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回到1998

回到1998

如影随形：看不见的真相

24 年前，我所在的大学发生了一起惨绝人寰的凶杀案。

8 人寝室，6 人死亡，1 人重伤，嫌疑人失踪。

24 年后，我穿越到了「凶手」的身体里，与他进行了为期 30 天的对话。

1

学校炸山扩建宿舍，结果才放了一炮，就炸出一具森森白骨。

我从宿舍二楼窗户往外偷瞄了几眼，正好与摆放在地面的骷髅对视。

这一幕令我印象深刻，以至于当天晚上我就做了噩梦。

梦到眼前出现七具白花花的年轻男性肉体。

我吓坏了，忍不住拿眼偷瞄。

原来是男生宿舍，不是男澡堂子。

莫名有些失望呢。

这时，其中一个高高壮壮的男子上来推倒了我。

「娘炮，地震已经过去了，还在那搔首弄姿呢，赶紧把我们脱的袜子洗了。」

我不明所以，一脸懵逼。

「袜子都在阳台呢。」另一个鼻尖有痣的男生，不怀好意地提醒我。

「最近天天地震，吓唬人呢。」

另外几个人披上褂子。

我慢慢穿过全国统一标准的宿舍过道，来到阳台，正对上墙上的镜子。

洗漱台上面的镜子里，映出来的是一个年轻男生的模样。

虽然我是女的。

白得过分的肤色，秀气如女生的脸蛋，瘦得像排骨一样的身材，确实很容易受到某些大男子主义同学的蔑视和排挤。

虽然我是女的。

低头看去，洗漱台下面就是堆了一盆的臭袜子。

「洗完袜子再出来哈。」

躺在床上的男生们嘻嘻哈哈，关灭了宿舍的灯。

我站在原地，感受阳台微弱的黄色灯光，和辣眼睛的袜子气息。

十分钟后，我打开了阳台门。

七个男子凑在一起，听着收音机里播放 1998 年的世界杯主题曲《生命之杯》。

紧接着，他们与扑面而来的湿润臭袜子亲密接触。

「娘炮，你找死呢！」

被泼水的室友们骂骂咧咧。

为首的男子扔了脸上的袜子，从人群里跳下来，挥拳就要揍我。

我一个标准的前踢，击中他的脖子。

男子哀嚎着趴到地上。

我扭着手腕热身，跆拳道黑带八段，不是闹着玩的。

原本想加入战局的男生，各个将刚要迈出的腿收了回去，各回各床，各找各妈。

我挽起袖子，坐到唯一的空床上四处张望。

这应该是一所高校的男生宿舍，八张床，八个人。

墙上贴着 1998 年世界杯海报，年轻的小贝、巴乔奔跑的明信片。

通过观察床头标签，和其他人的窃窃私语，大概明白了现在所处的环境。

这里的时间点竟然是 1998 年。

位置是临川大学男生宿舍楼 8 号 201 室。

面前的是化学工程专业 08 级的学生。

而我这具身体的主人，很明显被室友孤立了。

「娘炮，你跟我出来！」

刚才还在嚎叫的男生，名叫孙兴民，他反应过来，立到我面前，横着脸，示意我出去「解决问题」。

「好。」

我小时候，经常会被男生叫做假小子。

跆拳道教练的爸爸安慰我说：「少废话，干他娘的！」

从小到大，我珂珂就不是任人欺负的主儿。

等赢了，看他们以后谁再敢跟我逼逼赖赖。

我跟在孙兴民屁股后面，前脚迈出宿舍的门槛，后脚眼前一黑，我就回到了 2022 年。

2

躺在江海大学员工宿舍的床上，我无法确定刚才发生的到底是梦还是幻觉。

上铺的舍友夏珊珊探出头，说道：「珂珂，刚才你咋了，一脚踢中了我的床板，我还以为地震了。」

「可能是做噩梦了。」

我还在迷糊。

「要不要我打电话把夏燃叫来照顾你？」

舍友夏珊珊的弟弟夏燃，是小我五岁的男朋友，正在出差中。

我摇摇头。

珊珊从床上下来跟我八卦。

「你知道吗，咱们学校发生过一起骇人听闻的凶杀案。」

珊珊一开口，就营造出恐怖小说的氛围。

「在 1998 年 7 月 15 日的早晨，某男生宿舍的 8 个人被发现，6 名死亡，1 名重伤，1 名从宿舍走出失踪，法医从喝水的杯子里均检测出剧毒甲拌磷的成分，并从失踪者的衣柜里找到了残余甲拌磷。」

