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进宫这件事,纯粹是因为穷。
皇帝却以为我一直在觊觎他的美貌,对我越发反感。
直到有一天他看到了我的苦茶子。
一
我是摄政王之女,初入宫闱便成了贵妃娘娘。
两个月前,太后为皇帝连下三道懿旨求娶摄政王赵昃独女赵明珠。
大婚之礼隆重非常,据说当晚京都的烟火都热闹到了次日凌晨。
人人艳羡皇帝给予我的荣光,却无一人知晓新封的贵妃娘娘被人连夜打包扔进了冷宫。
至于,当初一力促成婚事的太后听闻我进了冷宫,只是感慨两句,转过身去又继续吃斋念佛了。
刚开始,随侍的宫女太监还会劝我跟家里告状哭诉。
奈何我这个做主子的,实在不求上进。于是,他们纷纷各投明主去了。
最后,只剩下翠萍这傻丫头跟着我在冷宫吃苦受罪。
冷宫其实并不冷,比城东那间破庙好太多。
就是忒费银子,一顿吃食竟要纹银十两!
「娘娘,就剩下 5 个珍珠纽了。」翠萍一脸愁容地盯着快被我薅秃了的嫁衣。
玛德,万没想到老子进宫了还要受穷挨饿。
我磨了磨牙,也不知道老头子怎么样了,估摸这会正在王府吃香喝辣呢。
「嗐,能吃几顿吃几顿,老天饿不死瞎家雀儿。」
翠萍苦口婆心道,「照娘娘这种吃法,也只能撑上个三五日。」
我挑挑眉,「今儿晚上,可是吃胖子李的脆皮鸭。要不,这顿算了?」
翠萍张了张嘴,然后瞪圆了眼睛,壮着胆子道,「那,那怎么行?」
我噗嗤一笑,凑上去捏了下她圆鼓鼓的脸颊。
咳,一不留神手劲儿大了,不过这皮子委实滑嫩。
跟城西张寡妇卖的豆腐脑一样!
小丫头在树下气得直跺脚,我忍不住哈哈大笑。
翠萍之所以坚持留下来,那不是没有原因的。我是身份使然,而她纯粹是因为嘴馋。
二
其实我曾见过皇帝。
那晚月光莹亮,他抱着只通体雪白的狮子狗,立于朱漆廊下,乌黑的发丝被晚风扬起,又轻落在肩头。
我的心尖尖,不由自主地也跟着颤了颤。
自那之后,我便常常翻墙逗狗,日子久了,就连养狗的小太监都习以为常。
多日不进荤腥的我,终于忍不住对着狗碗里的大肉骨头狂流起了哈喇子。
只见那狮子狗嫌弃的撇了我一眼,然后用爪子把狗碗向前推了推。
好吧,当真是人不如狗。
不过,香,真香!
谁能知道小太监这酱骨头的手艺,竟比御膳房的大师傅还要好上三分!
我坐在石阶上,认真努力地嗦着手中的咸鲜肉骨头。
「这是哪来的不知事宫女?
竟,竟这般不成体统,还不快拉下去?」空中猛然响起太监尖细颤抖的声音。
吓得我一激冷,手里的骨头不小心滑落到了地上。
我有些可惜地看着肉骨头,然后蹲下身捡了起来,将沾了尘土的肉小心翼翼地撕离下去。
韩老头说,永远守好自己碗里的肉,若是旁人来抢就打他娘的。
那太监刚要说些什么,却被我打断了。
嗯,一拳打断。
正在我得意忘形之际,却见远远的走来一身明黄,他淡淡的看了眼我油乎乎的嘴和挽起的袖子,神情十分复杂。
「真没想到,朕的贵妃竟如此不拘小节。」
我悻悻地将肉骨头往身后藏了藏,狮子狗这会儿以为在逗它,还冲我开心得叫了两声。
我自知皇帝十分不待见我,便特地躲远了些。
不想,却听到他冷哼一声,「还不跟上?」
望着他那双桃花眼,我居然难得的羞红了脸。
他压低了嗓音,在我耳边咬牙切齿,「赵明珠,你可真出息,还跑到御狗这里骗吃骗喝……」
「摄政王府的家教,真是令人见之难忘!」
提起摄政王,我竟笑出了眼泪。
听他说这话的语气,就知道这小皇帝还不知道我是个冒牌货。
「陛下,也不知道是哪个烂心肠的害臣妾险些饿死在宫中。
臣妾饿死事小,就怕污了陛下的名声。」
皇上用尽自己仅存的涵养才没让人打死我,又试图让翠萍劝我向家里低头,也不至于一人在宫里艰难度日。
我梗着脖子看似十分硬气地拒绝了,「嫁鸡随鸡,嫁狗随狗」。
这句话气得他身后随侍的大太监眼睛都红了。
我有些心虚,立即补了句,「那…嫁龙,嫁龙随龙?」
皇帝的面色不变,眉眼间却似乎有了些许温度。
我和翠萍连夜便搬进了灯火通明的淑澜宫。
当晚,我躺在床上,被殿里不知名的香气熏得十分舒服,迷迷糊糊地想着怪不得后宫人人都想受宠,这日子真是神仙来了也不换。
三
许是老天爷嫌我过得太安逸了,次日一早,太后就派人传消息,说家里人想要见我。
我激动了一晚上,幻想着摄政王爷开恩能带上韩老头给我搂一眼,如若不行,哪怕是个平安无事的口信也是好的。
老爷子这两年身子骨已不大好,只希望摄政王能遵守约定代我好生照料,也不枉他这些年费尽心力把我拉扯大。
我端着茶盏,一边翘着二郎腿,一边大口喝着甜甜的果茶,十分满足地半眯着眼睛。
