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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零落成泥

作者:这么大的太阳耶不耶 字数:7275 更新:2026-06-09 11:12:57

零落成泥

祸国

如果有一天,有一位无所不能的神灵站在我的面前,问我愿意用多大的代价,将所有的一切留在元宵的那一夜。

我想,我愿意付出我所能够付出的最大代价,换时间在那一日永远的停滞。

社日后不久,狼子野心的东齐就再也不想继续伪装下去了,他们撕毁了和大冉的盟约,挥军南下,大举进攻。大冉北方防线的边陲重镇一夜之间遭到了侵袭,告急的文书雪片一样发往周边的城池和京中。

可除了平州,几乎所有的重镇都遭到了袭击,自顾不暇,哪里有机会去解救别人?

这些战报和文书发到京中时,京中那些重臣们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一封又一封勒令严守的文书就这样又发了回来。

边将们苦不堪言,在朝廷虚无缥缈的调兵承诺里死死坚守。

在援军迟迟不到的情况下,几个重镇的大军承受不住东齐大军的猛烈进攻,屡战屡败。

这样的消息传到平州城的时候,裴子攸连夜擂鼓聚将,结果反被官保斥责了一顿。

无他,唯扰他清梦耳。

生死存亡的时刻,裴子攸哪里能管得了那么多?他的意思很明确,唇亡齿寒,若是北方防线的几处重镇,有一处溃败而逃,那么整个北方防线都会岌岌可危。

但官保不愿意,他说,此时此刻唯有坚守平州才是最安全的选择。

不等裴子攸开口,一直不满官保的将军们就怼了上去,难道要看着其余的重镇溃不成军,只剩平州一座孤城再来谈守卫的事吗?

官保不听。

他说周边重镇自有朝廷派兵驰援,如今把重兵调离平州,万一东齐来一招围魏救赵那可怎么办?

裴子攸却说,带走的并非主力,而是一批能够快速支援的骑兵……

骑兵!

那就更不行了!

官保尖着嗓子跳起来反驳着裴子攸,眼下骑兵可是最为宝贵的资源,岂能容裴子攸这样带出去挥霍?东齐那样的凶悍,万一全军覆没,岂不是连平州都难守卫?

用兵的事情裴子攸没法和他解释。

他自诩用兵如神,可在裴子攸和众将的眼中却是一窍不通。

不管裴子攸怎么劝告,他始终不肯同意裴子攸的调兵。

听说那晚的擂鼓聚将,雷声大雨点小,什么事情都没办成,只热热闹闹地将士兵们拉起来重新布了一次访,就算完事了。

谁都说,从来没见过平州的军队干出这种荒唐事过。

那一夜,裴子攸的脾气就这样被官保给激了出来,几个时辰之后再度擂鼓聚将,他咬牙命人将官保一行尽数挡在军营外头,点起兵马,分发军令,然后让人大开辕门,移开拒马枪,领着精兵良将贴着官保的鼻尖就冲了出去。

战场之上,瞬息万变。

纵然裴子攸星夜兼程,却还是晚了一步。

他能够救下的只有北郡一片的一小段防线,而其余的重镇接二连三的沦陷,溃不成军。灾民饥民纷纷涌向防线上仅存的郡县中,直让附近州郡一时难以承受这样大的压力。

裴子攸无奈,血战之后留在了北郡一段时间,同镇守北郡的将领日夜商讨着布防方案,修筑城防工事,抢调粮草进入城中固守。

直到北郡布防渐渐成型之后,裴子攸才率领着大军重新回到平州城里。

彼时的平州城如他所料,尚未受到袭击,于是一口气都不曾喘匀的裴子攸撇下官保,在军中发号施令,向城中兵户紧急征兵,而后分发到城池的各个要塞修筑城防,以应对即将到来的东齐大军。

