劫后余生
长衣袖:戎马刀兵为红颜
婉儿这样想着,身体又涌上一种仿佛要破茧而出的痛苦,她的手不知不觉已攥得死死的,承恩的长命锁便深深地嵌入肉里,她却感觉不到痛,拼了命地将所有的力量都汇集到腹部,配合着接生婆的指导用着力,终于在婉儿最后的嘶喊中,她突然感到有什么东西滑出体外,然后听到婴儿哇哇的大哭声,身体是久违的盈盈一片轻松……
这次接生婆没有像上次那样兴高采烈的,而是温和地笑着,将那用红色锦缎绣百簇芍药花的包裹递给婉儿,轻声说:「皇后娘娘,是位漂亮的小公主呢……」
婉儿一怔,好像还没有反应过来似的。
其实看到那襁褓婉儿就应该知道,宫中的规矩是皇子出生用金色游龙锦缎包裹,公主则是用红色芍药。
连翘在一旁不无惋惜地叹道:「若是个小皇子就好了……」
婉儿摇了摇头,连忙将孩子接到怀中,低头仔细地审视怀中如小猫般娇小的孩子,
只见她一出生就白白胖胖的,耐看许多。
心中宽慰,嘴上忍不住地露出微微笑容,婉儿将自己的脸轻轻地贴上她的,感到她是那样的温和柔软,心便也随之温软起来。
如果说她对天承尚有一丝利用的话,那么对她就只有纯粹的爱了,她爱她的女儿。
屋中的人无不动容感慨,连翘也在一边悄悄欣喜地抹着眼泪。
这时皇上大步地走了进来,他快步走到婉儿床前,看着婉儿和她怀中的孩子,因为安心下来眼圈反而有些发红,他连连点头说:「母子平安,母子平安就好……」
那一刻,婉儿的心有一丝的松动,但是很快就被冷漠覆盖下去,只是对皇上抬头淡淡地一笑。
皇上挨着婉儿坐了下来,和婉儿一起看着她怀中的小婴儿,目光柔和,但也叹道:「只是可惜……」
「没什么可惜的……」婉儿这样说,「她是我们的孩子呢。」
「也是,也是,」皇上搓手道,然后伸出手轻摸婴儿的小脸蛋,喜爱之情溢于言表,笑着说:「给我们的孩子起个名字吧?」
婉儿低头看着女儿想了想,说:「十为满,满则损;去一为九,就叫她九珍吧。」
「九珍,九珍……」皇上喃喃重复道,「是个好名字呢,希望我们的小女儿以后能长命百岁……就叫九珍吧。」
然后他又想起了什么,脸上露出一丝恼怒说:「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那莨才人在朕面前一副贤淑识大体的模样,却不知道她心思如此歹毒。你平常也优待她,没想到她竟恩将仇报,致使你早产……也幸亏我们的女儿福大命大,虽不是足月而生却保得健康……否则朕定不能轻易饶过她……」
婉儿面无表情地听着,问道:「皇上怎么处置她了?」
皇上余怒未消,说:「朕已经命人将她打入死牢,明日行刑。」
「还是等九珍满月后吧。」婉儿这样说。
皇上略略一惊,然后点了点头。
这时怀中的九珍挥着小手哭闹起来,站在不远处的奶娘连忙过来要抱着九珍,说:「皇后娘娘,小公主饿了呢。」
婉儿听了抬头淡淡地看了她一眼,同时掀开衣服,说:「我要亲自哺育我的孩子。」
婉儿到现在依然不知道承恩是怎么死的,但是她绝不会让这种情况再次发生在九珍身上。
婉儿不只亲自给她哺乳,甚至还将她的小床移至自己的寝宫,每日每夜寸步不离地守护着她。