「甲拌磷？」我第一次听说。

「农药的主要成分。」珊珊解释。

她还说，警方将失踪者吕明智锁定为犯罪嫌疑人，苦寻多年无果。

相关人员都认定吕明智畏罪潜逃。

当时的受害者家属跑到吕明智家里讨要说法，他的爷爷奶奶不堪其扰，上吊自杀，这事才算告一段落。

「学校的老人都说挖出来的那具人骨，八成就是当时的失踪者吕明智。」

「过去快 24 年的事，你怎么记得这么清楚，凶手的名字都还能说出来。」

我好奇地问道。

「吕明智曾是我妈引以为傲的学生，从我出生，他就是我耳朵里的别人家孩子。」

珊珊来自老师家族，身边的亲人全都是浇灌花朵的园丁。

她从上小学到大学，再到如今的工作，都能和自家亲戚打上照面。

珊珊指指周围的三张空床，压低了声音。

「据我大姨说，我们睡的这间宿舍，就是当时的案发现场。」

3

周年校庆在即，学校封锁了消息，禁止学生和员工讨论、散布任何挖到人体骨架的事情。

我也没有放在心上，白天忙着校庆的事，到了晚上，夏燃给我打电话，我顺口把昨天梦到的事情告诉给他。

夏燃笑着说会尽快赶回来，不然，他女朋友就要背着他在梦里偷人了。

我想，就算偷人，我也要找个大帅哥，男生宿舍的一群愣头青算什么。

可惜，睡着后的我，梦到的依旧是愣头青们。

在 1998 年，我的第一感受就是疼。

脸疼。

我再次跑到阳台照镜子。

镜子中肿起的脸颊和裂开的嘴角，宣告了主人公的经历。

「看来我是真的穿了。」

穿越分好多种，我这算跨时间阶段性魂穿。

就在我还没搞清楚状况时，孙兴民又贱嗖嗖地露脸。

「呦，娘炮又在照镜子啊，知道哥的厉害了吧。」

罪魁祸首得意洋洋。

我翻了个白眼，径直走出阳台。

孙兴民跟在我后头，非要炫耀他打「我」的功绩。

「呦，娘炮，哥也不知道你这么不能打，两拳下去就见红了。」

我又坐到床上，孙兴民还在我耳边叽叽呱呱。

「哥以后的脏衣服都归你了，还有我的床单被罩，你记得明天拿出去晒晒，要晒得香香的，跟你用的香香一个味儿……」

「对啊，加上我的。」

「还有我的。」

其他人跟着起哄，看来昨天他们都见识到「我」被打的全过程。

孙兴民笑着背过身。

「咣当！」

我抓住孙兴民的胳膊，将他从背后越过，重重摔在地上。

凎，不想揍你的，你非逼我。

宿舍又安静了。

孙兴民躺地上半天没反应过来。

我双手插兜坐到自己床上，右手摸到了手机。

手机只有打电话和发短信的基本功能，我也就拿来看时间了。

但我的左手，摸到了今天才出现的折叠纸条。

我掏出，打开，上面是一行字。

「你是谁？」

看来，这具身体的主人很机敏，这么快就发现了我的存在，并且留下了讯息。

我刚要提笔回复，站起来的孙兴民又不服输地爬起来了。

「吕明智，我要跟你决斗，咱们今天一定要分出个胜负！」

我：「你叫我什么？」

孙兴民：「吕明智，怎么，觉得还是娘炮更适合你？」

我：「吕什么智？」

孙兴民：「吕明智。」

我：「什么明智？」

孙兴民：「吕明智。」

我：「吕明什么？」

「吕明智，你玩什么花样，不敢比就直说。」

孙兴民掐着腰，趾高气扬。

我：「你们学校不是叫临川大学吗？」

「你脑子被驴踢了，说话没头没脑？」

孙兴民认定我怯场，更是拉着我的袖子，就要往外走。

「等一下。」

来不及思索更多，我得先解决眼下的困境。

「出去多费劲，我们就在宿舍里解决。」

上次一出门就回去了，这次我怎么也得先报仇再说。

「宿舍里哪有空间。」

孙兴民不愿意，他更希望我像昨天一样，在男生宿舍前面的广场出丑。

那儿视野好，看到的人多。

我环视四周。

这间 90 年代风的宿舍确实没什么空间，除了四张上下床，就是床边的简易桌椅，都还是木质的。

我拉过离我最近的一把椅子，一掌挥下去，椅子断成两半。

跆拳道的基本功，我十二岁就会了。

孙兴民：「……」

正准备看热闹的室友：「……」

痛失椅子的对铺：「……」

世界终于安静了。

不顾别人投来的异样目光。

我提笔在纸条背面写下：

「以后再和人约架，一定要拖到晚上十点之后，我来解决。」

「ps：你应该需要赔室友一把椅子。」

3

晚上 12 点钟一过，我又回到了 2022 年我的身体内。

第二天，我在整理校庆资料的时候才发现。

因为 1998 年出了学生投毒的丑闻，学校在 2000 年便把临川大学改名为江海大学。

「吕明智是个天才，在那件事之前，他都已经内定公派留学了，本来前途不可限量，真是可惜了。」

昨天的谈话勾起了珊珊的回忆，她还笑着说。她小时候第一次见到吕明智，就觉得这个白皮肤的小哥哥好帅啊。

印象之深，至今不能忘怀。

我：「那你相信他是凶手吗？」