一旁的翠萍叹了口气,劝我少喝些甜的,嘟囔着说,「娘娘,新进做的衣服腰都放了两指,尚衣局的女官又多要了十两银子。」
闻言,我怒气冲冲地多喝了两口,害得晚上又吃撑了。
翌日,皇帝带着摄政王过来瞧我。他惊异地看了我一眼,又看了一眼,却欲言又止。
我不明所以,看了下自己的装扮,并无不妥,甚至还觉得自己金灿灿地,美极了。
只是头上插着的钗子有些多,直坠得我脖子生疼。
摄政王皱着眉,不可置信地眨了眨眼,「看娘娘脸色红润,中气十足,想来娘娘定然过得十分之好,只是身边宫女是否不大妥当?」
皇帝眼皮抖了抖,看了我半晌,然后径直走向我。
摄政王沉吟片刻后,「不如,臣将家中娘娘使唤惯的婢女送进宫来,与娘娘做个伴,也能让老父安心。」
皇帝眉头紧锁,脚步一顿,目光停留在我身上,语气关切。
「珠儿,觉得呢?」
我心中一凛,这踏马真是个棘手的问题。
深吸了口气,就害怕韩老头被这姓赵的宰了。
咬了咬牙,从心且郑重地说了句,「爹,女儿也甚是想念,就将清音送进来吧,只是希望家中一切安好。
皇帝竟一把将我揽在怀里,温声道,「爱卿大可安心,朕定会好好对待珠儿。」
「至于…宫女随侍,朕自有安排,爱卿不必挂心。」
摄政王见此先是一愣,忽然大笑。
「既是如此,老臣便放心了。」
皇帝脸色微愠,「天色已晚,朕就不留爱卿用膳了。」
我艰难地转头看了看殿外,烈日当空。
摄政王走向座位的脚步顿住,眼里的怒火实难遮掩,可他犹豫再三,还是附身退下。
待人走后,皇帝脸色瞬间冷了下来,不悦道,「赵明珠,你发什么疯?」
他将我拖拽到铜镜前,狠狠地钳着我的下巴,「瞧瞧,你这是什么鬼样子?若是想争宠,那就来堂堂正正地讨好朕。」
皇帝不再理会我,挥袖离开。
我望着镜子里那个满头珠钗,金光闪闪的明艳女子,心中有些酸涩。
争宠,那不是一个宫妃该做的吗?
我只不过是摄政王手中的一枚棋子,更何况一个替嫁的乞儿活着已是艰难,又哪儿来心思跑去争宠。
四
摄政王觐见的余波远比想象之中的更大一些。
我很快就迎来了入宫之后的第一次刁难,而翠萍还在为我暗自高兴了许久,甚至还特意为我缝制了副厚厚的护膝。
拿她的话来说,没有经历后宫倾轧的妃子只能证明她没什么价值,更没什么前途。
思虑间人已到了皇后宫中,我被责令跪在殿外冰冷的石阶上,听着殿内宫妃们欢声笑语,心底一片冰冷。
皇后被一众貌美女子簇拥着向我走来,「本宫这些天忙于宫务忽略了贵妃,贵妃娘娘不会怨恨本宫吧?」
说这话的时候,她温和极了,甚至还笑着叫人送了蒲团,却依旧没松口让我起身。
我哪能不明白,这是她给我的下马威。
其实更多的是在替皇帝出气,顺手震慑下近日没眼色的宫妃,省得她们胡乱拜码头。
忍不住在心底翻了白眼,瞧瞧这心思浅的。
难怪我一进宫就被皇帝扔进了冷宫,合着他要护着的就是这位光长胸不长脑子的蠢货。
「臣妾不敢。」
这阵子的经历我算是想明白了,既做了他们君臣间博弈的棋子,设法保全老头子和城东 128 条乞儿就已是侥天之幸。
至于自己,全身而退怕是不能了。
「平身吧。」
我利落地站起身子,然后光明正大地打量着众人,不禁暗叹小皇帝这胎投的甚好,单就这后宫诸妃就跟个花园子一样,各有风姿。
看完之后,直勾勾地盯着皇后瞧,直把她看得坐立难安,终于忍不住问我,「不知贵妃为何这般看本宫?」
我笑盈盈道,「回皇后娘娘,臣妾可不敢说。」
皇后身边一个团脸粉腮的宫妃捂嘴笑着说,「贵妃倒是好眼光,怕不是看上了娘娘今日戴的九凤琉璃簪?」
皇后端着茶杯喝了口茶,目光闪了闪,面露不悦。
我撇了撇嘴,「你懂什么,臣妾今日见了皇后娘娘方知「唯有牡丹真国色」到底是什么意思。」
皇后努力压下翘起的嘴角,然后示意嬷嬷赐座。
而后又故作威严地认真叮嘱道,「既入了宫,便是姐妹,替皇家开枝散叶是宫妃的本份,日后万不可再任性妄为,同什么猫猫狗狗瞎胡闹了。」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蹭狗的肉骨头裹腹一事,怕是人人皆知了。
我急忙讨饶,一把越过嬷嬷,攥住了皇后的双手,「好姐姐,这是自然。」
皇后年纪小,哪曾见过似我这般没皮没脸的人,竟是羞红了脸,旁边的宫妃也都瞪大了眼睛。
我心中暗喜,就喜欢你们这群没见过世面的样子。
继续道,「想来臣妾进宫的缘由,在座的也都知晓,而今臣妾只求平平安安,无忧无宠度过余生。」
此话一出,沉寂片刻。
众人皆是唏嘘不已,纷纷替我抱不平,更有宫妃推己及身抱着我当场垂泪。
皇后脸上写满了震惊,几次想说些什么都被嬷嬷瞪了回去,最终还是提出要带我去面见皇帝,帮我要个承诺,我不禁又感动又好笑。
这个发展,着实是我万万没想到的。
至于皇帝?