这样逾越宫制的做法,让后官内外一片哗然,众人在背后议论纷纷,却不敢明面上说什么,皇上也因为心中愧疚任由婉儿去做了。
照料婴孩十分辛苦,九珍又时时在晚上哭闹,婉儿就要一整夜地抱着她、哄着她,因此,要早起上朝的皇上则不能经常夜宿尔玉宫了,只能每晚独眠建章宫,婉儿自己也被弄得疲惫不堪。
连翘感叹地说:「娘娘,您事必躬亲,这又是何必……」
婉儿盯着刚刚喂完奶,在她怀中熟睡的九珍,温和地笑了:「虽然很累,但是连翘,我很心安。」
自从承恩死后,虽然有了天承,但是婉儿就没再安稳地睡过。愧疚和不甘常常会使她在半夜惊醒过来,而那时她就会跑到九珍的摇篮前,确定她安全无恙后,方能再次安稳睡下。
皇上很疼爱九珍,比他对天承都疼爱,甚至有时与大臣议事时,也把她抱在膝上不舍得让她离开。
有婉儿精心的照料,又有皇上格外的疼爱,人人都说她是天朝最最尊贵的小公主。
婉儿看着九珍胖嘟嘟的小手上,明晃晃的一对儿精巧的凤镯,举起她的小手爱怜地在唇边吻了吻,心中暗暗地对她说,母后要把天下最好的都给你,让你一生都无忧无虑快快乐乐的。
九珍满月那天被封为丽姣公主。
九珍满月后,婉儿去死牢里看了莨才人。
她穿着肮脏的粗布囚服,头发凌乱不堪,愣愣地看着婉儿。
「娘娘,你真狠啊……」
婉儿看着她没有说话,她却接着说:「娘娘,你赢了……不是我斗不过你,是你自己斗过了自己……你连自己的命都不要……」
婉儿抬头看她,冷静地问:「我来只是想问你,到底是谁杀了我的孩子?」
她先是一怔,继而狂笑起来:「原来你还是不知道……纵然聪明如娘娘,还是有无法知道的事……哈哈哈哈……」
然后她又止了笑,神情问满是幸灾乐祸,恶狠狠地说:「娘娘,你很痛苦吧。我不会说的,我不说,你不知道,你会痛苦一辈子……一辈子!」
婉儿的脸色早已煞白,手指颤抖地指向她:「给她上刑!十指连心,我要让她痛不欲生,直到她想说为止!」
然而各种残酷的酷刑都用尽了,莨才人终究还是没有透露半个字,最后活活惨死在大牢之中。
婉儿召来如意,他脸上先是一阵惶恐,之后却渐渐镇定下来,跪下语调平静地问:「娘娘是来接奴才的吗?」
婉儿身边的宫人早已露出愤愤不平的神色,怒目而视。
婉儿却轻笑道:「你是如何说出这大言不惭的话呢?」
如意正色道:「奴才自问从来没有背叛过娘娘。先前是娘娘抛弃了奴才,奴才才不得已另投他主。后来知道了娘娘振作,奴才做得还不够好吗?否则……」
婉儿挥手叫宫人们退下,如意则低声接着说:「否则莨才人,她怎么会轻信引皇上过去见识娘娘那绝美的舞蹈呢?难道奴才还怂恿得不够好吗?」
「你还是一样的油嘴滑舌。不过我现在是不能收你了,你先去事务府行事吧。」如意连连感激地叩头道:「谢娘娘大恩。」
婉儿点了点头,也不多说,正要离去,就听见如意在后面语气犹豫地说:「其实……娘娘也不用将小公主看得那么紧,反而让那人不好下手……」、
婉儿转过头,眯着眼睛问他:「你是说想让九珍当饵引出那个凶手……」
如意低头表示默认。
婉儿叹了口气,无奈地摇了摇头,说:「不能啊……即便是一点小小的危险,我也不能让九珍去试探……我只有防范,更加警惕地防范。」
如意也跟着叹了口气:「娘娘这是过于关心在乎,就狠不下心来了。」