珊珊停下手上的工作，想了想。

「我偷偷注视过他，但被他的眼神吓到了……」

珊珊说。

「他对人很礼貌，但眼睛里没有感情，透着股疏离冷漠。大概是因为父母很早离异，养成了孤僻的性格。听大姨说，他在高中就跟同学处得不太好。」

结合经典案例分析，我几乎认定吕明智是凶手无疑。

我又把第二次穿越的经历说给夏燃听，询问他对吕明智的看法。

「他失踪的时候，我才刚出生，怎么可能知道吕明智的为人，你就不要瞎想了。」

夏燃至今认为我在做梦，我也决定不再纠结，顺其自然。

只是，好不容易有一次穿越的机会，怎么就和杀人犯扯上联系了呢。

虽然嫌弃他的身份，我也没在与吕明智的交谈中透露过他的未来。

却没想到，自己先被他嫌弃了。

「谢谢你的仗义相助，但是没必要，我之所以愿意给他们洗袜子，是因为我就要出国留学，不想引发没必要的纠纷。」

竟然真和珊珊描述的情况一致。

吕明智脾气既怂又硬。

「虽然不知道你是怎样借用了我的身体，我还是希望你以后不要用武力解决问题，很危险。」

看着吕明智的留言，我有些生气，气他把好心当成驴肝肺。

「就算不用武力，我也有办法在十天内让全宿舍的人喊你哥。」

我在一来一回的留言中，向天才发起挑战。

说干就干。

我来到孙兴民跟前，他正和几个室友头挨着头听 1998 年世界杯。

我拍拍他的肩膀。

他回头看我。浑身一个激灵。

「娘炮，干什么。」

孙兴民很警惕。

「要不要和我赌一把。」

「呦，赌什么。」

「赌世界杯比赛结果，我赢了一次，你不能叫我娘炮，我赢三次，你叫我哥，赢五次，你要让全宿舍都叫我哥。」

「呦呦，能耐了，我答应了！那你要是输了怎么办？」

「我输哪怕一场，就给你们所有人洗一年袜子。」

大家都高兴坏了，孙兴民不信我，非要立下字据，上面写了我们二人的名字。

我作为一个未来人的金手指，终于派上用场了。

4

1998 年世界杯，是最精彩的一场足球盛事。

它的精彩之处就在于，每场比赛的结果都足以出乎意料。

「你们做了什么约定，为什么白天他们看到我就笑，而且每个人床底下都堆满了袜子，熏得我差点睡不着觉。」

吕明智在留言中气急败坏地问我。

「啊，我晚上想吃零食，你给我买爆米花吧，赢了就告诉你结果。」

第二天晚上，床头就多了三包爆米花，分别是焦油奶香爆米花，原味爆米花和孜然爆米花。

我把原味爆米花和孜然爆米花扔给舍友们。

孙兴民乐呵呵接过：「娘炮，别以为拿吃的贿赂我们，赌约就可以取消。」

我但笑不语。

后来，我又要求吕明智帮忙买健胃消食片放床头。

「你身体……不对，我的身体并没有问题啊。」

吕明智在留言中提问，但他还是给我买了药，我转手放到孙兴民的桌子上。

正在吃泡面的孙兴民注意到我的举动，抬起头。

「山楂味的。」我说。

他默默收起药瓶，仍然嘴硬。

「别得意得太早，你就赢了三场。」

「我等着。」

我笑了。

「再帮我买瓶治疗跌打损伤的红药水。」

我又给他留言。

宿舍的一个小子踢足球的时候崴到脚了。

「我不用你治。」

崴到脚的小子名叫闫非。

他走路都一瘸一拐的了，也不愿意去看病，脾气犟得很。

很像我那不争气的外甥。

「吕哥，别管他，他脚臭，熏死你。」

孙兴民瞎嚷嚷。

我直接把闫非抱到我床上，擒住他的伤腿。

才发现他的球鞋都有破洞了。

闫非脸红得能滴出血。

「这有什么，你知道吗，将来洞洞鞋、脏脏鞋都可流行了，你是走在了时代的前头。」

「谎话连篇。」闫非小声说。

「我从来不说谎，你信我。」

我把他的鞋脱掉，臭气扑面而来。

「我信你，你放开行了吧。」

「我有个朋友的爸爸开跆拳道馆，对正骨推拿很有一手，你就瞧好了吧。」

「你朋友的爸爸会推拿，和你有什么关……啊——」

闫非大叫一声。

我和我爸，自然是一脉相传的关系。

又可以下地蹦蹦跳跳的闫非一句道谢没说就走了。

后来，我没提要求，吕明智也在床头给我换着花样买零食，每天给我留言。

「今天孙兴民主动喊我吕哥。」

「闫非为什么跟我说谢谢？」

「为什么室友跟在我屁股后面要当小弟？」

「……」

「你是……魔术师吧？」

我惊讶地挑眉。

「要不然你怎么会创造奇迹，让傲慢的人向你低头，让懦弱的人得到尊重。」

受到吕明智的赞扬，我整个人跟吃了蜜儿似的。

但我不是魔术师，只是狡猾的穿越者。

「你能透露一点魔术的技巧吗，我想变得像你一样。」

我犯了难，思忖良久，慢慢写下。

「孙兴民外强中干，你只要表现得比他更霸道，他就会退缩。闫非骨子里自卑，你把他看作爱炸毛的小猫咪……总而言之，大家都不算坏人，只要真心对待，他们早晚也会成为你的朋友。」

