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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霍然成章

作者:这么大的太阳耶不耶 字数:12384 更新:2026-06-09 11:12:51

霍然成章

故梦里:留恋红尘只为你

我是丞相府的弃女,爹娘偏疼阿姐,挂名夫君视我如草芥。

唯有一人愿万事以我为先。

起初,他是将军府的外室子。

后来,他是百姓口口相传的护国英雄。

但在我的眼里,他永远都是那个半夜爬墙头说要娶我的少年。

1

在我出生没多久的时候,阿姐生了一次很严重的病,而爹娘信了江湖术士的话,认为我克我的阿姐。

所以,他们忍痛把我塞进马车,让苏嬷嬷陪我到别庄上去住。

「阿妈,你说爹娘他们会记着我的生辰吗?」

「当然了。老爷和夫人他们啊,一直都记挂着小小姐呢。咱们阿章这么招人喜欢,谁又能真的忍心……和小小姐分开啊。」

隔壁小三子的武师傅是个胡人,我和他学会了「阿妈」这个词,觉得喜欢,便拿它来称呼苏嬷嬷。

苏嬷嬷纠正过两次,见我实在执拗,干脆睁只眼、闭只眼地由着我。

她没了儿子,我是爹娘离得远,她总是不愿意拘着我过活。

可苏嬷嬷看人,到底没小三子看人看得准。

记得当初,小三子是这么跟我说的。

「长得一模一样的双生子,要说打从生下来他们便记恨你,那倒也不至于。可是阿章你要知道,这人和人之间的感情呢,它是慢慢儿处出来的。前那会儿工夫我说你还不信,怎么样,你爹娘果真没来陪你吧?」

