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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裂缝中的阳光

作者:这么大的太阳耶不耶 字数:13002 更新:2026-06-09 11:12:57

裂缝中的阳光

亲亲就亲亲

自杀前,我接到了已故竹马的电话。

「同学你好,是你捡了我的手机吗?」

电话那头的声音清润又低醇,周遭是学校吵闹的声音。

那是十八岁的谢初辞。

他还没死,也没进监狱,我还有机会救他。

1

连续半个月加班到深夜,我吃着外卖,手机铃声响了。

冷漠职业化的声音传入我耳中:「您好,这里是松山监狱,请问是姜宁女士吗?」

我心跳停了一下,轻轻「嗯」一声。

电话那头的女声带了丝迟疑,里面有遗憾和怜悯:

「服刑人员谢初辞,突发心力衰竭,已于今日下午逝世,请节哀。」

竹筷子上的毛边刺入指腹,疼得我手一抖,鹌鹑蛋滚落到脚边,弯下腰去捡,却两眼发黑,仿佛一瞬间失去力气,许久后才找回声音:「知道了。」

监狱把谢初辞的遗物邮寄给了我,一部粉色洛基亚手机。

很眼熟,好像是当年被表妹抢走的那部。

手机早已经没电了,我在宿舍翻了很久,才找到一个可以充电的插头。

屏幕亮起的那刻,我突然有种窥探他人隐私的羞耻感。

洛基亚设备老旧,时间显示已经不准,还停留在 2012 年 4 月 6 日。

我翻开短信,里面空空荡荡,只有草稿箱里躺着一条没发送出去的信息。

「小姜妹妹,周末西府海棠节,你想去看看吗?」

他口中的小姜妹妹,当然不是我。

而是我那个早已全家移民,嫁到美国拿绿卡的表妹,姜瑶。

至于我,在谢初辞眼中,一直是个很讨厌的人吧。

2

我握着那部洛基亚站上天台时,口袋里的智能机响个不停。

电话接通,是银行信用卡的逾期缴费提醒。

微信对话框里除了老板语气暴躁质问,为什么方案还没做好,再也没有别的消息。

我将手机丢弃在水泥地上,跨过栏杆,夜晚的风吹在脸上像刀刮一般生疼。

「谢初辞,到最后,还不是只有我陪你。」

夜色蔼蔼,无人回应。

不远处是车水马龙,行色匆匆在霓虹灯下为生活奔波的路人,而我脚下是二十层楼高,一所被废弃的烂尾楼工程。

我闭上眼准备跳下去时,耳边响起一阵铃声,像透过遥远尘埃,瞬间让我想起那段埋在深处的记忆。

「等到黑夜翻面之后会是新的白昼等到海啸退去之后只是潮起潮落

别到最后你才发觉心里头的野兽还没到最终就已经罢休……」

被我紧握在手中,沉寂多年的诺基亚,响了。

我有一瞬间的恍惚,下意识按响了接通键。

电话那头的少年声音清润又低醇:「你好,是你捡了我的手机吗?」

有近十年没听到的声音,我还是从少年独特的嗓音认出了他。

我腿有点抖,勉强扶住身后的栏杆,第一反应是某些人的恶作剧。

声音真的学的好像,此刻仿佛与我通话的人就是他。

两边沉默许久后,少年夹杂着一丝威胁的声线再次响起:「同学,盗窃手机可判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望知悉。」

我瞬间红了眼眶,连语气都学得一模一样。

周身的风呼啸着,我就这样坐在天台边缘,后背靠在生锈的栏杆上,跟电话那头的「谢初辞」杠上了:「那你报警吧。」

他许是没料到我会这么无赖,深吸一口气后,问了个无关的问题:「你在哪?」

扫了眼周围,废弃的钢筋,掉皮的墙垣,还有,一个发霉腐败的我。

「在去找你的路上。」我这么回复他的。

那边很快给了回应,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少年声音里带了丝急切:「天太晚,我们明天再说。」随后挂断了电话。