吕明智回应我。

「那，你能接受一个被人叫作『娘炮』的人做朋友吗？」

我刷刷写下留言。

「我从小被人叫作『假小子』，为此郁闷了老长时间。我爸开导我说，如果做不到视而不见，就打破它。

从那时起，我就更加努力练习跆拳道，以至于后来没人敢当面给我起外号。

你要相信，在不久的将来，大家都会意识到，『娘炮』『假小子』这类词本身就是浓浓的偏见，它既没有尊重男性，也侮辱了女性。

男性可以温柔，女性也可以勇敢。

你的朋友，珂珂。」

5

一时大意，我竟然和传说中的杀人犯成为了朋友。

但我实际也是虚伪的人，仍然对他抱有浓浓的偏见。

我心底里认定了他的罪恶，无法做到坦诚相待。

更不敢告诉他，关于他的未来。

「你来自未来，对吗？」

聪明的吕明智竟然猜到了我的来历。

也是，只有来自未来的人才能准确无误地猜中世界杯所有比赛的结果。

这也是我精心设计的金手指。

却难免顾此失彼。

面对他的提问，语焉不详。

「你怎么每天都买那么多零食，搞得跟女孩子似的。」

孙兴民坐到我身边，递给我一杯柠檬水。

「我刚买的柠檬粉泡的，酸甜味的。」

我接过杯子，然后默默将下意识翘起的兰花指放下。

「但比以前顺眼多了。」

孙兴民双颊微微泛起了红晕。

我又将并起的双腿默默岔开，做出臭男人惯常的动作。

「我能在多久的未来遇见你？」

吕明智又问。

我没有给他回信。

因为我不敢把未来告诉他。

不敢告诉他，他的未来成为了在逃 24 年的嫌疑犯，疼他的爷爷奶奶也因他而死去。

任何人都承担不了这样沉重的未来。

我现在能做的，只是尽量改善他和其余七人的关系，期待未来能有一丝丝改变。

但，2022 年，什么都没变，他们八人的命运也没变。

每次醒来，我都会查找投毒案的新闻。

每次看到它的弹出，从最初的挫败，已经发展成了心焦。

「珊珊，你知道吕明智案中唯一活下来的那个人叫什么名字吗？」

「这我哪知道，学校为了保护受害者隐私，除了吕明智，并没有对外公开其他人名字。」

从他人口中得知真相的可能破灭，我认命地收心工作。

夏燃给我打电话，说他就快回来了，话里话外都在埋怨我对他的忽视。

「你为什么要对一个杀人犯那么上心？」

「他不一定是杀人犯。」

「那如果他就是呢。」

「……那没杀人前的吕明智也很可怜，我想帮他。」

电话那头静了一阵。

「算了，我喜欢的就是你这点，傻里傻气。」

明明是比自己小五岁的男友，我愣是听不出他是在夸我，还是骂我。

校庆的一个板块是展出近 20 年所有学生的毕业照，于是我去了档案室。

档案室的赵老师站在昏暗的档案柜深处，窗户的光照进来，照亮了半张脸庞。

他戴着眼镜，身材单薄，斯文儒雅。

听珊珊说，赵老师工作多年，不苟言笑，至今未婚。

「您好，赵老师，我来查资料。」

「查什么？」

赵老师从阴影中走来，清亮的声音逐渐逼近。

「你是哪个办公室的？」

「我是……」

即将脱口的话哽在了脖子里，我呆呆望着赵老师的脸，大脑一片空白。

是闫非，唯一活下来的人是闫非。

虽然他的容颜早已不复 24 年前的年轻，我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

他的变化挺大，一副过度劳累休息不足的模样，眼窝深陷，周围青黑，如果不是鼻梁上令我印象深刻的黑痣，我也要犹豫。

但毕竟，昨晚我才看到他。

「查档案干什么？」

改名换姓的闫非板着脸问我。

6

「我、我来复印历届的学生毕业照。」

「你有开请示吗？档案不是随随便便就可以拿给别人看的，没开请示，我不能随便让你查档案。」

闫非冷酷拒绝，不留丝毫情面。

「抱歉，是我忘了，我这就回去补上。」

我搓着手，装作不经意地问道：

「对了，赵老师，您听说过男生宿舍投毒事件吗，您知道犯罪嫌疑人吕明智到底是怎样一个人吗？」

闫非挑眉：「……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有个亲戚认识吕明智，他跟我说吕明智绝对不可能是凶手，我想看看学校的老人是不是知道。」