官保被裴子攸的决断气得跳脚,成日就在将军府中嚎着他眼中不曾有他这个监军,直把裴子攸的部下气得直怼他说,监军监军,是监察军事,归根结底军中决策还得是将军来做主。

官保被噎得无话可说,翘着兰花指点着一群莽汉,脸憋得通红。

裴子攸没有心思理会他,领着众人客客气气地道了歉之后,又投入到新一轮的布防当中去了。

据他所说,平州城地处平原,却是个易守难攻的地儿。它难攻不在于地理,而在于从建城开始就设定好的强大的城防。

它是一座靠坚固的城墙防守的城池,所以所修的工事尤为重要。

为了应对即将到来的东齐大军,裴子攸将原本驻扎在城外的大军全部调回了城中,又让军队将那些居住在城外、城郊的百姓都转移到城中来,等到所有人进入城内,便封闭城池大门,再不许出入。

众将领命下去之后,我便想到了阮尘。

他还在城郊住着,我不能就这样舍下他。

于是我便想要带了几个府中的亲兵,让他们和我一起去接回阮尘。

当我们赶到阮尘宅院的时候,他也已经听到了风声,只是苦于不知该去往何处,才不得不逗留在那。

事态紧急,官保的事情已经是可有可无的了,一切先等回到将军府再说。

思忱片刻,阮尘也只能点头应了下来。

可没有想到的是,就在我们收拾好东西,正要回转的时候,耳边忽然喊杀声起,直让所有人都愣在了原地。

是什么人?

我慌乱地问着。

探路的亲兵告诉我,是趁乱袭击周边百姓的流寇。

只怕是他们听到了东齐即将打来的消息,所以想要趁乱强占一笔……

我在心底将他们的祖宗十八代骂了个遍,却又毫无脱困的办法。

于是我只能拜托其中一位亲兵,让他赶紧离开这里,回到将军府里通风报信,带些人手来解救我们。

即便远水解不了近渴,可这也只能是唯一的办法了。

亲兵领了命,从窗外跳了出去,搬救兵去了。

他一走,本来就不够的人手又少了一个,亲兵们为了保护我俩,已经被打得四散零落,纵然我们想尽了办法拖延时间,却还是难逃被掳劫的命运。

那群流寇极为凶悍,见一人便杀一人,见一户便屠一户,哀号声响彻了那片土地,血肉的碎末贴着我的脸飞出去。鲜血更是化成了无数条蜿蜒的小溪,汩汩地向不知何处流淌过去。

若是遇见男子,这群流寇便会狂笑着斩下头颅,削下头皮,挂在鞍边,若是女子则捆缚一起,劫掳而走。

声声哭号震慑着人的心魄,却勾引着那群流寇越发的兴奋和猖狂。

他们甩着马鞭,发出声声怪笑,将劫掳的人驱赶到一处,赶往不知从何处寻到的马车里,若有人不听与反抗,轻则拖到一边肆意凌虐,重则一刀结果性命。

直看得我胆战心惊,浑身哆嗦,害怕得不能自已。好在阮尘一直守在我的身边——他因那一张男女莫辨的脸,在这场可怕的屠杀中幸存了下来。他将我牢牢地抱住,轻轻抚着我的背,低声地在我耳畔宽慰着说,姐姐别怕,阿阮在这儿,阿阮会保护你的。

他们行进得极快,与其说是凯旋,倒不如说更像是仓皇逃离。

马车颠颠地行进着,搡得人头晕目眩,十分难受。车里的姑娘们三三两两抱成团,脸色煞白,死死地咬住嘴唇,互相低声安慰着,一声也不敢吭,只能呜呜咽咽地默默流泪。

若有人不慎出声,惹怒了外头的匪徒,他们必然会寻到哭泣的那个姑娘,如拎小鸡一样拎出去,在姑娘惊惶的哭声里爆发喈喈的怪笑——再然后我们就不知道了,只能依靠听见姑娘们凄惨的哭声,或者匪徒们不耐的懊恼声来猜测究竟发生了什么。

不过区区几个时辰的功夫,我就像是从天堂跌入了十八层地狱。

马车当中暗无天日,一路上颠簸得人晕头转向,好不容易等到马车将将停下,外头吆喝驱赶我们下车的声音就响了起来。

皮鞭抽打的破空声震得人胆战心惊,姑娘们吓得惊叫连连,哀哀哭诉,两腿发软,一不小心就跌下车去。而后一旁的悍匪就奸笑地凑上前去,趁着搀扶起来的功夫毫无顾忌地将她们身上揩个遍,污言秽语地调笑着,直让姑娘们恨不能羞死在当场。

阮尘死死地将我搀扶住,他低低地告诉我,不要害怕,有他在身边,千万莫怕……

但怎么可能不怕呢?