他,在 129 条小命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回宫之后,翠萍还沉浸在我大杀四方的余韵中。
直到半夜三更,我被她从床上推醒才知道她小脑袋瓜里想的什么奇奇怪怪的东西。
她还特意压低了声音,神秘兮兮道,「娘娘,这招儿是不是就是人说的扮猪吃老虎啊?」
我一本正经正色道,「不是,我是认真的。」
翠萍一脸警惕地环顾四周,冲我猛点头,「嗯,我知道了。」
玛德,你知道个锤子。
「算了,日后你就知道了。」
我翻了个身继续睡,压根没注意翠萍眼底透着暗搓搓搞事情的兴奋。
五
皇帝得知此事之后,却一直隐忍不发,我以为自己终于可以过几日安生日子。
此时,我正兴致勃勃试摸着皇后赏赐的云锦和一众嫔妃送来的礼物,不想转身便撞上了一双桃花眼。
「贵妃娘娘,为了避宠,真是煞费苦心。就是不知是真,是假?」
犹豫再三,我还是走上前去。
一股格外冷咧的松墨香扑面而来,这是我幼时最喜欢的味道。
明明那天我正开开心心吃桂花糕,可后来三哥哥非要哄我同他做游戏。
一个不出声的游戏。
他特意捂上我的眼睛,然后一把将我推进了父亲的书房隔间里。
等我出来时,贼人已经离开了。
书房一片狼藉,满是松墨汁的砚台打翻在地上,洇出斑驳的墨团。
我悲痛欲绝地看着尸首分离的三哥哥,抱着他的头颅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那是我第一次知道人身体里的血到底有多少。
江南林家,一夜之间家破人亡,唯有幼女的尸身不知所踪,自那之后,林家明珠成了京都城东破庙里的小乞丐。
我忍着这股子令人厌恶的味道,夹着嗓子大力地锤了皇帝胸口几下,「哪儿的话,臣妾想要独宠都来不及,怎么会想着避宠呢?」
听到这话,皇帝瞳孔里瞬间盛满恼怒,我就知道,这波儿稳了。
翠萍低着头过来奉茶,「娘娘亲手做了奶油蛋糕,陛下可要试试?」
这个臭丫头,奶油蛋糕是她新近鼓捣出的玩意儿,我撑死就是亲口吃而已。
半晌之后,却听到上方传来一声嗤笑。
「看来珠儿思慕朕良久,既是如此,拿上来吧。今日,朕便歇在此处了。」
我狠狠瞪了翠萍一眼,她却笑嘻嘻地走了出去,顺便还把门带上了。
其实,我心里清楚,皇帝不过是碍于摄政王的势力,才不得不将侍寝提上日程。
伸头一刀,缩头也一刀,莫不如好好享受,反正劳资不吃亏。
我嘬了嘬后槽牙,努力安慰自己。
用膳之时,我勉强维持微笑,一瞬不瞬地盯着他,希望他能放下那双夹取脆皮乳猪的筷子。
他见状挑了挑眉,很不在意地冲我笑了笑,然后调转方向夹了截莲带,利落地咬了口。
我心想,他笑得可真好看,薄薄的朱唇染了水光,竟比南风馆里头牌小倌儿还惑人。
爱吃就吃吧,反正劳资也不差那一口。
直到侍寝,我才意识到那盘脆皮乳猪只吃了两口,懊恼得径直坐了起来。
刚躺到床上,他就见我突然掀起被子,半眯着眼睛,许是觉得这种情况实在应该快刀斩乱麻。
我强忍兴奋大声哀求他,怎么说呢?反正极近矫揉造作。
他近乎羞恼地捂住了我的嘴,那双桃花眼的眼尾染上一抹红晕,像尾红鲤在我心尖上游来游去。
见状,我更起劲了,学着狮子狗的模样小心翼翼地讨好他,故意伸出舌头在他掌心轻舔。
显然他十分震惊,也十分受用。我冲他眨了眨眼睛,得意极了。
但当他亲眼看到了我破旧的里衣和寒酸的苦茶子,那些滚烫的情欲瞬间化作了熄灭的泡沫。
少年帝王半跪在床上,嗓子有些干涩,身体微微颤动。
「明珠,不想你竟厌我至此……」
「朕…何至如此?」
我不明所以地看着眼前突然情绪失控的男人。
他到底在说什么鬼东西?
电光火石间,我终于意识到他说的是我的里衣,刚想开口说些什么,却听到一道阴阳怪气的男声从正前方传来。
只见他缓缓起身,背对着我。
冷声扔下一句,「贵妃娘娘,当真聪慧!」
我对着百福撒花被子上面逐渐晕染开的泪痕,长叹了口气。
咱就是说,有没有种可能我其实是真的穷?