「不知道。」闫非立刻回绝，「我只负责回答档案有关的事情，其他一概不知。」

我可以理解作为受害者的闫非改名换姓，但他的态度还是让我窝火。

当天晚上，我在吕明智身上醒来。

这具身体好像刚做完剧烈运动，呼吸还很急促，额头上还有没擦干净的薄汗。

我转过头，先是看向对铺闫非床铺的方向，没有人。

低头看到床头摆放着吃了一块的生日蛋糕。

照例从衣服口袋里摸出一张写满字的信纸。

「今天，当我走进宿舍的时候，孙兴民给我说生日快乐，闫非送给我一个足球，全宿舍的人围住我，向我庆祝生日，还送给我一个大蛋糕。

谢谢你，珂珂。我已经很久没过生日了，你却能够知道我的生日，还给我安排了这样的惊喜。」

我昨天晚上暗示舍友明天是「我」的生日，还让孙兴民帮我买蛋糕，就是为了给吕明智一个惊喜。

吕明智实在太聪明了，我的小动作他全都猜中了。

我接着看下去。

「珂珂，你好像知道我的全部，我却一点都不了解你。我不知道你的长相，没听过你的声音，甚至其他人都可以直接和你对话，我却只能够接收到延迟的信息。

我有点嫉妒，我想和你面对面，想和你聊天，想给你惊喜，想尽可能拉长我们沟通的时间。」

吕明智的话简直就像在表白，我差点就忘了「苦守寒窑」的夏燃。

「珂珂，我有话想当面跟你说，十点半，记得去阳台。」

什么意思，我瞪大了眼睛。

「呦，吕哥，刚才捣鼓什么去了，蛋糕才吃了一口就跑出去。」

孙兴民揽上我的肩膀，顺手挖了一块蛋糕。

「太甜了，全宿舍也就你爱吃甜食，跟娘……啪。」

孙兴民自扇一巴掌道歉：「哥，口误。」

「现在几点了？」我问他。

「十点二十八，一会儿就该熄灯了。」孙兴民将腕表递到我眼皮子底下。

我站起来，走到阳台，打开窗户，探出头看天。

黑幽幽的天空，只有几颗星星闪烁。

我疑惑地摇头，孙兴民在屋里咋呼。

「在外面喂蚊子呢。」

周围宿舍的灯渐渐熄灭。

晚上一片漆黑。

「啾——」

一声巨响，一束火光冲破黑暗，到达顶端后，绽放出璀璨的花朵。

是烟花。

一簇接一簇，在宿舍正对面的天空，在 1998 年的时空，落入 2022 年的我的眼底，迸发出五颜六色的光芒。

我呆住。

看着天空中留下三个字——谢谢你！

7

「哇，是烟花，好浪漫啊。」

侧对面的女生宿舍楼沸腾了，欢呼声不断。

「天哪，谁这么大胆，敢在校内放烟花。」

宿舍的其他人也挤到阳台。

「这是哪个傻逼，表白竟然写『谢谢』。」

孙兴民在我身后发表直男看法。

我注视着盛开的烟花，心底软了一角。

抱歉了夏燃，让我红杏出墙一会儿。

回到 2022 年，我下定决心。

我要帮助吕明智。

夏燃打来电话，我心虚地按下接收键，拐弯抹角地把这次穿越的经过告诉他。

「你既然信任他，就赶紧把你来自 2022 年的事情告诉人家，别让人家老爷爷误会。」

夏燃咬牙切齿、阴阳怪气。

听我说了那么多，夏燃也有一点点相信我穿越的事情，还分析说。

1998 年的地震与 2022 年的爆炸同时发生，磁场频率一致，确实有时空裂缝发生的可能。

但他也认为，从我们的视角出发，过去是不可能改变的，我的加入，也只是完成了时间的闭环。

虽然很不想承认，我确实尝试过从过去改变未来。

天真地以为，只要未来发生改变，过去也同样可能改变。

我在 1998 年的墙上刻过字，在门板留下记号，但从 2022 年醒来的我，发现那些并没有在 2022 年凭空出现。

还是珊珊提醒了我，投毒案之后，学校出于各方面考量，肯定全面粉刷修整过 201 室，替换了所有的东西。

所以，我根本无法从有限的过去传递东西到未来，也不知道能否改变未来。

「喂，你是不是背着我心灵出轨，才让你和过去产生联系？」

我差点忘了，夏燃还在电话那头。

「啊，啊，信号不好，我挂了。」

截至目前，从我穿越过去的时间点 6 月 12 日，到 7 月 8 日，离投毒案发生时间 7 月 15 日，只剩下七天时间，我没什么时间和男朋友打情骂俏。

这时，上铺传来隐隐的哭泣声。

「珊珊，你怎么了？」

我爬到珊珊床上问她。

「骨头的身份确定了。」珊珊抹眼泪，「是吕明智，死的是吕明智，我喜欢了好多年的明智哥哥。」

我：「……」

我呆愣了很久，脑中开始不断回放烟花盛开的场景。

竟不知不觉流下了泪水。

「你怎么也哭了。」

珊珊连忙拿湿巾给我擦脸，但我的泪水就像打开的水龙头，怎么都止不住。

珊珊让我睡在她的被窝里，跟我说起吕明智。

「我上次跟你说他很冷漠，但我知道，他只是不会表达，人还是很温柔的。」

珊珊回忆往事，提起有次吕明智被她妈妈误会偷了同学的钱包。

吕明智一句话不辩解，就像个闷葫芦，但是看到班主任的女儿摔伤了腿，他还是第一时间背着她走回了家。

「那，」我问珊珊，「如果你有机会回到过去，面对杀人嫌犯吕明智，你会怎么做？」

「当然是救他。」

「但过去是无法改变的。」

「那至少也要找到真正的凶手，给我，也给他一个交代。」

对，我握紧了拳头。

我不能现在就认输，我还有时间，有时间就有赢的希望。

我必须冷静下来，好好想想。

凶手如果不是吕明智，那会不会是活下来的闫非？

至少，他应该最接近投毒案的真相。

说干就干。

我又去了趟档案室，但是没遇到闫非。

我失望地往回走。

却在宿舍楼底下看到了熟悉的身影。

是闫非。

他望着二楼的方向，眉头紧锁。

「赵老师。」

我鼓起勇气跟他打招呼。

闫非拿眼角看人，大概率不记得我了。

「听说这栋楼就是吕明智住过的男生宿舍，赵老师以前也住在里面吗？」

这次我也不拐弯抹角了，直接发问。

闫非转身就要走。

「闫老师，你还记得你大学时的同学吗？」

「你叫我什么？」

闫非横过眼，一步步向我逼近。

我意识到说错话，心生怯意。

「赵老师，您怎么来这了？」

珊珊拎着饭盒过来，热情地打招呼。

闫非用要喷火的眼睛狠狠瞪了我一眼，快步走开。

「我姨说，」珊珊「小灵通」上线，「赵老师脑子有问题，看人干事神经兮兮，叫我少跟他接触，你也小心点。」

我点点头。

心中生成了一个计划。

8

再次从吕明智身上醒来。

我干的第一件事，就是揪住了孙兴民的领子。

「你是不是在让闫非帮你洗袜子，死性难改！」

「吕、吕哥，这不以前让你洗习惯了，现在就让闫非帮忙了嘛。」

孙兴民笑得猥琐。

凎，我早该想到，姓孙的烂泥糊不上墙！

我一把将孙兴民甩到墙上，连扇了他两巴掌，恨恨地说：

「你以后再这么干，将来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孙兴民想反抗，但他看着我愤怒到泛红的眼角，怂了。