我望着手中逐渐暗淡下去的屏幕,笑出了声,我们哪还有明天。

重新站起身,脚迈出去的瞬间,手机屏幕又亮起来。

跳出来一条短信,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少年不容商量的口气:「赶快回家。」

这个「谢初辞」好烦啊。

我脚下的步伐再也迈不出去。

算了,改天吧,今天没心情。

3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铃声吵醒的。

刚按下接通键,少年带着怒气的指责声再次传入我耳中:「骗子,手机还我。」

上午九点,我再次听到了谢初辞的声音。

与此同时,一同涌入我脑海中的还有一段从未曾出现在记忆中的片段。

谢初辞走到年少的我面前,摊开指节修长如翠竹的掌心,眼底神色莫辨,就这么定定地望着我。

他问年少的我要回手机,少女眉头紧蹙,茫然地摇着头。

最终谢初辞借走少女的手机,拨通了电话,开口第一句便是:骗子,手机还我。

少年的声音穿过历史洪流,多年后与我耳畔男声重叠。

真的是谢初辞。

十八岁的谢初辞。

这一年的他意气风发,以超高颜值和接近满分的各科成绩,在学校囊获高冷学霸的称号,不知道多少女生将他当做心仪对象。

又不知道有多少男生把他视为假想敌,因为谢初辞有个同样惹眼,光芒四溢的妹妹,姜瑶。

全校师生都知道谢初辞是姜家领养的孩子,他跟姜瑶没有血缘关系。

青春期的少男少女,对一切美好事物抱着异样审视的目光。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学校里开始散播谢初辞喜欢姜瑶的传言。

吃瓜群众的空穴来风,比不上我这个知情人的亲眼所见。

那天,学校昏黄路灯下,姜瑶被一群校外男生拦住去路,谢初辞挡在她面前,姜瑶自然而然揽着他的胳膊,两人亲昵得如同陷入爱恋的情人。

也是从那天开始,我隐藏心底多年的心思,再也没有破土而出的机会。

二十七岁的我,躺在十几平米宿舍的床榻上,望着头顶惨白的天花板,哭着笑出声。

「谢初辞,能再听到你的声音,真好。」

少年周身低沉的气压,一瞬间消散,他又倒抽了口凉气。

我都能想象出谢初辞此刻的神情,动人的眉梢一定紧蹙着,薄唇微微抿紧,下颚线线条好看到不行,浑身散发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气息。

他说:「有病去医院。」

我抹了把被泪水浸湿的眼睫,从床上坐起身,一把拉开床头柜,倒出里面堆积如山的药盒,哽咽得更加厉害:「怎么办,谢初辞,我已经去过了,医生也没办法。」

许是我的哭声太过狼狈,又或者是谢初辞突然间圣母心爆发。

他没再骂我,反而用无奈又妥协的口吻安慰我,我姑且把这算作安慰吧。

他问:「那你想怎么样?」

我也不知道自己想怎样,就像溺水的人抓住一棵浮木,除了拼命抱紧,什么也做不了。

学生时期的上课铃,带着嘈杂的嬉闹声涌入我耳中,在我跟谢初辞之间隔出长达十秒的静默时刻。

他像是在等着我的回复。

我压着心底的酸涩,喃喃出声:「去上课吧,谢同学。」

4

2023 年 4 月,对人生失去向往的我,再次找到活下去的意义。

我自动忽略谢初辞发过来让我还手机的信息。

自顾自翻阅起洛基亚里每一个 app,试图找寻到半点跟谢初辞有关的联系。

见我不回复,他似乎察觉到什么一般,几乎是以羞愤到恼怒的口吻,发了一条短信:「尊重别人隐私,别乱翻手机。」

谢初辞不说还好,欲盖弥彰的此地无银三百两,越发勾出我的好奇心。

那个年代的 app,还不像如今这般花里胡哨,功能单一且简单。

我点开相册,寥寥几张照片和一段视频,却赫然抓住我的眼球。

视频里的教室吵吵闹闹像捅了马蜂窝,春日在报春鸟啁啾声中逐渐走向繁盛,镜头里的女孩,趴在书桌上吐着绵长的呼吸,长长的睫毛颤抖着。

窗边飘起的白色纱窗,被温润的微风吹起,打在女孩扎着马尾的后脑勺上,仿佛丝毫没被外界吵闹声影响。

视频中不知是谁喊了声「谢初辞」,趴着的女孩睁开惺忪的眼,镜头在一种堪称兵荒马乱的动作中结束。

这是……我?

谢初辞为什么要偷偷拍我?

心中踊跃出的猜测,让我早已死寂的心脏再次跳动起来。

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也想找到蛛丝马迹证明它的存在。

我打开备忘录,被里面大段的文字震慑到。

有个傻子,在备忘录里写日记,把它当成了树洞。

「2012 年 2 月 14 日:拿到了小姜妹妹的手机,粉红色的,男生用起来有点……但因为是她用过的,对我来说正好。」

「2012 年 3 月 3 日:跟小姜妹妹当同桌的第 1 个月,她一共跟我说了三句话,让一让,谢谢,好的。」

「2012 年 3 月 10 日:她数学考砸了,趴在桌上发了好久的呆,向前桌王安宇请教数学题目,两人聊得很开心,可明明我数学满分,那家伙只比她多了十分,一个敢教一个敢听。」

