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成为了太子的续弦。
无人知道,他为迎我入门,生生逼死了自己的原配。
大婚之夜,他俯下身,眼底含笑,说我这辈子也别想逃出他的手掌心。
否则,就要将我族人满门抄斩,将我心上人千刀万剐。
01
我娘第一次入宫,就是去恭贺宠冠六宫的舒妃娘娘荣升贵妃。
翊坤宫外,有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娃娃跟了她一路。
他指着我娘的肚子说:「这里面有一个小妹妹,你不管她,她就要走了。」
我娘觉得无稽,转身就走。
小娃娃急了,拉了我娘进了翊坤宫,管那个美人榻上千娇百媚的美妇人叫娘亲。
我娘才知道,眼前这眉清目朗的小娃娃,原来就是舒贵妃的儿子。
是那个传闻中得皇上万千偏爱的七皇子,谢淩。
别的皇子加冠才封爵,谢淩周岁那日,便已经被皇上封了荣亲王。
何等荣耀。
舒贵妃皱起柳叶长眉,斥责谢淩不得无礼,不准胡说。
谢淩一张小脸很是倔强,焦急地指着我娘的肚子:「这里真的有一个小妹妹,娘亲快救救她吧!」
舒贵妃和我娘面面相觑。
最后还是舒贵妃觉得孩子眼睛干净,怕是我娘有什么病兆,唤来了太医。
没想到太医给我娘摸了脉便跪下了。
「侯爵夫人已经有了两个月身孕,只是胎相不稳,需要调养,待微臣开两服药来,吃了便没事了。」
此话一出,满殿皆惊。
「我就说吧」,谢淩昂头看舒贵妃,又看看我娘,笑了一笑,眼睛油亮亮的——
「我梦见过她。」
02
我娘身子素来不好,这一胎来得突然。
我爹从京郊军营赶了回来,小心翼翼地把我娘接回了侯爵府,百般精心地娇养起来,再也不准她多行一步。
谢淩在皇宫里成日地缠着舒贵妃,问她侯爵夫人和那个小妹妹何时才可以再次入宫。
舒贵妃被问得没办法,只能时不时派人,带着谢淩来侯府看望。
我娘说,那个时候谢淩常常守在她身边,安安静静地看书或者习字。
学得累了,谢淩便撂了笔,一动不动眼巴巴地看着她的肚子。
我娘觉得好笑,问他在做什么。
谢淩抬起头,眼睛里带着笑意,声音脆生生的:「我在看小妹妹睡觉呀。」
我娘心里怪异,她摸着隆起的肚子,小心翼翼地赔着笑脸:「七爷怎么知道就是个妹妹,若是一个小弟弟,陪着七爷骑马射箭,岂不是更好?」
谢淩老神在在地摇摇头:「兄弟有什么意思?我倒是有几个兄弟,有一个算一个全是庸碌蠢才,我就想要一个妹妹……」
我娘听了这话,再也不敢言语。
谢淩俯身,摸了摸我娘的肚子,声音低而温柔:「快出来吧,我把天下最好的东西都给你……」
03
我娘临盆那日,正赶上了西陲边疆战事焦灼。
宫墙内压抑得紧,所有皇亲国戚都在乾清宫里战战兢兢地候着前线的消息。
偌大的乾清宫,满殿寂然。
众人胆战心惊地跪着,眼睛也不敢抬,大气都不敢喘。
皇帝陛下负手来回踱步,眉头深锁。
他突然顿住,沉声:「淩儿呢?」
舒贵妃惊得冷汗都出来了。
她赶紧跪下,小声回应:「皇上恕罪,淩儿……淩儿他一大早便嚷着赶去宋侯府了……我这就让人把他带回来!」
皇上眸色深暗,沉默不语。
太监没能把谢淩带回来,却带来了侯爵夫人平安诞下一女的消息。
下一刻,西北战事大捷的快报也被送进了乾清宫。
皇上紧皱的眉头终于舒展了。
他连声大笑,道:「好好好!这孩子一出生,西域便平定了,想必是河清海晏、天下太平的好意象!」
于是,我刚出生便被皇上收为义女,封了个西平郡主。
宫里的孩子难生养,皇上的皇子活下来的只有三个,公主更是一个也无。
我这侯爵府里的西平郡主,便成了宫里唯一的女娃娃。
所以,我从出生开始,就被皇宫和侯爵府捧在手心上,千娇万宠,恩赏不断。
其中最宠我的,就是七皇子荣亲王。
别人叫他七爷,只有我敢叫他谢淩。
04
我在侯爵府里长到五岁,谢淩没少出宫来看我。
宫里规矩大,谢淩这偷偷摸摸地溜出来,被抓到了没少挨手掌心。
但是谢淩屡禁不止,手心都被打出了厚厚一层茧。
谢淩一边数着挨板子的次数,一边央求舒贵妃,问她能不能把明日的一齐打了,他明日想留在侯爵府陪我扎竹马玩。
舒贵妃哭笑不得。
于是她去求了皇上,许了谢淩一个可以自由往返皇宫和宋侯府的恩典。
从此,谢淩来我家更是平常,十日里倒是有六日会过来。
七巧板、斗草、蛐蛐儿、九连环、哗啷棒……他都带我玩了个遍。
玩累了,他便把我抱上膝头,教我念诗。
我名字里面有个「棠」字,他就背下了所有咏颂海棠花的诗词来教我。
我喜欢吃御膳房做的蟹粉卷,他便次次用锦盒装了新鲜出笼的给我,到了我手上热气都没散。
皇上赏他个什么吃的玩的新奇玩意儿,他自己碰都不碰,赶紧差人送入侯府……
舒贵妃似笑非笑地说:「这小子恨不得把翊坤宫都搬空给棠儿。」
我娘小心周全地陪在一旁,斟酌着笑道:「到时候这些东西全都要随着棠儿嫁妆单子流回去,侯府还要搭上不少,如此也不算贵妃娘娘亏了。」
舒贵妃笑得眉眼弯弯,容色艳丽仿佛要颠倒众生。
她拉过我娘的手,甜腻的声音里夹杂着告诫的意味:「棠儿是一定要给我当儿媳妇儿的,你这话说出口了就别后悔。」
我娘听着院子里我和谢淩的笑声,起身福了一福:「长居千行里,两小无嫌猜,妾身不敢。」
我在秋千架上玩得气喘吁吁,跑过来扑进我娘怀里,仰头问她:「什么叫两小无嫌猜?」
我娘把我抱在膝头,笑着不言语。
没得到回答,我又转头去问谢淩:「谢淩,什么叫两小无嫌猜?」
谢淩也不言语,只是亦步亦趋陪在我身旁,随手拂去了我发间的落花。
05
阿娘身子不好,从此再没有孩子。
侯爵府只我一个孩子,我也从来没觉得寂寞。
毕竟谢淩时常陪着我。
就连谢淩开蒙进御书房,他都求了皇上让我伴读。
我才不想去。
向来皇子伴读都是从皇亲国戚、满朝勋贵中选一个适龄男孩去,万万没有我一个女娃娃顶上的道理。
况且御书房卯时就要开课,我要从侯爵府赶过去,天不亮就要起床……
我才不去!
我从罗汉榻上跳下来,要进宫去和谢淩理论理论。
我就不信他能强迫我。
但是阿娘皱着眉,柔柔地劝我,说皇帝陛下已经开了金口,这是难得的恩典,我再说不去,那就是抗旨。
我撇着嘴,不服气地看着我娘:「但是谢淩还没有问过我的意思呀?」
阿娘叹了一口气,把我揽进怀里,认真地看着我。
「棠儿,你跟娘说实话,你对荣亲王……可有几分喜欢吗?」
喜欢?
我懵懵地点头。
她摸了摸我的头,松了口气,说:「那就好……」
娘亲郑重地看我,若有所思:「……如果棠儿有朝一日,为娘是说如果……不喜欢荣亲王了,那可要早早说出来,不然……不然可就来不及了……」
什么来不及来得及的。
我怎么会不喜欢谢淩呢?
我没有兄弟姐妹,谢淩就像我的亲哥哥一般。
怎么会有人不喜欢自己的亲哥哥呢?
06
虽然被劝住了,但是让我每日早起一个时辰,我还是很生气。
我想我一定要好好地跟谢淩闹上一闹。
我长这么大,还没和他生过气斗过嘴呢!
我在软轿上昏昏欲睡,已经想好了在书房里怎么跟谢淩瞪眼睛扬眉毛,我要拿什么话问他,问他为什么不听听我的意思。
但是到了御书房,桌上已经备好了我最爱吃的小食,热腾腾地飘着香气。
谢淩眉眼带笑,递给我一支翠莹莹的玉笔,上面刻着我最喜欢的狸猫。
我得了好吃好玩的,一下子就忘了那些在轿子上的谋划。
他做小伏低地哄着,我陪着他日日读书也就成了惯例。
我每日天不亮就要进宫,哈欠连天,早课还没习完就趴在案牍上睡个天昏地暗。
舒贵妃看着我困得没个人样,便把翊坤宫的西暖阁辟了出来,让我住进去。
说这样,我就不用日日奔劳,徒增辛苦了。
但是我不想住。
就算是要早起晚归,我也想回家和阿娘在一起。
只是阿娘又温声细语地劝我,说贵妃娘娘特意为你安排了厢房,你一次都不住,难免显得不识抬举,总是要时不时住一次才好。
阿娘都这么说了,我也就瘪着嘴留宿翊坤宫西暖阁了。
舒妃娘娘的翊坤宫,向来是一等一的豪华,我睡的这床被子,都是拿最柔软的金线绣的。
但是我睡不着。
在家的时候,我夜夜都和阿娘一起睡。
她把我抱在怀里,柔柔地唱着她家乡的歌谣,别提有多好听。
爹爹去西北巡营去了,要一年半载才能回来。
阿娘一个人睡,会不会也像我现在这样,怕得睡不着觉?
想着想着,屋子里的高大陈设都变成了黑漆漆的凶兽,扑上来要咬我一口。
我在被窝里面蜷缩着,眼泪全洒在金丝玉枕上。
但是我也不能哭出声来,免得被小丫鬟听了去,丢了我侯府的派头。
我闷在被子里,咬着嘴唇哭,哭得喘不过气来。
突然,我的被子被掀开了,月光渗了进来,落了满床。
谢淩逆着光,青涩英挺的脸在阴影里晦暗不明。
看到我的眼泪,他登时就慌了。
泪眼蒙眬中,他手忙脚乱地抹去我的眼泪。
「棠儿,别哭呀。」
我伸手推他,说都怪你,害我不能和阿娘一起睡,我听不到阿娘给我唱的摇篮曲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垂着头,样子有几分落魄。
「我还从来没有和母妃一起睡过,也没有人给我唱过摇篮曲……」
他看起来比满脸泪痕的我看起来还要难过。
我一下就哭不出来了。
我为难地看着他,小声说:「那…那我给你唱?」
他眼眉低垂,低低地「嗯」了一声。
我想着阿娘往日给我唱的调子,轻轻哼唱起来。
谢淩盘着腿靠在我床头,闭着眼睛专心致志地听。
唱着唱着,我便困了……
恍恍惚惚间,我听见了谢淩轻声和唱,声音清脆悠扬,仿佛来自远方。
只听一遍就会了,不愧是谢淩。
07
除夕将至,天气越发的冷,谢淩的学堂停了,我欢欢喜喜地告假回我的侯爵府。
谢淩送我回家,轿子里,他看起来不是很开心。
我拉他的手,问他是不是也觉得早上的那碟芝麻酥不好吃。
他笑得勉强,一双手把我的手裹进掌心。
他目光看着窗外,说总觉得会有不好的事要发生。
我笑他神神叨叨。
都快过年了,发生的事一定全是好事!
果然,我们前脚刚到侯爵府,后脚爹爹竟然就回来了。
我大半年没见他了,欢喜疯了。
我松开谢淩的手,一下子扑进他的怀里。
爹爹却伸手将我轻轻挡了一下,先规规矩矩地向谢淩行了礼。
然后他从身后推出来一个男孩。
那人看着和我一般大,但是他的样子,和我们这些从小娇养在深宫大院的娃娃一点都不一样。
他挺拔瘦削如苍松翠竹,青涩的眉眼中皆是坚毅疏离,一点都没有孩童的稚嫩和懵懂。
光是看着他,仿佛就能触摸到关山上百年不退的积雪。
我从谢淩身后小心地探过去,捻了捻楚玖单薄的衣襟,轻声说:「……你冷不冷呀?」
楚玖下意识退了一步,扫了我一眼。
那一眼说不上是厌恶,最多是有点意外和疏离。
但是我还是被他眉间的寒意吓到,往谢淩身后缩了缩。
谢淩皱了皱眉,言行举止间换了一套做派。
一言一行全是从来没有对我展现过的天家风范,一身贵气,压得人喘不上气来。
那个人沉默半晌,对我和谢淩行了礼。
我听见他嘴里第一句话,语气淡淡的,带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淡漠:「王爷万安,郡主万安。」
08
夜深了,阿爹坐在我床边,一五一十地把那个人的来历说给我听。
他叫楚玖,是我爹最宠信的副将的儿子。
西北巡营的时候,乌若的残兵败将潜伏多日,偷袭了我爹爹。
千钧一发之际,楚副将替我爹爹挡了长枪,不幸当场毙命。
除了楚副将,楚玖的亲人早就都被乌若屠戮殆尽了。
现在楚副将也死了,楚玖便成了孤身一人。
爹爹将我抱在膝头,说他已经把楚玖收为义子。
他说不能让楚副将在世间还留有牵挂。
他让我以后一定要好好待楚玖,要把他当成自己的亲生哥哥一般看待。
我在爹爹怀里听得入神。
「是他爹用命换了爹爹的命,我把我所有的玩具都分给他,我把阿爹阿娘都分给他。」
我抓住爹爹的衣服,哽咽着说。
楚家终年为国镇守西疆,于我们大周有着国恩。
他爹爹为了救我爹爹身死,于我宋家也有着救命之恩。
他比我年长一岁,从此便是我的哥哥。
09
正月初七,各府得了宫里的赏赐,是要入宫谢恩的。
我们侯府得了比别家更丰厚一倍的赏赐,我娘要带着我入宫。
我不愿意去。
我娘奇怪了,说你往日不都吵着要入宫看看贵妃娘娘和谢淩,现在怎么不愿意去了?