六
特意守夜的翠萍,显然是听见了皇上恼怒后摔门而出的声音了,推门而入。
对于我没睡到皇上很不满,语气里满是一种恨铁不成钢的失望。
就,就好似我是她不争气的女儿般。
翠萍盯着那身辣眼睛的里衣,咬牙切齿道,「娘娘,奴婢错了,奴婢不该偷懒耍滑,更不该放松警惕……」
「早知今日….就算是贴身衣物,奴婢也该替娘娘打理好的。」
我顿时被噎住了。
翠萍复又无奈一笑:「原想着娘娘出身摄政王府….罢了,自己嗑的 CP 还得自己守护!」
翠萍是什么人,我一清二楚,她可太能整幺蛾子了,巴不得能把皇帝栓在我裤腰带上。
我不由得裹紧了身上的小被子。
可惜我出师未捷身先死,翠萍直接来一招釜底抽薪,让我光着身子睡了一晚。
第二天一早,翠萍顶着两个熊猫眼出现了。
她偷偷将手上的衣物塞到我的被褥里,然后压低了嗓子道,
「娘娘,不如您先凑合穿这套吧,奴婢的女红一般,如今已经吩咐下去让其他宫女加班加点缝制新的了。」
我看着她手上新扎的针眼,欲言又止。
这姑娘倒是出乎意料的体贴细心。
她又看了我一眼,眼里的幽怨犹如实质,缓缓开口。
「娘娘,奴婢的终身幸福就交给您了。」
我手上动作一顿,张了张嘴,到底没开口反驳。
自打我入宫为妃,我们的命运就被绑在了一起,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没过盏茶的功夫,我就被降旨禁足了。
太后知道翠萍跟我感情很好,便要她替我生受了三十个板子,小姑娘都一声不吭地扛住了,我几次三番想要阻止都不成,只能默默在旁流泪。
如果说之前心里还存着三分侥幸,那么这件事已然粉碎了我最后一点念想。
因为,摄政王的口信也到了。
初春的天气乍暖还寒,下人屋子里更是阴冷得厉害,哪怕特意笼了两盆碳火。
躺在炕上的小姑娘还没醒,屁股上挨打的地方涂完药后,还隐隐透出斑驳不堪的血痕。
太后在警告我,摄政王在逼迫我。
我静静地看着眼前的烛火,要透过指尖感受到来自火苗的些许灼热,直至皇帝的面孔进入眼帘,恍惚间看见了多年前林家的那场冲天大火。
韩老头,也是在那晚救下的我。
他说,我被埋在了废墟下,要不是他路过发现,我怕不是会被活活闷死在里头。
时隔多年,我依旧记得初次见到他时的狼狈,看着炕上陷入昏迷的翠萍,只听到火盆里的噼啪声。
「贵妃,这是做什么?!」皇帝厉呵一声,将我拉回了现实。
我凄楚一笑,拢了拢袖子,「罪妃明珠,拜见皇上。」
皇帝皱了皱眉,似乎要开口解释什么,却又放弃了。
「伴伴,让孙太医过来一趟吧。」
他嘴唇微抿,不怒自威,「另外,再让内务府多拨些银碳来。」
我盯着他好看的脸,眼泪瞬间落了下来。
皇帝手指微微屈起,轻叹了口气,取了帕子小心翼翼替我拭去。
「此地寒凉,不宜久待,咱们回宫吧。」
龙涎香和熟悉的墨香混杂在一起充斥着我的鼻腔,我掐了掐手心,转头看向炕上的女子,乖顺地伏在皇帝的怀里。
「臣妾以为皇上,再也不愿理会臣妾了。」
皇帝抱着我的手微微一顿,无奈地苦笑了两声。
「如今,你倒是听话起来了。」
我的目光暗了暗,韩老头说得对,这皇宫里确实藏着嗜人的野兽,稍不留神便会送命。
回到寝殿,皇帝又命人替我沐浴更衣,我躲在鲜艳的花瓣底下,失魂落魄地宛若一尾濒死挣扎的鱼。
其实,我根本做不到毫无芥蒂地接纳小皇帝,因为翠萍,也因为自己。
本质上我和翠萍并无区别,都只是被权势奴役裹挟着推往既定命运的祭品。
可我还是想活,也想翠萍他们活下去。
皇帝凑过来亲吻我眼角的时候,我没有躲,反而直直地迎了上去。
甚至,主动褪去了身上的衣物。
他冷冷地盯着我身上的亵衣,突然神色莫名地轻笑了起来
后来,他有一下没一下的抚摸我的长发,温柔极了,也敷衍极了。
那种感觉,仿佛就像我只是个可有可无的玩物。
这样也好,这样,我想我就不会再动心了吧。
我强忍着心尖上的涩意,努力劝慰自己,试图掩饰当初的那份悸动。
谁料半梦半醒间,我竟听到他轻声唤我乳名:
「珠珠儿,你终于回来了。」
七
翠萍的屁股是大好了,但脑子坏了。
她笑眯眯地盯着我身上的青紫,一脸欣慰道:「崽崽大了,都会主动睡男人了。」
我:……
呵,要不是知道你年方二八,我都要以为你已经六十了。
后宫之中,毫无秘密可言。
是以我的侍寝,让许多人都食不下咽,这其中自然也包括中宫之主。
晨昏定省后,我被单独留在椒房殿问话了。
「皇后万福。」
「免礼,坐下说话罢。」皇后微微一笑,似乎并没把侍寝之事放在心上。
一听这话,我登时就心尖一跳。
这开头,怕不是来者不善?