方才那个忍受不了这般羞辱的姑娘,一口唾沫啐到这些悍匪脸上后的下场是什么样,我们不是没有看到。

她被拖走了,被一大群匪徒围在一处,尖叫和哭泣救不了她,我们只能看见她那条白玉一样的胳膊到了最后软绵绵地耷拉在一处,而未能尽兴的悍匪们一边谩骂着,一边将已无生气的娇躯踢到路旁,四散了个干净。

阮尘捂着我的眼不想让我看,但他捂得了一时,捂得了一世吗?

这样的事情一路上我们见了不下七八起,他岂能次次为我挡住?

我本来就不是一个胆大的人,我对于死亡的畏惧超乎旁人的想象,我做不到视死如归,我渴望活着……

又是一声哭喊,骇得我五脏六腑都打起颤,牙齿也跟着打战。

我失神地抬起头,却见眼前伫立着一顶一顶接一顶、连绵不断的白色帐篷,那惊骇人心的惨叫哭喊,就是从这一丛一丛接一丛、望不到边的白色帐篷群里传来的。

由不得我细看,阮尘已经一把将我的头按了下去,他极沉极沉地道了句,低头。

没有人注意到这一场小插曲,匪徒们挥舞着明晃晃的长刀将我们驱赶到其中一顶帐篷里。

人挤着人,人挨着人,不知进来了多少的姑娘之后,他们才点点头,勒令我们乖乖待在这里,若有违抗命令的,下场比外面惨叫的那群人凄惨十倍。

一通威胁完后,他们才出去。

而所有的人窝在这小小的、黑黑的帐篷里,大气也不敢出。

阿阮……

我攥着他的衣襟,震颤出一串支离破碎的气音。

不是游匪,是东齐……是东齐……

「是,姐姐,」他压低了声音,为我擦去不知何时淌了满脸的泪水,「姐姐没有猜错。」

我们回不去了,对吗?

阮尘没有回答我,只是一味地揉着我的头,不断地安慰着我说,姐姐,别怕,别怕。

帐篷里的姑娘们,都垂着头,低声哭泣——谁也不知道,我们能不能活过今晚。

外头的天色在帐篷的缝隙间一厘一分地挪动着,直到那一条缝隙里的光芒渐暗,最后消失不见时,才有人进来,在漆黑的帐篷里点了几盏微弱的小灯,将帐中黏稠凝滞的空气破开几分。

帐中响起窸窸窣窣的耳语,所有人纷纷抬了头,小心翼翼地窥探着进来人的一举一动。

但这一次,他们好像并不打算有什么动作,掌完灯之后,就出去了。

不久,外头燃起了火光,暖意融融,十分明亮,只是其间夹杂的刀光剑影和刀枪碰撞的声音,却让人不由一阵阵地泛着胆寒。

于是有胆小的姑娘已经哽咽地问了,他们是不是要杀我们了?

没有人回答她。

因为我们都不知道自己的未来,也不知道死亡距离我们究竟有多么的近。

这样的日子约莫过了两天。

直到第三日傍晚的时候,才有一队人停在了帐前。

他们操着东齐的口音,在帐前聊得欢畅,一阵阵的笑意犹如尖刀一样,扎进我们的心中。

他们说,陛下要犒赏众人,许他们在各个营帐里挑几个中意的带走,今晚好好乐和乐和。

那自然要挑几个好的,挑几个有滋味的,可不能扫了今夜这般好的兴致。

外面的人就纷纷笑起来,一阵淫声浪语,露骨的品评,不堪入耳,直让在帐中的人都坐立不安起来。

他们说,大冉最不缺的就是绝色的美人了。

说话间,他们已经踏入其中一个营帐,在一堆惊恐的叫声中,连拖带拽地择出满意的姑娘,若有哭泣反抗,轻则阵阵谩骂殴打,重则一道寒光闪过,浓稠的血液便喷溅在各个营帐上,照在我们的眼帘中——刹那间,营帐里响起一片压低的惊惧、低泣声。