今天当然不一样了。
我扳着手指跟阿娘分辩——
楚玖从西疆过来,还没出过门,日日都闷在府里面,对着墙发呆,整个人看着阴沉沉的,怕是要把自己困成个呆头鹅。
我好不容易才说服他,让他跟着我到街上逛逛,看看花市。
我已经合计好了,要带他去浣纱巷里吃糖葫芦和元宝汤,去花楼街上看艺人吞刀舞剑踩高跷,去土地庙里求两个平安结…
如此热闹欢快,楚玖必定能笑出来……
还没说完,阿娘皱着眉道:「那假若贵妃娘娘和七爷问起你,我要怎么说?」
我急着和楚玖出去看灯,跳下软榻,随口就答:「阿娘就说我病了。」
阿娘追着我出门,在身后不知道说了些什么。
我一门心思都在花市上,也没留神听。
10
我娘不放心,吩咐了一群家丁远远跟着我们。
我嫌烦,拉着楚玖的袖子,在人群中钻来钻去。
楚玖被我拉得步伐不稳,踉跄了几步,皱着眉头看我。
我尴尬地笑了笑:「我不想他们跟着。」
楚玖垂眸,往后看了看那一堆偷偷摸摸猫着的家丁。
然后他第一次主动握住了我的手,揽住了我的肩,将我整个人半拢在怀里,带着我极快地在人群中穿梭起来。
速度很快,我没反应过来,只觉得眼花缭乱。
身后那些家丁,很快被我们远远甩在了身后,再也看不见踪影。
他终于停了,我好不容易站稳,喘匀了一口气。
抬头一看,我愣住了。
他把我带到了花溪旁,一条河上全是莲花灯,明灭交织,恍若星河。
「真好看!」我惊叹,「好像夏夜里的萤火虫!」
楚玖沉默一会,也开了口,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夹杂着西北的朔风和肃杀。
「……像是在城墙上往下望,烽火星星点点的,照着泥和血。」
我一愣,想了想那个画面,突然觉得有些喘不过气来。
我握住了他的手。
他的手很冷,有些颤抖。
我把我暖和的手塞进他的手心。
他沉默地看了我良久,漆黑的眸子里映照着灯火。
回去的路上,我的头发被糖葫芦缠住了,解得艰难。
不知道是不是我手忙脚乱的样子实在是滑稽,我看到灯光花影中,楚玖提了提嘴角。
我像是被那笑容晃住了神,心狠狠跳了一跳。
他伸手下来,三下两下就轻松地把我的头发摘了下来,然后他皱着眉看着一塌糊涂的糖葫芦,说:「吃不得了。」
「没事没事!前面还有吹小糖人的,我们去看看!」
我拉着他的手往前跑去,将发烫的脸藏在他看不见的地方。
总算看到他笑,我这一趟出逃计划也算圆满。
11
回到家的时候,侯爵府很是安静。
往日这个时候,阿爹阿娘已经睡觉了,今天怕是在等我们。
待客堂少见地点了十足十的灯火,但是满室寂静的,一点声响都听不见。
这么晚了,还会有什么客人?
我拉着楚玖往灯火通明处跑。
待看清堂内的情况,我的脚步一下就顿住了。
谢淩坐在高堂上慢条斯理地喝茶。
阿爹阿娘小心陪在下侧,噤若寒蝉。
那些被我甩下的家丁跪了一地,领头的那个管事趴在地上一动不动,下半身被打得鲜血淋漓。
我家待下人从来宽厚,从没动过棍棒,这也是我第一次看到血。
我呼吸一滞,双腿虚软起来。
身边的楚玖一把将我扶稳了。
谢淩听到了动静,抬起头来,目光悠然游走到我和楚玖交握的手上。
他笑端着茶盏,笑了一下笑。
「不是病了?」
他负着手站起来,一步一步走近。
灯火摇曳,他不知什么时候长得这么高大了。
逆着灯光,他的脸色晦暗不明。
他身后,阿爹阿娘都跪在了地上。
阿娘声音里带着央求:「七爷,棠儿还小,她不是有意欺瞒您的……」
谢淩从来好相处,以前我阿爹阿娘要向他行大礼,他是不受的。
我也从来没对他行过礼。
可是如今,他稳步走近,一身月牙白锦袍,身形清瘦,容颜如画,说不出的雍容雅致,里面盛满皇家特有的威压和矜贵。
我心里一慌,冷汗顿时就出来了。
我下意识就要跪下去。
谢淩一把托住了我。
他一双手臂像是钢铁浇铸的,捏得我生疼。
「你永远不用跪我。」
谢淩眸光温柔:「只是以后不要再骗我了。」
我一晃神,看到了案上描金绘彩的食盒,里面装满了我爱吃的蟹粉卷,还有我前段日子里嚷嚷着想吃的荷叶酥。
看着已经摆在那里很久,连热气儿都没有了。
谢淩定是下了祭坛就匆匆赶过来的。
我心里有愧,弱弱应了声好。
他轻咳了一声,变脸一般,那些和善温柔全部不见了了。
他轻飘飘看了一眼跪在地下的楚玖,沉声开了口:「楚玖私自带着郡主外出,险些将西平郡主遗失在外,罚跪宋家祠堂三日。」
我抬起头,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谢淩。
我的解释他一句都没有听,只是威严万千地看着楚玖低垂的眉眼,那目光像是要将他瘦削如竹的身躯压弯。
「是。」
楚玖面色淡淡的,不卑不亢地开了口。
12
那个被打的家丁没有死,我掏了我的体己钱,求我的丫鬟小鸾,去找了最好的大夫给他医治。
「大夫说没有伤着筋骨,只是看着吓人,过两个月就能好全了。」
我终于松了一口气,一边将蒸笼里的汤水端进了食盒。
楚玖在家祠跪了一早上了。
祠堂修得高大雄伟,冬日里是彻骨的冷。
我要去看他,小鸾把我拦了下来。
「七爷吩咐过,下雪了,霜重路滑,不要再让您出门了,免得在哪里摔了……」小鸾为难地说,「这也是夫人的意思。」
我简直怀疑自己听错了。
我不可置信地指着自己的鼻尖:「这可是我自己的家呀。」
小鸾在我面前跪下了,低垂着眸子,说:「小姐,对不起。」
我眼前闪过了那管事身下的一摊血迹……
「那你帮我给他吧,」我轻轻说,把我准备的汤食软垫递给了小鸾,「是我对不起你们。」
小鸾起身,仔仔细细替我抹去眼泪,怜惜地看着我:「小姐你对每个人都太好了。」
我将满脸的泪水全蹭在了她的衣襟上。
小鸾抚摸着我的头发,犹豫了半晌,踟蹰着说:「……但是有些人,见不得你对别人好。」
不知为何,就算是在王府,在我的闺房中,我的心也顿时乱跳起来。
我赶紧去捂小鸾的嘴,朝她摇了摇头。
小鸾沉默了半晌,叹了一口气。
三天之后,我在屋檐下站着,小鸾替我撑着伞,伞上积了薄薄一层雪。
楚玖从地上起身,推开小厮的手,缓缓地站起来,踉跄了两步,站稳了。
然后他看到了我守在外头,对我安抚地笑了一笑。
我也朝他笑,将眼泪生生压了下去。
从此冬日里,楚玖的膝盖总有那么几天会疼痛不能弯曲,难以行走。
他瞒得好,我是到很后来才知道的。
13
年过完了,我照常去宫里陪谢淩读书。
他待我一如往常。
但是我知道他什么都明白,他知道我怕他。
我几天都没有跟他说过一句话。
谢淩也不说话,只是没完没了地临摹那一张《四纸飞白帖》。
我偷偷瞄着看——
谢淩从来没有写过这么难看的字。
他的字是翰林大学士一笔一画亲自教的,写得很有风骨。
不知为何,他如今一双手虚浮无力,压抑不住地抖。
终于他一个失力,翠湖玉笔摔到地上,断成了两半。
我终于忍不住,拉过他的手,挽上他的袖子……
我一愣——
他的手背上全是鞭痕,一看就是新添的,有几条伤口还浸着血。
我怒气一下子冲上了头,声音都发抖:「是怎么弄的?!是谁打你?是谁敢……」
谢淩将手撤了回去,无言地看我,手指抵在嘴唇上,轻轻「嘘」了一声。
我顿住了。
也是,这普天之下,还有谁还能伤害谢淩分毫?
我心里一下子酸楚得厉害,我悄悄问:「是舒娘娘?还是……」
谢淩笑着摇摇头,将袖子盖了回去,不准我再提。
最后还是谢淩身边的阿顺悄悄拉住我,说:「我的祖宗,你别难为七爷了,他那天从祭坛下来就要去找你,晚上回去被皇上抓个正着,被狠狠抽了顿藤条,这两天筷子都拿不起来……」
谢淩从小被皇上捧在手心宠爱至极,重话都没听过两句,如今却为了我挨了藤鞭……
我想着这几天对他横眉冷对,没个好脸色……
我心里愧得说不出话来……
我回家仿了他的字迹,替他写了整整齐齐的一叠功课交给夫子。
他不动声色地看着,眼底有几分意外和欢喜。
「还疼吗?」
我悄悄问,隔着衣袖摸了摸他的伤口。
谢淩摇了摇头,把我的手拿起来,贴在他的脸上,无限眷恋地蹭了蹭。
「只要棠妹妹原谅我,我就不疼。」
一丝怪异感涌上心头,我抽回了手。
谢淩像是被牵动伤口,「嘶」了一声。
他可怜兮兮地看着我:「我那日以为你跑丢了,急火攻心了,我不是有意的,妹妹别不理我,这几日我没有一天睡得好,梦里都是你在骂我……」
我心里酸楚得一塌糊涂。
我想了想,小声道:「那你以后,再也不可以轻易伤害他人了。」
他低低「嗯」了一声,伸出手来跟我拉了勾。
14
我亲手给谢淩做了几顿不重样的小食儿,都是他爱吃的。
作为交换,谢淩答应了我,要向无辜受牵连的楚玖道歉。
皇子向个臣子道歉,还是我头一遭听说,但是谢淩答允得很是爽快,一点都没有他那天在侯府对着楚玖冰冷如霜盛气凌人的样子。
我想他永远都拗不过我。
我怕谢淩和楚玖从此结了仇,便多多地引他们到一块儿,不是约着赏雪煮茶,就是猜灯谜做对子……
都是我最亲最近的人,若是他们能成了好兄弟,那该多好。
但是这两人之间总是淡淡的,看着是有礼有度,但是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分外疏离。
我最开始有几分不甘心。
久而久之,我也就随了他们。
想来是人各有性子,不能勉强。
日子这么一天天地过,又是莺飞草长三月天。
乌若换了新王,新王一心求和,向中原的皇帝连递了三张拜帖,连带着丝绸美酒骏马若干。
从此,西陲的烽火算是彻底熄了。
我陪着楚玖去郊外纵马。
他朝西遥拜,然后将一壶热酒全浇在了地上。
「从此,他们可以睡得安稳了。」
楚玖遥望许久,叹息着说。
我有样学样,也朝西方拜了拜。
他看着我,眼底都是笑意:「你做什么?」
我理所应当:「你的家人,自然也是我的家人,我多拜拜,希望他们在天之灵,能保佑你一生平安顺遂。」
楚玖眸光闪烁,伸手摸了摸我的头:「希望我们两个都得偿所愿。」
我想问他的愿望是什么,但是看着他带笑的眼睛,我没好意思问出口。
回去的时候,我赖着要和楚玖骑一匹马。
他无奈地笑了笑,将我托上了马,自己长腿一跨,稳稳地将我稳在怀里,不受一点颠簸。
「不是教会你骑马了?」
他温热的声音在我耳后响起。
「哪有你骑得好,你愿意驮我一日,我便躲懒一日罢了。」
我一本正经地说。
「那你只怕一辈子都学不会骑马。」
他的声音带着笑意,我从未见过楚玖如此放松,像是百年坚冰终于开始融化。
我躲在他怀里,感觉到他胸膛里一颗心在磅礴跳动,庆幸他看不见我的一张滚烫的脸。
15
到了中秋,西疆来了个乌若公主。
她的眼睛是墨绿色的,看着比我最喜爱的宝石珠子还圆润清亮。
我长这么大,还没有见过这么好看的人。
可惜这么好看的人,从进宫那日起,便躲在了皇上特修的望月阁,再也不外出一步,也不准人进去。
我有对付楚玖的经验,在她楼下吹了半个晚上的羌笛。
我羌笛的手法曲调全是楚玖手把手教的,大漠的味道没有十分也有七分。
才吹到第三支小曲儿,她便开了宫门让我进去。
我看见她在月光底下偷偷地抹眼泪,说想家。
她拉着我一夜未眠,颠来倒去地跟我说话,讲西北雪原的风光,讲寒夜里羊群会挤在一起取暖,冒着腾腾的热气,讲夏天躺在比人高的草地上,抬头就是满天繁星……
她的名字很长,那些音调我从来都没有听过,也学不明白。
她弯着眉眼笑了,说叫她姜羽就行。
她比我大三岁,我就叫她羽姐姐。
羽姐姐解了愁,就显出了她原本活泼的性子,她天天往侯爵府跑,拉着我骑马射箭,和我极好极好。
只是这么一个草原上自由自在无忧无虑的小公主,跑到中原来做什么?