那年我五岁,小三子八岁。

他还不是后来那个战功赫赫的铁血将军,说起话来难免直来直去,是刀刀都往人的心窝子里戳。

苏嬷嬷在旁边冷了脸,一把扯住小三子的后衣领,说他师父喊他吃饭去。

「我师父烤肉,总喜欢带着血丝儿。要不,我在你们这儿凑合一口得了。」

小三子把他准备的礼物塞进我的手里,转头往饭厅的方向走,完全没把自己当外人。

我却不干了。

我使劲儿往回憋着一泡眼泪,当下想都没想,是张嘴就咬上小三子的手背——跟只忽然见了荤腥的王八似的,从头到尾,那是扣紧了牙关死咬着不松口。

后来再提起这事儿,小三子说这就叫缘分。

「你知道这道疤……它代表着什么吗?」

「代表着我的牙口不错呗。」

「不,它代表着你我之间,情比金坚。这往往有形的礼物呢,随着时间的推移,它们终将消逝在我们的记忆里。只有这道无形的伤疤,它会跟随我一生一世,永不改变。」

「你之前明明就说过,你说这道疤,它是一标标准准的蚕蛹形。怎么这么快就改了口,说它是无形的了?」

小三子嘬着牙花子,被我怼得张口结舌。

剩下我呢,我以为我和他,会一直这么走下去。

我是丞相府的弃女,他是将军府的外室子,我们俩简直就是绝配。

直到我爹娘找上门,同我商量终身大事的那天,我才渐渐地醒悟过来。

却原来,一直都是苏嬷嬷和小三子在负重前行,有意地帮我隔绝掉外界的风风雨雨,把我护到他们的羽翼之下,看我野蛮生长。

可一朝梦醒,和多年前的那回一样——我还是被爹娘选中,然后狠心推出去的那个。

2

「睿亲王是圣上亲手带大的幼弟,他们两个人啊,足足差着有十七岁呢。娘可以这么跟你说,万岁爷他疼睿亲王,那就跟疼自个儿的亲儿子差不多。」

阿娘第一次紧紧地拉住我的手,更腾出另一只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我的后背。

剩下我阿爹呢,他则是慈祥地看过来——假装中间这十四年,他从不曾缺席过我的成长。

阿爹阿娘虽然把话说得极其隐晦,但却表达得足够清楚明白。

那就是,睿亲王和阿姐二人两小无猜地长起来,他们早已对彼此情根深种。

不过,依着阿姐现如今的身体,她根本不可能以正妃之位嫁入王府。

所以,他们需要我们这对儿双生子效法「娥皇女英」,在外人面前唱上一回「姐妹共侍一夫」的戏码。

只不过,对外,我为妻,阿姐为妾。

「老爷、夫人,你们这是在拿小小姐一辈子的幸福……来堵那悠悠众口啊!你们……你们还算是她的爹娘吗?」

苏嬷嬷攥着袖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她鼓足勇气,少有地出言顶撞了自个儿的主子。

爹娘没搭理她,反是苦口婆心地继续规劝,且冲我摆出了他们早就想好的条件。

「只要你肯乖乖地嫁进王府,爹便想办法说服霍老将军,让小三子认祖归宗。至多明年,他就能跟着霍家军出外历练,圆他一个英雄梦。」

阿爹胸有成竹地瞅了我一眼,阿娘则是朝我点了点头。

他们还真是打的一手好算盘啊,尽知道拿刀子往人的肺管子上戳。

我明白他们的意思。

但凡我敢说出半个「不」字,那么肯定还会有别的条件等着我,或者干脆哄劝变拿捏,我不如见好就收。

这是我第一次见识到权力的好处。

阿爹阿娘他们,在我的成长中缺席了这么久。

两个人才是刚刚出现,便用他们各自的阅历,给我上了尤为生动的一课。

「我嫁。」

「你不能嫁!」

却是犹如一阵旋风般刮进屋里的小三子。

他梗着脖子,仰起头,一双拳头攥得往外露着青筋。

「我的前程我自个儿说了算,又哪里需要你个黄毛丫头来替我周旋?」

由于某人的横插一杠,那次的谈话不欢而散。

小三子也一连气得几日都没理我。

可正所谓胳膊拧不过大腿——我甚至都没来得及跟小三子和好,便被几个人给强行抬出了庄子。

3

天启十二年的腊月初六,宜嫁娶。

初五的那天晚上,夜空黑漆漆的一片,连半颗星子都没有。

小三子爬了墙头来找我。

今时今日,他不但想办法入了将军府的族谱,还有了自个儿的名字。

他说霍老头子管他叫霍梓卿。

「还没之前的『小三子』好听呢。」

我一边摆弄着他送我的及笄礼,一边冲他撇嘴。

小三子什么都没有说,仅是带着满脸被人刨了祖坟的表情,咬牙切齿地冲着墙外的方向斜了一眼,捏着拳头走远了。

「一、二、三……」

当我数到「五」的时候,他果然回来了。

屋里的烛光转过窗棂,洒了他一身,衬得他一双眼睛红得跟家兔似的。

「你阿娘以死相逼,这在我看来,根本就是下三滥的招数。不过,阿章你等我,等我打下足够多的胜仗,便回来把这狗屁糟糟的规矩给它改了。然后……然后我就娶你做我的媳妇儿。」