过后菟丝问我:「娘娘为什么就那么轻饶了如意呢?」
婉儿轻哼了一声,说:「如果他很惊恐,我就毫不犹豫地杀了他。可是他很镇定,那么我就不敢杀他了,因为他一定有着我不会杀他的把柄和证据。」
菟丝听着有些震惊,婉儿轻叹说:「你想不到吧?即便尊贵如我,也有不得不忌惮的人和事。事事纠缠,强者有强者的生存法则,弱者有弱者的生存方式。这,就是人事。」
为什么娘娘能有的,我不能有?这么多年的熏陶历练,察言观色、处事圆滑,她会的我也会。娘娘不要了,这荣华富贵为什么就不能是我的……
世上真有这样的女人:绝世的美貌,无比的智慧,尊贵的地位,永远是淡淡的表情,仿佛万事都了然于胸,足以目空一切。
娘娘便拥有着这一切。
皇上的宠爱无以复加,妃嫔们诚惶诚恐,奴才们唯命是从,娘娘让多少人暗中艳羡,然而我依然能注意到,娘娘得意的神色中时有一闪而过的落寞与哀伤。
娘娘真是让人捉摸不透啊。她仿佛心地阴毒,一旦得罪了她,她就会让那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瑶嫔就是最好的例子;然而她有时又好似心怀若谷,她是那样地疼爱小皇子。
第一次去玉宁宫,不只被那摆设着的琳琅满目的珍宝晃花了眼,更为娘娘那雍容华美的气度所震撼。
在娘娘的熏陶下,仿佛连再普通不过的我都会绽放出绚丽的色彩。
我一直以为我会一辈子忠于娘娘,我甚至认为没有人敢背叛娘娘。因为我们敬她,我们不会背叛她;我们又怕她,我们不敢背叛她。
服侍那样的娘娘,心中的野心会在不知不觉中涨大起来,这是我后来才意识到的。
在娘娘被皇上冷落的期间,皇上竟然特意将我从尔玉宫调了出来,并且宠幸了我。
我很诧异地看着身边熟睡的皇上,喃喃地问自己,这到底意味着什么?
娘娘正遭丧子之痛……我突然想到,也许我可以帮娘娘找出那个凶手,即便背负坏人的名号。
可是我的心态却在不知不觉间发生了变化。
为什么娘娘能有的,我不能有?这么多年的熏陶历练,察言观色、处事圆滑,她会的我也会。娘娘不要了,这荣华富贵为什么就不能是我的……
我知道这将意味着与娘娘为敌,而我从来就没有想过要害娘娘,但是我知道一旦娘娘再次得势,依她的性格定饶不了我。
当我小心地提起娘娘与贤亲王的情义时,皇上的脸色无比难看,他怒斥我,并严厉地警告我,不许再提娘娘。
我不敢再提,但是心中已经开始忐忑不安,不知道皇上是信还是不信。
那天,她突然来找我,我吃惊无比,指着她说:「原来是你……」
她轻轻冷笑一声,说:「皇后娘娘早已形容枯槁,恐怕不久就要命绝于世了……再也没有翻身的机会了。」
「我没想到,你会害娘娘……」
她挑了挑眉没有说话,我则心中杂乱无比,没想到现在终于知明了凶手,却不再是当初的意图了。
我笑了笑,说:「可是我现在还不能收你……你帮我,帮我推最后一把……她不死,我一天也不会安心。」
尔玉宫的宫人竟去御花园采花了,只是这一小小的举动就在宫中掀起大波。这不能不引起我的警惕,马上派人监视尔玉宫的一举一动。
采花儿?我在心中思忖,是什么让娘娘有心要为早已死气沉沉的尔玉宫重增香气与色彩?