阿娘犹豫半日,才告诉我,如今乌若换了新王,羽姐姐是那新王最小的公主,是要嫁给中原王朝太子,以修秦晋之好……
我愣了:「但是皇上没有立太子啊……」
阿娘言语间很是隐晦:「……公主身份尊贵,且年岁还小,不急一时。」
我觉得也是,姜羽姐姐年龄比我大几岁,但是也有限,以她的万众挑一的容貌和性子,无论是配哪个皇子,都是配得起的。
「何必指定是太子?若是未来的太子不合她的心意,难道也要嫁?」我撇撇嘴,「若是我,一定要嫁给心爱之人,就算他是个匹夫走卒,无甚功名爵位,我也是嫁得的!」
阿娘谴责地看了我一眼,说你当别人都是和你一个性子?
我说别人我不敢说,但是羽姐姐必不是贪慕虚名的人。
阿娘说我发疯,只顾着烹茶,不再和我胡闹。
半晌,她又留神我的反应:「若是七爷要娶她,棠儿也是这话?」
我认真想了想。
羽姐姐和谢淩站在一块,一个灿若骄阳,一个皎若明月,实在是般配得很。
简直就是书上说的金风玉露一相逢。
「当然。」
我笑阿娘多此一问。
16
可惜两人般配是般配,但是好像都无那层意思。
谢淩一直对羽姐姐淡淡的,不论我跟谢淩吹破了天,他总是敷衍着过去了,从来不往心里去。
羽姐姐也对谢淩有意疏远。
「他看着我的时候,像是透过我看向别处,让人生怖。」羽姐姐和我咬着葡萄悄悄说,「他若是真的中意什么人,对那个人来说绝非好事。」
羽姐姐极其聪明的人,没想到也有看走眼的时候。
我当下就拍着胸口替谢淩打包票,说这孩子是我从小看到大的,人品才干绝对一流。
羽姐姐笑着推我,说他这么好,那你为什么不嫁给他?
不待我辩解,羽姐姐已经装出恍然大悟的样子,眼神轻轻瞟过葡萄架下安安静静看书的楚玖:「哦,是了,我们棠妹妹心里早就有人啦!」
我红着脸去挠她,两个人满院子跑。
楚玖放下书,眸子追着我跑,眼底全是缱绻的温柔。
17
我们三个消磨时光的时候,谢淩几乎不参与。
他近日好像在和舒贵妃娘娘抗衡着什么,母子俩几天都没说一句话。
我有些担心他,但是真的问起来,他总说无事。
我于是更担心,得空了就去宫里看他。
一次我又进宫,正巧看到谢淩从翊坤宫里出来,脸色晦暗,眉头拧得跟麻绳一般。
他恍惚之间看到我,竟然还吓了一跳,看着我发愣,半晌才回过神。
「是不是功课偷懒了,被贵妃娘娘责罚了?」
我探过去,伸手给他擦了汗。
谢淩静静地看着我,突然拉了我的手,用了很大的力气,捏得我有些疼。
谢淩眼神很是奇怪复杂,欲言又止,半晌才开了口:「……若有一件心爱之物求而不得,棠儿会怎么做呢?」
这问来得突然,我苦苦思索了半天,实在是没想到我能有什么求而不得的事。
我踌躇着说:「求而不得就不求了,退而求其次,寻个类似的物件儿,也不是不可……」
他定定地看着我:「若此物世上唯此一件,绝无替代呢?」
我皱着眉琢磨了片刻,为难地说:「……没这东西,我能活吗?」
谢淩万分笃定地说:「活不成。」
我泄了气。
这是天底下顶顶艰难的事,我才不相信从小被整个皇宫捧在手心的谢淩会碰到这等难事。
「那就无法了吧。」我艰难开口,「既然活不成,那只能继续求着,哪怕多费些时日工夫,也要尽力去够,也许总有一日能够到呢?总不能为此不活了吧……」
我说着说着,心里一恍惚。
谢淩他说的,不会是那天下至尊的位置吧……
但是就算皇上立了他人做太子,谢淩也是个富贵闲散王爷,如何活不成?
我一激灵,赶紧改口:「其实每个人怎么个活法,也没个定数,你觉得自己活不成,说不定柳暗花明,别有洞天……」
但是谢淩好像半句都没听进去。
他只是敛着眉眼笑了笑,然后松开了我的手,低低地说:「你说得对,哪怕费些周折,也是值得……」
半晌,他抬头给了我一个意气风发的笑:「我决定了。」
我不得要领,但是看着谢淩终于振奋了些,我也开心起来,将自己为何在这里忘得一干二净。
谢淩伸了个懒腰,揽着我往小厨房的方向走,一边随口说道:「草木丰茂,正是赛马的好时候……」
说到这个,我来了精神。
太学士给他讲的课业越来越重,且到了我不能听的部分,我也就功成身退,成日在家游手好闲,缠着楚玖和羽姐姐教我骑马射箭吹羌笛。
有了两个好师父,我的骑术可以说是突飞猛进。
「那就下月初七?我叫上楚玖……」我终于想起了做媒的事,赶紧又添了句,「再叫上羽姐姐。」
我跃跃欲试:「我现在骑马射箭都是一等一的强,这次你未必能赢我了!」
谢淩也笑了,语气胸有成竹:「我必有所得。」
18
初七,我领着楚玖和羽姐姐欢欢喜喜到了马场,谢淩已经备好了全套的马具。
羽姐姐亲自挑了一匹最英俊健壮的高头大马,扬鞭娇喝,一人一马如箭一般射了出去。
楚玖眉头微皱,拍马紧随其后。
谢淩不紧不慢跟在我旁边。
多日不见,他整个人看着清瘦了不少,但是很是自在肆意,不像上次见面那般阴郁。
我在心里埋怨他:「羽姐姐眼看已经相中了三哥哥,你还这样不紧不慢的,我都替你急。」
谢淩笑得很含蓄:「公主的婚事,还未可知。」
什么未可知,羽姐姐亲口跟我说的,皇上唯一的嫡子三皇子,被皇后娘娘教养得温良如玉、肆意潇洒,极合她的胃口,这难道还不真?
「好可惜啊……」我默默哀号,「羽姐姐这么好。」
谢淩似笑非笑地看着我:「她哪里好?」
「哪里都好!」我扳着手指数给他听,「她漂亮、善良、伶俐,骑马击球跳舞样样都好,诗词歌赋才学了数月就比我长进,世间真是难得有这么灵秀的人……」
「非也。」谢淩打断了我,平静地说,「她好在她是乌若的公主,唯有大周的太子可配……」
我心里一跳,猛地抬头看他。
他逐渐褪去青涩的侧脸轮廓分明,目光锐利地盯着羽姐姐的背影,里面有令人喘不过气的浓重思绪,透出狩猎一般危险的光……
他突然扬声策马,吓了我一跳。
不知道什么时候,羽姐姐的缰绳竟然断了。
看着她失了方向,跌落空中,我吓得失声尖叫。
19
姜羽公主意外坠马,七皇子谢淩恍若神兵天降,追上去三下两下制住了脱缰的马,把惊魂未定的姜羽公主稳稳揽进怀中,方才转危为安……
后来好奇的宫人问起来,我都是这么说的,把谢淩的英姿吹得天上有地下无,平白多了好多小宫女躲在拐角偷偷看他。
羽姐姐坠马,惊慌失措间扭伤了脚,谢淩把她亲自抱回宫里,百般照料,阖宫皆知。
伤筋动骨一百天,羽姐姐伤好了,她的婚事也定下来了。
是谢淩。
那是当然,谢淩的全心全意,任凭是天下所有女子,都难以辜负吧?
我只怪他好生见外,明明对羽姐姐情有独钟,却连我都瞒着。
我在御花园里扶着羽姐姐慢慢走,陪着她晒太阳,揶揄她:「是谁说他绝非良配?」
羽姐姐羞红着脸瞪我。
我心里欢喜得很,生受了她的眼刀。
七皇子和乌若小公主的婚事,这是宫里的大喜事,全京城都张灯结彩,一连庆了三天。
似乎只有楚玖不开心。
楚玖在我身侧观礼,脸上一点喜色都没有。
楚玖经常拿着这种怀疑的眼神看谢淩,无论我这么些年来如何替他辩解,楚玖从未动摇。
这是那年寒冬就结下的梁子,我也化解无能。
只是三个月后,皇上的三皇子冬日失足落了湖,旁边的宫人侍卫竟无一人会水,救上来的时候已经晚了。
他一条命虽然留着,但是双腿已经寒气入侵,恐怕这辈子都无法行走。
舒贵妃协理六宫,出了这种泼天大祸,她不待皇上开口,先将那群无用的宫人侍卫关的关,杀的杀,料理得明明白白,然后自己脱簪戴发,日日跪在乾清殿门口求皇上原谅自己失察之罪。
这一日一日地跪着,把皇上的心跪软了。
若是皇上的心之前还在嫡子与谢淩之间摇摆,经此一事过后,加之乌若的助力,局势已经分明——
大周从来没有残废的天子。
彼时皇后多病,听了这个消息,竟然急火攻心,溘然长逝了。
可怜皇城刚刚摘下红绸,就挂上了白布。
20
我的及笄之礼恰逢国丧,原本阿娘阿爹要给我好好操办一番,但是如今也只能一切从简了。
我倒是没放在心上——
最是温柔敦厚的皇后娘娘走了,我也提不起心思来想其他。
各宫各府都给我送了各式各样的新鲜玩意儿当作贺礼,我看得乏了,坐在窗下休息,一晃眼看到楚玖走过来,我上前把他揪住。
「你呢,你给我什么?」
我朝楚玖伸出手,很是不客气。
楚玖勾了勾唇角,将一支素银簪子放在我手心。
他躲在房间里敲敲打打半个月,神神秘秘的,连我都不准进他的屋子。
我也没想到他竟是在亲手给我做簪子。
微雨海棠勾着银丝,好看得紧。
一丝小雀跃悄咪咪爬上心头,我装模作样扫他一眼,点了点头:「嗯,还不错。」
我的及笄礼办得静默,并无张扬,就连谢淩和羽姐姐,也不过是悄悄来了一趟,略坐了坐,就走了。
「好不好看?」
我凑上去,献宝一般给羽姐姐看那支海棠簪子。
「好,特别好,簪子好,里面的这份心意,更是好。」
羽姐姐笑我。
我不好意思地红了脸。
谢淩目光沉沉,并不多说。
太子事务繁重,他看上去更是阴郁,目光有几分灼人。
太子府带来贺礼像是要把金山银山搬过来一般,里面的一套红色宫装甚是华美无双。
羽姐姐的眼光好,我不敢辜负,珍重地收了起来。
21
羽姐姐和谢淩很是恩爱,不过半年,羽姐姐摸着平坦的小腹,羞答答地告诉我,里面已经有了一个孩子。
我欢喜疯了。
我向来是同辈最小的,现下终于有小侄子了。
还是我最最喜欢的谢淩和最最喜欢的羽姐姐的孩子,我必定拿出我所有珍爱之物来爱他。
但是日复一日,羽姐姐的身子越来越糟,成天不是这里酸痛,就是那里沉闷……
谢淩请遍了天下名医,但是总不见好。
我和楚玖也去太子府看过,她娇美的容颜一天天枯槁下去,生命的光彩从她墨绿的眸子里流走……
「药我是一顿没落地吃,但是总是没用的。」
羽姐姐捂着嘴咳嗽起来,片刻之后手绢上的白花都染红了。
谢淩亲自端了药过来喂羽姐姐喝。
羽姐姐眉头紧皱,像是一点都不想吃。
她无力地推了两下。
「太苦了,搁那儿吧。」
「听话。」
谢淩强硬地握着汤匙,架在羽姐姐跟前,以不能拒绝的姿态,亲自喂羽姐姐喝完了药。
羽姐姐脸上全是痛苦,她咽下最后一口,然后撕心裂肺地咳起来。
半晌,她缓了缓,用枯槁的手拉着我,说:「棠儿,等着孩子生下来,只要他还有一口气,你都要好好地照看他,我只信你。」
我压着眼泪笑给她看,埋怨她就会说些不吉利的话。
好不容易把她哄睡,我站在廊下等楚玖来接,谢淩挑了门帘送出来。
他身上全是药气,看着整个人憔悴不堪。
谢淩向来意气风发,我第一次见他这个样子。
我哽咽着,只得安抚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将我的手仔细裹在手心,眉眼低垂,失魂落魄的样子,半晌才艰难开口,声音低哑:「可以抱一抱我吗?」
我心里发酸,赶紧上去给了他一个轻轻的拥抱。
谢淩身体一僵,随后一把将我拉入怀里。
他紧紧环着我的腰,箍得我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将我的头紧紧压在他的胸膛,我听到他的一颗心剧烈跳动。
「棠儿,我的心乱得很,只有想到你,我才能定一定……」
我听到他一声叹息。
他火热的呼吸全落在我后颈上,烫得我一抖。
他成婚之后,我们鲜少靠得这么近。
我当即浑身都不自在起来。
稍稍挣扎,他却将我搂得更紧。
「太子殿下伤心也要有度,」楚玖的声音在我们身后响起,一片冰冷,「切莫伤了自己的身子。」
谢淩身体一僵。
他放开了我,恢复了那副人前从容不迫的神情。
回去的路上,我的心跳得不安生,一想着谢淩那副绝望的样子,我的心就酸疼得很。
楚玖一路上也无话,只是若有所思地想些什么。