我给其他人一个眼神，他们都乖乖地走出房门，还贴心地关上门。

我来到低头抠指甲的闫非面前。

「闫非，有什么仇什么怨，直接说出来，我会帮你的，憋着是会出事的。」

闫非挠着脖子，小声嘟囔。

「其实也不是太累，你以前不也给大家洗吗？」

「以前是以前，现在我是你的靠山。」

「靠山？你会一直在我身边吗？」

闫非突然抬起头，双眼定定地盯着我。

「我会，我会一直盯着你，你的现在、将来，我都在看着。」

闫非仰起头，张大了嘴巴。

我坐到闫非身旁，摸摸他乱糟糟的头发。

「闫非，我以后把你当亲兄弟，你答应我一件事。」

闫非怔怔地看着我。

「以后无论发生什么事，遇到什么迫害，都不要动恶念，不要动杀心。」

我是在怀疑闫非了。

他表现得实在太可疑。

我知道我现在说这些不合适，但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算合适。

毕竟，时间不多了。

「你、你算什么兄弟。」闫非红着脸打开我的手，「好像老妈子，事儿事儿的，而且什么杀心，看武侠剧看多了吧。」

「是啊，大家都是普通人，不开心的事情忍忍就过去了，你看我洗了那么久的臭袜子，也就揍了孙兴民一顿，就完了。」

我边说边想，闫非你听我说了那么多，可不要再做傻事了。

「吕明智，你好奇怪。」闫非从上往下地打量着我，「白天的你和晚上的你，跟两个人似的。」

「月亮，是会影响人的心情的。」我指着窗外打哈哈，「但不论是白天的我，还是夜晚的我，你都可以信赖，有心事就说给我们听。」

闫非被我忽悠得一愣一愣的，懵懵懂懂地点头。

安慰完这头，我才能静下来给吕明智写信。

我要把未来的事情告诉他。

提起笔，我的泪水又落了下来。

最该被安慰的人是吕明智才对。

他一旦知道未来的事情，该是多么痛苦，多么无措。

我却必须告诉他未来的遭遇，让他面临绝望。

泪水模糊视线，打湿了薄薄的信纸。

我一笔一划写下投毒案的经过，残忍地提到了其他人的死亡，提到了闫非的存活，提到了他的失踪。

在剩下的时间里，只能让他尽量注意其他人的异常，发现有人携带甲拌磷及时告知学校。

「吕明智，我多想跟你面对面地见一次，抱住你，安慰你，跟你说。

你的未来，我来守护。」

但在信件的最后，我只能自私地写下。

「我们一起改变历史，就一定会有希望……实在不行，7 月 15 号之前，就逃离宿舍，逃离事件发生地，你就不用再承受不该你承受的痛苦。」

9

「吕哥，你这是，哭了？」

兴高采烈的孙兴民从外面回来，看到我的状态，十分震惊。

「是谁欺负咱们吕哥了，哥几个干他的！」

孙兴民撸起袖子装模作样。

我将濡湿的信封收起来，一脸严肃地对他说：

「孙兴民，你是宿舍的大哥，就该担起保护大家的责任。」

「啊？」

孙兴民被我说傻了，但他听到我称他为大哥，又忍不住咧开嘴笑了。

回去的时间要到了，我又来到闫非面前，让他抬起头，看着我。

「听着，未来会有一名叫珂珂的女生认出你，问你问题，你一定要据实回答她。」

闫非眼神迷离，眉头皱成一团。

然后，我被震醒了。

我爬起来问珊珊怎么了。

「学生放暑假了，警方也走了，学校又开始炸山了。」珊珊伸了个懒腰。

「对了，我们住的宿舍也要被拆了，学校要求我们 7 月 15 号之前搬走。」

珊珊逗我：「夏燃也要回来，正好趁这个机会，你们小两口同居得了。」

见我不回话，珊珊决定为她弟弟的恋情助攻一番。

「夏燃从小闷不吭声，死气沉沉，但他对你可是天雷勾地火地一见钟情，在你之前，他从来没对任何女生感兴趣过。」

我暂时没工夫想其他，只顾得掰手指计算时间。

7 月 15 日？

今天是 7 月 9 日，我还有时间。

我穿好衣服就直奔档案室。

推开门，就看到这样一幕。

闫非佝偻着身体，坐在唯一透过阳光的窗户下。

一动不动，像一尊思考者的雕塑。

听到我的动静，他也保持着姿势没变。

「你有什么事。」

他的声音冷冰冰，眼神里是无尽的疲惫。

我轻轻地朝他走近，张了张嘴。

「闫非，我的名字叫珂珂。」

闫非慢慢扭过头，晦涩的眼珠里逐渐泛起光。

「你说你叫什么？」

他的声音由低到高。

「我叫珂珂。」

我刚想问他投毒案是怎么发生的，但看到他的状态，我情不自禁地问道：

「闫非，你还好吗？」

10

闫非扶着椅子站起来，背着光亮，跌跌撞撞奔向我。

真到了面前，又刹住了脚。

「你，是来问我问题的吗？」