……

我怔怔地,一字一句翻阅着满屏幕的少男心事,实在不敢把眼前话痨一样的男生,跟平日里高冷如高山雪的谢初辞联系在一起。

在十年后的今天,我知道了一件足以震撼我一辈子的秘密:谢初辞,暗恋过我。

一瞬间,我仿若踩在柔软的棉花团上,每一次呼吸都透着欢欣的甜意。

备忘录最新的一条记录,停留在八月。

「2012 年 4 月 5 日:下周又要重新调位置,小姜妹妹不知道能考倒数第几名,哎……算这个比做题还麻烦。」

我们高中的座位,是按照成绩表排的,学校推行帮扶带的传统,第一名帮扶倒数第一,以此类推。

我是高二分班后才跟谢初辞分到同一个班级的,除了第一次分班考我们不是同桌,之后几乎所有的考试,他的帮扶对象都是我。

以前我还好奇,为什么一向成绩优异的谢初辞,在进入高二后,再也没有考过前三的水平。

原来,问题出在我身上,少年的成绩是随着我一起变的。

5

我在上司如同狮子吼一般的暴怒声中,请了长假。

当天坐车回到南市,这个生我养我的城市,这个带着我无数喜悦和悲伤的地方。

钥匙捅进生了锈的门锁,大铁门在沉重哐当声中被推开。

许久没人居住的老房子,布满了灰尘和蜘蛛网,自从上大学后,我再也没回来过。

我在一堆泛黄的书中翻出一本落灰的笔记本,还有一部早已经淘汰的旧手机。

岁月的侵蚀,使它的表壳没了从前的光滑,上头划痕遍布,跟我手上的这部保存完好的粉色洛基亚完全不能比。

可明明旧手机的出厂年份要比洛基亚还要晚两年。

我废了好大劲才勉强打开了旧手机,翻开通话聊天记录,一直找到 2012 年 4 月 6 日,上头赫然出现一则通话记录,备注名字是——谢初辞。

看来我们的通话,让原本的世界出现了些许改变。

一个疯狂的想法,一瞬间冲上我的脑门,连同五脏六腑紧缩在一起,压得我的喘不上来气。

那是不是意味着,我也能改变父母的结局。

改变谢初辞入狱的命运。

即便是如今,我一闭上眼也能回忆起空荡冰冷的医院白墙,爸妈破败冰凉的身躯,躺在太平间的铁板上。

2012 年 4 月 10 日,我永远记得这一天。

外出旅行的父母,为给我过 17 岁生日,在赶回来的途中抄近道,遇上山体滑坡,被埋在山石之下,永远闭上了眼睛。

现在距离山体滑坡,还有四天时间。

而爸妈报名的跟团游,已经在那个时空的昨天出发了。

我心头狂跳,周身血液都涌到脑袋上面,一双手局促不安的来回搓动着。

疯了一样再次将早上的电话拨回去。

忙音……

电话那头只有无尽的忙音。

我无法主动联系谢初辞。

连对话框中的短信也无法发出去。

这个认知,像冷水浇头一样凉透了我的心。

如果谢初辞不再打电话过来,唯一能让我就爸妈的机会是不是就不复存在。

幻想被现实击败,比敲碎一颗鸡蛋壳还要容易。

在我独自呆在老家的第三天,诺基亚依旧没有响起,我看着桌上的全家福,只觉得冷,浑身都冷,连八月酷暑都挡不住从脚底到胸口的刺骨冰冷。

终于,在我躺在地板上绝望地盯着空荡的天花板时,铃声响了。

我几乎是一瞬间接通了电话:「谢初辞,是你吗?」

电话那端的少年,似是很惊讶:「你在等我?」

我好像一个行走在沙漠间的旅人,见到天地交接处的海市蜃楼,迫切想抓住一切救赎的可能。

「谢初辞,你听我说,可能我接下来的话会有一些荒诞,但请你一定要相信我。」

谢初辞低沉到有些沙哑的声线很快传来:「你先说。」

「我是姜宁,准确来说是十年后的姜宁,我不知道为什么能跟你通话,你帮帮我,让我爸妈不要在我生日那天回来,他们会遇上山体滑坡。」

空气中出现许久的沉默,只有少年沉稳的呼吸声,仿佛在告诉我,刚才的一番话有多可笑。

我认命地合上眼,颤抖的声音中夹杂着些许绝望:「谢初辞,你认为我在骗你吗?」

少年的语调平静中带着迟疑,他问:「哪条道?」

「什么?」

他解释:「他们已经出发了。」

我仓忙补充道:「苜蓿大道,青峰路。」

6

电话被挂断的那秒,我的心跟着沉寂下来。

我把所有希望寄托在谢初辞身上,天花板上晃动的吊扇,逐渐转晕我的眼眸。

一些不曾出现在脑海中的记忆,纷至沓来。

十七岁那年的生日,我买了蛋糕坐在家里等父母回来给我庆生。

门铃响起,打开大门的那刻,没想到会见到站在门口的谢初辞。

他是来问我借手机的,还是要打给上次那个捡走他手机的女生。

作为答谢,他送了我一只粉色顽皮豹。

新的,连标签都没拆的那种。

我很高兴,这是谢初辞第一次送我生日礼物,虽然他可能连今天是我生日都不知道。

他拨通了电话,女孩急切中带着欣喜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谢初辞,是你吗?