和我预想当中的一样,小三子并没有撺掇着我和他私奔。

他不舍得我跟着他吃苦受罪是一方面。

另一方面,他更不舍得我跟着他做个没名没分的黑户。

也正是因为这个,他才会主动找到霍老将军,暂时忍了他从来都不曾放在眼里的规矩,做了他人生当中的第一次妥协。

可意气归意气,我一直都相信小三子,相信他是个说到做到的男子汉。

另外,你不得不承认,血脉这种东西呢,它真就是玄之又玄的一种存在。

所以,虽然小三子的亲爹不怎么靠谱,但在行军打仗方面,他的的确确是一把好手。

也所以,虽然过了今晚,我会成为一个外人眼中的「有夫之妇」,但我依旧愿意做一个怀揣着梦想的女子。

「小三子,我等你回来娶我。」

我冲着远去的那道背影,说出了上面的这句话。

在这之后,我头一回觉得,之前住在别庄上的那些日子,好像……也没什么难捱的。

至少,厨房会记得在我生辰那天,给我煮碗长寿面。

除此之外,我不但能收到苏嬷嬷和小三子他们的礼物,还会被大家当作公主一般,实实在在地宠足十二个时辰。

如今,我重新回到了丞相府,回到了自己的家,却彻底失去了往日的自由,以及随意宣泄心中不满的资格。

就连人生当中唯一一次的及笄礼,我都被爹娘以尚未学全其间的礼节为由,给困在屋子里不准见人。

池中鱼,笼中鸟。

或者该说,我像极了一只被剪去爪牙的困兽。

握紧掌间那枚小三子亲手雕就的玉钗,我想要抓住自己身边,这为数不多的念想。

4

第二日,阿姐头戴凤冠,身着霞帔,顶着我的名字,由睿亲王骑在高头大马上亲迎,使八抬大轿一路吹吹打打地抬回了王府。

剩下我呢,则是同天黄昏,被人塞进一座粉红色的小轿里,打从侧门送入了王府的后院。

从头到尾,我连我那个便宜夫君的面都没见。

后来,几乎是在我自个儿动手掀掉盖头的第一刻,我听到外头有吵吵嚷嚷的烟花升空。

苏嬷嬷装作不在意地掩上窗子,顺便把香案上的灯给挑亮了些。

我看她借着掖头发的机会在擦眼泪,听她同我讲着一些并不怎么好笑的笑话。

我倒觉得无所谓。

睿亲王和阿姐如果是两小无猜的话,那我和小三子就是青梅竹马,整好儿我们谁也别说谁。

正这般想着,窗子上不知是被谁丢了几颗小石子儿,「叽里咕噜」地作响。

苏嬷嬷慌张张打开,果然就看到一张眉飞色舞的脸。

「你这个猴崽子,忒也大胆。」

苏嬷嬷一边低声念叨,一边连拉带拽地把小三子给拖进了屋里。

反观她口中「滋事」的某人,却是满不在乎地,朝着我的方向龇出了一口的大白牙,笑着问我外头的烟花可听着热闹。

「那些烟花竟是你放的?」

我抓起桌子上的桂圆、大枣什么的来招待小三子,顺口交代苏嬷嬷去温酒。

「温个奶奶腿儿的酒!我站到外头放风去,你们俩随便聊几句得了。」

往外走出几步,苏嬷嬷又回来拧了小三子的耳朵,骂他是「专门连累人的祸害」。

「可拉倒吧。就这荒郊野岭的,能有人愿意过来守着才怪。」

我承认,府里分给我的院子是有点儿偏,但远到不了「荒郊野岭」的程度。

不过你别说,如今再听小三子他张嘴埋汰人,我这心里头还怪舒坦的。

总之那晚,在苏嬷嬷不断的碎碎念中,我和小三子把酒言欢,直是聊到了后半夜——就差没能抵足而眠了。

后来,还是苏嬷嬷骂得狠了些,小三子这才不情不愿地离开,说是明天再来找我。

「还明天,你赶紧给我滚!」

苏嬷嬷冲小三子扬手,作势要打他。

小三子却不管那么多。

只见他轻而易举地绕过所有的攻击,躲在苏嬷嬷的胳膊底下朝我眨眼。

「明天我把沙盘给带过来,然后咱俩好好儿地推一场。」

小三子总是有这个本事——无论世事再是如何地艰难,他也能把生活给过得有滋有味。

5

不过,这样的好日子并没有维持太久。

我在汀兰苑住了大概不到半个月,府里的账房和管家一起找到我,说是王爷不但扣了我的份例,还禁了我的足。

罪名是,不敬主母。

啧,这理由使得倒挺清新脱俗的。

但事实却是,打从嫁到王府以来,除了次日敬茶那回,我甚至都没机会见我阿姐,又何来的不敬主母?

更有,你说这份例扣也扣了,这足禁也禁了,作为亲王侧妃,你至少得保证我三餐温饱吧?

可眼前摆着的是什么?