闫非声音嘶哑。

我点点头。

闫非眼中泪光闪闪，在周围飘浮的尘埃见证下，泪流满面。

「我等了你 24 年，你怎么才来。」

闫非抱怨的语气，像极了 18 岁的大学生。

「对不起。」

我只能道歉，心疼得很。

怎么也没想到见面会是这样，事情会是那样。

2022 年的闫非说。

1998 年的 7 月 10 日，世界杯又爆冷门，吕明智预言的比赛结果再次成真。

孙兴民出手阔绰，请全宿舍的人吃大餐。

他闹得动静太大，惹得周围宿舍的人不高兴。

平常就和他不对付的隔壁宿舍的家伙，举报我们宿舍集体赌球。

事实是，孙兴民确实带着宿舍其他人参与了赌球，金额过万。

性质太恶劣。

学校要求推出带头人，否则全宿舍 8 人都要被退学。

孙兴民！又是孙兴民！

我真想立刻就穿回去，揍到他半身不能自理！

闫非苦笑一声，接着说。

有人建议抽签，有人建议投票，还有人建议把吕明智推出去。

他们觉得猜出比赛结果的吕明智是罪魁祸首。

我犹如被当头浇了一桶冰水，浑身都冻住了。

夏燃说，我的参与，形成了历史的闭环。

竟是我害了吕明智！

闫非没注意到我的情绪，继续低头陈述。

孙兴民罕见地没有同意，还很霸气地表示，他是宿舍大哥，他要保护大家。

舍友们都被孙兴民的义气打动了，闫非也是如此。

但 7 月 11 日，孙兴民就反悔了。

他私下里找到闫非，跟他说。

孙兴民家里人听说他可能被退学，闹翻了天，他母亲更是以喝农药相逼，让他跪下来求校长，一定不能退学。

孙兴民怂了。

他找到一直最听他话的闫非。

要他顶替自己。

闫非望着孙兴民虚伪做作的笑脸，第一次产生了杀意。

他想到夜晚的吕明智跟他说过的话，把目光投向了自始至终默不作声的吕明智。

闫非也不想退学，他觉得吕明智会有办法。

但吕明智只是笑笑，说：「你们把我推出去吧，我接受惩罚。」

11

吕明智只提了一个要求。

一直到 7 月 15 号，大家都不要回宿舍。

所有人都答应了。

听到这儿，我有一瞬间高兴起来。

吕明智看到了我的纸条，他在想办法拯救所有人的生命。

但是……

闫非如今也更加深刻体会到吕明智的良苦用心，讲到这里声音哽咽。

但是，在 7 月 14 号晚上，孙兴民带着大家又回来了。

众人被吕明智的义气打动，想回宿舍，一起渡过难关。

那天晚上下了好大的雨。

电闪雷鸣，风雨交加。

吕明智坚决不开门。

孙兴民只好踹开了隔壁的宿舍门。

隔壁宿舍的人已经离校过暑假去了。

他们七个也没地方去，干脆撬开了隔壁的门锁，坐到了里面。

孙兴民发现举报赌球的那小子桌子上有一袋柠檬粉，出于报复心理，直接塞进自己口袋。

后来，大概 12 点多，201 宿舍开门了，吕明智不知为何走出了宿舍。

孙兴民等人赶紧回去，在宿舍坐着等吕明智回来。

没一会儿，他们就觉得口渴。

孙兴民又想起口袋里的柠檬粉，直接拿起吕明智的水壶，倒进去搅拌，然后分给他们每个人喝。

孙兴民还想起吕明智喜欢甜的，还专门留下一点，塞进他的柜子里。

我：「……」

真相太过颠覆，我震惊到无语凝噎。

闫非也哭笑不得。

等他从病床上彻底醒来，才反应过来。

隔壁那小子，犯了化学实验的大忌，用柠檬粉的袋子，违规装了甲拌磷，偷偷从实验室带到了宿舍。

但等闫非把真相说出来，关于校园投毒案的新闻已经满天飞。

甚至到今天，大家都还是只记住了以讹传讹的版本，完全忽视了真相。

「那，那吕明智呢，他为什么会死？」

听完真相，我的脑子彻底混乱。

吕明智从头到尾都没做错什么，他为什么还会死。

孤零零地背负着骂名，埋在土里多年，24 年后才被发现！

我突然想到 7 月 8 号我写的那条留言。

是我提醒吕明智离开宿舍，彻底远离案发现场。

所以，吕明智才会在觉得所有室友不会回来，他已经完成任务的前提下，离开了宿舍。

那晚风大雨大，吕明智在外面发生了意外，就此埋身山下。

是我，都是我。

我愚蠢至极，狂妄自大到以为可以改变过去，才导致了悲剧的发生！

我死死地闭上眼睛，只觉得头好痛，心也好痛，眼前浮现一张张人脸，旋转扭曲，变得黑黑白白，直至完全陷入沉寂。

闫非扶住了晕倒的我，安慰我。

「你并没有做错什么，不要有心理负担。」

他的话并没有起作用。

我发了疯似的跑回宿舍，直挺挺地躺在床上，等待今晚的穿越。

我知道了事情所有的经过，一定可以改变历史！

我坚信着，心跳起伏着，等到了晚上 12 点。

