我想要什么。

我跪在地上,恳求他放我和我儿子自由。

「呵。」皇帝喉头一声轻笑,眼眸中带着审视,「贵妃手段高明,如今就连后路都找好了,这些时日将朕耍得团团转呢。」

我怕极了。

「你知不知道皇子没有上玉牒,就相当于失去了称帝称王的资格?」

「皇上,臣妾…」我说了一半,咬了咬牙,看了眼正在酣睡的儿子下定决心开口,「臣妾一直心悦皇上,但当日的后宫倾轧着实令人后怕,若是臣妾父母健在尚有一争之力,可如今……」

「林明珠!」

皇帝打断了我的话,袖子一甩,气得站了起来。

「那你能保证誉儿日后不会怪你吗!」

我捏紧了手上的帕子又无力的松开,艰难地摇摇头。

「你,难道对朕就没有半点动心吗?」

皇帝自嘲的笑了起来,整个人的脸色都不是太好。

他坐在榻上,身形比当年瘦了许多,我鼻子一酸,眼泪大串大串地滴落在了地上。

沉默良久后,正上方传来一声无奈的叹息。

「玉牒早在誉儿出生当年就上好了,日后,日后他便做个富贵王爷吧。」

我懵了,敢情这几年自己一直活在皇帝的眼皮子底子呢。

所谓的自由,全是假的?

我扭头看向一旁的翠萍,她无奈地点头。

皇帝冷哼一声。

我连忙低头擦去泪水,有些不好意思的冲他笑笑。

「皇上,那臣妾呢?」

皇帝听着我的话无动于衷,只是看了我一眼,目光冷冷的,我不要脸地上前拉住他的袖子。

他并没发火,看了一眼就转过了头,一心扑在儿子身上,语气淡淡地开口。

「你不是要自由吗?再给朕生个孩子,朕就给你自由。」

「啊?」我没想到皇帝竟然用这套话来堵我的嘴,一时间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翠萍扯了扯我的衣角,我连忙领旨谢恩。

表面看着孩子的皇帝,实则一直在注意着这边的发展,看到女人委屈巴巴的模样,他笑了。

那天我的一番话还是说通了皇帝。

其实,他也觉得我在后宫活不了多久,毕竟我的乞丐生涯着实让人诟病。

而且听着意思似乎他还担心我继续留在江南会出事,所以我和儿子连夜打包回了京都。

只是我心中有一丝丝可惜,毕竟今后再也看不到弟弟们年轻壮硕的肉体了。

整件事最高兴的莫过于翠萍了,她又能吃到胖子李的脆皮鸭了。

至于儿子,他爹嫌他太黏人,直接扔给了太后教养。

那段时间皇帝为了放我自由几乎天天都和我睡在一起,除了上朝和批阅奏折,就差把重金求子这几字写在脸上了。

皇后和太后也不管他,太后是那天被皇帝说通了之后便对我完全出于不管的状态了,而皇后更不会管了,她可全指望我肚子出货呢,皇上来得越勤,她就越高兴。

结果直到她死那天,都没等到我再次有孕的消息。

呸,这狗男人不讲武德,提前给自己下了绝育药。

我恶狠狠地瞪了正在钓鱼的男人一眼。

不料他放下鱼竿,凑了过来,眉眼含笑:

「咋?又想要自由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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