半晌,他才看向我,眼眸深邃严肃:「棠儿,你下次去太子府,一定要叫上我,我和你一同去。」
「也好。」我靠在他肩上,抽了抽鼻子,「羽姐姐这个样子,怕是难了,你也多见见她,只怕见一面少一面了……」
没说完,我已经哽咽得说不出话来。
楚玖沉默不言,只是揽过我的肩,让我能够靠在他的怀里。
我揪着他的衣襟大哭一场。
22
羽姐姐走的时候,我和楚玖正在京外的大感业寺烧香。
我真心诚意地三跪九叩,求老天开眼,留羽姐姐一命。
香灰落下来,烫了我一手。
刚出佛堂,消息便来了——
太子妃产下一子,血尽而亡。
楚玖带着我纵马过去,赶了一夜的路,直到天蒙蒙亮起的时候,我们才到了太子府。
谢淩说,依照羽姐姐的遗愿,太子府给她行了乌若的葬礼。
她的尸骨,已经被烧成了飞灰。
我连羽姐姐的最后一面也没有见到。
太子大恸,数月没有出府。
就连孩子的满月酒,他也没有出面。
羽姐姐搏命生下的那个孩子,刚出生就被舒贵妃抱回了宫里。
贵妃娘娘说,这孩子是现在宫里唯一的皇孙,身份贵重,此刻留在兵荒马乱的太子府,不知道能不能被照料妥当。
我去翊坤宫看过那孩子,他瘦小得跟个小猫崽子一般,我绣的虎头帽带上去,显得很是宽大。
皇后娘娘走了,舒贵妃娘娘成了后宫里位分最高之人,翊坤宫往日已经华贵异常,此刻来看更是金碧辉煌,比皇后娘娘生前的长春宫更像正宫大院。
舒贵妃娇美的容貌多年并无变化,反而更添风韵,完全不像已经有了孙儿的人。
她将孩子递给奶娘,漫不经心地吩咐我:「你代我跑一趟,将这尊青玉佛奉在姜羽的屋内,去去晦气。」
我不言语。
我心里难过。
羽姐姐走了不过月余,已经成了晦气。
舒贵妃拿那柄翠色逼人的如意逗孩子,瞥了我一眼,淡淡开了口:「你去看看淩儿吧,也只有你去,他才开心。」
23
太子府挂满白绸,在春日里却是一番阴郁的样子,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谢淩一身白衣,精神尚好,正沐着月色在案上画画。
画的是院中那一棵繁盛的西府海棠。
我们是同一个画师教出来的,但是谢淩就是从小比我画得好,尤其是这海棠花,被他画得一枝一叶都传神。
我站在身后看了他许久,总觉得他仿佛并不伤心。
男子大抵就是这样的吧。
我祖母走的时候,祖父也是一滴眼泪都没有流下来,只是人一天天地消瘦下去,没过半年,他也就跟着去了。
眼前的谢淩,是有一种随刻就要乘风归去的架势。
我看了他许久,直到他开了口,我才回过神来。
「楚玖没跟着你?」
谢淩搁了笔,在海棠画上细细盖了个太子私章。
「他替爹爹去巡营了。」
爹爹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往年在战场上受的那些伤全都翻了出来,他总觉得自己还强盛如往昔,但是我和阿娘都清楚,他已经逐渐年老了。
「难得。」
谢淩轻笑了一声,将画好好收了起来,看似心里头轻快不少。
他低头看我,眼神浮现出些央求的意味。
「陪我喝两盅吧,棠儿,你许久没有陪我一同喝酒了。」
我许久没喝酒,也不想喝。
谢淩看了我一眼,平静开口:「喝点吧,这还是她生前亲手酿的。」
我心中一撞。
谢淩把酒杯塞进我手里,和我轻轻碰了一下,仰头干了自己的。
我也浅浅抿上一口,酒极清冽,带着淡淡的梅香。
羽姐姐是爱酒之人,爱喝,也爱自己酿,她在的时候,不知道诓我喝了多少。
谢淩盘腿坐在我身边,眉眼低垂着又干了一盅,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我想他也在怀念羽姐姐。
「你和楚玖的婚事是在什么时候?」
谢淩突然开了口。
「楚玖想早点定下来,」我带着醉傻笑起来,「但是阿娘说还想留我两年……」
他淡淡应了声,又给我蘸了一杯:「他是该急。」
「这种事,你们男子都是急的……」
不知道是羞还是醉,我的脸烫了起来,我用手一摸,只觉得手冷。
「我不急……」他盘着腿,看着院子里那棵盛放的海棠,淡淡地说,「我有所求,必珍藏于心,再徐徐图之……」
我喝多了酒,只觉得身上热得厉害,头上发昏,他的话在我耳边外面飘来飘去,没有一句能钻进脑子里。
我靠在他的肩上,思绪飞到很远很远的地方。
我想到很小的时候,我俩溜进酒醋房偷酒喝,我贪甜,吃多了酒糟,醉得一塌糊涂。
谢淩无法,背着我偷偷溜出酒窖,但是他也不敢带我回翊坤宫,只能陪着我在御花园假山石头上看月亮,看着看着,两个人都睡着了。
那晚,阖宫找了我们整整一夜……
那个时候,我们没有遇到楚玖,也没有遇到羽姐姐,光我们两人,日子过得没心没肺,无忧无虑,没有哪一天不开心……
我不晓得自己的眼泪什么时候涌了上来。
我抽了抽鼻子。
谢淩低下头看我,一张脸全在阴影里,只有一双眸子比夜色还深沉。
「谢淩,你不要哭。」
我伸手替他擦眼泪。
他握住我的手裹在手心里。
其实只有我在哭,谢淩连一滴眼泪都没有。
我哽咽着说你想她的时候就要哭,压在心里要憋出病来的。
但是谢淩还是没有哭,我只感觉到他隐忍克制的痛苦。
迷迷糊糊中,我被人抱了起来。
那个人走得很稳,将我妥妥帖帖放在软箩里。
我晕晕忽忽,只觉得这是羽姐姐先前养病的寝室。
她走之后,我再也不愿进来。
案上那尊青玉佛像正在看着我,慈眉善目的,却让我的心突突地跳起来。
我口干舌燥,昏昏欲睡,又死活无法进入梦乡。
恍恍惚惚间,有什么东西重重压在我身上,紧紧贴着我,让我从手到脚都是烫的,一点都不舒服。
「楚玖?」我迷迷糊糊伸手推他,喘了两口气,「我好热,带我回家吧。」
那个人沉默了一会,低笑了一声,拿沙哑的声音应了句好。
24
半梦半醒间,我听到外面的喧哗吵闹声,好像有人在往里闯。
然后门被撞开来,外面的月光洒在我脸上。
我努力睁大眼睛看。
烛影摇晃,三个人并作两个人,再并作一个人。
原来是楚玖。
他迈了进来,一脸冷峻,额角带汗,眼神像是要杀人一般。
「好大动静。」我身边的人悠悠地开了口,「楚少爷无事擅闯太子府,该当何罪?」
语气里有隐忍的怒意和冰冷。
我昏昏沉沉,踉跄着自己起身,又觉得四肢百骸都没有力气,一下又倒在谢淩身上:「别生气,是我让他来接我的。」
谢淩扶着我,不知道他身上温度怎么能这么高,烫得我浑身难受。
我拿手去试他的额头:「是风寒了吗?」
谢淩捉住我的手,一下拢在他滚烫的掌心,他揽着我,让我半靠在他怀里。
他抬起头,冷冷地和楚玖对视。
「殿下,侯爵夫人在家里备好了桂花酥,等着郡主回去吃呢。」
楚玖不卑不亢地站着,淡淡说道。
两个人对峙了很久。
最后,谢淩将我抱起,一步一步将我送进了楚玖怀里。
他的声音带着冷意:「她略喝了点酒,小心别让她吹着风。」
楚玖的一双手像是钢筋铁骨一般箍得我疼,我缩在他臂弯里,嚷了一路的难受。
我心里躁得很,浑身也像是要烧起来一般。
我听见小鸾颤颤巍巍的声音,问楚玖要不要找太医来瞧瞧。
我想说我就是喝多了,犯不上看太医,只需给我制两剂醒酒汤……
但是我上下两片嘴唇像是要万斤重,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楚玖好像交代着什么,我拼尽力气去听,却什么都听不清楚,只能任由自己陷入黑暗中。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我赤条条地躺在澡盆里,周身浸在温水中,脑壳像是裂开一般疼。
小鸾在一旁累得虚脱了,说小姐以后再也不可喝酒了,昨晚小姐回来就发烧,烧了大半夜,很是吓人,楚少爷也守着一晚上没睡……
「楚玖?」
我脑子一下就清醒了一半。
我哗啦一声从水里站起来,脚步一软又跌了回去,膝盖撞在木盆边上,疼得我「嘶」了一声。
我看见屏风后面一片黑色的衣袂飞了一下,然后又克制地缩了回去。
「好些了吗?」
楚玖的声音响起来,明明着急,又克制地压低了音调。
我没想到他在屏风后面守着,顿时闹了个大红脸,赶紧将自己稳稳妥妥藏在木桶里。
「我没事……」
他淡淡嗯了一声。
我有些心虚。
我说我错了,我从此不再饮酒。
我说我原来不想喝的,只是那酒是羽姐姐之前酿的,我才喝了点。
我说没想到她的酿酒技术这么长进,我才喝了两盅,竟然就醉成了这个样子。
楚玖静了半日。
久到我快要再次睡去,他才开了口,声音有几分干涩。
「我们尽早完婚吧。」
25
我和楚玖的婚事定在了七月初三,大好的日子。
婚事匆忙,来不及赶制嫁衣,阿娘便拿出来太子府先前送的那身大红宫装给我改了。
时间一天一天地近了,阿爹的身体也一天天地弱下去。
我看得出来,阿娘已经心乱如麻,只有为我缝制嫁衣的时候,才能稍稍抵抗心里的崩溃。
「你们好好成家,也给你爹冲冲喜,他说不定看着高兴了,还能再捱些日子。」
阿娘强笑着,背着我抹去眼角的泪水。
我近来总是心绪不宁,总觉得厄运当头,压得我喘不过气来,只有看到楚玖的时候,才有片刻安宁。
他正在院子里面舞剑,舞得强劲有力,惹得落花纷纷。
我不懂这些,若是阿爹身体还健硕,还能同他比画比画,现在阿爹卧病在,楚玖再好的武艺,看着也有几分萧索。
楚玖成日不是习武,就是在阿爹病榻前伺候,他们交谈的时候脸色凝重,只有看到我的时候,才恢复温柔。
我再迟钝,也知道要有大事发生。
果然,离大婚还有三个月,万事俱备,只欠礼成。
乌若三王子杀了我们大周派去报丧的使臣,三千乌若铁骑一夜之间南下,冲杀百里。
战火重燃了。
26
阿爹好像一夜之间恢复了元气,找出了当年在战场上浴过血的铠甲。
他说大丈夫顶天立地,死也要死在战场上。
阿娘没有拦他,只是将阿爹的长枪和马铠擦拭得干干净净,满脸的刚毅,一点都不像她平时柔顺的模样。
我从来没有这么慌过。
我跑去找楚玖,却看见他也在收拾行囊。
他在灯下将我绣给他的同心结端详了一会儿,然后妥帖地收在了衣襟最里层。
不知为何,我心里的慌乱不安,全都消散了。
「你也去,我就安心了。」我倚在门框上,笑着开了口,「爹爹总是逞能,不知道自己老了,你要时时提点他才好。」
楚玖像是早就知道我在这里,缓步过来,将我轻轻搂在怀里。
我的头靠在他的胸膛上,眼泪全部浸润到他的前襟里。
「你想我去吗?」楚玖的手扶在我脑后,沉声说。
「你怎么能不去呢?乌若和我们大周、和楚家都有血海深仇,不是吗?」我抬头看他,一手抚摸着他肩上坚硬的铠甲,「我知道你在梦里都想着手刃敌人,现在有了这个机会,我怎么能不让你去呢?」
楚玖无限眷恋地摸了摸我的头发:「其实也不止如此。」
「嗯?」
「我想求得军功,以后才可以封妻荫子。」他认真地看着我。
这倒奇了,楚玖不是在意功名利禄的人。
我笑了:「我不要你位高权重,不要你腰缠万贯,只要你平平安安。」
楚玖仿佛没听见我说话,只顾紧紧看着我:「我知道你不爱慕富贵,但是我必须得有一个朝中民间认可的功名爵位,我要让世人知道你是我楚玖明媒正娶的妻子,绝不容旁人觊觎……」
我不知道他这不安感是从何处来。
我轻轻贴在他怀里,揽着他的脖子撒娇:「好啦,没有谁会来抢我的,我今生今世都只会是你的人呀……」
这话说得直白,我觉得自己脸都红了。
他却没有被我安慰到。
楚玖扶着我的肩膀,紧紧看着我的眼睛,里面有千头万绪,要把我溺死在里面。
他说:「我不在的时候,你少进宫,别去太子府邸。」
我歪了歪头:「为何?」