他们好像很熟悉,女孩声调跟我有些像,但是比我更清丽成熟一些。

女孩不知道跟谢初辞说了什么,他的神色一瞬间很慌乱,我从未见过他脸上出现这种表情。

谢初辞问我父母的行程,我如实相告。

他让我立刻联系父母,不要走青峰路回家。

我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还是照做了。

爸妈接到我电话时,也很莫名,听谢初辞说那条道上最近总有山体滑坡,最终为安全考虑真的改变了行程,绕道从更远的另一条道回来。

当天晚上,电视里播报了新闻,青峰路段出现山体滑坡,死伤人数还在统计中。

我震惊地望着谢初辞,他眸光深深,明亮的眼睛里一片漆黑,流露出让人捉摸不透的若有所思。

即便他不说,我也知道,是刚刚那通电话救了我的爸妈。

7

我再次醒来时,昏暗的天空已经褪去,窗明几净的窗户外投进几束晨光。

耳边响起厨房锅铲碰撞的翻炒声,还有一两道无伤大雅的争执。

而我,不是从布满灰尘的木板上醒来的,而是干净整洁的大床上。

脑海中一闪而过的可能性,让我心脏怦怦跳个不停,我几乎是飞奔跑出的房间。

厨房里围着围裙的妇女,餐桌前带着老花镜看晨报的男人,一如我记忆中的长相。

「怎么没穿鞋就跑出来了?」拿着锅铲的妈妈两鬓长出了白发,但风采依旧鲜活明亮。

「一定是你早饭太香了,把孩子熏醒了。」爸爸一如既往当着妈妈的捧梗,招呼我赶紧坐下吃早饭。

是真的,他们都是真实存在的。

我的父母活了。

我扑到妈妈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仿佛要把这辈子的泪水全部流尽。

「妈,我好想你。」

张女士笑着拍我的肩膀:「哎哟,这么大人了,早上起床还找妈妈撒娇呢,不害臊啊?」

我抱紧她的腰,一刻也不愿意放开,这时候才想起来手上还握着那部粉色洛基亚。

盯着手机看了半晌,张女士叹了口气,语重心长道:「谢初辞是个好孩子,就是跟我们家没缘分,宁宁,放下吧,压在心里对身体不好。」

我心中名为快乐的涟漪,在心底轻轻荡漾开,心情像是迎着海风飞驰的帆船一样轻快。

既然我能救下爸妈,那也一定能把谢初辞从那场梦魇中拉出来。

此刻的我,还不知道命运的交易早在未知时刻明码标价。

它将其冠名为「代价」。

爸爸也凑上前,温暖的指腹划过我的眼睑:「瞧瞧你这几天累的,黑眼圈都重了。」

我沉浸在巨大的喜悦中,忽视了那些发生在自己身上的改变。

直到走进浴室的那刻,猛烈的咳嗽声在狭小的空间里显得异常剧烈。

喉咙一阵腥甜后,眼前干净的洗漱镜上被大片血迹浸染。

我吐出了一口鲜血。

意识消散之前,我听到爸妈打开了浴室的门,接着是父母带着惊慌的呼喊声。

8

比听觉更快侵入意识的,是涌入我鼻尖的消毒水味。

病房里静悄悄,耳边《裂缝中的阳光》的电话铃声,显得异常突兀。

手腕上吊着水,我费了老些力气才拿到床头柜上的洛基亚。

按下接听键的瞬间,谢初辞略带急切里带着一丝试探的声音响起:「是你吗?」

我想张嘴说些什么,才发现喉咙干哑得厉害,只能简单嗯了一声。

少年随后语调不自觉带上一丝笑意:「十年后的姜宁,你过得好吗?」

看来他是相信我的话了,这样更好,他越信任我,救他的概率就越大。

谢初辞,我本来生活在黑暗里的,你的出现将我带回了光明。

所以,这一次换我来,我必定毫不犹豫救你出深渊中。

窗户外的阳光打在我病床上,我望着那抹暖色的光,弯了弯眉眼:「因为你,天空又放晴了。」

他怅然失笑:「那就好。」随后又语气中又带上一丝尴尬:「那我……还能给你打电话吗?」