当那人告诉我,娘娘是要为贤亲王送行时,我了然了一切,原来是爱情让她再次活了过来。
对我来说却是打击她的最好机会。
当我带着皇上匆匆来到他们的约会地点时,看见了在梨树下,一身素净的娘娘在纷纷扬扬的花瓣下翩翩起舞,就仿佛与梨花融为一体,那样的迷幻,那样的不真实,那样的凄美。
我身体僵直,再回头看皇上的眼神,心凉了一大半。
我的心思早已被娘娘看透了,竞反被她利用,成了她再受恩宠的踏脚石。我却已无回天之力。
看着复又得势的娘娘看我的眼神,真是让我不寒而粟。
我知道我早晚是逃不掉了,反而让我心惊的是,她竟留了我的命那么长时间,自此我没睡过一个安稳觉。
所以当我被关入死牢时,却莫名的释然了下来。
但是心中依然有着不甘,为什么当娘娘振作的那一刻就意味着我输了,难道我连和她斗一斗的资格都没有吗……
临死前,娘娘跟我说了最后一句话,她说:「我尚且是别人的替身,你又是我的替身,难道你还有什么胜算吗?」
这句话让我明了了一切。
关于娘娘的,关于我的。
我听了不住地冷笑,那么娘娘你是不是也输了?
我应该知足吗?那么我得到过什么?
皇后之位?也不过随时会被废弃罢了。先前的我不就是最好的例子吗?我失去了作为一个女人最重要的东西,难道我不该拿点什么来补偿吗?不甘心,一直不甘心呀。
婉儿已经记不起来,这是她第几次去死牢里看望犯人了。
他一袭白色的死囚衣,却纹丝不乱,一尘不染,一如以前翩翩清俊的样子。
他见到婉儿缓缓地站起身来,没有一句指责,没有一句质问,没有一句咒骂,甚至,没有一丝表情。
突然,他笑了,就如以前邪气而散漫地笑了。
婉儿心中一惊,突然察觉到自己愚蠢的行为,她为什么要来?她为什么而来……
突然发现内心深处有一点点松动,这让她自己惊慌无比,婉儿仓皇出逃,却被他叫住:「婉……儿,在我死前我只想知道,那一晚……你到底是真情还是假意?」
婉儿愣愣地站住,那一晚……有她迷醉的双眼,有她火热的 shen 体,有她轻微的呻 yin……
这个问题她不想去想,也不想回答。
婉儿轻叹了一声,只是对他说:「你也不过是我生命中匆匆的过客罢了。」
纵然杀了王仙羡,皇上也不再服用丹药,然而一切都已经晚了。
皇上开始咳血,身体也越来越虚弱,只能吃些流食了。
年底时,皇上病情告危,太医们束手无策。
一个月后,众亲王马不停蹄地赶回宫中,皇上此时已病人膏肓,神志开始不清,
太医们只能通过放血来暂缓。
亲王大臣们跪在皇上龙榻下,都哀痛地低下了头,甚至有人发出压抑的哭泣声。
一声「皇后娘娘驾到」惊醒了所有的人,他们都抬起头看着婉儿,神情迥异。
婉儿没有看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人,只是抬着头目不斜视地快步走到皇上床边,轻轻地唤了一声:「皇上……」
皇上仿佛被唤醒了,转过头看婉儿,眼睛迷蒙,嘴巴一张一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旁边的苗太医见了,慌忙拿银针扎着放出一些血来,皇上的眼神方才变得清明些,叫道:「婉儿……」
「是我,是臣妾……」婉儿急切地回答道。
皇上想和婉儿说些什么,眼睛却看向下面的人,于是婉儿转身吩咐左右说:「你们都先退下吧。」
他们神情犹豫,有些迟疑,婉儿知道他们在担心什么,但依然威仪地喝道:「退下!」他们方才带有几分担忧地离开。
皇上看着婉儿,声音轻微而又虚弱,「朕……不想死……」
婉儿一怔,没想到皇上说出的是这番话。
婉儿宽慰皇上说:「皇上,您不会死的,您会好起来的……」
皇上缓缓摇了摇头,接着说:「朕要死了,朕知道……朕并不怕死,以前朕甚至想其实死也没什么不好的,至少可以再看见她了……」