我一直停留在了 2022 年。

12

7 月 9 日，7 月 10 日……到 7 月 15 日，我一次都没有成功。

以后也不会成功了。

学校的那声爆炸，破坏了原有的磁场，摧毁了穿越的通道。

我在无尽的自责中无法自拔。

闫非找到我，递给我一张年代久远的信纸。

纸张实在太久，已经发黄，发脆，必须小心翼翼打开。

「我在学校等你 24 年，不仅是要告诉你真相，还要完成一个任务。」

闫非握住我颤抖的双手，「吕明智在赶我们出宿舍之前，交到我的手上，让我把它交到一个名叫珂珂的女孩手上。」

我颤巍巍地接过信，一点一点地打开。

这是吕明智在 7 月 9 日晚上写给我的信。

他在信中说：

「我花了好长时间才能接受你口中的未来，我确实很迷茫，不知所措。

甚至怨恨，为什么是我，承受这不公的命运。

但等我冷静下来，我意识到。

在你的未来，我是杀人嫌犯，你来到我这边，怎么对我都不为过。

但你却从来没有嫌弃我，憎恶我，反而处处在帮我，拯救我。

想到这儿，我的心因为你变得很暖，对未来的恐惧也小了很多。

我还看到了信封上的泪痕，孙兴民跟我说，你在写信的时候哭了，我猜是为我哭的，我很高兴，瞬间觉得未来也不是那么可怕了。

我想和你一起改变未来，即便未来不那么好改变。

即便它没有改变，你也不要因此失望、伤心，你已经尽力了，而我们每个人都因为你的到来，开心过，感动过，就已经足够。

真心谢谢你，珂珂，我未来的朋友，期待我们能在未来相见。」

我看了一遍又一遍，看到我可以背下每一个字句，才将信件仔细收好。

我的男友夏燃匆匆闯进来，一把把我抱进怀里。

「你六天不出门，瘦了好多。」

他没有问我原因，只是摸着我油油的头发。

「没有什么事是过不去的。」夏燃不动声色地把手从头上转移到后背。

我埋在他的怀里，发出痛苦的悲鸣。

在这之后，又过去了十天。

夏燃带我来到操场的空地，握着我的手坐下。

「最近都是你给我讲故事，要不要这回换我给你讲故事。」

我诧异地抬头。

夏燃笑着说：「我的故事也很长，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夏燃的故事开头，同样是一个雷雨交加的夜晚。

夏燃的妈妈在大雨里摔了一跤，生出的孩子上来就没呼吸了。

但医生没放弃，想尽办法拯救婴儿，婴儿终于在众人的期盼中，哇地哭了出来。

宛若重生的小夏燃安静、听话，少年老成。

家人感叹于他出生时的凶险，对他的所有怪癖统统包容。

但实际上，夏燃没有告诉任何人，他是在雷雨天，代替死去的婴儿，穿越而来的另一个人，脑海里有着不属于这个时代的记忆。

那段记忆里是一个名叫吕明智的青年的一生。

夏燃坦然接受了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一切，虽然他对这个世界仍然抱有浮在半空的疏离感。

直到他遇到了一个大他五岁的女孩。

那个女孩，名叫珂珂。

心才落了地。

我：「……」

我傻眼了，还是不敢相信。

我的男友夏燃，竟然是从 1998 年穿越而来的吕明智。

「你确实改变了过去。」夏燃将我紧紧搂在怀里，声音里隐含着压抑多年的复杂情感，「而我一直在等你。」

「珂珂，我在等你遇见我。」

13

2022 年 9 月 13 日。

江海大学周年校庆开始。

「金色回忆」展区陈列着建校之初所有学生的毕业照。

其中一张毕业照，是我和夏燃千辛万苦找到，拼凑起来的 8 人的合影。

照片上，八个青年露出发自内心的笑容，朝着前方挥手。

我和夏燃手牵着手，站在照片旁边。

珊珊按下快门键。

一张新的合照成型。

我接过照片，对着里面的人物，轻轻说了句。

「再见了，1998。再见了，我亲爱的朋友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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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3-16 16:17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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