一锅馊掉的汤,外加几个放硬的烂馒头。

「我瞧那个睿亲王,他长得倒是人模狗样的,怎么就不办人事儿呢?」

苏嬷嬷有一下没一下地帮我拢着头发,痛斥完睿亲王,顺带着把我阿姐也给骂了一个狗血淋头。

「小小姐明明是为了她,这才不得不和小三子斩断情缘,住进眼前这大号的监牢。她非但不懂得感恩,如今更选择恩将仇报……」

「他有他的张良计,我有我的过墙梯。苏嬷嬷您消消气儿,我这不是救急来了嘛。」

小三子左手提溜着两条活蹦乱跳的大鲤鱼,右手则是攥着一只脖子伸老长的王八。

他左拐右拐,熟门熟路地把东西放在一进门的小几上,叉着腰邀功似的冲我笑。

「我看就算是没梯子,你这猴崽子也爬墙爬得欢实。」

苏嬷嬷一指头戳上小三子的脑门儿。

随即,她却自顾自地拿了剪刀出去——看样子,她这是准备动手收拾那些个河鲜了。

临出门,苏嬷嬷还回头瞪了小三子一眼,怨怪他道:「如今,你竟是大白天的都敢往这院子里闯,倒把你给能耐的。」

「我是人非鬼,又哪里忌讳什么白不白日的呀?」

小三子习惯性地回嘴,末了,他不忘交代苏嬷嬷留一条活鱼给他。

「这等回头呢,我好趁着新鲜把它给烤了。咱们阿章爱吃。」

再加了上面这句,他才心满意足地坐下,问我要不要在饭前陪他推会儿沙盘。

我却打从他的话里听出了一些门道——我这头儿被禁足不过半日,他那头儿就收到了消息。若说这中间没人传话,那是打死我我也不会信的。

不过,另思及他如今过的是刀口舔血的日子。所以,往谁的府邸埋不埋眼线这种事儿,我便也懒得往深处猜。

盖因我清楚得很,小三子打小儿便是个心里有成算的主儿。

他既希望我活得简单,活得岁月静好,我不如睁只眼、闭只眼,由了他一个人去折腾。

6

嫁进王府的第一个小年儿,很快就到了。

截止到目前为止,我对我那位挂名夫君的了解,依然停留在对方「姓沈名承泽字怀山」的层面。

而随着军中事务的增多,小三子来看我的次数是越来越少,间隔也越来越久。

上次临别之际,他告诉我说,我们东祁马上就要打仗了,说不准,这个年他们都得在外头过。

「唉,今冬的收成不好,再加上要打仗,这百姓盼着可以过个肥年的念想……算是彻底断咯。」

苏嬷嬷帮我把斗篷披上,陪我站在廊下看雪。

她说得没错,如今百姓的日子是不怎么好过。

可正所谓「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这收成好不好的,并不影响身居高位之人趁着年节那几天狂欢。