楚玖的眉头紧锁,眼中深若寒潭,缓缓道:「太子对你……怕是别有一番心思。」
那一刻我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只觉得无稽:「谢淩?」
我难以置信地直视他的眼睛。
「怎么可能?我和谢淩从小一起长大,他怎么可能对我有心思,若是有心思也早告诉我了……」
我越说越觉得荒谬,荒谬得我都笑出来:「他喜欢的是羽姐姐呀!若他不喜欢羽姐姐,怎么可能和她成婚,怎么可能和她生儿育女?」
楚玖像是预料到了我的反应,他没有反驳我,只静静将我额角的头发撩到了耳后,镇定地看着我:「棠儿,你太善良了,不明白这世上有些人想要的东西太多,却又桩桩件件都割舍不下,便只能舍本逐末、不择手段……」
他缓缓叹了一口气:「我知道现在很多事你未必相信,因为他做得太好,环环紧扣,不留痕迹……」
不待我反驳,他已经将什么冰冷的东西塞进了我的手里。
「只是答应我,不论如何,都不要让自己受伤。」
我细看过去,竟然是一把短小精悍的匕首。
我此刻才认清楚玖不是在玩笑。
他是认真的。
我顿时心慌起来。
我揪着楚玖的衣角:「你是什么意思?谢淩他……他怎么了,他会怎么样呢?」
楚玖将我的手温柔地裹在手心。
「我不知道他会做什么,但是至少这一年,他是不敢轻举妄动的。」楚玖若有所思,「依照大周惯例,他还要为姜羽服丧一年,若他连这一年都等不了,只怕会民心尽失。」
提到羽姐姐,我心中又是一阵刺痛。
「楚玖,」我皱着眉看他,「我不知道你们之间有什么误会,但是谢淩是从小陪着我一起长大的,我对他再了解不过了,他……」
不待我说完,楚玖已经俯身堵住了我的唇。
我心里的不快和待要分辩的言语,都消融在了这个吻里面。
「就算一起长大,我也不喜欢你多提他,尤其是在这种时候。」
楚玖松开我,眼底带着笑意摩挲我的唇。
「你只需好好等我们凯旋,不必多想。」
楚玖在我耳边偷笑:「一年之内,我必定回来,那个时候,就是我们大婚的日子。」
我羞得脸烫,只能将脸藏在他的胸膛,轻声念了句好。
27
我和阿娘将他们送出城外。
看着兵马远去,惊起的尘埃都落定了,我和阿娘才回。
我觉得心里的一部分好像也随着他们走了。
阿娘第二天便去了大感业寺,吃斋念佛,为我爹和楚玖日日祝祷。
我留在侯府里操持家务,心不在焉仿佛一具行尸走肉。
唯一的好,就是前线传来的都是好消息。
转眼三个月,若没有战事,今天便是我和楚玖大婚的日子。
我看着那身准备周全的大红嫁衣,叹了一口气。
小鸾见我难过,便哄着我换上了。
「好看,真是好看。」小鸾替我梳着头,一边偷笑,「若是之前楚少爷之前就看见了,肯定舍不得走了。」
我羞着去打她。
人没打着,就下人来报,说谢淩来了。
我来不及退去钗环,他已经走了进来。
看到我这一身嫁衣,他好似被吓着似的,一下子就站定了,好半日才回过神。
我不好意思,想说两句玩笑话混过去,但是还没想出来,谢淩已经靠了上来。
他按着我的肩膀,让我面对铜镜坐下。
他看着镜子的我,慢慢替我褪去头上那一支海棠垂丝的素银簪,从容开口:「这身衣服,配上这个颜色的簪子,怕是太净了些,我替你打一套玄鸟展翅的金簪送来,方才相得益彰,华美无双。」
「别。」我不好意思地按住他的手,「这簪子是楚玖打的,我时刻戴着,就好像他和我在一处了……」
我别扭地四处张望,突然就和镜中他的眼睛对在了一起。
他眸色很深,似笑非笑,紧紧地盯着我。
突然间,楚玖出发前对我说的话撞进心头,我心里怪异起来,火烧一般赶紧将手撤了回来。
谢淩扫了我一眼,没说话,良久才淡淡开了口:「这是我和你羽姐姐亲自挑的,可惜她不能亲眼看你穿上了,若能换她十年阳寿,这太子之位我不要也罢……」
他脸上的落寞和苦闷太过明显,让我也恍惚起来。
谢淩怎么可能对羽姐姐不是真心的呢?
他已经永失所爱,我怎么还能这么对他呢?
我心中惭愧,赶紧吩咐小鸾给他上茶。
皇上从知道乌若反了的那日就气病了,如今太子摄政,他日理万机,忙得脚不沾地,但是只一有机会,他还是会来侯府看我,带来些好消息,稳一稳我的心神。
我是应该感激的。
我不应该这么怀疑他。
我亲自端了自己做的红枣糕给他。
谢淩拈了一块,缓缓放进嘴里,慢条斯理地嚼完,对我极宽慰地一笑——
「棠妹妹,这世上众人都怀有豺狼虎豹之心,只有你数年如一日的良善温柔,真好。」
28
转眼已过一年。
入冬了,今年的冬天彻骨地冷。
烟雨朦胧的江南都湿冷至此,阿爹和楚玖驻守前线,只怕会更冷。
烽火连三月,家书抵万金。我已经好久没有收到爹爹和楚玖的信了。
我心中的不安逐渐蔓延,压得我喘不过气来。
我无事就往宫里跑,一来是宫里能收到前线最新最急的消息,二来是去翊坤宫照看羽姐姐的儿子。
舒贵妃给他起了小名叫阿栩。
小阿栩在翊坤宫夜夜啼哭,唯有见到我,才能安安静静地入睡。
贵妃娘娘守得心烦,就时常接我入宫。
我也只有在宫里看着小阿栩清澈天真的眸子,才能稍微定一定神。
又是一天有难得的日头,我抱着小阿栩从翊坤宫出来,带着他去御书房寻寻他爹。
到了门口,我才发现里面有人。
我想着抱小阿栩退下,但是「乌若」「兰城」几个字钻进我的耳朵里,我的脚就再也挪不动半分。
我立在窗外听。
「殿下可否让我见一见皇上?」
「父皇病重。」谢淩的声音响起,含着淡淡的不快,「他吩咐了不见外臣,孟将军有事,直接向我禀报即可。」
那个人犹豫了片刻,才开了口:「……微臣以为……宋大将军是为我朝立过汗马功劳,但是他毕竟已经经年不上战场,且已经年老,神智昏聩,从他领军起,前线节节败退,太子殿下理政,应当另选明将前往……」
是孟将军?
好个阴险小人!
我心中一撞,百般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他是我爹的旧部下,向来是居功自傲,我爹看不得他轻狂的样子,曾经在朝堂上当众斥责,一来二去,两人竟成了仇家。
如今我爹爹身处前线,他竟然不顾当年同袍之情,暗中构陷!
我捏紧了手。
谢淩不动声色下隐隐浮起有几分薄怒:「如今宋大将军在兰城被围,乌若兵临城下,你来说这些是什么居心?」
兰城被围?!
我的心霎时间像被无形的巨手攥住,痛楚从心脏蔓延到指尖,让我全身都颤抖起来。
原来多日没有消息,竟然是阿爹被困兰城!
我心急如焚,偏偏屋内的孟将军字斟句酌,说得道貌岸然:「太子殿下也知道,兰城已经成了一步死棋,若再增援,只怕也是羊入虎口……」
谢淩声音一片冰冷:「照孟大人这么说,宋大将军和楚小将军的命,便一概不顾了?」
屋内死一般的寂静。
良久,孟将军长叹一声:「我知道太子宠信宋家,但是如此形势,太子殿下也不得不忍痛割爱了……」
我一阵眩晕,手里失了分寸,几乎把小阿栩摔在地上。
小阿栩在襁褓中睡得好好的,莫名被颠了一下,顿时大哭了起来。
屋中的两个人齐刷刷向我看来。
我再想走,已经是来不及了。
孟将军看到我,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
他从鼻子里冷哼了一声,行礼告退。
我也无暇理会他,只顾抓住谢淩的袖子问:「你们说的可是真的?阿爹和楚玖被围了?你早知道了?为什么还不派兵?」
一想到也许在我们现在谈话的当口,兰城已破,我阿爹和楚玖死于非命,我就心乱如麻。
谢淩没有说话。
他只是揽着我的肩,将我带进书房,亲自关了门窗。
直到确认左右无人,他才珍重地对我说:「前线久攻不下,朝中众臣对宋将军和楚玖已失信心,说要另选能将……」
「那就不救了?」我一下竟没听懂,只急着打断了他,「那可是我阿爹和楚玖,楚玖你不相信也罢,难道我爹爹你还信不过吗?他一辈子为朝廷尽忠尽力,他的才能你是知道的呀……」
谢淩看着我,沉默了很久。
「我只是个太子罢了。」谢淩叹了一口气,扭过头不忍看我,「父皇昏迷未醒,群臣一封一封地折子上来,我也无力反驳。」
我不可置信地看着他,声音我压抑不住地颤抖:「……那如此,只能眼睁睁看着我阿爹和楚玖弹尽粮绝,山穷水尽吗?」
他为难地垂下了眉眼。
我懂了。
我松开了他的手,将啼哭不止的阿栩塞进他的怀里,转身就走。
谢淩乱七八糟地抱着阿栩,赶紧上来拉我,慌道:「你要去哪里?」
我无比冷静:「我去前线,我去兰城,就算死,我也要和阿爹楚玖死在一起。」
「你疯了!」谢淩紧紧拽着我,怒吼。
阿栩受了惊吓,一下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谢淩只顾瞪着我,任由他怀中的阿栩要哭得背过气去。
我心中不忍,还是抱过阿栩在怀里哄,一边哄一边流眼泪。
谢淩在旁边皱着眉看着我。
书房里空气都要冻结起来。
谢淩负着手,来回踱了两圈步。
最后他站到了我面前,扶着我的肩膀,像是下了万千决心:「其实还有一个办法,可以一试……」
我一下抓住了他的衣袖:「什么方法?快说快说,只要有用,我都愿意!」
我心跳如雷。
我爹和楚玖的命,都挂在他这一句话上。
他为难地看着我,踌躇了半日,才说了出来——
「或许你可以嫁给我,彰显皇家对宋家的百般信赖,或许可以服众……」
我顿住了,脑子一片糨糊。
嫁给谢淩?
我怎么能嫁给谢淩呢?
他从小陪我一起长大的哥哥呀!
我嫁给了别人,楚玖怎么办呢?
谢淩看我为难,更是犹豫:「……我只是提议罢了,我们两个结为夫妻,孟将军之流断断不敢让皇亲国戚折损在兰城,失了大周风范……棠儿不愿意,也就罢了,容我再想些计谋……」
他看着远方,一脸怅然:「只是宋将军年事已高,楚小将军先前也受过重伤,他们可否还能等得起……」
我一想到万兵压境,阿爹披坚执锐,一夫当关,身后再无他人,而楚玖倒在荒寒无边的冰原上,唯一的热气是战马虚弱的鼻息和伤口流出的鲜血……
我好像梦醒一般,慌乱地紧抓住他的前襟,手指大力地发痛:「那就嫁!救人要紧,往后事事都可商量。」
29
第二天,谢淩便在朝堂之上宣布了和我的婚事。
朝野震惊。
皇家的态度已经明确了。
皇家力保宋家,朝野中人无论此时此刻是什么居心,都得掂量掂量。
于是吵成一团的群臣难得意见统一,孟将军一人难敌众口,只能披挂上阵,火速赶往前线。
援兵已去,但是具体消息,还要等待十天半个月才能送过来。
前线吃紧,我和谢淩匆匆办了婚礼。
我是太子的续弦,本就不配风光仪仗,但是有了一层为皇帝冲喜的由头,舒贵妃将我们的婚礼操办得隆重异常。
我穿着原本要嫁给楚玖的那身大红嫁衣,嫁给了谢淩。
大婚之夜,直到他为我挑起盖头时,我仍然觉得这是一场梦。
礼成,众人散去,留我在屋内和谢淩两个人。
谢淩坐在我身侧,一身金线红衣,衬得更加芝兰玉树,眉眼如画,这么多年都未曾变过。
我拉了拉他的袖子。
他垂下眼睛来看我,嘴角含笑,眼神里有些探究和期待。
我憋了很久,才把那一句「谢谢」说出口。
谢淩眸色暗了暗,他轻轻别过脸去,淡淡地说:「我们之间哪里用得到这两个字?」
他不要我的谢,我却不能不感激他的恩,体谅他的情。
我凑上去小声说:「……我知道这场婚事你是千难万难,群臣反对不谈,光仓促再婚,也对你的名声也是大大不利………我……」
谢淩看着我笑了笑:「那你要如何感激我?」
我冥思苦想,实在不知道怎么才能对得起谢淩的这番恩情。
他生来什么都有,什么都不缺。
我和楚玖还能给他什么呢?