她……婉儿浑身一震,皇上在说她的娘亲……
皇上苦笑了一下:「可是现在朕不敢死了,朕害怕……那天朕梦到蓝依了,她在谴责朕在埋怨朕……朕没有脸面再见她,明明是那样魂断梦牵的女人……现在却不敢见了……」
婉儿心中涌起一丝莫名的酸楚,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婉儿,你知道朕为什么要将你立为皇后吗?因为朕知道委屈了你……朕想在死后给你一个保障,但朕没想到你会怀了孩子……承恩和九珍的出生的确让朕焦虑,但是有了子嗣朕心中也暗暗松了一口气……」
皇上说话已经十分吃力了,他重重地舒了一口气,继续说道:「因为朕知道幼主登基诸多弊端,或者权臣掌权,或者女人涉政……但是朕却忽略了你做母亲的心情……朕是有愧疚的……」
婉儿心中又乱又痛,使劲地摇着头:「皇上,您别说了……」
皇上却接着感慨地说:「真是奇怪……你明明是朕这近十年里最宠爱的妃子,然而我们好像却从来没有这样敞开心扉地说过话……朕知道你恨朕,你心中在恨着朕……婉儿,你说是不是?」
他看着婉儿,在那样的目光下,婉儿没有再撒谎,而是回答说:「是。」
他微微地笑了,笑容中竞带着真诚,「在最后你没有对朕撒谎……但是婉儿,朕也对你说一句不撒谎的话,朕有一点点真心地喜欢你了……不是别人的影子,是你婉儿……朕会记得有个叫婉儿的女子曾带给朕快乐……如果朕再年轻些,再年轻些……做神仙眷侣好吗……」
他的声音越来越微弱,在最后他使出全身力气捉住了婉儿的手,梦呓般地说:「婉儿……对不……起……」
婉儿怔在那里,感觉他拉着她的手,仿佛回到了刚入宫时,带着一丝兴奋与忐忑不安进宫,皇上一身明黄色的龙袍走了进来,气宇轩昂地走到婉儿面前,蹲下身去温柔地看着婉儿,说:「朕喜欢你,朕会保护你。」
他拉住自己的小手,是那样的温暖……
一切恍然如梦……恍然如梦。
婉儿僵直在那里,转头看见的却是一只枯老瘦弱的手,感受到它的温度在渐渐变凉。
一滴泪水从婉儿的眼角滑落下来……
婉儿紧紧地咬住自己的嘴唇,浑身轻颤,却迫使自己不发出任何声音。良久,婉儿脸上又恢复了以往的平静,婉儿从皇帝手中抽出自己的手,轻轻拭干脸上的泪痕,从皇上枕下搜出明黄色双龙戏珠的圣旨来。
婉儿缓缓地展开,眼睛飞快地扫了一眼,又合了起来,面无表情地走到燃着的火盆前,在上方松开了自己的手,只见那明黄色的锦缎覆盖了火焰后又燃烧起来,渐渐的化为一缕青烟消失得无影无踪。
婉儿从怀中掏出一份早已拟好的圣旨,这么多年暗中仿习皇上的字体,足可以假乱真。
婉儿又走到御案前,举起了沉重的玉玺坚定地落下,自己的心也仿佛随之沉沉地落了下去。
然后婉儿拿着新的圣旨走到门前,吸了一口气,缓缓地打开了门。
众人都望向婉儿。
婉儿带着伤感一字一顿地说:「皇上驾崩了。」
大结局垂帘听政
他们听后一怔,然后马上都匍匐在地恸哭起来。
婉儿迈过高高的门槛,走到台阶前,将圣旨放到内侍面前。他了然,接过圣旨,众人此时停止了哭泣声,都神色紧张地望向这里。
内侍打开圣旨,用自己最是洪亮的声音庄重地宣读道:「太子天承,秉性仁慈,人品贵重,朕最为钟爱,深肖朕躬,必能克承大统,著继朕登基,即皇帝位。」
众人面面相觑,都有些惊讶和无法置信,有一大臣甚至大着胆子说:「呃,老臣斗胆,不知皇后娘娘可否让老臣一览圣旨……」
婉儿示意,那内侍就将圣旨送到他手中,他迫不及待地展开,旁边的人也跟着围了上去。
他们窃窃私语了一会儿,确实无误,那的确是皇上的笔迹,上面又印有醒目的天朝玉玺。
有人有些痛心疾首地喃喃道:「这怎么可能……」
又一老臣迟疑地说道:「可是太子年岁尚幼……」