惨叫成了那晚的主旋律。

惨叫声越多,他们便笑得越发的狂野、越发的肆无忌惮。

他们一个营帐一个营帐地搜寻着,一个营帐一个营帐游戏着。

由远及近……

越来越近……

那时节,不仅是营帐外头是人间炼狱,营帐里头锁着的也都成了恶鬼。

眼见他们一步一步地向我们的营帐逼来,几乎所有的人目光都落到了我的身上,她们死死地盯住我,一双双眼就如同深渊一样,恨不得将我吞噬进去。

纵然阮尘挡在我的身前,我依旧能够感受到她们要将我生吞活剐的目光。

如果每个营帐里,必须有一个人代替所有人去送死——那么,一定是我。

阮尘很快反应了过来,他背过身去,将所有的人全部挡住,胡乱地从地上抓起泥土抹在我的脸上。而后抽走我所有的钗环,散开我的发髻,让散乱的头发将我的脸盖住。

没有用的阿阮……

她们死死盯住我的模样,即便我打扮成了这样,她们也一定会将我推搡出去。

阮尘没有说话。

他的呼吸是颤抖的,他的牙齿也在轻轻地撞击着。

直到将我收拾得面目全非,他才泪眼盈盈地挤出一个笑容。

他问我,姐姐相信他吗?

信。

无论何时,我都从未怀疑过他。

然后他捧起了我的脸,将额抵上了我的额,泪如雨下。

他说,等一会儿,无论发生什么事情,他要我都不要说话,都不要出声,甚至都不要抬头看一眼,更不要哭不要闹,一定要乖乖地待在帐篷角落的最角落处。无论发生什么事情,都不许从这里离开……

他的话实在是太不对劲了,所以我没有答应。

可他却不断地摇头,捧着我的脸泣不成声。

他说,姐姐,你一定要答应阿阮,一定要听阿阮的话,阿阮从来都不会害姐姐的,阿阮只是……只是……只是不想再失去一次姐姐……

你到底要做什么?

我问他。

他却始终不肯回答。

好不容易勉强止住了眼泪,他终于扭过了头,那一双从来都温婉如水的眸子里,难得地迸出狠毒的目光,他遍扫整个营帐,无所畏惧地迎向了那无数双要将我生吞活剥的眸子。

他对她们说:「如果你们想要活下去,就听我的话。」

我的姐姐,托付给你们了。

他如此说道。

你们不许她说话,不许她出声,不许她抬头,也不许她哭,不许她闹,你们要将她好好生生地护在帐篷最角落的地方,她若平安,你们才能平安。

阮尘的话实在是太过诡异,乃至于无人敢信。

唯有一个胆大的抻了几分脖子,问了他一句,为什么?

阮尘瞧了她一眼,忽然含着泪绽放出一个极为妖媚的笑容。

你们护我姐姐平安,外面刀山火海,我替你们扛。

那一刻,我心底冒出了一个格外可怕的猜测,就在我想要制止他的时候,几个明白过来的姑娘攀着我的肩将我死死拽住,七手八脚地将我的嘴死死捂住,任凭我怎么挣扎都不放手。

她们的表现让阮尘很满意。

可如果我的姐姐有什么差池,我也有办法,让你们所有的人都死无葬身之地。

他温言软语地说着,笑容满面,泪流满面。却让所有的姑娘如同着了魔一样听着他的话,那几双恨不能将我生生扼死的手也不由松了些。

但我依旧挣脱不了。

我眼睁睁地看着阮尘解下自己的发髻,伸手取来一旁烛火里烧得漆黑的碳签,然后跪坐在所有姑娘的中央,摸索着一笔一画地描起了眉。

那一刻,我彻底明白他要做什么了。

我呜咽着,挣扎着,想要阻拦他,却被一双双从地狱伸出的手给拉扯了回去。

阿阮!

不要去!

我在心底嘶吼呐喊。

可他却浑然不察。

直等到双眉描好后,他捡起方才扔在地上的发簪,刺破指尖,点在唇上,然后从其中一个姑娘身上挑走了一件外衫换上……

他的眼泪扑簌簌地落下。

我的眼泪扑簌簌地落下。

当所有的一切都收拾好的时候,他翘起了那许久都不曾翘过的兰花指,满含眼泪冲我盈盈一笑,娇媚得让满帐的姑娘都黯然失色。

阿阮!