当然,狂欢的人群里不可能有我。

「阿妈,小三子上回送来的银丝炭,这会儿还剩下多少?」

听我这么问,苏嬷嬷的眼神忍不住暗了暗。

这人都说「嫁汉嫁汉,穿衣吃饭」。

剩下我倒好,打从嫁进王府以来,这日子却过得越发地捉襟见肘——甚至,都比不过我在庄子上的光景。

小三子跟着军营吃喝,再加上,他在将军府的地位尴尬。所以,他能帮衬到我的地方,实在是很有限。

设若不是他会趁了闲暇摸鱼、打猎什么的,莫说掏钱给我买银丝炭了,怕是他自己都得被逼得典当东西去。

「咱们省着点儿用的话,总能熬它个十天半月。」

我明白苏嬷嬷的意思。

阿爹阿娘秉承一句「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向来不肯接济我。

而至于他们有没有背着我,偷偷地给阿姐塞钱,我便不得而知了。

由是,依着眼前的情况来看,我们只能寄希望于小三子的下回探访。

苏嬷嬷先还怨怪小三子他来得勤了些,怕他惹下祸患连累我。

可眼前这会儿呢,她却巴不得对方能多来几次。

我不知道苏嬷嬷的嘴是否开过光,但在后半晌雪停的时候,她还真就把小三子给念叨来了。

「小三子,你、你这莫不是……抢了人军营的膳房了吧?」

苏嬷嬷看着堆了满桌子的熟食和点心,以及装了小半袋子的银丝炭,直呼小三子真乃神力也。

「这么老些的东西,你倒是怎么拿来的呀?」

我看着苏嬷嬷先是笑出了满脸的褶子,后又是撩起手里的巾帕擦眼泪——被我压在心底的那种酸涩感,比之以往只多不少。

可我什么都没说,只朝着小三子少有地撒娇,说我想吃他做的烤肉了。

「那还不简单?因为你们院子里没开火,我带过来的生肉不多,但做几顿烤肉的分量还是有的。」

那天晚上,我、小三子和苏嬷嬷三人,守着院子里的火堆吃到了后半夜。

不受夫家的重视就是有这点好——没管家婆子和使唤丫头,我就是把屋子给点了,怕也是烧到了别处他们才能发现。

「阿章,这回我是真的要走了。」

「去打仗?」

「嗯。」

「什么时候动身?」

「一会儿就出发。」

「匕首给我。」

「你要它干嘛?」

小三子问归问,但他还是把匕首递给了我。

我拿它割下自己的一绺头发,把它交给小三子。

「这是作甚?」

「前儿我不是送了你一个荷包嘛。你回头剪下一绺你的,然后和我的混在一块儿,把它们一道儿装进荷包里。」

其时,夜色如水。

银白的月光漫了小三子满身,一切的一切都刚刚好。

自然,这里需得先忽略掉他瞪我的眼神。

「苏锦章,你莫不是在暗戳戳地示意我,你要和我……恩爱到白头吧?你、你这未免也太敷衍了点儿!」

只见某人一边嫌弃,一边将我的那绺头发给贴身收好。

彼时彼刻,他嘴角牵起的笑压都压不住。

7

除夕,我和苏嬷嬷围着被子坐在床上守岁。

因为这样的话,铜盆里的银丝炭便不用一直添。

苏嬷嬷毕竟上了岁数,这样大概捱到了后半夜,她开始频繁地朝着床板的方向叩首。

我接了她几乎栽进被子堆里的脑袋,让她干脆躺好了睡。

也是到了这个时候,小三子写进信里的那些话,变得异常清晰起来。

我甚至能把它们给背得一字不差。

前几天苏嬷嬷还说,缘于小三子没怎么受过正经的教导,她暗示我,不可将自个儿的盼头儿押得太足。

其实,我很能理解她这么做的初衷。

缘于上头那位重武轻文,这便直接导致了如今军功大过天的局面。

所以,像小三子这种原本就有些身份和背景在的人,极有可能为自个儿挣来两个截然不同的结果——要么位极人臣,要么马革裹尸。

可无论是哪一个,我跟着他都不可能善终。

盖因,在苏嬷嬷的眼里,「苟富贵,无相忘」的情况压根儿是不存在的。

「两个人识于微时,只是说起来好听罢了。其实之于男子而言,他们更加需要一个……能衬得起自个儿身份的女子嫁他作妻。」

苏嬷嬷最擅长同我分析诸如以上这些话。

但我心里清楚得很,这个世上的男子可以分为两类。

一类是小三子,一类是其他人。

过了年,日子一天天的过得极快,流水似的。

几乎是转眼就到了又一年的春日宴。

而缘于年里阿姐被府医断出了喜脉,我和苏嬷嬷的日子跟着好过了许多。

「你当那两位……真就有这么好心吗?」

苏嬷嬷一边倒腾着茶叶沫儿,一边同我有一句没一句地扯着闲篇儿。

「他们那是在为自个儿未出世的孩子积德呢。」

要说苏嬷嬷这话也不算是讲错。

设若阿姐果然打心眼儿里疼我,也不会专挑了她拣剩下的往我这头儿送。

「你瞅瞅这茶,都碎得简直没法儿喝了。」

许是瞧出我的出神来,苏嬷嬷故意同我抱怨得很大声。

其实我知道,她和我一样担心小三子。

一连两个月没来信,小三子他们这场仗,怕是不怎么好打的。

也难怪人总说「家书抵万金」了。

设若真能拿万金买回一句平安的话,我便是砸锅卖铁也要和他们换。

8

为了岔开心思,闲下来的时候,我又把过去丢掉的那些个东西给捡了回来。

我时常翻看小三子贴给我的邸报册子;一个人静静地推演沙盘;偶尔也会回忆着小三子教给我的招式,找个阴凉多的地方舞刀弄枪……

我尽量让自己过得忙碌起来。

我甚至主动找到阿姐,故意惹她急眼,再被她拿东西给丢出门。

如此反复几次,阿姐倒也不如先前那般排斥我了。