不知怎的,我突然想逗逗他:「记得经常打过来,你的小姜妹妹没法给你回电话。」

电话里出现短暂的沉默,我仿佛看到少年红起的耳尖。

没有给我们太多交谈的时间,病房门被人推开,许多年未见的姜瑶出现在面前。

她看了我一眼,随后大声冲房门外喊:「医生,她醒了。」

我挂断了电话,没注意电话那头少年说出的字眼。

穿白大褂的医生围在我的床前,检查我的身体状况。

爸妈被搁在外圈,我只能从人群间隙中看到他们哭红的眼。

看来我病得不轻。

在我一番追问下,还是姜瑶说出了我的情况。

脾脏受损严重,各类器官都出现不同程度的老化。

像是突然之间发生在我身上,连医生都没找到原因。

脑海中的某根弦,像是断了一般,几乎是刹那间,我想到了这场跟死神争斗的博弈。

如果救回父母的命,需要用我的生命做交换。

那我愿意。

父母跟专家团商量我的治疗方案去了。

房间里只剩下我跟姜瑶。

她跟印象中相差不大,依旧是明艳动人,走到哪里都是焦点一般的存在。

我几乎是脱口而出:「你怎么回国了?」

说完才发现,脑海中关于姜瑶出国的记忆在一点点消散中,随之而来的是一大段仿若亲自体验过,却倍感陌生的片段。

是我们一家被改写的十年的记忆。

我跟姜瑶的关系其实不好,她是个极度利己主义的人。

小的时候,姜瑶的家庭条件是不如我家的,但她很好面子,各方各面都想跟我争个高低。

比不过的时候,就想方设法从我这里抢走她喜欢的东西。

比如那部粉色诺基亚。

后来父母亡故,舅舅一家收养了我,顺理成章继承了我爸的公司,又过了几年后,带着一家人移民去了美国。

而如今,没了我父母产业的帮忙,小舅一家依旧在爸爸公司里帮忙,过着跟以往别无二致的生活,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去美国定居是不可能再实现的了。

姜瑶穿着一身修身的波点包臀裙,皱着眉头凝视我:「你病傻了吧,我什么时候出过国?」

9

在医院的日子,无聊又乏味,好在我的病情没有继续恶化下去,父母耷拉了近乎半个月的脸,终于展露出一点笑容。

我跟谢初辞的通话还在继续,次数不多,每次都是用的十七岁姜宁的手机。

虽然有意隐瞒,脑袋绝顶聪明的少年,还是猜出我在住院。

我嘻嘻哈哈敷衍过去,将话题放在他身上:「西府海棠节快结束了,你约到小姜妹妹出游了吗?」

少年叹了口气,仿佛我的问题比数学试卷最后一道大题还要困难:「她又考砸了,心情不好,气得脖子都红了。」

我……

那不是气的,是臊的。

十七岁的姜宁,最是敏感自卑的年纪,脑瓜子不够用就算了,偏偏每次考试试卷都是由班长,也就是谢初辞发放。

看着卷面上可怜兮兮的两位数,再看少年鲜红的逼近满分的试卷,小姜宁羞愧得恨不得把自己埋进桌子底下。

「好同桌不应该相互帮忙吗?你的帮扶带工作怎么开展的?」我佯装严肃的语调仿佛给了少年莫大的勇气。

他问:「她希望我帮她吗?」

当然,谁不想暗恋的男孩子帮自己补习呢?

电话挂断前,我特地交代一句:「你委婉点。」

记忆被重新洗牌,我透过历史的尘埃,看到十八岁的少年坐回位置上,别扭又紧张地抽走同桌压在胳膊底下的数学试卷。

在少女羞恼的目光中,继续板着那张面无表情的冷脸,像个来视察工作的教导主任:「怎么能错这么多?你有听过课吗?」

小姜宁脸红得愈发厉害,羞愤地夺过试卷,团成一团丢进课桌,趴在课桌上继续 emo,这回只给谢初辞留了个后脑勺。

手机又收到少年发来的短信:「她怎么又生气了?」

少年,你懂什么是委婉吗?