果不其然。
「妹妹生的好颜色,别说皇上就连本宫也愿意疼爱几分。」皇后捧起茶碗呷一口润了润喉。
又接着说道,「皇上与你同岁,又是世间少有的伟男儿,若妹妹动心也是极正常的。」
帝王宠妃从古至今都是条千难万难的路,多少女子苦等了一辈子直到头发花白都还未必能得见天颜,而这位才不过弱冠就已登基亲政,由此也足以见得此人的心机、手腕。
人中龙凤,不过如是。
「再有,妹妹的出身……」皇后垂下眼眸,捏紧了翠玉手持。
摄政王赵爽,一个仅凭姓氏就足以令天下部曲马首是瞻的百年勋贵,一个真真正正的军阀世族。
其始祖乃是配享凌云阁的大将之一,整个赵氏传承百年以来代代出名将,与曲阜孔氏并称,被世人视为「天下第一高门」。
而这一代的家主赵爽又是历经两朝,被先帝亲自托孤的辅政大臣,甚至被当今奉为亚父摄政王,这等尊贵的身份背景也难怪皇后视为一等一的大敌。
自家知晓自家事,不过在外人看来恐怕自己还真是……
我思忖片刻道,「并非臣妾妄自菲薄,只是….皇上未必真就看得上臣妾。」
打从心底来说,我真的不愿淌宫里的浑水。
即便喜欢上了皇帝。
若非被人发现生得像极了摄政王府的贵女,我个城东破庙里的小乞丐又怎会一夜间鱼跃龙门,成了皇帝贵妃呢?
我正想着怎么打消皇后的这份顾虑,却见那嬷嬷笑了笑。
「贵妃娘娘不必担忧,您乃摄政王之女,堂堂金枝玉叶足以配得上天底下任意好儿郎,况且您又生的如此貌美……便是老奴观之亦是心智动摇。」
「太后那里您也不必害怕,娘娘已经求得圣上同意了,估摸着顶多也就是这两日的功夫,当初那毒打翠萍的奴才就该发去慎行司了。」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之前太后打的什么主意显而易见,皇后娘娘又何尝不是动机不纯呢?
只不过碍于孝道家世,这才要推我出来同太后打擂。
后宫如今还捏在太后手中,所谓的孝道家世并不代表皇后真就认命了,未必不想再努力搏一搏。
若非被太后打板子的翠萍,这种好事怕也轮不到我呢。
难怪我今日没吃挂落,眼前这老虔婆一石三鸟的捧杀之法当真毒辣。
今日发落奴婢事小,却能轻而易举地挑起我与太后的矛盾,再给皇帝留下我嚣张跋扈的印象,最终还能令皇帝更加厌烦摄政王执掌军权。
我眼神微微闪烁,仍旧垂着头闷不吭声,跟个锯嘴葫芦似的,像是压根儿不曾听出来这话里的挑唆之意。
许是觉得没劲,皇后并未再多说什么,摆摆手要我退下。
才踏出椒房殿没多久,就看见一队人迎面而来。
为首的是之前御花园故意挑拨的宫妃,她居然还特意邀我去水榭听戏。
「淑妃姐姐,今日还是算了,臣妾要回宫誊抄宫规。」我皮笑肉不笑地拒绝了。
「莫不是皇后娘娘….?」淑妃惊呼出声,又故意拿帕子捂了嘴。
这是生怕别人不知我被皇后搓磨。
「姐姐的簪子可是皇上所赠?」
淑妃伸手扶了扶头上的金簪,努力压下扬起嘴角,「妹妹好眼力,还要恭喜妹妹得偿所愿。」
「淑妃娘娘可真是手眼通天,只不过才出椒房殿….这人啊,贵在自知。姐姐你说对是不对?」
谁给的胆子,竟敢来看我的热闹?
我当即便冷了脸,眉梢微挑,展现出一副居高临下俯视的姿态。
扯了虎皮做大戏,我可是专业的。
八
「圣上!圣上你可要为臣妾做主啊!」
一低头就看见淑妃那张被巴掌打得红肿的脸,皇帝登时都惊呆了。
「这是怎么回事?你打的?」
我默默放下衣袖,缩了缩脖子努力装鹌鹑。
「定是贵妃娘娘嫉妒臣妾,故意打脸……」
「贵妃?赵明珠?」皇帝愕然,满脸都写着不可置信。
堂堂贵妃,容貌堪称后宫之首,又怎么可能嫉妒?
显然,不止是他,连他身后的太监也觉得十分荒谬。
皇帝一时看着我的眼神就不由得带上了些许无奈,「你若想收拾她直接跟朕说就是了,跟淑妃….倒也犯不着如此……」
言下之意,竟是嫌弃我亲自动手的小菜鸡行为有损贵妃的逼格了。
淑妃的哭声戛然而止。
顿了一顿,却是哭得更大声了。
我看她这般真情流露的模样,心头也难免犯起了嘀咕。
莫不是我打的太用力了?
等从宫人的口中问清了事情的来龙去脉,皇帝的那张脸就阴沉了下来。
拉过我的手反复察看,眼眸之中布满冰霜。
听淑妃哭得吵闹,便有些不耐。
「平日就仗着家世在宫里兴风作浪,如今还有脸跟朕哭哭啼啼?都敢在皇后宫中安插人手了,还有什么是你不敢的?」
「你也是,朕给你配了那么多奴才是干什么用的?招呼一声叫人动手不行吗?还非得自己动手,要都像你这样,这宫里还不乱了套了。」
说罢又转头看向那些伺候的宫人,语气却是差极了。
他冷脸呵斥道,「贵妃是你们的主子,若是凡事都要主子动手,那还要你们这些奴才做什么?今日跟着贵妃的,通通下去领罚!」
一众奴才顿时满嘴苦涩,谁能想到贵妃娘娘这动手速度能那么快呢?