由是,我毛遂自荐,做了她的狗头军师。

我教她看简单的公文;教她在合适的时机,为沈承泽提出一些恰到好处的意见或建议;教她在不惹恼人的情况下,怎么去据理力争,让对方觉得她不是毫无主见的附属品……

当然,我还教她合理利用自己的长处,保证她作为睿亲王的正妃,既可以「为你洗手做汤」,又可以「陪你红袖添香」。

总之呢,我替阿姐在众人面前,立起一个「一切的一切都到刚刚好」的人设。

在阿姐愈发离不开我的同时,我却在思考着一个问题——当有一天,小三子知道我如此歪用兵法,会不会觉得是自己爱错了人。

了解我的想法后,苏嬷嬷却安慰我,她说人有原则是好的,但前提是你得先活得有滋有味。

她还说,快乐才是重要的。

「可是阿妈,这样的我并不快乐。真的。」

我拦腰抱着苏嬷嬷,把脑袋扎在她的怀里。

我不敢告诉她,曾经那个有着这个世上最简单的快乐,她口中尽知道闯祸的「皮猴儿」,如今却只能靠着心中微薄的梦想苟延残喘。

我每天都在等小三子的家书,等他把塞外的风景讲给我听,更等他那一句句的「诸事平安」。

我曾经以为,只有像阿姐那样的弱女子,才会活得像一株菟丝花——唯有攀援寄生在别人的身上,她才有可能活得灿烂。

而令我没想到的是,少了小三子时时在身边插科打诨,眼前的生活犹如一潭死水。

去年和今年一样,今年和明年一样。

好似从生到死,一眼就能让你望到尽头。

我甚至不敢去深想,如果小三子果真战死沙场的话,我是否有勇气一个人走完没他陪伴的剩下一程。

9

那一晚,我少有地做了恶梦。

梦醒,我看到有火光映在窗棂上。

「你接着睡,我出去看看是怎么回事儿。」

苏嬷嬷帮我掖了一把被子角,故意用一种云淡风轻的语气和我说话。

但我能感觉得出来,她自个儿就怕得要命。

外头的木门,此刻被拍得「噼啪」作响,苏嬷嬷急匆匆迎了出去。

开门,是住在外院的府兵——密匝匝地围了里三层、外三层。

不知道的人,恐怕会以为我的汀兰苑是遭了蟊贼,或者是进了刺客。

我跟在苏嬷嬷身后,顺手拉过衣架上的斗篷披上。

而看着排在门外那长长的队伍,我下意识地冷了眉眼。

我真是瞧不上阿姐她的作派,小家子气不说,还动辄反复无常。

刚进府那会儿,她嘱托账房克扣我的份例,给我穿小鞋,我认为自己可以理解她的出发点。

盖因,设若是教我同她易地而处的话,换她来嫁小三子做妾,我亦未见得能容得下一个她。

更有,当初决定把我送到别庄上去住的人是阿爹和阿娘,与她无关。

虽然阿姐作为受益的一方,我不能说她全然无辜,但我总习惯用一句「身不由己」来劝自己释然。

可眼前她闹这出,又是为何?

「我们家姑娘,好歹是这府里头的正经女眷。你们作为王爷手下的兵将,吃王府的,用王府的,完了却对自个儿的主子推推搡搡,倒不知道折的是谁的脸面。」

彼时彼刻,苏嬷嬷把我护了一个严实,且对着打头的那位壮汉义正辞严。

「我不能听你们说风就是风,说雨就是雨。这小主子没能保住,任谁都不乐得看见这般结果。可事情既然发展到了这个地步,你们该往宫中递牌子的,便赶紧往宫中递牌子,该请府医的,便赶紧请府医。没道理把这盆子脏水,无端端地往我家姑娘身上来泼,您说是吧?」

我知道这是她在虚张声势,因为她攥着我的手都是抖的。

可越是如此,我便越不能慌。

我一旦慌了,那我和阿妈两个人就全完了。

10

我不是没有预想过阿姐会滑胎。

其实,我曾不止一次地去猜测——她之所以这么容不下我,除却两人共侍一夫这一点,说不准,她会觉得是我夺走了她的康健。

不过千算万算,我终是没能算出来,同我尽释前嫌是假,她压根儿就不准备为我留活路。

既是如此,那么捱到这会儿工夫,那些该灭的活口,以及该毁的证据,想必她早便处理得妥妥当当,滴水不漏。

想想也对。

被夫家指责养不住胎和嫁祸于人,两者相较,明显是后者更为划算。

只不过这里的所谓「划算」,需得以我的鲜血为祭。

谋害皇家子嗣的罪名,我不相信阿姐不知道它意味着什么。

想通了这一点,我干脆不做任何的抵抗,也不做任何的辩解。

总之呢,他们说什么我便听什么,自管极力地配合对方。

我甚至有心思笑着同来人商量,问他们我能不能回房,穿件体面的衣裳再走。

「这一旦挂在城墙上示众,即便是戴罪之身,咱也不能损了王爷他的名望不是?」

大抵是没料到我这都死到临头了,竟还能有心思顾及其他的,打头的壮汉明显一愣。

但想了一会儿,他终是没出言拦我。

也是趁着这个空当,我打发苏嬷嬷她替我往娘家走一趟。

「小小姐,我……我不能留你单独面对这起子的豺狼虎豹……」

苏嬷嬷瞬间哭成了一个泪人儿。

而在我的认为当中,一直都是无坚不摧、无所不能的她,眼下,却脆弱得像个孩子。

我快速地揽了一下她的肩膀,且喊了她一声「阿妈」。

「不管是您还是小三子,你们都说过『祸害遗千年』这样的话。所以阿妈,我肯定不会有事儿的。」

我把放在她肩头的手紧了紧,这才接着往下说。

「阿妈,我现在很需要您的帮助。我需要您往丞相府里走一趟,替我向爹娘他们求救。我还需要您……需要您替我打听清楚,小三子那头儿的具体情况。您自管记好一句话,我会一直乖乖地等着您。您不来,我不走——便是阎王爷派的小鬼儿到了,他们也收不走我的。」