10

日子在一天天过着,距离谢初辞被捕只剩不到一个月时间。

期间,我试图将案发那日的情况详细描述给少年,让他提前避免悲剧的发生。

又怕我的每一个举动,会造成世界运行轨迹的偏颇。

让原本竟在掌握的一切,朝着我不可预料的方向发展。

这天,姜瑶家里来了对不速之客。

距离我第一次见到这对夫妻,已经过去十年。

夫妻俩的身形瘦削,搭配着干净挺阔的衣裤,只有那两双眼睛依旧精明,充满着算计。

他们是谢初辞的父母,也是十年前那场案件受害者的父母。

是的,谢初辞杀的是自己同父同母的亲弟弟。

夫妻二人一走进院子,扯着嗓子的尖利喊叫声立刻传到我家。

「有吐气的没有?你们儿子杀了我儿子,让我们老两口老年孤苦无依,自己倒是洋楼别墅住得舒服啊?」

男人的声音洪亮得很,半点没有死了两个儿子的颓丧,更像是被好吃好喝对待了好几年,气色比十年前第一次见时好上数倍。

算算时间,十八岁的谢初辞也快见到自己的亲生父母了。

尘封的记忆纷至沓来,像一幕幕泛黄的画卷在我眼前展开。

那年家长会上,这对夫妻不知从哪得到消息,谢初辞被一家条件优渥的家庭领养了,如今日子过得不错。

他们找到学校,当着全校师生的面,痛骂谢初辞没良心,父母活在水深火热里,他却能在外享福。

原来当年抛弃谢初辞后,他们又很快生了第二个儿子,谁知道小儿子依旧逃避不了被疾病缠身的命运。

多年来,为了给小儿子治病,本就单薄的家底早被掏空。

他们的出现,是为了向姜家讨债的。

「我十月怀胎生下来的儿子,凭什么白送给你们,十万,少一分钱都不行。」

有些人生来就不配为人父母,至少谢初辞的父母不配。

我至今都记得少年松竹般挺立的单薄背影,孤寂地站在所有同学的凝视下,任由面前的泼妇撕扯头皮,而他的生父正冲着小舅一家点头哈腰,试图商量个更高的价格。

十八岁的谢初辞,自尊被碾压在脚底下,双手死死陷入掌心中,指腹都恨不得掰断。

姜瑶蹙着秀气的弯眉,眼底的嫌恶表现得淋漓尽致:「你们想领回去便领回去,心脏病一年的治疗费用有多少你们知道吗?这些年要不是我们家,他早死了。」

我不知道姜瑶哪来的底气说出这句话,从八岁被领养那年开始,谢初辞的治疗费用都是我爸爸负责的。

小舅一家白赚善心的人设,却不愿多花一点心思和金钱在他身上。

看着被欺辱到泥里的少年,我不知道哪来的勇气,挡在他面前,推开撒泼的妇女:「放开他,再不走我报警了。」

「关你什么事,死一边去。」

我掏出手机作势要报警:「你们遗弃孩子在先,不想着对养大他的一家人感恩戴德,还有脸张嘴要钱,有你们这么当父母的吗?等警察来了,遗弃罪,买卖人口罪,你们等着坐牢吧。」

面相刻薄的妇女被我的恐吓反驳的张不开嘴,见推搡我不成,瞪着眼睛,抬手就要朝我脸上招呼。

我吓得闭上眼,意料中的巴掌却没有落下来。

少年小白杨一样坚毅挺拔的背影挡在我面前,遏制住女人的手腕,甩向水泥地面上。

「别动她。」

谢初辞的声音低沉有力,里面裹挟着刀锋一般刺骨的冰冷。

钱最终也没给。

一场闹剧让全校师生看得唏嘘不已。

谢初辞的亲生父母是被一个眉眼跟他很相似的少年接走的。

他走前看了众人一眼,瞳孔里流露出的狠辣半点不像这个年纪的孩子应有的。

一身阴鸷之气,确实很符合他常年泡在药罐子里,病恹恹的形象。

可我怎么也没想到,他会做出后来让所有人震惊的绑架案。

11

我的思绪被拉回现实。

看着小舅一家领着夫妻二人进屋,我鬼使神差走进了他们的院子。

客厅里站的夫妻俩,非常自来熟地坐在沙发上。

「姜怀明,你几个月没给老子打钱了?」

小舅一直在给谢初辞的亲生父母打钱?

这个认知出乎我的意料,在我的印象中,小舅是很抠门的男人,几乎已经到了铁公鸡的地步。

「谢大哥,我们家是真没钱了。」

男人一听,一拍大腿站起身,指着小舅的鼻子痛骂:「姜怀明,别以为老子不知道你在想什么,谢初辞死了,你以为那些事就翻篇了?你女儿从此就能高枕无忧了?」

姜瑶?