淑妃委屈得不行,还要再说什么,却被身后的嬷嬷赶忙死死拦住了。
皇帝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又冷笑着将其贬斥为昭仪,又罚她禁足三月。
我微微皱眉,看来这活靶子我是当定了。
回宫的路上,皇帝又拉我上他的玉辇,再三推辞都推不过。
我咬咬牙把心一横。
左右都是要做给旁人看的,不妨就闹得再大些。
于是,我一路上对他上下其手,皇帝端的是一副正人君子的模样。
回到寝宫,起身将我拉进怀里还….朝我浅浅一笑。
啊,这他娘的谁能抵得住?
「圣上,如今可是….青天白日的….再有皇后娘娘还要臣妾誊抄宫规,明日就要呢。」
我一脸委屈巴巴地模样,下意识伸手过去想要脱他的裤子。
皇帝简直气笑了。
我心虚地眨眨眼睛,男色当前,实在做不了女菩萨!
冷不丁不轻不重的咳嗽声响起,循声望去正对上一双戏谑含笑的眼睛,顿时手就僵在了半空中。
向来自诩脸皮厚的我,这时莫名也感到了些许尴尬。
太后出现的,也太不是时候了。
九
好在太后没有再提这件事,不然我一个妖妃的名头怕是躲不掉的。
我名义上的爹又闹幺蛾子了,说是吐蕃王女对他情根深种死活要嫁,即使做妾也心甘情愿。
不愧是做摄政王的,这太岁头上刨坑的能力,真是杠杠的。
京城内外,谁不知道吐蕃王女这次来是要入宫为妃的。
我一脸怜悯地扭头看向小皇帝的头顶。
啧,好绿。
和太后说话的小皇帝突然抬头,似笑非笑地看我。
太后温和的笑道,「明珠,你觉得呢?」
我深吸一口气,这应该就是翠萍常说的躺枪了吧。
死道友不死贫道,照这样下去,我迟早都得凉。
所以,我摊牌了。
翠萍倒像是未卜先知早有准备,晨起时她还亲自给我穿了护膝。
我跪在地上老实交代,「其实,臣妾只是个赝品,摄政王觉得我长得像他亲生的,便要我替嫁进宫。」
太后的笑容顿时僵在脸上,捏紧了手上的佛珠。
皇帝有些惊诧,没想到我会这么说。
多少年了,后宫之中,就没见过这么实诚的。
「那你现在说就不怕摄政王知道了吗?」
这问题问得很送命啊。
我波澜不惊,「臣妾如今心悦圣上,自然不愿意夹在中间左右为难,按摄政王的作死速度,莫不如我直接掀桌子。」
「这么信朕?」
我想了想,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
皇帝若有所思地笑笑。
「再有,乞儿入宫,本就是摄政王故意恶心皇上的。」我左右看了看,低声说道。
皇帝又是一惊,这样的身份,难怪近日朝堂诸公会时不时用怜悯的目光打量他。
看着他的神情,我很是不安。
害怕皇帝会因此厌恶我,就像头一回侍寝,我明明什么都没做,却害得翠萍第二天打了板子,险些发烧送命。
「你,你们…好大的胆子!」太后厉声呵斥。
我苦笑一声,流下两行清泪。
「娘娘,事关城东破庙 129 条性命,民女除了照办又能如何?」
皇帝心下大骇,抬头看向我。
我艰难的点点头。
一旁的太后气得脸色发白,这一刻她后悔啊,要不是为了尽快让儿子收拢臣心,她又何苦逼迫摄政王嫁女。
大家都向皇帝看了去。
小皇帝抬起眸子看了一眼,淡道,「朕的后宫,不养闲人。」
此话一出,我噗嗤一声就笑了。
太后头疼的揉了揉眉心。
儿子大了有好处,却也有不好的地方。
尤其像这种时候,明显就是想要保住眼前这个,怕就怕真上心了。
「许嬷嬷,又要麻烦你了,日后你便留在这丫头身边,等事了了再送你出宫养老。」
「是。」
许嬷嬷冲太后福了福身,便走到了我的身后。
皇帝站起身,向我走来。
我以为他会大骂我一顿,却不想,他只是从我身边走过。
都错位了好几步,他才停下来。
「还不快谢恩?」
我全身一震,忙冲太后谢恩磕头。
太后没好气的冷哼了一声。
这下把我和翠萍吓到了,直到送走两尊大佛都显得特别乖顺,没叫起身,便没敢动。
我望着渐渐消失的明黄,一颗心仿佛有了归途。
十
接下来的两个月,我被顺理成章地禁足了。
每日对着许嬷嬷的冷脸努力学习礼仪宫规,令我十分痛苦,如今就连平时最爱的脆皮乳猪都不觉得香了。
我露出甜甜的的笑意,「嬷嬷,今日能不能……」
「不能,娘娘,您的宫规还没抄完。」
「宫规?」
「对,还差最后两百条,您始终背不过的那三页。」
我苦着脸问,「今天可是花朝节,就不能宽限一二吗?」
许嬷嬷摇摇头,没有回答。
【娘娘,要不奴婢帮忙?】
翠萍给我使了个眼色,在嬷嬷背后一个劲儿地比划手势。
鸭子?