11

依着我对苏嬷嬷的了解,她肯定是先去丞相府找的我爹娘,然后才是往别庄上打听小三子的情况。

可捱到最后,却是老胡先来。

其实,老胡他并不姓胡。

只因为他是胡人,我和苏嬷嬷便跟着小三子一起,总习惯「老胡」、「老胡」的喊他。

老胡到的时候,我正被吊在城墙上,拉长了脚,去够底下放着的那张木头桌子。

可我努力了又努力,一双脚尖儿下垂到极致,也只是堪堪够到桌子面儿——完全是一种和它似挨非挨的情况。

所以说,这在争权夺利的环境下长大的皇室子,他们一旦整起人来,其手段,可以说是把「心狠手辣」给发挥到了极致。

「什么人?没事儿旁边待着去,莫在这里逗留。」

负责看守我的府兵,在粗声粗气地赶老胡离开。

老胡却明显不吃他们这一套。

他手里提溜着一个被磨得油光锃亮的酒葫芦,随便寻棵临近城门的大柳树一歪,倒是冲着这头儿唱上了。

「哎,说有个小子家中行三——哎嗨哎嗨——边关打仗立了功嘞——哎嗨哎嗨——急忙忙那个往回赶哟——哎嗨哎嗨——你若问我等几天——不多不少整三天啰——哎嗨哎嗨——」

因为老胡唱的时候用的是胡语,估计那些个府兵呢,他们至多能听懂其中的四个字——便是那句「哎嗨哎嗨」。

怪不得苏嬷嬷她总是夸赞老胡粗中有细,是个能在关键时刻帮忙拿主意的人。

他这一通唱下来,至少教我看到了希望。

可我左等右等,从头到尾,我的爹娘都不曾出现。

12

正午时分,打从天边卷起一层薄薄的乌云,眼看着越滚越浓。

苏嬷嬷手里提着一个半旧的食盒,急匆匆往我的方向赶。

许是没料到我爹娘压根儿就没出现,她瞥过一眼靠在那棵老柳树上打盹儿的老胡,眼圈儿立时红了多半边。

「各位军爷,你们行行好,便让咱们喂夫人她……咽下几口吃的吧。」

苏嬷嬷递上几张银票,却被那些府兵给随手丢在了地上。

她的一句「夫人」,对这些听命行事的人而言,毫无震慑力。

这才叫「提着猪头,找不到庙门拜」,有钱也花不出去。

许是还惦记着早先我同她说的那些话,这回苏嬷嬷倒没有哭。

我见她低下头,蹲在那儿,把沾了泥土的银票,给一张一张地捡了回来,重又放回自己随身的荷包里。

从我这个角度望去,整好儿能看到她小心藏在髻子间的数根白发。

似乎是为了应景儿,天开始淅淅沥沥地往下落雨。

就连远处的春雷听起来,都教人觉得闷闷的不痛快。

如此,下到天将黑的工夫,才慢慢地风收雨住。

我心里什么都来不及细想,浑身上下只有一个感觉。

疼。

由是,我干脆专注于回忆。

回忆往日同小三子打的那些个架,捉的那些个蛐蛐,掏的那些个鸟窝。

那个时候的天总是很蓝,时光又总是很慢。好像晚饭吃不上烤到焦黄的肉饼,就是我们最大的烦恼了。

13

待捱到第三日的时候,我反而觉得没有那么痛苦了。

盖因,如果把一天给划分为十等份的话,我醒着的时间,甚至占不到十之一二。

每当好容易清醒过来,我会默默地鼓励自己,重新充满希望地开始我的等待。

我在等民声。

同时,我也在等远在边疆的小三子回来。

我看着周围有越来越多的人群聚集——今天的人数,比昨天的两倍还要多。

大家虽然是对着我在指指点点,但嘴里头骂的人,却是睿亲王。

「所谓草菅人命,这当官的但凡狠起来,那可真是六亲不认啊。」

「可不是嘛。堂堂丞相嫡女,亲王侧妃,尚且落得这么一个下场,遑论咱们这些个平头百姓了。」

「这不过公堂……就把人给往死路上逼的,也就是和『皇』字沾边的那位才能做出来。不信你们看,人凭着一句『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他想怎么整你都行。」