谢淩轻轻打断了我的思绪,言语间有了几分严肃:「棠儿,若我顺利登基,你将来就是一国之后,我朝还没有过废后,你可曾想过这一点?」
原来他是顾虑这个,我松了一口气。
我点点头:「这个我明白的,你当然不能立我做后,在你登基之前,我会主动犯错,我们两家商议和离,绝不让你费一点心。」
谢淩目光沉沉地看着我,看起来并没有被我的话宽慰到。
我顶着他深深的目光,硬着头皮继续往下说:「我知道皇上病前给你相看了宁国公家的嫡女,你放心,我和她也有几分交情,我一定会把我们之间的弯弯绕绕都一五一十讲给她听,必定不会让她误会……」
一声脆响把我吓了一下,看过去,竟然是谢淩硬生生折断了那瓷杯的把手。
细小的陶瓷碎片戳进他的手心,他好像一点感觉都没有,只是仍旧沉沉地看着我。
我赶紧上前拉过他的手查看,他却攥着手心不让我看,有细小的血流从他的指缝间溢出来。
「你干吗呀!」
我急着掰他的手指。
良久,他叹了一口气。
「罢了。」
他松了拳头,将掌心血全抹在了喜床中间。
我才意识到他在做什么,脸不由得一红。
「是我不好,我知道你对羽姐姐情深义重,怕是难以接受旁人……」我忍着眼泪,还是将他的手抱在怀里,细细将碎瓷片挑了出来,再包扎好。
我小心翼翼地说:「……但是羽姐姐已经走了,阿栩还这么小,也需要母亲照顾,羽姐姐在天之灵,一定不想看到你为了她孤苦一生……」
他眸子里顿时又有了些浮光。
他斟酌着开口:「就好比,若楚玖回不来,你是不是也会朝前看一看……」
我脸色剧变,心里狂跳,一把抓住了他的大红描金衣袖,厉声喝他:「不会的!楚玖和爹爹一定会回来,你不许说这种话!」
他眸子里潋滟的光逐渐淡了下去。
半晌,他压低了声音,冷冷应了声好。
场面有些冷……
我心里惭愧至极,但是又不知道说些什么弥补,我只能抱着我的枕头干笑:「我睡哪里?」
谢淩终于肯搭理我,他指了指窗外的灯光,低声淡淡地说:「舒贵妃的人一晚上都在外面伺候,你哪里都去不了。」
我往后缩了缩:「那我睡地板你睡床,如何?」
谢淩终于笑了出来,轻轻将我重新拉到了身边,轻柔地说:「传出去,外面说我新婚之夜就虐待新娘子,我的面子往哪儿搁……」
他熟练地替我卸掉钗环,将我妥帖地安置在床上,一边絮絮叨叨:「我们从小在一床睡过多少次,怎么现在突然生分起来?小时候你一留宿翊坤宫,就哭着闹着要和我共枕榻,你忘了……」
我挣扎起来:「那怎么能一样?你也不看看我们如今几岁了?」
「睡罢,偏你话多。」他为我严严实实盖上了被子,也在我身边躺了下来。
我浑身紧绷,抱着枕头就想跑,但是身边传来一声疲惫微弱的叹息。
谢淩闭上了眼睛,揉着太阳穴,喃喃道:「我好累,明天还有一堆急事要处理……」
他这么说,我便再不忍心烦他,只得在他身边躺得像个石头人。
外面有丫鬟极轻地笑了一声,灭了灯。
我在黑暗中心乱如麻,身子僵硬无比。
突然,身边传来了一阵轻柔的歌声。
是谢淩在低低地哼唱那首我过去给他唱过的歌谣。
他竟然还记得。
在歌声里面,我神思混沌起来。
半梦半醒之间,我感觉自己被紧紧地拥住了,有温热的气息洒在我的脖颈上。
那个人叹了一口气:「他一定是回不来了,等了你十多年,再多等两年也无妨。」
「什么?」
我迷迷糊糊地问。
那个人轻笑了一声,搂着我不再言语。
我沉沉睡了过去。
30
不知不觉已经过了半个月,我和谢淩演得极佳,简直就是话本中举案齐眉的恩爱夫妻。
连舒贵妃也没察觉出我俩的逢场作戏,她也终于松了口,准许我们将阿栩接回太子府教养。
羽姐姐给阿栩留了一双暗绿的眸子,像是质地最好的墨玉一般温润。
这孩子很会长,汇集了羽姐姐和谢淩的所有长处,小小年纪就漂亮得惊人,连深宫里最年长冷面的嬷嬷,见了小阿栩也要心软下来。
我对他爱得不行,恨不得时时刻刻抱在怀里。
只是在太子府待得越久,我越觉得谢淩对阿栩总是淡淡的,既不关心,也不喜欢。
有时候我抱着小阿栩在廊前晒着太阳,拿着金步摇逗他笑,谢淩就坐在屋里宽大的书桌后面,也会时不时抬起头来,对着我们看上许久。
但是私下的时候,我却从未见谢淩抱过他。
他看小阿栩的眼神,完全不像是看自己的心肝宝贝儿子,而是像看一个陌生人一般淡漠疏离。
有时候我会想,说不定谢淩是恨小阿栩的,恨他带走了羽姐姐的命……
这个念头一出,我打了个寒战,不敢再想。
也罢,爹不疼,我少不得多疼他些。
一日清晨,迷迷糊糊间,我又听到了阿栩的啼哭。
他声音弱弱的,闹着要娘。
我睁开眼睛就要过去,却被一对结实健壮的手臂箍在腰间,动弹不得。
谢淩的手臂像是铁索一般将我固定在他身边,没给我一丝喘息的余地。
我好不容易挣扎着坐起来,谢淩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将我的袖子往后一拉,我又摔回了他怀里。
他的气息紧紧笼罩着我,声音带着初醒的沙哑和慵懒:「棠儿,陪我再睡一会儿?」
我臊得不行,伸手推他。
「阿栩叫我呢。」
他的气息太有侵略性,虽然是梦话,我也浑身不自在,赶紧落荒而逃。
我抱着小阿栩吃饭,心不在焉地想着,若是哪天能寻个什么由头,把舒贵妃的眼线挪出府去就好了。
虽然是一同长大,谢淩到底已经是个青年男子,再要同床共枕,实在是多有不便。
吃毕早饭,我抱着阿栩路过书房。
隔着窗框,阿栩吵着要书架上立着的那个雕琢精致的小银瓶。
谢淩的书房里面堆满了政务折子,实在不是我能干预的东西。
他从不让下人进他的书房,就连我也从未进去过。
但是阿栩实在是哭闹不止,我无法,只能抱着他迈了进去。
想着拿了银瓶就出来,但是阿栩的小手胡乱挥舞地,扯倒了一堆书页。
我赶紧蹲下收拾。
不知道从哪本书页里,竟抖出来一朵黄澄澄的五瓣干花。
这花很是好看,我要举到眼前来细看,身后的小鸾惊叫一声,一下子把它打掉了。
我责怪地回头看她,却看到小鸾惊魂未定的样子。
她赶紧跟我解释:「这叫羊不食,我听老宫人说过,这种花会让人恶心呕吐、食欲不振,长期则甚是倦怠,郁郁而终。」
谢淩书里怎么会有这种东西?
「你倒博学。」
我用手帕隔着,小心翼翼地将那小花捻起来。
小鸾也好奇凑上来看,说:「我也第一次见,之前是听一个外放出宫的老嬷嬷说的,说这种花会让人神智昏聩,有气无力,慢慢消亡……」
她想了想:「那嬷嬷还说,若女子误食久了,那症状会和害喜很是相似,以前宫里有的娘娘就把这种花加在有孕宫女的饮食里,便可以不知不觉将孩子除掉……」
我心里突然一撞,赶紧捏住了小鸾的手。
小鸾被我吓了一跳,结结巴巴起来:「怎……怎么了小姐?」
不怪我想多,小鸾方才所说的症状,和羽姐姐最后的光景可以说不差分毫。
我的心怦怦跳,将那朵花揣在袖子里,亲自去小厨房拿药锅,将一半小花捣碎煮了。
待熬煮出来,这气味果真和羽姐姐生前每天必喝的汤药中那缕奇怪的异香别无二致。
我的心突突地跳,只觉得这偌大的太子府,再无一人可信。
我将剩下的小花递给小鸾,低声说:「你回家一趟,让吴郎中看看,最好能让他赶紧过来一趟……」
我想了想,又补充道:「被人看见了,就说我闺中旧疾犯了,请他来瞧瞧,快去快去!」
小鸾见我脸色惨白,不知所以却也焦急起来,跑着就去了。
吴郎中医术高明,留居侯府多年,属于从小看着我长大。
我是绝对信得过的。
我抱着小阿栩,在屋子里急切地踱起步来,我心慌意乱地等待,像丢了魂一般。
不知为何,小鸾直到夕阳西垂都还没回来。
我魂不守舍地枯坐一日,才等到谢淩从养心殿回来。
我赶紧避开下人,跑上前:「谢淩,谢淩!」
我左顾右盼,将声音压得极低:「羽姐姐是被人害死的。」
我把那碗药端到他面前,心乱如麻,自己都不可置信:「这种花小鸾认得,说是有毒,羽姐姐吃的药里面,就有这种香气,我是不会闻错的!」
谢淩的神情一下子就阴沉了一下。
他狠狠拽着我的手腕,将我拽到寝宫内。
他亲手关了门窗,寝宫里顿时昏暗起来。
他凑近,将我紧紧圈在书桌前,一张脸晦暗不明。
他压低声音问:「……除了你和小鸾,还有谁知道?」
「没有了。」我也悄悄说,内心急得直冒汗,「我知道你也生气,但是当务之急是彻查此事,找到坏人!」
而谢淩也不说话,仍是那副奇怪的神色,复杂地看着我。
我更急了,抓着他的衣襟低声说:「快啊,怕是要先从府里的小厨房查起,再拖沓些,府中的人察觉到不对,只怕就迟了!」
谢淩仍是静默的。
他无声地接过那碗药,全倒在了床边的那盆墨兰里面。
我心里一慌,急着上去抢,一边吼他:「你干吗?这是罪证呀!」
谢淩倒得快,我只抢到一个空碗。
谢淩仍是那副样子,沉默地看着我。
屋里很暗,他的眼睛像是一对深潭,又陡又寒,只有潭底像是燃烧着一团浓烈的火焰。
我心中的关窍突然通了。
我手一抖,药碗摔得粉碎。
「谢淩?」
我脚步不稳,往后踉跄了两步。
「是你毒杀了羽姐姐?」
往日种种全部涌上心头。
我想起谢淩说:「她好在她是乌若的公主,只有太子可配……」
我想起羽姐姐临死的时候,对我说:「我只信你。」
我想起楚玖奔赴战场之前对我说:「小心太子。」
一切的一切,在我脑子里都串了起来。
我立刻就要嚷,但是谢淩已经起身,将我紧紧禁锢在怀中,一双手狠狠捏着我的下颌,像要把它捏碎一般。
我疼得发不出一点声。
「殿下,娘娘没事吧?」
我听见小丫鬟在屋外担忧的声音。
谢淩声音波澜不惊:「无事,你且去做些你们娘娘爱吃的桂花酥过来。」
我将他的手咬出了血,他终于放开我。
「那可是羽姐姐。」我瞪大眼睛,觉得世界都荒谬起来,「你们琴瑟和鸣,她那么爱你,给你生儿育女……」
谢淩平静地看着我,随意拂去了手上的血,一股摄人的冷气从他矜贵和煦的外表下流出来。
他冷冷地说:「一个异族女子,也配谈爱?」
谢淩制着我的肩膀,紧紧看着我,沉着声音一字一句:「她是乌若人,你可记得,你爹爹为击退这些异族人,流了多少血?受了多少伤?我们大周有多少士兵战死西陲,尸骨无存?」
我被他捏得疼,脑子里一片模糊。
他说的全是血淋淋的事实,我无可辩驳。
但是……
「……但是羽姐姐有什么错。」我轻声说,眼泪中他的身影已经模糊不清,「她是为了和平来的……她什么都不知道,她很想家,她不喜欢中原,她做错了什么要这样被你利用……」
「别哭,棠儿……」谢淩用指腹温柔地拂去我的泪水,低着声音诱哄我,「你说的没错,她什么都没错,她死前是风光的大周太子妃,有丈夫儿子,有最好的朋友,她的一辈子也可以了……」
「什么叫一辈子可以了!你凭什么这么断送一个人的一生!」
我从来没有这么愤怒过。
我狠狠推开他,用了这辈子最大的力气。
但是他只是从容地往后退了退,又随即上前扶住了我。
他捏着我的下巴,从容地命令我:「深呼吸,棠儿,你浑身都在抖。」
我在他怀里喘息着,感觉浑身的血液都逐渐冰凉下来。
「你到底……为什么要和她生孩子?」我死死盯着他,浑身已经失去了力气,软软地倒在他的臂弯里,嘴里似乎能察觉到血的腥味,「若不是这孩子,羽姐姐说不定还能活……」
谢淩叹了一口气,认认真真地看着我,像是从来没有看过我一般。
「因为你。」
一股凉意穿透身体,刺进骨中。
「我?」
我无意识地重复,只觉得无稽。
谢淩轻笑了一声,轻轻摩挲着我的脸,眼底是要将我吞噬其中的漩涡。
他缓缓开口:「……我从小在宫中见多了女人为了产子断送性命,棠儿是不知道的……」
他俯下身,将我的下巴捏起来,眼中深情万千,声音是低低地哄:「我怎么忍心棠儿,过这种鬼门关呢……」
「……大周只是需要一个孩子来继承我的位置,棠儿,我以后也不会纳妃了,我不喜欢别人,女人、孩子,我都不喜欢,我只喜欢你……」
他紧紧拥住了我,耳边低哑的声音像是恶鬼在呢喃,带着痴迷和蛊惑。
「棠儿,我们两个人,就这样,一辈子,好不好?」
我如坠冰窟,那一瞬间我什么都听不见了。
31
那从日起,我再也没有出过那座寝宫,每日所见也只有谢淩一人。
他像是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一般,白日照常去处理政事,到了夜晚,就在寝殿里陪我,念话本给我听,吹他那一支玉笛,任由我躲在角落,流泪枯坐。
他不在的时候,我试过疯一般去撞门,但是门纹丝不动,我喊哑了喉咙,但是没有得到丝毫回应。
一日又有人通过小窗来送饭菜,我一把揪住他的衣袖,苦苦央求:「求求你,告诉我,小鸾还好不好?」
我看不见那个人的脸,只听到他惊慌犹豫的声音:「奴才不知……娘娘好好养病吧,太子也吩咐了不让任何人打扰您……」
「告诉我!」
我第一次拿出太子妃的范儿,厉声命令他。
犹豫再三,他才弱弱地说:「奴才真的不知道,奴才只是听说……小鸾……小鸾她失足掉进井里,被发现的时候已经晚了……」
我再也听不进去一个字。
我将寝宫里面的东西打得打,砸得砸,这滔天的动静,竟然也没引来一个人。
我跌坐在一片狼藉中,哭得撕心裂肺。
夜幕降临,谢淩回来了。
他进门只扫了一眼,便已知大概。
他蹲下身将我拢在臂弯里,轻声哄:「好了好了,小鸾毕竟服侍了你多年,我让她走得半分痛苦都没有,你别难过。」
我抬脸,虚弱地看他:「你把我也杀了吧。」
「什么话?」他极不解地皱了皱眉,将我凌乱的头发理到耳后,温情地说,「就算是杀了天下人,我也不会杀你呀。」
然后他耐心地解释:「小鸾知道得太多,对她没有好处,我让她走得干干净净,未尝不是保护她,倘若被舒贵妃知道了……」
我给了他一巴掌。
他轻易地捏住了我的手,欺身上来,给了我一个充满血腥味的吻。
我喘不过气来,用尽全身力气将他推开,极快地从贴身衣服里抽出那把楚玖给我的短刃匕首,闭上眼睛,做了这两日不断徘徊在脑海里的事——
谢淩一声惊呼。
有温热的血浸润了我拿刀的手……
我听到了血溅到木板上的啪嗒声……
也许是那匕首太薄太锋利,我甚至没有感觉到心口传来的疼痛。
睁开眼睛,谢淩的手紧紧握着刀刃,已经鲜血淋漓。
我心脏狂跳,一阵眩晕。
谢淩将匕首抢了过去,随手丢在一旁。
然后他将全身瘫软的我稳稳抱起,放到床上。
谢淩笑了,好像看到了心爱的猫儿玩闹一般,眼里全是宠溺:「棠儿,你竟然有刀。」
他任由手掌血流如注,好像被心里的快感淹没了,一丝疼痛也感觉不到:「就算如此,你也不会拿刀对着我吗?」
他居高临下地看我,笑得残忍:「棠儿,你只是不知道自己爱我罢了。」
他拿满是鲜血的手捏着我的下巴,贪婪地捕捉我脸上所有的神情,声音低沉,循循善诱:「承认吧。」
32
「报——」
这是多日以来第一次听到旁人的声音,那个人重重跪在门外的地上:「末将有要事禀报!」
谢淩好像瞬间就恢复成那个温良恭俭的太子。
他清了清嗓子,从容不迫地开口:「何事?」
外面的人高声回话:「事关前线,恳请殿下单独听末将汇报!」
谢淩在我额头上轻轻落下一个吻,披上衣服,起身就出去了。
前线?