我暗暗松了口气,不就是想吃老鸭煲了嘛,【老规矩,一人一百。】
翠萍兴奋地点点头。
许嬷嬷回身盯着翠萍,翠萍旋即站直了身子,看上去十分乖巧。
许嬷嬷眼底闪过一丝挣扎,最后冷冷的丢下一句话,「老奴过去帮帮太后娘娘,今日事多,你们莫要乱走。」
翠萍送走许嬷嬷后,急匆匆地命人将窗户门都关了起来,又反复检查宫中各处的防火铜缸。
虽说事先有准备,可我还是心中有些慌乱,不由得拢了拢身上的衣衫。
听宫人说,今年的花朝节没有宵禁。
若是我没猜错的话,今晚,摄政王怕是要动手了。
至于太后。
她怕是想借宫中动乱,趁机除了我这祸根。
翠萍不知从哪寻了把菜刀站在门口,还挑眉示意我躲进床榻的夹层里。
我嫌弃地看了眼她正在发抖的双腿,一把抢过菜刀,「行了,你,藏好。」
「论打架,劳资还没输过,城东韩四听过没?」我扯开裙摆,绑好裤腿。
她愣愣地摇了摇头。
我无奈地叹道,「和你以前很迷的那个浩南哥差不多吧,总之,就是很厉害啦。」
翠萍像是想到了什么,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话虽是这样说,我心中还是捏了把汗。
就在这时,有人推门。
我不由得的握紧了菜刀,打开了门。
看到皇帝微笑的站在门口。
「你怎么来了?」
他拿了把长剑递给我,「今天晚上不消停,朕怕是顾不上你。」
「你虎口处有茧,朕估摸着你许是惯常用剑,便特意给你寻了把。」
我嘴角猛抽了几下,却也松了口气。
既然你什么都知道了,那我也就不装了。
待接过后,出鞘简单的看了下,忙道,「多谢皇上。」
他朝我微笑地点了点头,「行了,朕还有事,一定顾好自己。」
「好,皇上也要多顾念自己。」
我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小腹,情不自禁道,「我,我等你回来……」
皇帝不自在地红了耳尖,手握拳头抵在唇边轻咳了一声,「进去吧,朕走了。」
话音刚落,便立刻隐没到夜色中消失不见。
我记得我爹说过,男子汉大丈夫,当为妻儿撑起一片天地。
就是不知道像皇帝这样自己杀人不说,还要专门给小老婆递刀的。
算是不算?
我盯着门外的黑暗良久,隐约间莫名地生出一丝失落感。
翠萍见了,便笑眯眯地对我说,「娘娘,那,咱还要不要带球跑了?」
我白眼一翻,跑肯定是得跑的,就是什么时候跑还是要等等。
十一
当天晚上,摄政王和小皇帝打得热火朝天,皇宫里火光连天。
这可真是天赐良机。
于是,我和翠萍连夜趁乱跑路了。
把翠萍安置在城西张寡妇家里后,我独自去了摄政王府。
摄政王府的墙头不太好翻,不过猫有猫道鼠有鼠路。
好不容易熬到了天亮,我才在王府后门发现了个不起眼标志。
妥了,我心下大安。
韩老头这个老狐狸就藏在京郊十里铺的一处宅子。
三年后,江南林府。
我在花园里左等右等,就是不见翠萍回来,自从在江南定居后,这丫头心都野了。
如今更是为了口吃食,居然还女扮男装跑到青楼了。
「你急什么,翠儿有分寸。」
「分寸?咱家最没分寸的就是你!」我没好气地瞪了韩老头一眼。
「你自己去也便罢了,回来还非要念叨什么楼里的菜好吃。」
「确实,确实有些好吃。」我眉毛一挑,老爷子见状顿时缩了缩脖子。
「咳,这会儿大孙儿估计醒了,我,我去看看。」
直到天色有些暗下来,翠萍才回来。
我刚要发火。
不曾想自她身后,竟走出一道熟悉的身影。
我看看翠萍,看看怀里的儿子,再看看面前似笑非笑的男人,一闭眼一咬牙,跪了。
男人敛起眸中的暗沉,将她亲手搀起,温声细语,极尽温柔。
「珠珠儿,别怕。」
我心头恐惧,眼泪瞬间流了下来。
「娘?」男童有些迷糊地搂着女人的脖子。
「宝宝,娘没事,你去找你祖父吧。」我瞥向翠萍…..和她身旁的男人。
真是要命啊!
这时,翠萍立马上前接过孩子匆匆去了后院。
男人听着这个称呼,神情一言难尽。
我小心翼翼地看着皇帝,生怕他一个不悦就砍了自己的脑袋。
「贵妃娘娘,这三年过得倒是恣意。」皇帝摇摇扇子,神色淡然。
我下意识摸向自己的脸,好像,确实是圆润了些。
皇帝向前走了两步,桃花眼稍挑,「听你同旁人说朕死了?」
我:……
我急忙扯起一个尴尬的笑,「这,这不是为了养孩子嘛。」
「是吗?可朕怎么听人说,朕还是爱妃的赘婿呢。」皇帝扇子一合,侧头看向我。
我腿有些发软,不由得吞咽下口水,「为了给圣上守身?」
皇帝笑睨了我一眼,微微抬手,示意继续。
我看着他脸上的笑意,编得越来越顺畅,连我自己都信了。
这时,后院传来一群男人的笑闹声,隐隐还有狗叫。
「守身如玉?」皇帝静静盯着笑容甜美的女子。
十二
我为了自证清白,将皇帝带进后院。
起初没看见人,不多时,便见我儿子带着韩老头,后头跟着一串半裸着上身的大小伙子,热热闹闹地走来。
我儿子一眼便瞧见我,冲着我欢快地挥手,喊:「娘,爹爹们饿啦!」
我吓得倒吸了一口冷气,你踏马可真是我的好大儿!