……

我对周围的议论非常满意。

我心里清楚得很,这个世上,从来就不存在什么感同身受。

下面那些个百姓,他们之所以会如此激动,皆是缘于一句「兔死狐悲,物伤其类」。

而我等的就是这个。

我朝苏嬷嬷点了点头。

就此,她和老胡两个人一前一后,往内城的方向走去——准备去敲设在朝堂外的那面登闻鼓。

恰在这个当口,打从城门里头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虽然尚不知来人是谁,但我却敢在心中笃定,这一定是打了胜仗的小三子回来了。

由是,几乎是在瞧清楚那抹玄色衣角的第一刻,我便放心大胆地睡了过去。

14

后来听苏嬷嬷说起,她说小三子用自个儿的军功,为我换来了一纸和离书。

余下我的爹娘和阿姐,他却选择手下留情,一个都没动。

知我莫若他——他明白依着我一向不服输的性子,我肯定更愿意自己去处理这些问题。

由是,在我差不多快要好全的时候,那天我趁着沈承泽不在家,领上老胡明目张胆地闯进睿王府,把苏锦绣打从后院给揪出来,然后狠狠地打了一顿。

我想做这件事情已经想了很久了。

如果不是看在她没出小月子的份儿上,我下手,铁定会比现在更重上几分。

做完这些,我管苏锦绣借了纸笔,歪歪扭扭地写下几个大字,且一路骑着马去到丞相府,把那张纸贴在府里朱红色的大门上。

老胡说,我写的这封所谓「关系断绝书」贴在那儿,黑纸白字,红门黄钉,没有比它更合适的了——如果不是仔细去看的话,大家肯定会以为,那是能帮人辟邪的鬼画符。

15

天启十四年的三月初三,草长莺飞。

我、苏嬷嬷、老胡,我们三个人一起,准备跟着小三子往北地去。

小三子说那里虽然不如京师繁华,但风景却是极好的。

「真的,我不骗你阿章。就是这个时候,北地山间吹来的风都是甜的。」

我没表情地觑了他一眼,任他一个人在那里说到眉飞色舞。

然后我问他:「沈承泽的骑术不在你我之下。所以你说,这回的春猎……他怎么就从马上摔下来跌断了腿呢?」

小三子本也没打算瞒我。

我这么一问,倒是帮他找到了一个新的话题。

「让他跌断腿并不难。难的是,他明明知道是小爷我做的,但就是找不到证据。」

苏嬷嬷几乎整个儿身子都趴在马脖子上,一双手臂圈起来,勒得那匹马是直打响鼻。

「我倒觉得小三子他这回没做错。想要对付这些个卑鄙小人啊,你还真就得用上这种……只有小人才会用的招数。」

大抵是觉得夸人没夸对地方,误伤了友军,苏嬷嬷干脆扭过头去,张口管老胡讨酒喝。

剩下小三子也浑不在意。

只见他咧出一口的大白牙,冲我挤眉弄眼:「阿章你看,如今你我手头上的这些个麻烦,总算解决了一个七七八八。那……那剩下咱俩的亲事,也该往前提一提了吧?」

其时,整好儿赶上夕阳西下。

望着远处升起的炊烟,我难得愿意顺着他一回。

「小三子,其实有你在的地方呢,这风……它不管往哪儿吹都是甜的。」

苏嬷嬷刚往嘴里裹好了一口烈酒,这会儿却喷得到处都是。

老胡也跟着凑热闹,搁那儿按着胸口一个劲儿地干呕。

而彼时彼刻,已然被圣上亲封为「大将军王」的霍梓卿,其周身的气度,冷厉得好似一把出鞘的利箭。

可无论他处在什么位置,登得有多高,又走得有多远,他就只是我口中的「小三子」。

许多年以前,我从不曾想过,那个坐在墙头,只知道拿石子儿来扔我的少年,在经过岁月的雕琢和洗礼后,会成为百姓口口相传的护国英雄,我这辈子的亲亲夫君。

「苏锦章。」

「嗯?」

「如果人真的有下辈子的话,我觉得……我一定能一眼就认出你来。」

「那是自然。若我这般生得沉鱼落雁、闭月羞花的小仙女儿,你自然能一眼就把我给认出来了呀。」

「才不是呢。那是因为……我的手上有你的牙印在,傻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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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1-23 14:58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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