我困顿多日的大脑终于恢复了一丝清明。
爹爹和楚玖的消息!
我知道自己的样子肯定披头散发衣衫不整得跟个疯子没两样,但是也由不得我了,我翻下床,踉踉跄跄冲向了门外。
门没落锁,我看到了侍卫惊疑不定的眼神反复落在我和谢淩的身上。
「殿下,您的手……」
「无妨。」谢淩将手举起来看了看,「只是不慎撞倒了花瓶罢了。」
侍卫恍然大悟,将晦涩暧昧的眼神藏在了帽檐下。
「……援军及时赶到,击退了乌若铁骑,满城百姓无不感恩天家恩德……」
及时赶到就好,及时赶到就好!
欢快的暖流涌入我的五脏六腑,等不及听他周全,我赶紧问:「我爹爹呢?」
那人踌躇了片刻,抬起头飞快地看了我一眼。
「宋将军……以身殉国了,楚小将军也迷失在了乱军之中……」
眼前里的景色天旋地转,我头脑中一片空白,只看到谢淩脸色一下子变得煞白,从书桌上翻越过冲向我,拿十万火急的声音喊我的名字。
一切都倏然远去了。
33
醒来的时候,谢淩陪在我身边,担忧地朝我望。
我拉着他的衣袖,拿这辈子最卑微的声音求他。
「求求你,谢淩,让我去见见阿娘。」
「求求你。」
「阿爹死了,再离了我,她肯定也活不了了。」
「让我去见见她。」
「她很好。」谢淩拿疼惜万千的眼神看我,缓缓说,「但是你病了,棠儿,你和侯爵夫人都悲恸过度,相见对你们没有什么好处。」
「求你……谢淩,我出去保证一步不多行,求你……」
话音未落,我咳嗽起来,咳得整个胸膛都闷闷地疼。
谢淩不忍地看着我:「就算我想,也是不行了。」
谢淩揽我在怀,给我拍背,看了一眼立在门口的陌生丫鬟,凑近过来,用极低极低的声音说:「舒贵妃的人将太子府看得死死的,棠儿,对不起……」
他手指抹去我的泪水,忧愁地看我,仿佛和我同悲共苦。
「侯爵夫人的命,全在你的一念之间,你若听话,她自然安好……」
我愣住了。
「懂了吗?」他屏着呼吸听我的回答。
我点头,眼泪顺着脸颊滑下来。
他半张脸藏在墨狐大氅下,矜贵无比,风致无双。
「这就对了。」
他抿着唇笑,轻轻叹息:「棠儿,我们本来就是世上最亲密无间之人,何至于要我拿旁人来逼你?」
他抬起我的脸,眼中流露出痴迷的色彩,恍若当年在桃花树下,他问我心上人,可惜我说出来的名字不是他。
我狠狠挣脱开来,缩进被子里。
我从未像现在这样,希望自己下一刻就死去。
我被困在太子府,没了小鸾,我失去了最后的眼睛和臂膀。
皇上逐渐病危。
而他的病症,恰如羽姐姐当年……
我不敢多想……
兰城一战,谢淩大大长了威望,若无意外,谢淩将是大周众望所归的皇帝。
舒贵妃也可了却心事,舒舒服服当她的太后,继续做世上唯一人之下的女人。
我呢?
我爹爹身死,未婚夫不知所终,阿娘的命也被人掐在手里。
而我那自幼亲密无间、形影不离的兄长谢淩,不知道死在了何年何月何地,只留下如今这个恶鬼的空壳。
34
乌若递了降书,说大兵压境只是乌若三王子一人所为,并不是乌若王室真实意愿。
如今三王子已经死在乱军之中,乌若希望能和大周重修于好,愿以骏马千匹、香料万斛以求和平。
大周皇帝重病不能理事,大周太子和善宽容,自然允了。
孟大人收兵罢战,从西陲班师回京。
仿佛又是国泰民安。
谢淩彻底搬到了皇宫里,也将我从太子府挪进宫中。
一日一日,久到谢淩的手心的伤口都复原如初。
我是大周贤惠和善的太子妃,和谢淩琴瑟和鸣、恩爱非常,在各宫各院也是一段佳话。
私下里,我已经数月没和他说过一句话。
我已是一具行尸走肉,若不是忌惮着娘亲的命,我早就一头撞死。
谢淩眼里的耐心被逐渐消磨。
他皱着眉,摸着下巴,若有所思地看着我:「我是不是把你宠坏了?」
荒谬得我几乎笑了出来。
如此宠爱,我实在是无福消受。
我厌恶地看了他一眼,避开了他灼灼的目光。
35
中元节,谢淩大宴群臣,众目睽睽之下,我举杯告假。
谢淩沉沉的目光扫过来,眉头微皱。
他定是要演一对恩爱夫妻的,我知道。
果然,他没有说话,颔首同意了,还颇为关切地让阿顺送我回去。
监视罢了。
我冷笑一声,起身就走。
路过未央池,我晃了神。
池中全是星星点点的莲花灯,将不大的湖面照得如梦如幻。
我想起那年,上元节,我和楚玖看到了满池的莲花灯,他的呼吸声在我身旁轻轻浅浅。
陈年往事撞进心口,实在是痛彻心扉。
阿顺亲自给我的宫门落了锁。
我让丫鬟奴才全部退下,一个人坐在漆黑的大殿中。
我仿佛重新看到了那双深邃的眼睛。
里面是冰山雪原一般的冷冽和淡漠,只有在看到我的时候,才浮起淡淡的温柔。
楚玖。
我将纸递到蜡烛上点燃,轻轻抛在了香炉中。
黑暗中那个人仿佛笑了一下,说小心点了屋子。
我也笑了。
我将一把纸全掷进了火盆。
我对满室的暗黑说:「就点,怎样?你还能阻止我不成?」
那个人沉默了。
我伸手想触摸。
什么都没有摸到。
他的身影淡去了。
我跪在地上,眼睛定定地看着火光渐渐灼目。
「……你让我等你,我等太久了,不想等了……」
我喃喃,将一壶酒全倾在了火里。
火一下子串得很高,我甚至闻到了自己头发烧焦的气味。
我朝火光最盛处走去,那是个极温暖的归所。
36
有一双手,狠狠拉住了我,用极大的力气将我扯离了火光,将一盆冰冷的水全部浇到了我的身上。
我瑟缩着醒了。
是谢淩。
他看起来怒不可遏,将殿中的荷花水缸一下子踹倒,灭了香炉里的火。
然后他冲过来,锢住我的身子,眼睛里冒着火光:「你到底想怎么样?!你到底要我怎么样?!」
我懒怠和他理论,只是厌恶得别过了脸。
他硬生生捏着我的下巴,将我的脸掰了回来。
他满身酒气将我笼罩,眼里全是绝望和愤怒:「我对你还不够好吗?你说,我对你难道不是世间最好?!」
他将我狠狠推到美人榻上,欺身上来,压得我喘不过气:「你呢?你对我有几分情义?你要让多少人进你心里?楚玖、姜羽,就连阿栩那个话都不会说的小不点,你都把他排在我前面!」
我从未见过他如此凶狠的样子,眼神全是不甘和贪婪,像是要将我拆吃入腹。
「明明我们才是最亲密无间的人啊,棠儿,我陪了你这么多年,这么多年……」
他的气息洒在我耳畔,语气几乎可以说是痛苦。
他的手颤抖着脱我的衣服。
我慌得颤抖,我挣扎着推他、骂他、求他……
「今夜,我要你心里只有我一个人……」
他带着酒气,咬破了我的嘴唇。
37
城楼外面燃起冲天的火光。
谢淩皱了眉,起身到了城楼边上,外头呼天抢地,纷纷扰扰。
阿顺一路惊呼着狂奔而来,一下子扑在台阶上,抱住了谢淩的脚,像是落水之人抓住浮木一般。
「殿下!殿下……有人造反,领着精兵锐骑,冲杀进来了!」
谢淩一瞬间面如土色。
「谁?」
阿顺哆嗦半日:「不知道,他们骑着的马高大异常,没有人在中原见过这种高头大马……」
谢淩沉吟半日,脸色严峻:「孟将军竟和乌若铁骑勾结,引狼入室……」
我听在心里,也是惊骇万千。
这几天正该孟大人班师回朝的日子!
但是他对皇上向来忠心耿耿,绝无理由突然造反……
到底发生了什么……
谢淩突然想到了什么,神情一变,然后紧紧捏住我的手腕,不顾我如何挣扎,强硬着把我扯到了宫中最高的城墙之上。
我亲眼看见大内的侍卫被敌人像砍瓜切菜一般屠戮,火光之下无不鲜血淋漓。
其中有一个身影,我看第一眼,就被吸引去了全部的目光。
他身披铠甲,看不清脸,胯下是一匹矫健俊美的乌骊马,挥舞着我爹爹常使的那柄红缨长枪,从千百人中冲杀出来,抬头看到了我,下一刻就朝我奔来。
我还来不及惊呼出声,身旁的谢淩已经怒喝起来:「好你个楚玖,楚家世代忠贞,不想竟然出了你这样一个逆贼,竟然勾结乌若造反!」
楚玖?
楚玖!
那个人抬手将面罩缓缓摘下。
那斜飞的英挺剑眉,细长锐利的黑眸和削薄轻抿的唇,棱角分明的轮廓,还能是谁?