婉儿打断了他,一字一字地回道:「太子的母后是我。太子自幼在我和皇上膝下长大,皇上常夸他生性聪敏,勤而好学,立他为新帝也并非完全出乎意料之事。难道——」婉儿威严地环视四周,「你们想违抗皇帝旨意,犯上作乱不成?」
他们诚惶诚恐地跪倒一片,说:「臣万万不敢。」
婉儿微微点了点头,伸出手召唤天承。
他看着婉儿,站起身来,忐忑不安地走到婉儿身边,有些手足无措。
婉儿将手搭在他的肩膀上,充满了坚定与鼓励,这才使他从容镇定了些。
右宰相此时高呼道:「新帝万岁万岁万万岁!」
此声一出,四下皆是应和之人,亲王中纵然有不甘,也只得随之跪下庆贺。
回到尔玉宫时,婉儿已是身心俱疲,但暗中又松了一口气,心下有些释然,有些满足,又有一丝难以掩饰的忧虑。
连翘体贴地为婉儿端上一杯安神的茶来,然后到后面为婉儿轻轻地捏着肩膀。
婉儿喝了一口热气腾腾的茶,然后闭上眼睛微微地叹了口气。
禁卫军在婉儿手中,亲王们现在还不敢轻举妄动,婉儿以宫中举丧事务烦乱为名,吩咐他们不可随意走动,等于变相把他们软禁监视起来,所以暂时还是安稳无事的。
但是婉儿知道无论信与不信,他们心中定然不服。那么回到封地后,他们是否会反叛,这才是真正让人忧心的地方。元藏王、端豫王不会反她,英崇王(十三皇子)等本就无缘帝位,所以也无关紧要,清翎王纵然愤愤不平,但也不会起谋反之心,婉儿怕的是南赢王与恭庆王的势力联合在一起。
不,这还不是最令人担心的,婉儿怕的是他们再得到贤亲王的支持,那才是最可怕的。
贤亲王军功很高,又有威望。如果婉儿得到了他的支持,南赢王等定然也不敢轻举妄动,否则,后果恐怕不堪想象。
原来他才是这盘棋中最举足轻重的一子,婉儿这样想着,突然睁开了眼睛,走到梳妆台前看着铜镜中的自己,伸出手缓缓描过自己的红唇。
「连翘,我还美吗?」
连翘微微怔了一下,然后笑着说:「娘娘的容貌举世无双,足以倾国倾城。」
婉儿不置可否,却转头吩咐她说:「准备好香汤水,我要沐浴更衣,还有,将前年那天竺供奉的密制香油也拿出来。」
连翘应答着,低头走下去准备了。
待宫人们都退下后,婉儿从首饰箱中找出早已压在最底下的紫贝坠,神色复杂地看着它,良久终于慢慢地套在手上。
她是女人,她所能利用的也只有女人的资本。
今夜月色明亮,深宫中却一片寂静。
后宫人心惶惶,谁都不敢轻举妄动,生怕牵连其中,最好的办法便是早早睡下。
贤亲王的房间一片黑暗,没有丝毫声响。
婉儿轻声走到门前,伸出手缓缓地推开,月光便通过敞开的门闯进屋中,照亮了一屋子的布置。
贤亲王本是躺在 chuang 榻上,听到响声突然警惕地爬起来,顺手拿起 chuang 边的剑,眼睛在淡淡的黑暗中透着光亮,沉声问道:「谁?」
婉儿用双手拢住了门,屋里便黑暗了些,婉儿背靠着门,平静地回答说:「是我。」
他听出了婉儿的声音,微微松开了手中的剑,沉默地看着婉儿。
婉儿朝他一笑,松了手,那在月光下反射出星星点点光芒的外袍,便如水般柔软地泻落在地。
婉儿轻轻地走上前,走到他的榻前,点燃了 chuang 前挂着的莲花宫灯,屋里顿时增添了红色妩媚的颜色。
然后婉儿上了 chuang,坐到他的身上,伸出手拉下了 chuang 榻上红色绣花鸟的锦缎帘帐。
婉儿用手挪开了他手上的剑,他没有抗拒缓缓地松了手。
婉儿轻声地笑了,邪魅地低声说:「我,今夜要你好好地看着我……」
他的眼中既有一丝沉着的冷静,又夹杂着深深的 qing 欲,就像洪水与烈火之交缠之搏斗。
婉儿的呼吸有些抑制不住地急促起来,心中闪过一丝惊慌,她捉住他的手将他推开,冲他露出一个妩媚的笑容,复低下 shen 去亲吻他。
渐渐地婉儿感觉到他急促不稳的呼吸,她抬头瞥了他一眼,只见他一向刚毅的脸上隐忍痛苦的表情,心知时机已经到了,婉儿轻声地说:「太子他……」