她跟谢初辞的案件有什么关系?

「你女儿杀了我儿子,却让谢初辞顶锅,他可是在牢里待了十年啊……」

男人的话如同轰鸣声在我耳畔响起,整个人像被电击一般,钉在原地。

人,是姜瑶杀的。

为什么?

为什么谢初辞要顶罪?

这一刻,我想起校园里传播的关于两人的传言。

如果这则消息是在我发现谢初辞对我心意之前,我或许会相信他是为了姜瑶自愿顶罪的。

但现在,我非常确定谢初辞年少时的心意。

他表面上冷漠,总透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孤寂,实则骨子里爱憎分明,他一直知道多年来是我爸妈资助了他的学业和治疗,而谢初辞的亲生父母和名义上的养父母都未尽到应尽的责任。

谢初辞是不可能为了报恩,代替姜瑶扛下杀人的罪名。

一个让我心惊的想法出现在脑海中,耳朵里哄了一声,如同被尖针刺了一下,接着就听到客厅里传来的对话。

小舅妈似是不满男人猖狂的态度,反唇相讥:「我们家养了他十年,替瑶瑶入狱就是他最好的报恩方式!」

小舅补充了一句:「要不是我让谢初辞误认为杀人的是姜宁,你以为他能心甘情愿去坐牢吗?」

心中猜想被证实的那刻,脑子里突然变得空洞洞的。

我在反光的玻璃门上,看到自己因心脏痉挛而变得苍白的面容。

大脑失去指挥行动的能力,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家的。

被子蒙住脑袋的瞬间,眼泪夺眶而出,整个身子像麻木了一般,僵直得一动不动,唯一清晰的感觉,是胸口仿佛被掏出一个大洞,呼呼地灌着北风,不疼,但冰冷刺骨。

谢初辞,你是傻瓜吗?