近乎一年不见,楚玖修长了些,高大了些,恍若高原暗夜中的鹰,冷傲孤清,盛气逼人。
他定定地看着我,仿佛穿越山海。
孟将军坦然从人群中走出来:「殿下息怒,只是我们从西域寻得良药,可以为皇上解毒。」
谢淩的脸色一片煞白。
「我没见有人,为了治病就如此冲杀进来。」谢淩沉着脸,「况且谁说皇上中了毒?你们莫要拿治病当谋乱的借口!」
楚玖身后串出来一个人,竟然是吴郎中。
他跪在地上,大喊:「殿下,皇上有无中毒,在下一看便知!」
两方隔着火光遥相对峙。
对面手握重兵的楚玖及孟将军,高塔之下,是惊疑不定的大内侍卫。
他们中大多都是我爹爹一手栽培,在军营中和楚玖称兄道弟,听了这番话,有随时倒戈的危险。
谢淩没有任何选择。
楚玖身边,又有一个人站了出来。
楚玖已经是极高,但是那个人站在楚玖身边,却还要高出一头。
墨色的狐裘挡住他的下半张脸,但是那双眼窝极其深邃,一看就不是中原人。
他没有朝太子行礼,而是挑衅一般,将手中的弯刀遥遥指向了谢淩的心脏。
他眼中燃烧起浓烈的恨意。
他朗声大喊:「谢淩,你敢不敢对着你的臣民们说明,你这段时间,你控制你周国的边境城市,屡屡侵犯我们乌若,意在何为?!」
他中原话说得极好,在场的诸多将士兵官都听得一清二楚。
「你费力挑起两国战火,难道不是想趁机夺权吗!」
在场很多人的脸色,瞬间就变了。
当然,其中不包括谢淩。
他仍是那副镇静自若的神情,居高临下地扫了一眼乌若三王子,轻笑一声。
「孤同你一个蛮子,有什么好讲的?」
他眼中狠厉决绝,扬声道:「你们部落杀了我们大周多少兵民,欠了我们多少血债,一封请降书,就想一笔勾销了吗?!」
乌若三王子面色一凛:「战与和,不是你一个太子说了算的,你们皇帝已经许了和平,你若不屡次进犯,两国的百姓就不会为了你不可告人的目的白白送命!」
他举起了右手,露出了上面那娇嫩灵巧的五瓣小花。
「你们大周的皇帝就是中了这种花的毒,这毒在你们中原无人能解,但是我带来了乌若的解药,只需要三帖下去,便可救他一命!」
谢淩冷笑一声:「笑话,我怎么会允许你们这群逆贼靠近父皇?我为了父皇的江山殚精竭虑,不是为了让你们这些逆贼指摘的……」
「殿下。」
楚玖出言打断了他。
楚玖从怀中掏出了一叠信,朝谢淩扬了扬,一步一步走近,直到立于城墙之下。
谢淩目光一凛,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楚玖仰着头,用只有我们三个人能听清的语气轻声说:「将行军图泄露给乌若,迫使我方军民困守兰城,也是为了皇上吗?」
他目沉如水,声音不紧不迫:「殿下,目前还好收场,你真的要弄到大周将士兵戎相见的程度吗?需要我将你和舒贵妃的狼子野心公之于众吗?」
谢淩脸色晦暗不明,他沉默了很久,突然望向了我,又看了看楚玖。
他冷冷地笑了。
「楚玖,你的心上人就在我身边,我一只手就可以掐死她,你确定你要胁迫我?」
楚玖身形一顿,看向了我。
他的眼睛里仿佛含着千万深情,只是看我一眼,我就颤抖得难以自持。
谢淩阴鸷地笑起来,他狠狠把着我脖子,我呼吸都困难,猛烈地咳嗽起来。
我说不出话来,只能紧紧盯着楼下的楚玖。
我相信他能懂我的意思。
为了大权归位,我死不足惜。
我宋家也没有贪生怕死的人。
但是楚玖没有一丝一毫地纠结,他眉头紧锁,压抑着自己的狂怒,却还是一步一步,退了回去。
场面又陷入了僵局。
38
楚玖一退,谢淩便松开了对我的禁锢。
他狂乱地吻着我的头发,将我紧紧搂在怀里,低声喃喃。
「棠儿,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有意的,你知道我是无论如何都不会伤害你的……」
真好笑,他直到今天这个地步,竟然还不觉得自己伤害过我。
他眼睛泛着猩红,眼底都是疯狂而绝望的光。
「舒贵妃手里还有一队死士,只要她下命,一切都会结束的,我会把这些逆贼一个一个,全部凌迟处死,包括你的那个楚玖……」
他捧着我的脸,温声细语地说:「到时候,你的心里就只有我了,我会好好补偿你的,我让你做最幸福的皇后……」
我对着他的眼睛,用仍旧嘶哑的声音一字一句地说:「宋家人决不为人胁迫,谢淩,我的心里从来都没有你,我恨你。」
「你恨我?」
他好像听到了这个世界最大的笑话,怪异地笑起来,温润如画的眉眼扭曲着,在沉沉天幕下比恶鬼还要怖人。
他笑够了,又强迫着吻上我的唇,直到我气息不稳,才缓缓松开。
「我的小傻子,你从来都不懂自己的心。」
他用指腹抹去我嘴角的血,痴迷地看着我。
「也罢,爱也罢恨也罢,横竖你这一生一世,都只能在我身边了。」
他将我揽在怀里,好整以暇地看着不远处乌若和西陲的驻军。
他悠闲而张狂的目光在楚玖脸上多徘徊了两圈。
我不忍,也不敢去看楚玖的表情。
但是谢淩掰着我的下巴,强迫我和楚玖对上了眼神。
「你看他这副色厉内荏的样子,到底有哪里值得你执迷不悟这么多年……」
他低低的声音在我耳畔响起:「等大局已定,我亲自把他一刀一刀切成一千片,把他的头颅挂在城墙上,永远不准人收尸,我要让他知道,觊觎你是什么下场……」
我想象着那个画面,心都要颤抖起来。
就在这时,宫城内哪个角落,响起了震天的惊呼声和惨叫声。
我看见楚玖和孟将军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对谢淩胸有成竹地笑了。
他扬声说道:「太子此刻盘算的事,恐怕要落空了!」
谢淩猛地扭头看去。
翊坤宫的方向升起的滚滚黑烟。
楚玖和下属交谈了两句,站出一步,继续扬声喊道:「殿下节哀,翊坤宫走了水,舒贵妃娘娘已经殁了!」
那个瞬间,我看到谢淩眼中的光,一下子熄灭了。
楚玖上前一步:「殿下,这种死无对证的机会,或许还能保你留个全尸,你若再执迷不悟,皇上追究下来,可就难说了。」
场面死一般的寂静。
我能感受到身边人石头一般的僵硬。
但是他周身那刀剑一般的气场,已经颓了下来。
我拉住谢淩的袖子:「谢淩……放弃吧……」
再想要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谋害太子妃,谋害天子,勾连外族……我实在不知道还能对他说些什么。
「你想要的太多了,谢淩……这世上不是桩桩件件都可以圆满的……」
谢淩神色灰败,喉咙艰难地滑动了一下。
他转过头来,茫然地看着我。
像是这辈子第一次见到我一般。
然后他朝我轻柔一笑。
「我现在只想要一件事。」
他的声音极尽低沉,凉薄又残酷。
「陪我一起走吧。」
话音未落,他揽着我的腰,从城楼上一跃而下。
那刹那,我读懂了他眼中与生俱来的疯狂和偏执。
「我得不到的,也绝不让他人染指!」
39
我没有死,楚玖拼死冲进火光里接住了我。
为此,他本就有顽疾的小腿经脉俱断,不知道以后还能不能站起来。
吴郎中说我们可以一起等候一个奇迹。
楚玖从昏迷中醒过来的时候,半分悔意都没有。
他只是拉着我的手叹息,说:「棠儿,让你久等了。」
我被楚玖稳稳接在怀里,受了不严重的内伤,休养了两个月便好了。
谢淩则重重摔在了地上,被地上的断戟穿胸而过,走得并不安详,甚至并不完整。
皇上服用了乌若三王子的解药,很快就醒了。
在御医精心调理之下,他的身体恢复得很快。
他缓缓清理了很久,才将宫中舒贵妃的势力给清理完毕。
皇上最后还是心软了,准许将舒贵妃已经烧得漆黑的骸骨和谢淩的尸骨收入皇家陵墓。
谢淩下葬的那天,我推着楚玖,去送了他最后一程。
谢淩死不瞑目,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我,像是要将我一同拖入地狱。
我伸手替他阖上了眼睛。
他死的时候,我是他的妻子,是大周的太子妃。
他走了,我变成了他的遗孀。
大周没有先太子妃改嫁的道理,就算是皇上觉得有愧于宋家楚家,也无法改变这一事实。
谢淩还是用夫妻名分将我牢牢锁住了,让我一生一世只能顶着先太子未亡人的名义活着。
我这辈子都不可能和楚玖光明正大地做一对寻常夫妻。
孟将军将我阿爹的骸骨送回了侯府。
我娘没有回去看。
她只是释然地一笑,说她早就知道了,她和阿爹之间的感应在城破的那天就断了。
如今我爹魂归故里,她也就安心了。
然后,阿娘披上了比丘尼的缁衣,住进了大感业寺,日夜枯坐在青灯古佛下,再也不问世事。
皇上赐给了楚玖异姓王的至高荣耀。
楚玖双腿废了,纵使在军中威望极高,也无法对他的皇权产生丝毫威胁了。
乌若骑兵也撤了,乌若王子带走了羽姐姐的尸骨。
我看见剑眉星目、眼窝深邃的乌若王子,温情款款地抱着那副棺木,说:「阿姐,我们回家。」
他将脸贴在棺木上,紧紧闭着眼睛,仿佛多年之后,又能如孩童一般俯身于姐姐膝上。
一切仿佛尘埃落定了。
40
又是一年春日,我陪着楚玖去郊外赏花。
我们去大感业寺看了看阿娘。
准确地说,应该是净慈大师。
她过得很好,没有尘世的牵挂,她仿佛过得更好了。
只是她仿佛忘记了我是谁,忘记了自己曾经有过一个女儿。
我推着楚玖出门的时候,她也没有多看我一眼。
「别伤心,这样对夫人来说,反而更好……」
楚玖怕我伤心,抬起头温声细语地说。
我点点头。
我明白的。
我推着楚玖在偌大的佛堂里慢慢走,他的眼睛滑过什么东西,神色顿时怪异起来。
我对他太熟悉了,赶紧也追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我也一愣。
是一盏海灯。
在众多各形各色的海灯中,它看上去既不华贵,也不夺目。
只是十分灵巧精致,上面两三次勾勒出一朵出尘绝艳的海棠花,花下跟着的字迹既熟悉又陌生——
愿她一生平安喜乐,顺遂无虞。
后面没有留落款,但是我和楚玖第一眼,都认出了这个海灯的主人是谁。
旁边的小沙弥见我们盯着这盏灯盯了好久,上前行了个礼。
「阿弥陀佛,两位施主是这盏灯主的朋友?」
朋友吗?
他是我最亲最近的人,是我名义上的夫君,也是我后来最怕最恨的人。
楚玖轻轻拉住了我的手,安抚似的在上面拍了拍,然后冲小沙弥点了点头。
小沙弥也看着那盏灯,眼神中有几分追忆。
「这是十多年前,一位富家小公子供奉的,他一下子给了寺里赠了数不清的香火钱,唯一要求就是让这盏海灯百年不灭……」
十多年前……
那个时候,没有楚玖和羽姐姐,我的爹娘还是恩爱非常,谢淩还是一个青涩英挺的小少年,将我抱在膝上,一字一句地教我念诗……
这也许是他还未被欲望沾染的时候,对我最纯粹美好的期盼和祝愿了。
我伸手摸了摸灯,沾了一手的灰。
「两位施主,冒昧一问,这位灯主还在人世间吗?」
「不在了。」
我轻轻说。
小沙弥露出「果然如此」的神情。
他朝我们又行了个礼:「如此,贫僧也只能按规定,把这盏灯灭了。」
他伸手要去摘灯。
不知为何,我紧紧盯着那盏灯,我攥紧了楚玖的手,喘不过来气。
像是我生命中一个极要紧的东西,也要从我生活中抽离了。
它无色无味,不痛不痒,却是个顶顶要命的东西,抽离掉就会让我锥心蚀骨地痛一场。
而那东西留下的空洞,只能一辈子苍白地袒露在那里,用什么都填不满。
「慢着。」
楚玖突然按住了小沙弥的手。
我缓了一口气,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如此紧张。
楚玖从腰间摘下来一块好成色的翡翠,递给了小沙弥。
「以后这盏灯,就由我来供奉了。」
他指着灯上的字。
「这盏灯意头极好,轻易丢不得。」
他笑着说。
小沙弥有点茫然地接过翡翠,看看楚玖,又看看我,最终还是没说什么,只是行了个礼,又退下了。
「谢谢。」我轻轻说。
不是很确定我在谢什么,楚玖很有默契的,也没有追问。
他朝我极为包容温和的一笑,引着我看了看佛堂外的满园春色。
「我们还有一辈子。」
他将我的手贴在他轮廓英挺的脸上,轻轻说:「棠儿,我陪着你呢。」
他的眼神太过缱绻深情,像是要将我包裹在无尽的温柔缠绵里面,在漫长岁月中给我所有依靠和陪伴。
我心一动,眼泪就下来了。
「好。」我趴在他腿上,将头埋在他怀里,低声说,「我会平安喜乐,顺遂无虞。」
就像他最开始,期盼的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