我从喉咙里发出声音,拼了命地想要到他身边去。

可他只是看了我一眼,然后头也不回地迎上了刚刚掀帘进来的东齐军士。

那一刻,所有的姑娘们都不约而同地将头深深埋下。

我听着他在那里娇娇地叫了声,爷。

我看着他在那里羞怯怯地伸出指勾了军士的腰带,含羞带怯,柔媚动人。

直将那几个人撩得五迷三道的,满帐的姑娘都没心思瞧了,挽着他就要往外头走去。

等到所有的人都退了出去,姑娘们才长舒了一口气,只是制住我的手却死活不肯放松。

很快,外面传来了怒斥,可这怒斥转瞬间却在一声声娇柔的哀求中变成了「要尝尝大冉男子味道」的言论。

于是外间的动静更兴奋了,比方才寻找姑娘的动静还要热闹些。

若是不知内情,只怕要以为他们得到了什么稀奇的珍宝,正在争相传看。

可我却知道……

那个珍宝,是阮尘。

惨叫声紧随其后,浪语淫声和肆意辱骂接踵而来,他们玩闹着,早将几个营帐里的姑娘们抛到了脑后。

而这一声声惨叫,一声声的亵语中,总会在不经意的时候,冒出几声极尽娇柔、谄媚的讨好声。

那一声声妩媚妖娆的「爷」,更是像刀子一样剐在我的心头。

外面热闹非凡。

里面寂静无声。

姑娘们遵守着和他的约定,将我牢牢制住,屏气凝神,一字不吭。

她们闭着眼,垂着头,像是什么都没听到一样,没有丝毫的反应。

谁也不记得这样的惨烈持续了多久,直到阮尘如同被人裹着破布一样的外衫扔进来的时候,她们才将我松开。

我连滚带爬地跑到他的身边——

雪白的身子上全是伤痕、淤青,已经没有了一块完好的皮肉。

看得人心惊肉跳,痛彻心扉。

「阿……阿阮……」

我小心地唤着他。

他却锁着眉,紧闭着双眼,半晌都不曾给我回应。

我看着他如今的模样,心如刀绞,眼泪更是怎么都停不了了。

大约是滴在他身上的眼泪太多,阮尘终于悠悠醒转了过来,他匍匐在地上,艰难地睁开眼,沙哑着嗓子安慰我说:「姐姐,别哭。」

可我除了哭,已经找不到任何的语句来形容我此刻的悲痛。

阿阮。

你何必如此啊?

你何必如此啊?

但阮尘没有回答我。

他虚弱地抬起手,将我极轻极轻地推开,极轻极轻地道:「姐姐,别碰阿阮,阿阮……脏。」

不!不是的!阿阮!

你不脏。

你一点儿也不脏。

可他不肯听,一味地喘息着,不断地将我推开。

他对我说,姐姐,别哭,阿阮卑贱之身,不值得你如此。

你在胡说什么?

我一边哭一边叱他。

你是我的弟弟,你是我最好最好的弟弟。如果你是卑贱之身,那我又是什么?

是什么?

他的眼眸忽然亮了亮。

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姐姐,是从天上掉下来,愿意将阿阮视作常人的仙女,是阿阮倾尽全力想要护着的人——可是阿阮配不上了……配不上了……

他呢喃着,眼眸又暗淡了下去。

他趴在地上,周身都失去了光芒。

姐姐,阿阮想吃糖了。

好,好。等我们回去,姐姐就给你买好多好多的糖,让我们阿阮吃个够。

但是他好像听不到,两眼失神,低声地呢喃着。

姐姐护着阿阮那么多次,阿阮怎么还能找姐姐要糖呢?

可以的,阿阮。你想要什么,姐姐都给你。

他摇了摇头,手在地上胡乱地摸索着,直到摸到一块不大不小的石子……

他忽然笑了起来,洋溢着满脸的幸福。

他说,姐姐,姐姐,阿阮有糖了,有糖了……

随后,由不得我阻止,他便将那块沾泥带土的石子放入了自己的口中,闭上眼睛,幸福地回味着。

姐姐,阿阮有糖了,是香榧子的,还有一块儿,是芭蕉的……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过来,伏在他的身上,泣不成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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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1-18 17:59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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