谁要你自我感动的救赎,我只想让你活着。

谢初辞,没有你的这十年,你的小姜妹妹活得好辛苦。

这次,该是谁的责任让谁扛,去追寻你想要的生活吧。

12

谢初辞的电话拨过来时,他已经见过自己的亲生父母。

电话那头的少年静静的没有做声,我却感受到他无声的落寞和悲凉。

「有烦恼可以告诉姐姐哦,我可比你多了十年的阅历呢。」

少年切了一声,尾音张扬又不屑:「得意什么?见到十年后的我,你还不是得叫哥哥。」

我沉默了一瞬,仅仅是一瞬,很快又恢复愉悦的音调:「是不是被小姜妹妹保护了一把,突然感觉自己也没那么厉害了?」

谢初辞轻笑声传入我耳蜗,软软的像是羽毛拂过。

许久后,他有些寂寥的嗓音响起:「其实早在他们找到我之前,我就见过他们。」

谢初辞的回答是我没想到的,他的语气出人意料的平静,仿佛在转述他人的事迹。

「我有时候总想,是不是因为身体的原因,所以他们遗弃了我。」

「直到那天我看到那个女人,对着她同样疾病缠身的小儿子,露出我从未见过的笑容,我才知道自己错得有多离谱。」

「有些孩子从出生起,就是一场错误。」

我静静听着少年倾吐那些从未被人知晓的心事,固执又别扭地反驳他低迷的情绪。

「才不是,谢初辞的出生是为了遇见姜宁,谢初辞会有光芒万丈的未来。」

少年的声线带了一丝急切:「是跟姜宁一起的未来吗?」

我几乎是脱口而出:「是。」

心脏处剧烈的跳动,提醒着我当下的悸动有多强烈。

所以这次,哪怕赌上生命的代价,我也要救我的少年于混沌之中。

2012 年 5 月 3 日,劳动节假期,谢初辞按照与我事先的约定,打来了电话。

通话内容很简单。

我希望谢初辞今天能 24 小时跟在小姜宁身边。

并把那场改变他人生的案件,详细描述给他听。

13

十年前的今天谢初辞的弟弟谢慕绑架了姜瑶,目的是向姜家人要取赎金。

谢慕是个天生的罪犯,躲藏地点非常隐蔽,也极其善用药物。

他迷晕了姜瑶绑在一栋废弃的旧工厂,胁迫她打电话回去要赎金,100 万。

但是她没有照做,反而一通电话将年少的我骗了出来。

当我睁开眼时,已经被绑在座椅上,谢慕吊梢眉眼,擦拭着手里发亮的短刃,冰凉的刀面贴在我脸颊上:「听说你家更有钱?」

他神色中显露出的疯狂,让我感觉他的绑架不全是为了钱,而是出于一种报复。

报复那些家庭美满,身体健康的正常人,以此填满他扭曲变态的心灵。

谢慕抓住我的头发狠狠撞向地板,他眼底的狠厉透着癫狂。

好在多年来缠绵病榻,他的力气比成年男人小了不少,但巨大的冲击力依旧让我昏了过去。

闭上眼前我看到了挣脱绳索的姜瑶。

再次醒来,我已经在医院。

醒来后听到的第一个消息,谢慕死了,谢初辞杀的。

警察局来人做笔录,让我详细描述当晚的情形,并告诉我,警察赶到的时候,谢初辞手里握着凶器,而我昏倒在一旁,躺在地上的谢慕早已没了声息。

现在想来,姜瑶在杀完人后,将昏迷的我伪装成杀害谢慕的凶手,并引导谢初辞相信人是我杀害的。

14

「谢初辞,不要靠近那栋废弃工厂,更不要相信小舅一家的谎言。」

我喊出这句话的同时,温润的液体顺着鼻尖滴落下来,在我白色裙摆上漾出鲜红的斑点。

随即又吐出一口鲜血,趴在床沿猛烈地咳嗽起来。

看来,我的话又要改变历史轨迹了。

我连忙捂住手机的收音口,还是被谢初辞发现了异常。

「姜宁,你怎么了?」少年声音透着急切。

我费了好大劲才稳住呼吸,尽量让自己的嗓音保持平静:「没事,太紧张了,喝水呛到了。」

谢初辞沉默片刻后,轻轻嗯了一声。

我关上房门,不愿让爸妈看到现在的样子。

我知道,命运的改变对我身体造成的创伤已经越来越重,我也已经濒临极限。

可是我无法想象,没有谢初辞的未来。

时间一分一秒过着,我记忆中的片段开始重新洗牌,一些存在的记忆被擦去,一些新的回忆涌入脑海。

那晚,年少的我没有被姜瑶的电话骗到废弃工厂,谢慕转头给小舅一家打了要赎金的电话。

谢初辞站在我面前,第一次热烈又真挚地直视我的眼眸,仿佛想用一眼看尽我的一生。

他把我揽入怀里,说了一段我听不明白的话:

「傻瓜,我那么聪明,你怎么可能瞒得过我。」

「听我的话,好好活下去,小姜妹妹。」

然后,谢初辞出了门。

再然后落在我脑海中的,只剩下警车的鸣笛,小舅一家撕心裂肺地哭喊。

姜宁死了,死于头骨遭受猛烈撞击。

谢慕也死了,死在谢初辞手上。

谢初辞去自首,然后死在了监狱里。

我最终还是没能救下藏在心底十年的男孩。

15

我从梦中醒过来,爸妈围在我床前,向医生再三询问我的状况。

情况比上次入院更糟糕了,医生说如果再晚一些,我便再也醒不过来了。

眼泪模糊了我的视线,我知道,谢初辞他再一次救了我的命。

我发了疯地找那部粉色洛基亚,却怎么都找不到它的踪迹。

跟十八岁谢初辞的联系,彻底断了。

我躺在病床上,哭得很大声,一声声压抑的,痛苦的声音,仿佛从我灵魂深处抽丝剥茧般一丝丝抽出来,散布在病房里。

养病的日子,我来回翻阅十七岁那年相关的物件。

冥冥中总觉得会找寻到一些遗漏的信息。

终于,在翻阅那部曾被谢初辞用来联系我的旧手机时,发现一封来自 2012 年 5 月 3 日晚的短信。

收件人是谢初辞。

我印象中没有这条短信。

颤抖着手点开了信息,里面是一段话:

「十年后的小姜妹妹,

我的人生一直算不上平坦,能被姜瑶父母养大我已经很感激;

谢慕是个疯子,如果不是我,姜瑶也不会被他盯上。

我必须去救他。

不过你放心,我报了警。

如果我能回来,我一定会去跟 18 岁的你表白。

如果我回不来,那小姜妹妹就找一个很爱你的人,顺便连带着我那份一起活下去。

你的,谢初辞。」

眼泪砸在屏幕上,我哭红了眼。

我低估了谢初辞的善良,从始至终,他都做不到对养父母的女儿坐视不理。

16

出院后,我去了趟墓园。

这里有个叫谢初辞的少年,永远长眠于此。

给他带了束野百合,靠在谢初辞的墓碑前说了好一会儿话。

直到夕阳落山,云雾消散之际。

我对着它许愿。

希望下辈子,我的少年生于美满之家,健康平安,永远尽享欢愉。

愿你所有晦暗留给过往,凛冬散尽星河长明。

(完)

作者/牛奶撞泡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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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4-03 17:44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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