皇帝第一次看见这种场面,平复呼吸,极力冷静道,「林明珠!」
我一哆嗦,抬起头,呆呆地看着皇帝,「臣妾,要说不知道您信吗?」
皇帝咬牙切齿看着我,「你说朕信吗?」
我儿子兴冲冲地跑到我面前,奇怪地看向皇帝,「娘,这是新来的爹爹吗?」
我:……
皇帝沉着一张脸,扫了我一眼。
我一时语塞,试图解释,「圣上,您还记得当年那些乞儿吗?」
皇帝若有所思。
我看见正要溜走的韩老头,眼中一喜,「爹,你又跟我儿子说什么胡话?」
韩老头低头耷拉脑地站在原地,绽开一个讨好的笑。
「哎,这不是跟孩子闹着玩吗?」
我悲愤欲绝:「这是能随便开玩笑的吗?娃他亲爹来了。」
此话一出,除了皇帝和我那坑娘的小崽子都跪了。
皇帝没搭腔,似笑非笑地看着我。
要糟!
我咬咬牙,抱着他的大腿哭得稀里哗啦,我儿子也跟着嚎,干打雷不下雨那种。
皇帝十分无语地看着裤子上的鼻涕,最后黑着脸转身离开了。
谁料当晚他就摸上了我的床。
好家伙,报仇不过夜是吧。
不等他开口,我就扒了他的衣服,反正来都来了。
小皇帝惊了,我洋洋得意。
你以为我还是三年前初入宫闱的新人吗?
不,如今的我,是钮钴禄.珠!
小皇帝用手挑起我的下巴,轻笑道,「出息了,都敢在上面了。」
我脸红了。
这狗男人,可太会了!
「怕了?」
他嗓音突然变得低沉起来,「几年未见,你这胆子可愈发大了。」
我缩了缩脖子,这才想起后妃私逃出宫是死罪,更何况我还偷生了个龙子。
「如今天下已定,你跟朕回宫吧。」
闻言,我愣了下,拒绝的话瞬间脱口而出。
「与其回宫争宠,不如独居宫外。」
他神色复杂,看起来又欢喜又惆怅,憋了半天才出声,「就那么喜欢朕?」
我:……
实不相瞒,您有亿点点自恋!
十三
皇帝亲临,意在江南盐政。
带我和儿子回宫,于他,不过顺手之举。
他是个好皇帝,但他注定做不了好丈夫,好父亲。
所以,我将当年林家的信物交给了他。
我告诉他里面有他想要的,凭这个就能在江南道撕开一道口子。
皇帝沉默良久,问我想要什么。
我跪在地上,恳求他放我和我儿子自由。
「呵。」皇帝喉头一声轻笑,眼眸中带着审视,「贵妃手段高明,如今就连后路都找好了,这些时日将朕耍得团团转呢。」
我怕极了。
「你知不知道皇子没有上玉牒,就相当于失去了称帝称王的资格?」
「皇上,臣妾…」我说了一半,咬了咬牙,看了眼正在酣睡的儿子下定决心开口,「臣妾一直心悦皇上,但当日的后宫倾轧着实令人后怕,若是臣妾父母健在尚有一争之力,可如今……」
「林明珠!」
皇帝打断了我的话,袖子一甩,气得站了起来。
「那你能保证誉儿日后不会怪你吗!」
我捏紧了手上的帕子又无力的松开,艰难地摇摇头。
「你,难道对朕就没有半点动心吗?」
皇帝自嘲的笑了起来,整个人的脸色都不是太好。
他坐在榻上,身形比当年瘦了许多,我鼻子一酸,眼泪大串大串地滴落在了地上。
沉默良久后,正上方传来一声无奈的叹息。
「玉牒早在誉儿出生当年就上好了,日后,日后他便做个富贵王爷吧。」
我懵了,敢情这几年自己一直活在皇帝的眼皮子底子呢。
所谓的自由,全是假的?
我扭头看向一旁的翠萍,她无奈地点头。
皇帝冷哼一声。
我连忙低头擦去泪水,有些不好意思的冲他笑笑。
「皇上,那臣妾呢?」
皇帝听着我的话无动于衷,只是看了我一眼,目光冷冷的,我不要脸地上前拉住他的袖子。
他并没发火,看了一眼就转过了头,一心扑在儿子身上,语气淡淡地开口。
「你不是要自由吗?再给朕生个孩子,朕就给你自由。」
「啊?」我没想到皇帝竟然用这套话来堵我的嘴,一时间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翠萍扯了扯我的衣角,我连忙领旨谢恩。
表面看着孩子的皇帝,实则一直在注意着这边的发展,看到女人委屈巴巴的模样,他笑了。
那天我的一番话还是说通了皇帝。
其实,他也觉得我在后宫活不了多久,毕竟我的乞丐生涯着实让人诟病。
而且听着意思似乎他还担心我继续留在江南会出事,所以我和儿子连夜打包回了京都。
只是我心中有一丝丝可惜,毕竟今后再也看不到弟弟们年轻壮硕的肉体了。
整件事最高兴的莫过于翠萍了,她又能吃到胖子李的脆皮鸭了。
至于儿子,他爹嫌他太黏人,直接扔给了太后教养。
那段时间皇帝为了放我自由几乎天天都和我睡在一起,除了上朝和批阅奏折,就差把重金求子这几字写在脸上了。
皇后和太后也不管他,太后是那天被皇帝说通了之后便对我完全出于不管的状态了,而皇后更不会管了,她可全指望我肚子出货呢,皇上来得越勤,她就越高兴。
结果直到她死那天,都没等到我再次有孕的消息。
呸,这狗男人不讲武德,提前给自己下了绝育药。
我恶狠狠地瞪了正在钓鱼的男人一眼。
不料他放下鱼竿,凑了过来,眉眼含笑:
「咋?又想要自由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