这句话也对也不对。
天承是钦定的继承人,但却尚未举行登基仪式。如果他心中承认天承,那么他会趁此时表明自己的心意;如果他自己有意帝位,他就会默认太子这个称谓,而不是皇帝。
他怔了一下,眼中渐渐冷静下来,就那么直直地看着婉儿。
那一瞬间,天地仿佛都静止不动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语调平静地开口:「新帝要让我做什么……」
这句话让婉儿停止了所有的动作,她离开他的身体,掀开帘帐走下 chuang 去,吹灭了灯火,屋里重又回到以往的黑暗。
婉儿整理好自己的衣服,又拾起地上的外袍穿好。
期间,婉儿什么也没说,只是背对着他,而他看着婉儿什么也没问。
一切就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似的。
当婉儿伸出手要打开门时,他沉沉冷漠的声音传来:「如果我今晚没有答应你,你会怎样?」
婉儿的手停留在门上,僵直在原地,良久回答说:「将以亵渎先帝后妃之名被治罪。」然后婉儿毅然地打开了门。
最后他的声音再次传来:「告诉你的儿子让他安稳地坐好他的皇位。而我……再也不欠你什么了……」
婉儿关上了门,面无表情地环视着四周说:「你们可以退下了。」
然后只听见花草间轻微的响声,一切复又归于平静。
婉儿靠在朱红色的柱子上,再也支持不住无力地滑在地上,蜷起身子掩住脸,却掩盖不住自己低低的压抑的哭泣声。
婉儿能感受到他语调的冰冷、他眼神中的鄙夷,她受不了?
没想到终有一天,我们之间变成这样。
到底是谁的错……
为先皇举行了盛大的祭奠仪式,葬于泰陵,是为齐穆宗。
之后,又举行了隆重庄严的登基大典,天承登基为帝,因为他尚年幼,顺理成章由婉儿垂帘听政。
天承有些紧张地对婉儿说:「母后,儿臣害怕……」
婉儿微微地笑了,轻声说:「没什么可怕的,有母后在你身后。来,拉着母后的手,我们一同上朝去。」
天承听话地过来搀住婉儿,她们一同缓缓地走进金銮大殿。
天承坐到宽大的金色龙椅上,婉儿则在龙椅之后隔着金色的帘幕慢慢坐下。
下面众大臣齐刷刷地跪倒一片,请安道:「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皇太后千岁千岁千千岁!」
声音洪亮,气壮山河,在这金銮宝殿上久久回荡。
婉儿挥手叫他们起来,身边的内侍扯着尖细的声音说道:「有本奏事,无本退朝——」
婉儿庄严地目视着前方,
她的生活才刚刚开始。
那一年,婉儿二十六岁,
穿过了金銮宝殿,穿过了宫廷,看到的是万里河山。
成为史上最年轻的垂帘太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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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于 2020-12-16 15:45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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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衡有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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